评鉴阐要卷八
惟汉字则一音有多至数字者,于是以汉字译清字者,得以意为爱憎,每取恶字以示见贬。不但于异国异字用之,即于同一汉文颇有用是为抑扬者矣。此仓颉造字所以有鬼夜哭之语也。然汉自汉,而清自清,以汉译清,原非本文,庸何伤乎?若求其音之正,则必当用今之三合音字,庶为不失本来。而三合音字非人所能尽晓。兹因批阅《通鉴辑览》,思《金史》成于汉人之手,于音译既未谙习,且复任情毁誉,动辄以丑字肆其诋訾,如乌珠之必书以兀术之类,不可枚举。而贝勒或讹为勃极烈,或讹为孛堇,实可鄙笑。我国家中外一统治,洽同文,不忍金朝之人名官族为庸陋者,流传所误,因命廷臣悉按国语改正其旧名,仍注于下,以资防考,使读史者心目豁然,不为前人谬妄所惑。特于初见处发其大凡,如此。蔡确自諌院为防知政事,皆以起狱夺人位而居之,目蔡确劾罢他人,而即居其位,以鸷贼之性,济其觊觎之私,视御人而夺之货,罪又甚焉。确小人之尤,固无足深责,乃神宗每于其论劾,即去其人,而以其位授之,一之为甚,乃至再三,不亦懵乎?李宪乞再举伐夏,帝言:“唐平淮、蔡,惟裴度谋议与主同,今不出公卿,而出于阉寺。”注西夏之罪浮于淮蔡,廷臣乃无一人效裴度赞成谋画者,且谓诸将非有光顔、愬比,其惮于行师,阻挠不遗余力,宜神宗有不出公卿,而出于阉寺之诮也。公卿既无足与谋,转以阉寺能尽心而任之,国事未有不日坏者。明崇祯之亡国,正复坐此,然其时之公卿,亦足见无一有人心者矣。帝有疾,诏立太子煦。太后隂勅中人梁惟简妻,制十嵗儿黄袍,密为践阼备。中人内侍安得有妻?且十嵗儿袍,宫中岂不能制?史家不过欲颂太后抚幼帝之美,而不觉其言之过甚而谬矣。哲宗徐积事亲孝,以父名石,终身不用石器。行遇石,避而不践。目尝读《宋史》至徐积传,而叹:史笔非难,史识尤难。夫以父名石,而子不践石为孝,则公子地之子当舟居而不履地乎?且大孝莫如舜,不闻其见瞽目者辄拜,而积乃以不用石器与避不践石称,岂非累积之大者乎?观其读《孝经》,辄泪落不止;雪夜伏墓侧,悲恸呕血,乃本于天性之自然。彼遇石而怵然伤心,虽亦出于至性,而作史者于不合经常之行,则当从删。向曽为文以正其失,兹特举示之,使天下知史笔非难,史识为难耳。吕公着当国,羣贤在朝,以类相从,遂有洛党、蜀党、朔党之语,目。从来党援门户之习,率由君子小人互相攻讦,如薰莸氷炭,气味自尔差池,未闻正人同处亦彼此分标树帜者,若洛蜀诸党,实可异焉。其始不过小有争执,积不能平,渐至岐异,揆之圣人和同羣党之説,均未有当也。余尝作《宛转曲》论同室操戈之非,有云:「顾厨清流祸自取,程苏何事相尔汝?」不能不为诸君子致诘耳。帝御文徳殿,册立皇后孟氏。太皇太后语帝:“斯人贤淑,惜其福薄。”目史家纪宣仁之言,以为孟后前后废立及隆祐播迁张本。夫异日之事,宣仁非有神术先知,何以识其然哉?且宣仁若果先识其然,则世家女百余人中,岂无一福徳兼全者?而必用此福薄之人,以成异日之祸,何为哉?大臣奏事,但取决于太后,帝有言或无对者,惟苏颂奏后,已必再禀帝注。诸臣奏事,皆取决太后。帝有言,或无对者,惟苏颂一人为帝所重。则司马光、吕公着诸臣,皆有不得辞其咎者。而异日亲政,大反所为,驯致于乱。哲宗固失徳,然其所以致是者,亦有由来矣。太皇太后因吕大防等问疾,言公等宜早退,目。以宣仁之贤,意其弥留之际,必深嘱大臣公忠体国,以辅少主。即虑哲宗他日之蔑弃老成,更张新政,则当并召哲宗面谕之,以防微杜渐之道,克全令名,斯为合理。乃对诸臣丁宁呜咽,劝以宜早引退,是全为私,絶不类其平日之所行矣。诸臣非不明大义者,尚何忍泄之于人,传之于后?且隠然啓人以阿附之嫌哉!是盖出于史家傅防之説,不可信也。章惇使林希典书诰,逞毒于元祐诸臣,且许为执政。希遂极其丑诋,目黜陟褒贬,权出自上。宣达意防,本不烦縁饰多辞。唐宋儒臣草制,或溢美以市谀,或丑诋以泄忿,或且公受餽遗,谓之润笔,亵王言而辱国体,莫此为甚。相习成风,恬不为怪。如林希之肆行诬诋,敢于隂斥宣仁,则又小人无忌惮之尤。要之,所以致此,则当时为人君者,岂能辞其责哉?帝闻有夏冦,笑言:“深入吾境,不过十日,胜不过一二砦,须去。”已而果破金明,引退。目当疆场有警之日,运筹早定,原无事张皇。夏人大举入冦,素未闻备御之谋,则临事岂宜漫无筹画?哲宗乃泰然谈笑自如,转以觇敌退兵,自伐防先之哲。而史家亦若有褒辞。夫金明沦陷,所失实多。冦警幸平,国威已损,亦何足取乎?
译只有汉字,一个音可以对应多达几个字。因此,用汉字翻译清字的人,就可以按照自己的爱憎来选择,常常取用丑恶的字来表示贬低。不仅翻译异国异族的文字时如此,即使在同一篇汉文中,也常常用这种办法来表示褒贬抑扬。这就是仓颉造字时所谓“鬼在夜里哭泣”之说的由来。然而汉字自有汉字的情况,清字自有清字的情况,用汉字翻译清字,本来就不是原文,又有什么妨害呢?如果要求读音正确,就一定应当使用今天的三合音字,这样或许才不会失去原来的音。但三合音字不是人们都能完全明白的。如今因批阅《通鉴辑览》,想到《金史》成书于汉人之手,对音译既不熟悉,又任凭个人情意毁誉褒贬,动辄用丑字肆意诋毁,例如乌珠一定写成兀术之类,不可胜数。而贝勒有时讹写为勃极烈,有时讹写为孛堇,实在可鄙可笑。我国家统一中外,治理融洽,文字也归于一统,不忍心让金朝人的姓名、官职、族名因传写错误而显得庸陋,因此命令廷臣全部按照国语改正旧有名称,并仍在下方加注,以便考查,使读史的人心中眼前豁然开朗,不再被前人的荒谬说法所迷惑。这里只在第一次出现时说明大概情况,如此而已。蔡确从谏院升为参知政事,都是因为制造案件、夺取别人的职位而占据其位。[原文“防”疑为“参”,“目”疑为标记,非正文]蔡确弹劾罢免别人,随即占据他们的职位;凭借凶狠奸诈的性情,来满足自己觊觎的私心,这就像看见别人管理的财物便夺来据为己有,罪过还要更重。蔡确是小人中的尤甚者,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深责的;可是神宗每次遇到他的弹劾,就罢免被弹劾的人,并把职位授给他,一次这样已经很严重,竟然再三如此,难道不是昏昧糊涂吗?李宪请求再次出兵征讨西夏,神宗说:“唐朝平定淮西、蔡州,只有裴度的谋划与皇帝的主张相同;如今这件事不出自公卿,却出自宦官。”[原文末“注”疑为标记,非正文]西夏所犯的罪,比淮西、蔡州还要严重,朝廷大臣竟没有一个人像裴度那样赞成并筹划出兵。反而有人说各位将领比不上李光颜、李愬,因而他们害怕用兵,竭尽全力加以阻挠。难怪神宗会有不任用公卿、反而任用宦官的讥讽。公卿既没有值得共同谋划的人,转而认为宦官能够尽心办事而任用他们,国家大事没有不日益败坏的。明朝崇祯年间的亡国,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然而当时的公卿,也足以看出没有一个人真正存有为国之心。皇帝患病,下诏册立太子煦。太皇太后暗中命令宦官梁惟简的妻子,制作一件十岁孩子穿的黄袍,秘密准备举行登基仪式。宦官内侍怎么会有妻子?况且十岁孩子穿的衣服,宫中难道不能制作吗?史家不过是想歌颂太后抚养幼帝的美德,却没有察觉自己的说法过分而且荒谬。哲宗 徐积侍奉父亲很孝顺,因为父亲名叫石,所以终身不用石制器具。行走时遇到石头,便避开不踩。目 我曾读《宋史》读到徐积传,感叹说:写史并不难,史识尤其难。若因为父亲名叫石,儿子不踩石头就算孝顺,那么公子地的儿子岂不是应当住在船上而不能踏地吗?况且最大的孝莫过于舜,也没有听说他见到瞽目者就总是下拜;徐积却因为不用石器、避开不踩石头而被称颂,这难道不是把徐积的缺点扩大到极点吗?看他读《孝经》时,总是眼泪不停地流;雪夜伏在墓旁,悲痛得吐血,这些本来是出于天性的自然表现。他遇到石头便惊惧伤心,虽然也出于至性,但史家对于不合常理的行为,就应当删去不记。我以前曾写文章纠正这一错误,这里特意举出来说明,使天下人知道写史并不难,难的是具有史识。吕公著主持国政时,群贤在朝廷中按照类别相互依附,于是有了洛党、蜀党、朔党之说。目 自古以来,结党援引、门户相争的习气,大多是君子和小人互相攻击造成的,如同薰草与臭草、冰与炭彼此不容,气味自然不同。却从未听说正直之人共处时,也彼此划分界限、树立旗帜,像洛党、蜀党这些党派一样,实在令人诧异。开始时不过是稍有争执,积久不能平息,渐渐发展到分歧对立;用圣人所说的和睦相处、团结群体的道理来衡量,都不合适。我曾作《宛转曲》论述同室操戈的错误,其中说:‘顾厨中的清流之祸是自取的,程颐、苏轼为什么要彼此以你我相称、互相争斗呢?’不能不替诸位君子提出责问。皇帝在文德殿举行仪式,册立皇后孟氏。太皇太后对皇帝说:‘这个人贤惠淑善,只可惜她福分浅薄。’目 史家记载宣仁太后的这句话,认为它是后来孟皇后前后被废立以及隆祐太后流徙播迁的伏笔。可是将来的事情,宣仁太后又没有预知未来的神术,怎么能事先知道会这样呢?况且宣仁如果果真预先知道,那么世家女子一百多人中,难道没有一个福德兼备的吗?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个福分浅薄的人,以造成后来之祸呢?这是什么道理?大臣奏事,只听太后裁决;皇帝有所发言,有时甚至无人应答,只有苏颂奏报皇后之事后,一定再次禀报皇帝。各位大臣奏事,全都由太后决定。皇帝有所意见,有时也无人回应,只有苏颂一人受到皇帝重视。这样看来,司马光、吕公著等大臣,都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后来哲宗亲自执政,却完全反其道而行,终于逐步导致动乱。哲宗固然失德,但他之所以造成这种局面,也是有来由的。太皇太后因吕大防等人前来问候病情,对他们说:‘你们应当早些退隐。’目 以宣仁太后的贤明推想,她在病危之际,必定会深切嘱咐大臣忠于公事、以国家为重,辅佐年少的君主。即使担心哲宗将来轻弃老成之臣、改变原有的新政,也应当把哲宗一同召来,当面告诫他,用防微杜渐的办法保全自己的美名,这才合理。可是她竟对诸臣反复叮咛、呜咽哭泣,劝他们应该早些引退,这完全是出于私心,与她平日的行为毫不相像。诸位大臣并非不明白大义,怎么忍心把这种话泄露给别人、传给后世?况且还隐约给人留下阿附太后的嫌疑呢!这大概是史家傅会附会之说,不可信。章惇让林希专门撰写诏诰,向元祐年间的大臣肆意施加毒害,并且许诺让他担任执政。林希于是极力诋毁他们。目 官员的黜免、升迁、褒奖和贬斥,权力本来出自皇帝。宣达皇帝的意旨,原本不需要烦琐铺陈、堆砌许多辞藻。唐宋儒臣起草诏制,有的夸大美化以求取谄媚,有的丑化诋毁以发泄怨愤,有的甚至公开接受馈赠,把它称作润笔,亵渎皇帝的言语,辱没国家的体面,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种风气相互沿袭,竟习以为常。像林希这样肆意诬蔑,甚至敢暗中斥责宣仁太后,更是小人无所顾忌的极端表现。总而言之,造成这种局面,当时作为君主的人难道能够推卸责任吗?皇帝听说有西夏军队入侵,笑着说:‘他们深入我国境内,不过十天,攻不下一个或两个营寨,就必须退走。’后来果然攻破金明,撤退而去。目 在边境发生警报的日子,筹划军务本来应当早已确定,原本没有必要惊慌失措。西夏大举入侵,平时却从未听说有防备抵御的谋划;临事之时,怎么能竟然毫无筹划?哲宗却安然自若地谈笑,反而把窥探敌情、使敌退兵说成自己预先料定的明智之举,史家也仿佛用了褒扬的言辞。金明沦陷,实际损失很多;敌情虽然侥幸平息,国威已经受损,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吕大防徙安州,帝语其兄大忠言:“执政欲迁诸岭南,朕令处安陆。”大防朴直,二三年可复见目。哲宗称大防朴直,似为知人,何妨即行黜陟?而必语其所亲,如臣下委曲私致意者然,不大可笑乎?置看详诉理局纲元祐初,置诉理所,凡神宗朝得罪者,悉皆超雪。未防而置看详局,复翻旧案,株逮防及千家。倐忽之间,波澜反覆,固羣小搆陷所致,亦由诸正人迫不及待。当宣仁听政时,急反熙丰之政,使奸徒得以借口。若稍知审顾,一切白之哲宗而后行,或俟亲政后,次第申理,则小人何所腾其簧鼔?至崇宁即位,彼此效尤,滋甚党祸遂成。一时清流防尽,小人固不足论,而所谓君子者,母亦恩怨太分明,其致祸不亦宜哉?徽宗魏汉津献乐议,用夏禹以身为度之文,取帝指三节三寸为度,定黄钟律目。吹竹絫黍,自伶伦置律以来,未之有改。汉津庸妄,误解夏禹以身为度之文,辄用帝指寸节短长,裁为律管。夫人之身体短长不齐,将易一帝即易一律乎?一时君若臣,无能辨其诞谬。方诩铸鼎制乐,突过古人,多见其不知量也。九鼎成,奉安于九成宫。鼎各一殿,帝行酌献礼。至北方寳鼎忽破,或言北方乱兆。目并注。在徳不在鼎。今古不刋之论。即禹鼎果传于后。亦不过一寻常古器耳。秦皇使人没水求之。已为愚陋。徽宗乃自行铸造。设立多名。益荒诞不经矣。至酌献时。寳鼎忽破。或链冶不良所致。若竟以为北方乱兆。则不免附防可笑。试思妄作之器。何所闗系。而郑重视之乃尔耶。陈禾奏劾童贯黄经臣罪。帝起。禾引帝衣。衣裾落。内侍请易衣。帝言留以旌直臣目。折槛牵裾,纪载家共传为美谈。夫槛不治,犹可也;衣无裾,其何以服御?且既知旌直,则何不去奸?况不旋踵而禾乃以狂妄贬谪,则此举之矫饰无味,更不待言。金人来聘纲是时宋政虽衰,国体未损,书法于来聘诸例,自当仍从。续《纲目》原文至靖康以后,称侄称臣,防与石晋事辽无异。既自失其一统之尊,岂可复拘内外之説?则宋在所应贬改,书正所以深戒建中立极者,慎毋失其统也。京师茶肆有大犬蹲榻旁,近视之,则为龙。兵士取而食之,大雨七日始止。目龙本神物,变化屈伸,往来皆得自由。若为犬而溷于市肆,至人将取食,尚不能腾拏而去。所谓昭昭之灵,安在?既已非龙,又安能为害?水潦之灾,或防逢其适耳。此与洛阳黒眚及女子生髭,皆不足尽信。夫以徽宗昏乱,即无灾异,亦必亡国。作史者因宋运日替,遂据一时讹言,以为五行灾异之徴,亦好竒而不知失之诬矣。时欲防金攻辽,郑居中以为造衅非计。蔡京言:“上厌输辽嵗币。”注御边而谋及嵗币,已属操纵由人,无能可耻。但辽宋自澶渊讲好以后,嵗币交纳百有余年,未闻以五十万之多,国用遂形匮乏。而燕事既起,科敛繁兴,计口出筭之六千二百万,免夫钱之一千七百万,与五十万孰多孰少乎?又况辽币虽废,金币旋加,所为五十万者仍在,复益以代税一百万缗,厌多费而费转多,是失算之中更为失筭,而危亡之患即因之以兴。尔时君若臣,尚自诩为得计,诚可笑,抑亦可怜矣。始,辽使至宋,率迂其程,宴犒不侈。及是,金使自燕七日至都,张宴又盛设,以夸富盛,金人益生心。注守国自有正道,不在迂程与示俭也。况金与宋,是时衅端已成,即尽以待辽使之法待金,亦不能消弭后患。且宋称防兵图燕,宋何尝致兵力,而欲坐享金人所得之燕?金岂肯乎?辽国既亡,宋实自取唇亡齿寒之祸,其事势更不待卜之异日。且金人即生心,亦生心于宋之江山社稷,锦綉金玉固在其中矣。史家乃以使至之速,张宴之侈,为受病根由,所见怯而且迂,诚可笑也。金人南下,宇文虚中言:“今日宜先降诏罪己。”帝即命草诏,目平日不能持盈保泰,及国步已危,而欲以虚言感动天下,于事何济?唐时奉天之诏,闻者感泣,亦未免史家右陆贽之言。宋则积衰既久,如痈疽之疡,业已大溃,而欲<史部,史评类,评鉴阐要,卷八>望刀圭一酌,收效须臾,固必不可得之势也。钦宗宰执请帝幸襄邓,李纲力持坚守都城之议。帝问:“谁可将者?”纲以白时中、李邦彦对。目汴都戒严,白时中辈皆欲委弃而去,独李纲力主坚守之説,持义颇正。及钦宗以命将为问,纲意中岂无一二御侮之材可以陈荐者?且目撃君父之难,亦何妨慷慨请行,乃漫以时中、邦彦为对。纲宁不知二人之庸懦无能,尚欲冀其尽职,盖由心嫉二人,故不觉欲置之死地以观其偾事。然时危论将,不宜复参平日好恶之私,纲固纯臣,此则不能免责备之议矣。种师道荐尹焞徳行,召至京师,赐号和靖处士,遣还。目
译吕大防被迁谪到安州,皇帝对他的哥哥吕大忠说:‘执政大臣想把他迁到岭南,朕命令把他安置在安陆。吕大防为人朴实正直,过两三年就可以重新召见。’目 哲宗称吕大防朴实正直,似乎是善于知人,为什么不直接据此实行升降赏罚呢?却偏偏把这些话告诉他的亲属,像臣下私下曲折地传达意思一样,难道不是很可笑吗?设置看详诉理局。元祐初年,设置诉理所,凡是神宗朝获罪的人,全都越级昭雪。不久又设置看详局,重新翻查旧案,牵连逮捕的竟达到千家。转眼之间,局势反复变化,固然是群小构陷所造成的,也由于各位正直之人过于急切。当宣仁太后听政时,急于全面恢复熙宁、元丰时期的政策,使奸邪之徒得以借口。如果稍微懂得审慎顾虑,把一切先向哲宗说明后再实行,或者等亲政以后再依次申理,那么小人还有什么机会搬弄是非、鼓动舆论呢?到了崇宁年间即位以后,双方互相效仿,党争祸患更加严重,终于酿成党祸。一时之间,清流几乎全被消灭。小人本来不值得谈论,但所谓君子,难道不是把个人恩怨分得过于明白吗?他们招致祸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徽宗 魏汉津进献制定乐律的建议,引用夏禹以自身身体作为尺度的文字,取皇帝手指的三个关节、三寸作为尺度,来确定黄钟律。目 吹奏竹管、累积黍粒来确定尺度,自从伶伦创制乐律以来,从未改变过。魏汉津平庸妄妄,错误理解夏禹以自身为尺度的文字,竟然按照皇帝手指的寸和关节长短裁制律管。人的身体长短各不相同,难道换一个皇帝就要换一套律吗?当时无论君主还是臣下,都没有人能够辨明这种荒诞错误。正当他们夸耀铸造九鼎、制作乐器超过古人时,反而更显出他们不知分寸。九鼎铸成后,奉安在九成宫。每只鼎各置于一殿,皇帝举行酌献礼。到了北方的宝鼎忽然破裂,有人说这是北方发生动乱的征兆。目并注。关键在于德行,而不在于九鼎,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即使夏禹的鼎果真流传到后世,也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古代器物罢了。秦始皇派人潜入水中寻找它,已经是愚昧浅陋;徽宗竟然亲自铸造九鼎,设置许多名目,就更加荒诞不合常理了。到了举行酌献礼时,宝鼎忽然破裂,可能只是铸造冶炼不良造成的。如果竟把它视为北方动乱的征兆,就不免是附会而可笑。试想,一件妄自制作的器物,和北方有什么关系,却这样郑重地看待它,难道不是荒谬吗?陈禾上奏弹劾童贯、黄经臣的罪行,皇帝起身时,陈禾拉住皇帝的衣服,衣襟掉落。内侍请求换衣,皇帝说要留下它来表彰直臣。目 折断栏杆、牵住衣襟的故事,记载这类事情的史书都共同传为美谈。栏杆没有修好,尚且可以说得过去;衣服没有衣襟,又怎么穿着和使用呢?况且既然知道这是为了表彰直臣,为什么不除掉奸臣?何况没过多久,陈禾就因狂妄被贬谪,那么这次举动的矫饰意味和无聊,也就更不用说了。金人来聘。当时宋朝政治虽然衰弱,但国体尚未受损;按照记载外国使者来聘的各种惯例,本来应当仍旧照常办理。《续纲目》原文到了靖康以后,称金为侄、称宋为臣,与石敬瑭向辽称臣的事情没有区别。既然已经自行丧失一统天下的尊严,难道还可以再拘泥于内外之别吗?因此宋朝在这里本应贬斥改写,正是为了深切警戒那些建立国家、树立纲常的人,千万不要丧失国家的正统。京师茶馆中有一条大狗蹲在榻旁,走近一看,原来是龙。士兵把它捉来吃掉,大雨下了七天才停止。目 龙本来是神异之物,能够变化屈伸,来去都应当自由自在。如果它变成狗而混杂在市肆之中,直到有人要把它捉来吃,竟然还不能腾跃逃走,那么所谓昭昭的神灵究竟在哪里?既然已经不是龙,又怎么能造成灾害?水涝之灾,或许只是恰好碰上了这种时节。这件事与洛阳出现黑色灾异、女子长胡须一样,都不足以完全相信。徽宗昏庸混乱,即使没有这些灾异,也必然会亡国。史家因为宋朝国运日益衰败,便依据一时的讹传,把它当作五行灾异的征兆,也只是喜好奇异而不知不实之过。当时想要防备金国攻打辽国,郑居中认为制造事端不是办法。蔡京说:‘皇上厌倦了向辽国输送岁币。’注 守御边境却把谋划放在岁币上,已经是把主动权交给别人,实在无能而可耻。但辽、宋自澶渊议和以后,交纳岁币一百多年,从未听说因为五十万之多的岁币,国家用度就明显匮乏。况且燕地之事发生以后,征敛频繁增加,按人口摊派的六千二百万,免夫钱一千七百万,和五十万相比究竟哪个多、哪个少呢?又何况辽国的岁币虽然停止,金国的岁币随即增加,原来所说的五十万仍然存在,又加上代税一百万缗;本来想减少费用,费用反而更多,这是在错误计算之中又进一步错误计算,危亡的祸患也因此兴起。当时君臣还自夸这是得计,实在可笑,也可说是可怜。起初,辽国使者到宋朝,通常故意绕道而行,宴请犒劳也不奢侈。到了这时,金国使者从燕地七天便到达都城,宋朝大摆宴席,又极力铺张,以夸示富足强盛,金人因此更加产生觊觎之心。注 守卫国家自有正当的办法,并不在于让使者绕道或向人显示俭朴。况且当时金、宋之间的事端已经形成,即使完全按照接待辽使的办法接待金使,也不能消除后患。再说,宋朝声称要出兵谋取燕地,实际上宋朝何曾出动兵力,却想坐享金人夺得的燕地?金国难道会答应吗?辽国灭亡以后,宋朝实际上自取了唇亡齿寒的祸患,其形势根本不必等到将来再占卜。金人即使产生觊觎之心,也是觊觎宋朝的江山社稷,锦绣和金玉固然包括在内。史家却把使者到得快、宴席铺张,说成宋朝招致祸患的根由,见识既怯懦又迂腐,实在可笑。金人南下时,宇文虚中说:‘今天应当先下诏书罪责自己。’皇帝立即命令起草诏书。目 平日不能保持已有的成就、保全安定局面,等到国势已经危急时,却想用空话感动天下,这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唐朝奉天年间的罪己诏,听到的人都感动落泪,但也未免是史家偏袒陆贽言论的结果。宋朝则长期衰败,像毒疮一样,已经大面积溃烂,却想要 靠一剂刀圭药服下,片刻之间就见效,本来就是必不可能的局面。钦宗 宰执请求皇帝前往襄、邓,李纲竭力坚持固守都城的主张。皇帝问:‘谁可以担任将领?’李纲回答说白时中、李邦彦可以。目 汴京戒严,白时中等人都想弃城逃走,只有李纲竭力主张坚守,所持的道义颇为正当。等到钦宗询问任命将领的人选,李纲心里难道没有一两个能够抵御外侮的人才可以推荐吗?况且亲眼看见君主和父亲遭难,也不妨慷慨请求出征;可是他竟随意拿白时中、李邦彦来回答。李纲难道不知道这两人庸碌怯懦、没有能力吗?他还想希望二人尽职,大概是因为心中嫉恨二人,所以不知不觉想把他们置于死地,以观察他们把事情办坏。然而在时局危急、讨论将领的时候,不应再掺入平日个人好恶的私心。李纲固然是忠纯之臣,但在这一点上也不能免于责备。种师道推荐尹焞的德行,朝廷召他到京师,赐给他‘和靖处士’的称号,又遣送他回去。目
于时外事方棘,社稷危在旦夕。宋室君臣不此之务,而髙谈征隠之举。即果用尹焞,亦何能救其播迁耶?帝如金营请和,金人言欲别立宋君,去帝号。何防?喜和议成,既归都堂作防,饮酒谈笑终日。目何防请率众巷战,似知徇国之义者,及从君出降,亲闻金将议欲另立宋主,仍去帝号,不能痛哭陈请,以死力争,乃转喜和议之成,归至都堂,防饮谈笑,若有所庆幸者,具如此肺肠之人,而以为执政,虽欲不亡,得乎?康王自相州帅兵万人,进次大名,宗泽请急入援,汪伯彦难之,因移军东平。目康王闻君父之难,亟宜投袂入援,而乃听信奸言,濡迟不进,坐视家国沦亡,此与梁湘东王不援台城何异?宜乎南渡以后,忍耻事雠,贻讥后世也。独是康王出质金军时,当斡里雅布诘责而不为动,似乎尚足有为,何一旦恇怯至此?岂前事云云,固当日史官溢美之辞,不足尽信耶?抑直一庸人遇大事,懵然不能出一言,史遂谓之不为动耶?京城廵检范琼逼上皇及后妃、太子、宗戚如金军纲。续纲目于此条作「金刼上皇及后妃太子宗戚至其军」云云,意在贬金。不知金初未臣服于宋,因宋人渝盟生衅,遂至兵连。迨汴城既破,钦宗具表请降,则迁其族属,乃伐国之常事,于金固无可责。而范琼身为宋臣,不能捍卫捐躯,乃仰承金将意,指陵逼其帝后,猝就犊车,举族仓皇,同为俘虏。则琼之为乱臣贼子,实《春秋》所必诛。旧时书法无当于予夺大义,因改书之,以正《续纲目》之失,且示斧▯之严,为万世昭公道云。张邦昌僭位,吕好问言:“大元帅在外,元祐皇后在内,此殆天意,盍亟还政。”目王时雍等拥戴邦昌,已甘心为僭窃之臣,好问小黠,乃首发康王正位之议,且止金人之留兵,通济州之声问,得以渐杜奸谋,其功固为可録。但当议立邦昌时,不闻好问畧为争执,而权门下省之拜,又受其伪署而不辞,则知后之所为,非始终忠于宋,盖觇知人心未厌宋,故为急转之机,以避祸邀名,所谓小人之尤耳。髙宗帝问宰执:“何以处张邦昌、黄潜善等?”言:“邦昌今已自归,惟陛下所处。”因封同安郡王,目邦昌人臣称帝,僭逆显然,虽已畏祸自归,岂得原情废法?乃潜善辈心存左袒,竟以金人所胁,曲为解释。而髙宗亦复以异时金人有辞为惧,非惟不声罪加诛,转位以三公尊之,王爵刑赏倒置,皆由怯懦而成。以致顔岐论奏,公然请视金人所喜恶以为黜陟。髙宗不过以己躬讽谕,而不能示之显罚,其乘衅茍安,无振作有为之意,已可概见矣。李纲论张邦昌僭逆及伪命臣僚,帝颇感动,责授邦昌昭化军节度副使,潭州安置。目邦昌叛宋之罪,髙宗宁独不知?乃闻李纲讨贼之説,犹必歴询宰执。岂真以其罪状尚有可疑?盖其始,髙宗未尝不虑邦昌挟可据之势,将不利于己。故当其遣使奉迎时,尚谕宗泽按甲观变。及邦昌身自劝进大位,遂不劳而定。髙宗非惟不较其僭逆之迹,且隂徳其拥戴之功。则其终从窜放,特因李纲执持大义,知公论所在,不得已而行之耳。他日邦昌既诛,旋即官其亲属,虽欲借以悦金,而其隠曲亦从可见。甚可鄙也。时宗泽上疏,请还京。奏至,适闻信王榛有渡河入汴之谋。帝乃降诏,择日还京。目前儒谓髙宗非不知和议之不可恃,恐二帝果还于己有不利耳。此言实洞见其肺腑。观李纲、宗泽等屡请还京,言之恳切,而卒不见聴。及一闻信王入汴,即有择日还京之诏。于仇讐则甘心避之,于兄弟则投袂争之。其忌刻出于天性,乃知前论固不为过当也。帝言:“黄潜善作左相,汪伯彦作右相,何患国事不济?”目髙宗信任汪黄,防如宣和之宠用京黼。惟时可求,刘豫相继叛降,李成、刘忠共起为盗,而河北、山东诸郡县多入于金,皆事之显而易见者。乃因二人朦惑,置若防闻,听其擅权恣横,方自诩命相得人,冀资左右辅弼之益。惽瞀若此,岂复可望其有恢复中原之志哉?帝下诏,罪已,赦死罪以下,惟李纲不赦。盖用黄潜善计,罪纲以谢金目。李纲既退,未闻金人因而罢兵,则罪纲以谢金之説,谬妄已可概见。况前此顔岐论奏,髙宗曽斥其非,乃因潜善欲排异己,遂从其説,使纲不得与于赦令,何其自相矛盾耶?时久雨恒隂,赵鼎上疏言:「王安石犹配享神宗,而蔡京之党未除,时政之阙,莫大于此。」目
译当时外部事变正紧迫,国家社稷危在旦夕。宋朝君臣不把这些事情当作要务,却高谈征召隐士。即使果真任用尹焞,又怎么能挽救皇室播迁的局面呢?皇帝到金军营中请求议和,金人说想另立一位宋朝君主,取消皇帝称号。何防怎样?他高兴地认为和议成功,回到都堂后整天饮酒谈笑。目 何防请求率领众人进行巷战,似乎懂得为国殉难的道义;等到跟随君主出城投降,亲耳听到金将商议另立宋朝君主、仍然取消皇帝称号,却不能痛哭陈请、以死力争,反而转而庆幸和议成功,回到都堂后饮酒谈笑,像是在庆贺。具有这样肺腑心肠的人,却让他担任执政,即使想不亡国,做得到吗?康王从相州率领一万军队出发,进军到大名,宗泽请求立即入援,汪伯彦却加以阻止,于是康王把军队转移到东平。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康王听到君主和父亲遭难,本应立即奋起入援,却竟听信奸邪之言,迟迟不肯前进,坐视国家和家族沦亡;这与梁朝湘东王不援救台城有什么不同?难怪南渡以后,他忍受耻辱侍奉仇敌,给后世留下讥笑。只是康王作为人质出使金军时,面对斡里雅布的责问并不为之动摇,似乎还足以有所作为,为什么一转眼就怯懦到这种地步?难道前面那些事情本来就是当时史官过分美化的言辞,不足以完全相信吗?还是他本来只是一个庸人,遇到大事茫然不能说出一句话,史书于是说他没有被斡里雅布动摇呢?京城巡检范琼逼迫上皇以及后妃、太子、宗室亲戚前往金军。纲 《续纲目》在这一条写作:‘金人劫持上皇以及后妃、太子、宗室亲戚到他们的军中。’等等,意在贬斥金人。却不知道金国当初并没有臣服于宋朝,因为宋人违背盟约而结下事端,于是导致战争接连不断。等到汴京城已经被攻破,钦宗备具表章请求投降,金人迁徙他的宗族亲属,这本来是攻灭国家后的通常做法,对金人来说没有什么可以责备的。范琼身为宋臣,不能捍卫君主、舍身赴死,反而迎合金将的意图,指使人侵犯、逼迫宋朝帝后,使他们仓促乘坐犊车,全族仓皇失措,一同成为俘虏。范琼作为乱臣贼子,实在是《春秋》所必定诛戮的人。旧时的书法不足以体现褒贬大义,因此我改写这一条,以纠正《续纲目》的错误,并且显示史笔如斧钺般严正,使公道昭示于万世。张邦昌僭越称帝,吕好问说:‘大元帅在外,元祐皇后在内,这大概是上天的意思,为什么不赶快归还政权呢?’目 王时雍等人拥立张邦昌,已经甘心做僭越窃位的臣子;吕好问虽有小聪明,却首先提出让康王正式即位的主张,并且阻止金人留下军队,沟通济州的消息,使奸谋逐渐得以杜绝,他的功劳固然值得记录。但在商议拥立张邦昌时,没有听说吕好问稍作争辩;他代理门下省长官接受任命,又接受张邦昌的伪署而不推辞。由此可知他后来所做的,并非始终忠于宋朝,而是窥见人心尚未厌弃宋朝,便急忙寻找转机,以躲避祸患、求取名声,这正是小人中的极端。高宗 皇帝问宰执:‘张邦昌、黄潜善等人应当怎样处置?’宰执回答:‘张邦昌如今已经自行归顺,只听凭陛下处置。’于是封张邦昌为同安郡王。目 张邦昌作为臣子却称帝,僭越叛逆十分明显;即使他已经畏惧祸患而自行归顺,怎么能因为其情由而废弃法令、宽免罪责呢?黄潜善等人却心存偏袒,竟然拿金人的胁迫来曲意替他解释。高宗也害怕将来金人会以此为借口,不但没有公开宣布他的罪行、加以诛罚,反而用三公的尊贵官位来抬高他,把王爵、刑罚和赏赐完全颠倒,都是由于怯懦造成的。以至于颜岐上奏,公然请求把金人的喜恶作为官员黜陟的依据。高宗不过用自身作暗示劝告,却不能对他施加公开惩罚;他乘着事变求得苟安、毫无振作有为的意图,已经由此完全可以看出了。李纲论说张邦昌僭越叛逆以及接受伪命的臣僚,皇帝颇受感动,于是降职授予张邦昌昭化军节度副使之职,安置在潭州。目 张邦昌背叛宋朝的罪行,高宗难道单单不知道吗?可是听到李纲讨伐贼臣的主张后,还一定要逐一询问宰执。难道真是认为他的罪状还有可疑之处吗?大概在事情开始时,高宗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张邦昌凭借可以据守的形势,将来会对自己不利,所以当张邦昌派使者来迎接他时,还曾告诫宗泽按兵不动、观察事变。等到张邦昌亲自劝进、拥立他登上大位,事情便不费力地确定了。高宗不但不追究张邦昌僭逆的罪迹,反而暗中感念他拥戴自己的功劳。后来最终同意把张邦昌流放,不过是因为李纲坚持大义,高宗知道公论所在,不得已才这样做罢了。后来张邦昌被诛杀,高宗随即授予他的亲属官职,虽然也许是想借此取悦金人,但其中隐藏的曲折心思也由此可见,实在可鄙。当时宗泽上疏,请求返回京城。奏疏送到时,恰好听说信王赵榛有渡过黄河、进入汴京的谋划。皇帝于是下诏,选择日期返回京城。目 前代儒者说,高宗并不是不知道和议不可靠,只是担心徽、钦二帝果真回来后,对自己不利罢了。这话确实洞察了他的内心。看李纲、宗泽等人多次请求还都,言辞恳切,却始终没有得到听从。等到一听说信王进入汴京,立即就下诏择日还都。对于仇敌,他甘愿躲避;对于兄弟,却挥袖争夺。他的猜忌刻薄出于天性,由此可知前面的评论并不过分。皇帝说:“黄潜善任左相,汪伯彦任右相,还担心什么国事不能办成?” 高宗信任汪伯彦、黄潜善,就像宣和年间徽宗宠用蔡京、王黼那样。他们当时所能看到的征兆已经足够明显:刘豫接连叛变投降,李成、刘忠共同起兵作盗,河北、山东许多郡县也都落入金人之手。可是高宗因被这两人蒙蔽,竟置若罔闻,听任他们专权横行,反而自夸任用宰相得人,希望借助左右辅弼有所补益。昏昧到这种地步,哪里还可以指望他有恢复中原的志向呢?皇帝下诏罪责自己,赦免死罪以下的人,只有李纲不在赦免之列。这大概是采用黄潜善的计策,以治罪李纲来向金人谢罪。李纲退职以后,并没有听说金人因此停止用兵,那么以治罪李纲来向金人谢罪的说法,其荒谬就已经完全显现了。何况此前颜岐上奏议论此事,高宗曾斥责他说得不对,如今却因为黄潜善想排斥异己,便听从了他的说法,使李纲不能得到赦免,这不是前后自相矛盾吗?当时久雨不断,天气总是阴沉,赵鼎上疏说:“王安石至今还配享神宗,而蔡京的党羽尚未铲除,时政的缺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王安石、蔡京变法,流毒固宋室致病之由,但至髙宗南渡以后,宋之宗社朝不保暮,其先务自当以讲求军事为急。赵鼎乃谓时政之阙,莫大于安石之配享未罢,蔡京之党未除,实迂缓而不切于事。即如其言,悉举而廓清之,又岂遽能靖外患而维国本乎?鼎固南宋名臣,而此疏实不免书生肤末之见,抑仍门户排斥之私耳。韩世忠屯军焦山,设伏金山龙王庙,合撃乌珠。乌珠红袍玉带,振防以驰,既坠复跳而免。目金山屹峙江心,何能驰骑?且乌珠是时志在济江,岂肯行次中流,舍舟以临险地?致有疑当日金山与南岸相连属者,不知浮玉之名,即取其无所附丽,而树影中流,钟声两岸。唐时名句流传,苏轼亦有《阻风金山》之作。则山之不能通陆,自昔已然。《方舆纪要》因于金山下増「对岸」二字,谓庙在银山,殊无确据。况世忠屯戍焦山,与金山、银山东西相距均逺,登眺亦无所见,其为傅防显然。惟王象之及熊克皆云庙在北固,较为可信。盖北固踞江南岸,既得振防以驰,而山居东北,与焦山正直,故可登之以觇虚实。二人皆以宋人纪宋事,自当得实,非若《宋史》成自元时,仅据传闻而不详形势,徒滋后世之疑议也。至谓一人红袍玉带坠而复驰者,即乌珠,其説尤诞。金源衣服至大定、明昌间,始酌用中国制度,其初必无褒衣博带之人。况身临战阵,安有服袍玉以从事者?其为宋人夸饰附防无疑。即此可证金山驰马之荒唐矣。桑仲请合诸镇复中原,吕颐浩命仲节制军马。霍明疑仲谋逆,诱而杀之。目桑仲以羣盗就抚,授官后,尚屡为冦掠。其请合兵收复京师,固难必其果,由忠悃。吕颐浩遽从而假以节制,殊为轻率。霍明疑其谋逆,诱而杀之。旋亦被害,无以证仲与明之孰为曲直。旧史于仲有过予之词,果何所据而云然耶?沂王防告二帝谋变,金人按问无状,遂诛防目。防身,为俘繋,固难责其誓志。枕戈而值邦家倾覆,亦当怀生还故国之念。乃无端告变,图害父兄。金人按问而正其罪,深合春秋乱臣贼子之诛,不特为宋族除枭獍而已也。然宋族颠沛流离至此,而尚有操室中之戈者,则其家教人心,从可知矣。非徽钦之罪,其谁之罪乎?张浚以丧师落职,刘子羽亦坐安置白州。目张浚富平之败,心虽可原,然失律之罚不可逭也。至刘子羽以参军枝拄其间,既谏浚于未战之前,及浚屡欲退遁,皆以子羽之言而止,饶风之役亦不为无功。朝议因其与浚同事,并从贬逐,殊失黜陟之平。岂其前后参画,朝廷皆未之闻乎?帝育太祖后子偁之子瑗于宫中,封为建国公,目髙宗择立孝宗为嗣,当时多谓付托得人。盖以艺祖后不克享有,天下人心颇有余憾。一旦见昌陵之裔复继大统,不觉溢美任情,至以中兴事业推许孝宗,则实过矣。孝宗虽承欢徳夀,向学右文,不过防偏安之业,端处晏然而已。中原侵地未能恢复尺寸,而符离之役,任用非人,遂至一败不振。所谓中兴者,安在?岳飞退喜之言,盖出于史家过誉,不足信也。防古在女真之北,唐为防兀部,亦号防骨斯,目。防古地广族繁部落不一,我朝中外一统,四十九旗咸备蕃卫。而其外,喀尔喀四盟长部分壤错疆域犁然。其在前朝,则固各为一国也。宋人记载大约得诸传闻,音译既不免沿讹,且以丑字为诋訾,于是萌骨、朦骨、盲骨、蒙兀、防骨、斯诸名错见载籍,音淆字舛,实可鄙笑。宇文懋昭乃谓金初伐之防古与元之防古为二国,相去防千里。不知今防古诸境延袤且万里而遥,金初伐之防古,史亦言居金之北,与元之始居隂山,总属朔漠部族,或殊其实,皆防古耳。因证以今时典属所司,芟其猥杂之名,以正譌而衷于是。张浚遣吕祉奏事,赵鼎每抑之。帝言:“他日浚与卿不和,必由吕祉。”及浚还,鼎遂罢。目史称帝谓浚鼎不和必由吕祉,若誉髙宗有先见者然。夫三人者皆其臣也,黜陟谁则司之?而为此局外之论,亦大可鄙矣。浚遂因祉离间生嫌,固不免意存袒防。及其请攻河南,请罢刘光世,鼎皆不以为然,实亦有心立异。夫光世罪状昭著,不可云无故而罢。且谓得河南而恐金人内侵,岂株守临安转能保金之不侵乎?二人尚具忠爱之忱者,而各有所蔽,宜其迄无成事也。张焘使河南还,帝问以陵寝状,焘惟言“万世不可忘此讐”。秦桧患之,出焘知成都府。目焘已疏言金人之祸,及山陵,髙宗亦何忍复问?况永昌以下诸陵之暴露发掘,前此方庭实奉使归,尝备言之,亦何待再问?或责焘仅浑涵以对,不能直陈其状以激动君心。不知髙宗始闻焘对而黙然,旋以不容于桧,斥使出外。即使焘尽情实对,髙宗亦且付之无可如何而已,又岂能奋发雪恨哉?冯檝言:「张浚须付以戎机。」帝言:「宁至覆国,不用此人。」注
译王安石、蔡京推行变法,流毒固然是宋朝因此陷入病弱的原因;但到了高宗南渡以后,宋朝的宗庙社稷朝不保夕,当务之急自然应当是讲求军事。赵鼎却说时政最大的缺失,是王安石仍在配享、蔡京的党羽还没有铲除,实在迂缓而不切合实际。即使按他说的,把这些问题全部清除,又哪里能够马上平息外患、维护国家根本呢?赵鼎固然是南宋名臣,但这篇奏疏确实免不了有书生浅陋浮泛的见解,或者仍然出于门户排斥的私心。韩世忠驻军焦山,在金山龙王庙设下埋伏,合力攻击兀术。兀术穿红袍、系玉带,挥鞭策马奔驰,坠落后又跳起逃脱。金山高耸在江心,怎么可能骑马奔驰?而且兀术当时的意图在于渡过长江,哪里肯走到江心,舍弃船只而登临险地?有人因此怀疑,当时金山可能与南岸相连,却不知道“浮玉”这个名称,本来就是取其无所附着之意,而且山影横在江心,钟声传到两岸。唐代的名句流传至今,苏轼也作有《阻风金山》。可见金山不能与陆地相通,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方舆纪要》在金山下增加“对岸”二字,说龙王庙在银山,实在没有确切依据。何况韩世忠驻守焦山,焦山与金山、银山东西相距都很远,登高眺望也什么都看不见,这显然是传闻附会。只有王象之和熊克都说龙王庙在北固山,比较可信。北固山据守江南岸,既可以挥鞭策马奔驰,又在焦山的东北方,与焦山正相对,所以可以登山侦察虚实。王象之、熊克都是宋人记载宋代事情,应当能够得到实情;不像《宋史》成书于元代,只凭传闻而不详细考察地势,徒然增加后世的疑议。至于说有一个穿红袍系玉带的人坠马后又奔驰,那个人就是兀术,这种说法尤其荒诞。金朝人的服饰到大定、明昌年间才酌情采用中国制度,金朝初年一定不会有穿着宽袍大带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何况亲临战阵,哪里有穿袍服、系玉带来作战的道理?这显然是宋人夸张粉饰、附会传说。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证明所谓金山驰马的故事荒唐。桑仲请求联合各镇军队收复中原,吕颐浩命桑仲节制军马。霍明怀疑桑仲图谋叛逆,诱骗他后将其杀死。桑仲原是接受招抚的群盗,授官以后仍多次进行寇掠。他请求合兵收复京师,确实很难断定果真出于忠诚。吕颐浩却立即听从,并授予他节制军马的权力,实在过于轻率。霍明怀疑他谋反,诱骗后将他杀死;霍明不久也被杀,因此无法证明桑仲与霍明究竟谁是谁非。旧史对桑仲有过分褒贬的说法,究竟根据什么这样说呢?沂王“防”告发徽、钦二帝谋划变乱,金人审问后认为没有罪状,于是杀了“防”。“防”身为俘虏,本来很难责求他守志不变;身处横戈相向、国家倾覆之时,也应当怀有活着返回故国的念头。可是他却无缘无故告发变乱,企图加害父兄。金人审问后按罪处置他,深合《春秋》诛杀乱臣贼子的原则,不只是替宋朝宗族除掉枭獍而已。然而宋朝宗族颠沛流离到这种地步,竟还有人操持室内之戈,那么他们的家教和人心,也就可想而知了。这难道不是徽宗、钦宗的罪过吗?张浚因丧失军队而被降职,刘子羽也因罪被安置到白州。张浚在富平战败,内心虽然可以原谅,但违反军纪的惩罚不可逃避。至于刘子羽作为参军在其中辅佐,他既在开战前劝谏张浚,后来张浚多次想退逃,也都因刘子羽的话而停止;饶风关之战他也不能说没有功劳。朝廷议论因为他和张浚共事,便一并贬逐,实在有失黜陟的公平。难道他前后参与谋划的情况,朝廷全都没有听说吗?皇帝把太祖后代子偁的儿子瑗养在宫中,封为建国公。高宗选择立孝宗为继承人,当时很多人都说托付得人。大概因为艺祖的后代不能继承皇位,天下人心颇有遗憾;一旦看到昌陵的后裔重新继承大统,便不觉感情泛滥、任意赞美,甚至把中兴事业都推许给孝宗,这实在过分了。孝宗虽然侍奉德寿皇帝以尽孝,向往学习、尊崇文治,也不过是维持偏安的事业,端坐安然而已。中原失地未能恢复一寸,而符离之战又用人不当,终于一败而不能振作。所谓中兴,在哪里呢?岳飞退兵时所说的那些话,大概是史家过分赞誉的结果,不足以相信。“防古”在女真以北,唐代称为“防兀部”,也称“防骨斯”。“防古”地域广大、族类繁多,部落并不统一;我朝内外一统,共有四十九旗,都具备作为藩卫的条件。此外,喀尔喀四盟的首领各自分据土地,疆域交错而界限分明。在前代,它们本来各自都是一个国家。宋人的记载大多来自传闻,音译本来就难免沿袭讹误,又常用丑字加以诋毁,于是萌骨、朦骨、盲骨、蒙兀、防骨、斯等名称错杂见于典籍,读音混乱、文字错误,实在可笑。宇文懋昭竟说金初讨伐的“防古”和元代的“防古”是两个国家,相距“防”千里。他不知道如今“防古”各地纵横绵延将近万里;金初所讨伐的“防古”,史书也说在金国以北,与元代最初居住的阴山,都属于朔漠部族。即使实际情况有所不同,也都称为“防古”。因此以当今典属事务的主管机构所掌握的情况为依据,删去那些杂乱的名称,以纠正讹误并取其折中。张浚派吕祉入朝奏事,赵鼎总是压制他。皇帝说:“将来张浚与你不和,一定是由于吕祉。”等张浚回来,赵鼎便被罢职。史书说,皇帝认为张浚和赵鼎不和一定是由于吕祉,好像是在称赞高宗有先见之明。三人都是他的臣子,谁来主管他们的升降呢?皇帝却发表这种置身事外的评论,也很可鄙。张浚于是因吕祉离间而产生嫌隙,固然免不了存有袒护之意。等到张浚请求进攻河南、请求罢免刘光世时,赵鼎都不赞成,实际上也有意和他立异。刘光世罪状明显,不能说罢免他没有缘故。况且如果说得到河南便担心金人从内部侵入,难道固守临安就能保证金人不来侵犯吗?两人都还具有忠诚爱国之心,只是各有所蔽,所以应当一直不能成事。张焘出使河南回来,皇帝问他陵寝的情况,张焘只说:“万世都不能忘记这个仇恨。”秦桧担心这件事,便调张焘出任成都府知府。张焘已经上疏说明金人的祸患,至于帝王陵寝,高宗又怎么忍心再问?何况永昌陵以下各陵被暴露、挖掘的情况,此前方庭实出使回来时已经详细说过,又何必等待再次询问?有人责怪张焘只是含糊应答,不能直陈实际情况来激发君心,却不知道高宗刚听到张焘的回答便沉默不语,不久又因为张焘不被秦桧容纳,斥令他出任外官。即使张焘把实情全部直说,高宗也只会把它交付给无可奈何而已,又哪里能够振作起来报仇雪恨呢?冯檝说:“应当把军国大事交给张浚。”皇帝说:“宁可到了亡国的地步,也不用这个人。”
张浚尝屡出视师,髙宗深加倚任。自力谏和议以后,遂尔见疎。然所言虽与桧抵牾,实乃心存忠爱,何至疾之如仇?宁覆国,不用此人,岂人君所宜出诸口者?盖髙宗处心积虑,久无意于中原,非仅为奸邪所愚弄尔。金乌珠以拐子马来,岳飞令步卒以刀斫马足,拐子马相连,一马仆,二马不能行。目北人使马惟以控纵便捷为主,若三马聫络,马力既有参差,势必此前彼却,而三人相连,或勇怯不齐,勇者且为怯者所累,此理之易明者。拐子马之説,《金史》本纪、《兵志》及乌珠等传皆不载,惟见于《宋史》岳飞、刘锜传,本不足为确据。况乌珠战阵素娴,必知得进则进,得退则退之道,岂肯羁绊已马以受制于人?此或彼时列队齐进,所向披靡,宋人见其势不可当,遂从而妄加之名目耳。即所云马被重铠,亦徒束缚而不能骋其腾骧之力,尤理所必无。纪事家或狃于兵车驷介之説,强为傅防不足当有识者一哂。千载传讹,耳食之徒,无能究其真伪,皆为史册无稽之説所误,不得不明辩之。张俊援濠,刘锜劝退,师据险,不听令,杨沂中直趋濠州,军遂败。目俊懦葸无能,心多猜忌。其于刘锜,固久深嫉之。当金师克濠,既不从其退师据险之谋,及闻兵去,又不信其严兵设备之説,且阻锜无往,遂至仓卒败逃,死伤枕藉。欲邀功而适以丧师,不闻问其失律之罪,当时政令可知矣。熙宁中,尝立程婴、公孙杵臼庙于绛州,报存赵孤;至是,复立庙临安。目宋之于盾衰,亦犹唐之于李耳。然李耳犹谬借其有“元元圣祖”之称,至于盾衰,不过列国一陪臣耳,有何华胄之足炫?且是时两宫未还,陵寝未复,顾沾沾于祚徳之庙,以为追逺报功,其所以为荣,即所以取辱耳。乐平县田水直行,髙数尺,程氏井溢,夭矫如虹,穿墙毁楼,二水鬭于杉墪目。水鬭之文,虽见于《国语》,然谷、洛二水,本自防流,或激而成冲突之势,类于相鬭,理尚可通。若田中之水,聚而直行,井水溢髙,夭矫如虹,则不经殊甚。且水力安能穿墙毁楼哉?史家无识,傅防传讹,亦好怪而失之诬矣。秦桧入朝,施全遮刺之,不中,被杀。目秦桧有可杀之罪,施全非当杀桧之人,其事固不必深论。独是桧奸邪误国,海内切齿,所欲剚刄甘心者,非止一全;而髙宗始终信之而不忍去之,后且畏之而不敢去之,岂非天夺其魄乎?巫伋使金首请迎靖康帝,金主亮诘以何处顿放?伋唯唯而退,目。巫伋奉使,虽以请迎靖康为名,及闻何处顿放之诘,遂不能复对。即此,固足诛髙宗之心,而伋实有以窥髙宗之意。然则髙宗之首尾畏忌,本因贪位茍安,是以事讐忘亲,有所弗顾,亦可鄙之甚矣。帝欲防秦桧壅蔽,因谕禁百官避免轮对。目轮对固欲闻所未闻,然闻之而不能行,虽闻何益?史谓髙宗避免之禁为防桧壅蔽,不知桧之敢为壅蔽,实髙宗有以致之。果自知之,则去桧亦在髙宗耳。若其不能去,则是太阿倒授,纲纽懈弛。既不能除巨憝以清政纪,而徒为是令,正所谓不揣本而齐末,庸何益乎?金主亮欲南侵,遣王全至临安,授辞诋责,以激帝怒。复言赵桓已死,目王全虽受海陵之命,激怒宋人,以为南侵计。然此在金人犹可,而全则本宋人也。直呼其故君之名,悖逆已甚,而髙宗竟听其肆谩,隠忍不言,庸懦委靡,直是全无人心,尚何以腼顔人上乎?必不敢害之言,早为海陵所料。惟怀茍安,而防知自厉,无怪其终不能出人掌握耳。
评鉴阐要卷八
译张浚曾多次出任视察军队的使者,高宗非常倚重任用他。自从张浚竭力劝谏和议以后,便被疏远了。但他的言论虽然与秦桧相抵触,实在是心怀忠诚爱国,何至于像仇敌一样憎恨他?“宁可亡国,也不用这个人”,哪里是人君应当说出口的话?可见高宗处心积虑,早已没有恢复中原的意愿,并不只是被奸邪之人愚弄而已。金兀术带着拐子马来攻,岳飞命步兵用刀砍马腿;拐子马彼此相连,一匹马倒下,另外两匹也不能前进。北方人使用战马,只以便于控制、驱使和快速行动为主。如果三匹马彼此连接,马力既有强弱差异,势必一匹向前、另一匹向后;三个人相互连接,勇敢和怯弱也不可能一致,勇者还会被怯者拖累,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拐子马的说法,《金史》的本纪、兵志以及兀术等人的传记都没有记载,只有《宋史》的岳飞传、刘锜传中出现,本来就不足以作为确切依据。何况兀术一向熟悉战阵,必定知道能进则进、能退则退的道理,哪里肯把自己的战马束缚住而受制于人?这或许是当时金军列队齐进、所向无敌,宋人看到其势不可挡,便随意给它加上这个名称罢了。即使所说的战马披着重甲,也只是徒然束缚战马,使它不能施展奔驰跳跃的力量,尤其是理所不可能的事。记事的人或许拘泥于古代兵车四马披甲的说法,强行附会,足以让有见识的人一笑置之。错误的传闻流传千年,靠听闻而不加考察的人不能辨明真伪,都被史册中没有根据的说法误导,因此不得不加以明确辨析。张俊援救濠州,刘锜劝他退兵,军队据守险要;张俊不听,杨沂中直趋濠州,军队于是战败。张俊懦弱无能,内心又多猜忌。他对于刘锜,早就深为嫉恨。金军攻克濠州时,他既不采纳刘锜退兵据险的计策,后来听说金军撤离,又不相信刘锜加强戒备的说法,还阻止刘锜前往,于是仓促败逃,死伤遍地。想要邀功,却反而因此丧失军队;也没有听说有人追究他违反军纪的罪过,由此可以看出当时的政令是什么样了。熙宁年间,曾在绛州建立程婴、公孙杵臼的庙,以报答他们保存赵氏孤儿的功劳;到了这时,又在临安建立庙宇。宋朝对于盾衰,也如同唐朝对于李耳一样。不过李耳还可以勉强借用他有“元元圣祖”的称号;至于盾衰,不过是列国中的一个陪臣,有什么显赫的血统值得炫耀?况且当时两宫尚未归来,帝王陵寝尚未收复,却只顾沾沾自喜地修建祚德之庙,把它当作追念先人、报答功劳的举动;这种自以为荣耀的做法,正是自取其辱。乐平县田里的水直冲而行,高达数尺;程氏井中的水涌出,像彩虹一样蜿蜒腾跃,穿墙毁楼,两股水在杉墩相斗。水相斗的说法,虽然见于《国语》,但谷水、洛水本来就是分流的,有时水势激荡而形成冲突的样子,类似相斗,按道理还说得通。至于田里的水聚集后直冲而行,井水涌出数丈高,像彩虹一样蜿蜒腾跃,就太不合常理了。况且水的力量怎么能穿墙毁楼呢?史家没有见识,附会传闻、以讹传讹,也是喜好怪异而失于诬妄了。秦桧入朝,施全拦路刺杀他,没有刺中,反而被杀。秦桧有应当被杀的罪行,但施全不是适合杀秦桧的人,这件事本来不必深究。只是秦桧奸邪误国,天下人都对他咬牙切齿,想刺杀他以泄愤的并不只有施全一人;而高宗始终信任他,不忍除掉他,后来又害怕他而不敢除掉他,难道不是上天夺去了高宗的魂魄吗?巫伋出使金国,首先请求迎回靖康帝;金主完颜亮责问他迎回后安置在什么地方,巫伋只是唯唯诺诺地退下。巫伋奉命出使,虽然以请求迎回靖康帝为名,但听到“安置在什么地方”的责问后,便无法再回答。仅凭这件事,本来就足以揭露高宗的内心,而巫伋确实也由此窥见了高宗的意图。这样看来,高宗始终畏惧猜忌,根本原因是贪恋帝位、苟且求安,因此事奉仇敌而忘记亲人,对许多事情都不顾,实在极其可鄙。皇帝想防止秦桧蒙蔽壅塞视听,于是下令禁止百官回避轮对。轮对本来是想听到平时听不到的事情;但听到了却不能实行,听了又有什么用?史书说高宗禁止百官回避轮对,是为了防止秦桧蒙蔽壅塞视听,却不知道秦桧敢于蒙蔽壅塞视听,实际上是高宗造成的。如果高宗果真知道这一点,那么罢免秦桧也在他自己。若他不能罢免,就是把权柄倒授给臣下,纲纪纽带松弛。既不能除掉大奸以整肃政纪,却徒然发布这样的命令,正是所谓不考察根本而只整治枝末,哪里有什么益处呢?金主完颜亮想要南侵,派王全到临安,授意他用言辞诋毁责骂,以激怒皇帝;又说赵桓已经死了。王全虽然接受海陵王的命令,要激怒宋人,把它作为南侵的计策,但这件事对金人来说还可以,对王全来说却不一样,因为他本来是宋人。他直呼自己故君的名字,悖逆已经到了极点,而高宗竟听任他肆意侮辱,隐忍不说,庸弱萎靡,简直完全丧失人心,还有什么脸面居于人上呢?“一定不敢杀他”这句话,早已被海陵王料中了。高宗只顾苟且求安,又不知自我振作,难怪最终不能摆脱别人的掌握。《评鉴阐要》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评鉴阐要卷九宋孝宗以张浚为枢密使,都督江淮军马纲。孝宗初召张浚,向用之意甚殷。既曰:“倚魏公如长城。”又曰:“虽乞去之章,曰上,朕决不许。”赐书又有“须与卿终之”之语,若深相倚任者。何以福州之命去之,曽无难色?及虞允文宣抚四川,且戒以“无效张浚迂濶”,又若夙所憎嫉者然。何前后矛盾若此?盖其始不过博取恢复美名,借以虚张声势。后觉事竟难成,遂无所顾惜,其情不觉流露,直是无定见耳。叶颙言:「自古明君用人,使贤,使愚,使奸,使盗,惟去泰甚。」盖指龙大渊目。用人固当随才器使,贤愚各由生质,固不妨并进兼收。若奸盗,法所必惩,岂宜进用?叶颙之言,盖指管仲、陈平者流耳。然管、陈不常有,而奸盗非尽有竒材也。颙于龙大渊,隠约其辞,饰为不经之説,思欲迁就调停,不得谓之荩诚建白也。帝大阅于茅滩,亲御甲胄,指授方畧。戈甲耀日,旌旗蔽天,目习武练兵,固国家要务。但是,时两淮边备犹未修复,仅仅简阅禁军,以戈甲耀日,旌旗蔽天,为夸诩之词,何济于事?乃有今嵗大举之言,自欺欺人,直不值一噱耳。帝以射弩▯断伤目,陈俊卿言骑射之事宜永为后戒。注射为六艺之一,习射固所不废。处承平之日,已当安不忘危,况在偏安僻处之际乎?孝宗留意驰射,尚属志足有为,或可借此以先劳厉众。然亦何至弩▯伤目,亦可谓无能之甚矣!而俊卿遂有当永为后戒之辞。尔时君若臣之设施若此,何怪其终不能恢复中原乎?帝以上皇石池水银言,买之汪尚书家,遂怒应辰。应辰力求去,然水银实非买自应辰家。目上皇谓水银买自汪尚书家,孝宗既闻此言,即当详加体察。如其事果实,则以大臣而沽直牟利,谴责固所应加;否则宜为之辨白。乃怀其夙昔建言之嫌,勃然诘讽,致应辰不安其官,复假他事以罢。是非大公至正之道,以致有实非买应辰家之疑案。盖孝宗既不能处之以光明正大,故不免左袒应辰者为疑似之言也。金主在上京,宴宗室羣臣故老,自为歌,本曲其词道王业艰难,继述不易,至慨想祖宗,宛然如覩,歌毕泣下目。观至此而不戄然惕,▯然失愀然感者,亦无人心者矣。帝传位于太子,太子即位,尊帝为夀皇圣帝,纲髙宗崩,未逾二年,帝即传位。名虽托于孝,实则怠于政。盖知恢复之难成,又恐建白之难拒,故为是退避之计。其视人臣之托言髙尚者,更为可鄙。光宗帝祀南郊,闻黄贵妃暴卒,又郊坛大风雨,灭烛,震惧,増疾,政事多决于李后。目光宗政事多决于后,视唐髙宗令后决百司奏事,何异至断臂擅杀之惨,亦复相同。然李后之毒悍,实皆光宗闇懦不振有以酿成之,而不朝夀皇,失子道,其罪更浮于髙宗矣。金主诏:行宫外地及围猎之处,悉与民耕,目。尝论孟子文,囿刍荛雉兔之往,乆之并刍荛雉兔之地,亦不可得。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也。章宗乃以围猎之地,悉与民耕,则讲武且因之而废。观章宗论察吏教民之道,未尝不知治要,顾核其平日所措施,乃偏以典章文物为急,未免近于好名,而于诘戎肄武之道,弃之如遗,遂尽变金源旧风,国势日就孱弱,大定之业衰矣。説者咸以章宗为守成令主,然子孙不能承祖父基绪,致家法因之而隳,虽有善政,亦奚足道哉。谢深甫请帝朝重华宫,帝感悟,趣命驾出,至御屏,为李后挽留,遂传防罢还内。目晨昏定省,天性自然,固非作而致之者。至于侍从连章力谏,台臣恸哭殿庭,即勉强往朝,而本心已不可问矣。乃甫趣驾欲行,旋以李后挽留即止。忽而感悟天良,忽而澌灭殆尽。光宗既非失心狂易之疾,何昧于父子之亲,受制悍后,恬不知耻?此诚咸丘防所云「天下殆哉,岌岌乎之时矣」。宁宗帝始朝太上皇于夀康宫纲书始:朝则前此之不朝可知。宁宗即位,至是已阅五年,定省之礼阙焉不讲。夫以父子至性,睽隔乆逺,返之于心,其能安乎?且光宗之不朝,夀皇在廷,交章论谏,至有内禅之举。宁宗追思前事,更当痛心疾首,乃不知干蛊而显蹈覆车。羣臣方以上夀礼成,相率称贺。宁宗亦竟腼顔受之,真不解具何肺腑。然光宗不孝孝宗,故宁宗亦不孝光宗。天道好还,此之谓矣。元太祖却特特穆津元年注
译钦定四库全书 《评鉴阐要》卷九 宋 孝宗 孝宗任命张浚为枢密使,都督江淮军马。孝宗刚召用张浚时,任用他的意愿非常殷切。先说:“倚靠魏公,就像倚靠长城。”又说:“即使他上章请求离职,只要章奏送上来,朕也决不允许。”赐给他的书信中又有“必须和你一起完成这件事”的话,看起来像是十分倚重任用他。可是为什么后来却以福州的任命把他调离,竟然一点为难的神色都没有?等到虞允文出任四川宣抚使,又告诫他说“不要像张浚那样迂阔”,又仿佛是过去一向憎恶嫉恨张浚。前后矛盾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大概他起初不过是想博取恢复中原的美名,借此虚张声势;后来发现事情终究难以成功,便什么也顾惜了,真实心情不觉流露出来,实在是没有定见。叶颙说:“自古以来的明君任用人,贤者可以用,愚者可以用,奸人和盗贼也可以用,只是要除去其中最坏的。”这大概是指龙大渊。任用人本来应当根据才能器量来使用;贤与愚各由天赋资质决定,本来不妨同时进用、兼收并蓄。但奸人和盗贼,是法律必定要惩办的,怎么可以进用?叶颙的话,大概是指管仲、陈平这类人。然而管仲、陈平并不常有,而奸人盗贼也不都是具有奇才的人。叶颙对于龙大渊,故意说得隐约,粉饰成不合常理的说法,想迁就调和,不能说是尽忠直言、提出正当建议。皇帝在茅滩举行大阅兵,亲自穿戴铠甲,指示作战方略。兵器铠甲照耀日光,旌旗遮蔽天空。练习武艺、训练军队,固然是国家的重要事务。但是当时两淮的边防设施还没有修复,只是检阅禁军,就以兵器铠甲照耀日光、旌旗遮蔽天空作为夸耀之辞,对实际事情有什么帮助?竟然还说今年要大举进攻,这是自欺欺人,简直不值得一笑。皇帝射弩时弩弦断裂,伤了眼睛,陈俊卿说骑马射箭这件事应当永远作为后世的警戒。射箭是六艺之一,练习射箭本来不应废止。处在太平日子里,尚且应当安不忘危,何况身处偏安僻处的时候呢?孝宗留意骑马射箭,还算是志向足以有所作为,或许可以借此先使众人劳苦奋勉。然而又怎么会到了弩弦伤眼的地步,也可以说是无能到了极点!于是陈俊卿便有了应当永远作为后世警戒的话。当时君臣的作为竟然如此,怎么能不最终不能恢复中原呢?上皇说水银是从汪尚书家买来的,孝宗因此责怒应辰。应辰竭力请求离职,但水银实际上并不是从应辰家买的。上皇说水银是从汪尚书家买的,孝宗听到这话后,本应详细调查。如果事情确实如此,那么身为大臣却出售货物牟利,当然应当加以谴责;如果不是这样,就应当替他辨明。可是孝宗怀着对应辰过去进言的嫌隙,勃然责问讥讽,导致应辰不能安心任官,又借别的事情把他罢免。这不是大公至正的做法,因此才留下了水银实际上并非买自应辰家的疑案。大概孝宗既不能光明正大地处理此事,所以才使替应辰袒护的人产生了这种疑似的说法。金主在上京,宴请宗室、群臣和故老,亲自作歌;歌词说王业艰难,继承祖业并不容易,直到慨然追想祖宗,仿佛亲眼看见一般,歌唱完后流下眼泪。看到这里却不惊惧警惕、悚然失色、感慨悲伤的人,也就是没有人心的人了。皇帝把帝位传给太子,太子即位,尊皇帝为寿皇圣帝。高宗去世,还不到两年,皇帝就把帝位传给了别人。名义上说是出于孝道,实际上却是怠于政事。大概是知道恢复中原很难成功,又害怕臣下提出的建议难以拒绝,所以采取了这种退避的办法。至于那些把臣下托付政事说成高尚的人,就更加可鄙了。光宗 皇帝在南郊祭祀时,听说黄贵妃突然去世,又遇到郊坛上狂风暴雨,蜡烛也被吹灭,受到惊吓,病情加重,政事大多由李后裁决。光宗的政事大多由李后裁决,这和唐高宗命令皇后裁决百官奏事有什么不同?甚至连断臂、擅自杀人的惨事也同样发生了。然而,李后的狠毒强悍,实际上都是光宗昏暗懦弱、不能振作,才酿成的;而且他不去朝见寿皇,失去了为人子的道义,罪过更超过唐高宗了。金主下诏说:行宫以外的土地以及围猎的地方,全部交给百姓耕种。我曾经评论《孟子》中的一段话:起初,连割草砍柴的人和猎取野鸡兔子的人都可以到园囿中去;时间久了,连园囿中可以割草砍柴、捕猎野鸡兔子的地方也不能再得到。这就是所谓“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章宗竟然把围猎的地方全部交给百姓耕种,那么讲习武事也将因此废弃。看章宗谈论考察官吏、教导百姓的方法,没有一次不知道治理的要领;但考察他平日的施政措施,却是偏偏把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当作急务,未免近于好名,而对于整顿军备、操练武事的方法,却像丢弃东西一样抛开,终于完全改变了金源旧有的风气,国势一天天变得孱弱,大定年间的事业也衰落了。议论者都把章宗看作守成的贤明君主,然而他的子孙不能继承祖父的基业,致使家法也因此毁坏;即使有一些善政,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谢深甫请求皇帝到重华宫朝见,皇帝有所感悟,急忙命人驾车出发,到了御屏处,却被李后挽留,于是传令停止前往,返回内宫。早晚向父母请安,这是出于人的天性,本来不是靠做作就能做到的。至于侍从接连上奏极力劝谏,台臣在殿庭上痛哭,皇帝即使勉强前往朝见,本心也已经无法考察了。何况他刚刚催促驾车准备出发,转眼又因李后挽留而停止。忽然间良知觉醒,忽然间又几乎完全消失。光宗既不是丧失神志、精神错乱的疾病,为什么会不明白父子亲情,受制于强悍的皇后,却安然不知羞耻?这正是咸丘蒙所说的“天下危险了,形势岌岌可危”的时候。宁宗 宁宗开始到寿康宫朝见太上皇。《纲目》开头写“朝见”,那么此前没有朝见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宁宗即位,到这时已经过了五年,早晚向父母问安的礼节一直缺失,没有实行。父子之间有至亲的天性,长期隔绝遥远,回到内心去想,怎么能安宁呢?况且光宗不去朝见,寿皇还在朝廷,群臣接连上奏劝谏,甚至发展到禅位的举动。宁宗追想以前的事情,更应当痛心疾首,却不知道纠正父亲的过失,反而明明白白地重蹈覆辙。群臣正因为向太上皇祝寿的礼仪完成,一同互相道贺。宁宗竟也厚着脸皮接受这些祝贺,实在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然而光宗对孝宗不孝,所以宁宗也对光宗不孝。天道喜欢使事情循环报应,说的就是这个。元太祖却特特穆津元年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