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逸史卷十八
于颍字颍长,号九瀛,金坛人。崇祯四年进士,由工部员外郎历知顺德、西安二府,罢归。福王立,起知绍兴府,分巡宁绍台道。南都亡,北兵至杭,颍密募兵举义。北帅使人以榜至,颍执之,禁其榜,鸣鼓会众,誓于都亭,以五百人夜赴固陵。北兵在西岸,未之知也。乃冲潮径渡,尽驱西岸之船而东。至中流,北兵始知之,无所得船。颍军上东岸,大噪,遂画江而守;一军扼潭头、一军扼桥司、一军扼海门、一军扼七条沙。北兵拽内河船百余江干,又札木排填土,拟东渡。颖复遣死士沉其舟。会西北风起,木排飘向东岸,各营得句致以为用。颍谓将曰:「杭已有重兵,攻之不易,莫若于下流由桥司入海宁、出海盐以通震泽,上流由潭头入富阳、通余杭以扼独松关。昨闻海宁兵已起,而富尚为北人所据,不可坐视」。乃遣人夜袭之,遂通余杭之道。于是方国安得驻七条沙。江干立国,北兵所以不能遽渡者,以颍之取富阳也。鲁王至越,擢按察使,行巡抚事;寻进右佥都御史,督师。当是时,正兵、义兵争地争饷,内外交讧,颖以守土臣悉力支拄,而方、王诸将终恶之。三疏乞休,不许。丙戌六月,北兵至,列戍皆溃,王航海去;颖扈从不及,乃由海道还京口。黄冠以终。
林时对字殿扬,号茧庵,鄞县人。崇祯十三年进士,年末冠也;授行人。性恬淡;尝曰:「士人若爱一钱,即不值一钱」。丁艰归。福王立,起吏科都给事中(甬上续耆旧传云:福王监国,召为御史。鄞县志据庄元辰奏疏,亦从御史),为阮大铖所恶,罢归。鲁王监国,迁太常寺卿,佐孙嘉绩幕事,力主渡江。熊霖之下海宁,时对实赞之。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逾年而绍兴陷,遂归。又十八年而卒。所着茧庵逸史,皆纪国难事。
李长祥字研斋,四川达州人。生而神采英毅,喜谈兵。是时献贼纵横蜀中,长祥练乡勇,躬擐甲冑,以助城守,贼中皆知其名。崇祯癸未成进土,授庶吉士。同里薛国观方为首辅,欲引为私人,拒之。
京师陷,南奔;改监察御史,巡浙盐。而南都又覆,乃起兵浙东。鲁王加右佥都御史,督师西行。而七条沙之兵又溃,王浮海。长祥以余众结寨上虞之东山。时浙东诸寨林立,顾无所得饷,四出募输,居民苦之;独长祥与张煌言、王翊且屯且耕,井邑不扰。戊子,监军华夏为长祥联络布置,请引翁洲之兵,合诸寨以下西陵,议奉长祥为盟主。刻期将集,而降臣谢三宾告之。大兵急攻东山,长祥匿匄人舟中,遁至奉化,依王朝先。朝先亦蜀人,得其资助,由健跳所入舟山;加兵部左侍郎,兼官如故。
辛卯,舟山破,亡命江淮间。大兵得之京口,安置江宁,羁守之。长祥忽娶一妾,朝夕甚昵。守者谓长祥有所恋矣,稍懈,而长祥竟遁去。由吴门渡秦邮,走河北,遍历宣府、大同,复南下百粤,与屈大均处者久之。天下大定,始居毗陵,筑读易台以老焉。着有天问阁(原阙)四卷。
黄宗羲字大冲,号黎洲,余姚人;忠端公尊素子。为诸生,受业刘宗周,学行醇备。家祸国难,备尝艰苦。北兵入浙,孙嘉绩、熊汝霖等以一旅之师,画江而守。宗羲亦合子弟数百人,随诸军于江上,人呼之曰「世忠营」。授职方主事,改御史。总兵陈梧自嘉兴之乍浦浮海至余姚,大掠;职方主事王正中署县事,集民兵击杀之,乱兵大噪,有欲罢正中以安诸营者。宗羲曰:「借丧乱以济其私,致干众怒,是贼也。正中守土,即当为国保民,何罪之有」?寻以宗羲所作监鲁元年大统历颁之浙东。马士英在方国安营,欲入朝,朝臣皆言其当杀。熊汝霖曰:「此非杀士英时也」。宗羲曰:「诸臣力不能杀耳。春秋之孔子,岂能加于陈恒?但不得谓其不当杀也」。汝霖谢焉。又谓诸将曰:「诸公何不乘机决战,由赭山直趋浙西。而日于江上放船鸣鼓,攻其有备,盖意在自守也。然蕞尔三府,以供十万之众,一年之后,恐不能支」。闻者皆是之而不能用。
张国柱之浮海至也,诸营大震,廷议欲以伯爵饵之。宗羲曰:「若是,则奖乱也。何以待后」?乃署为胜虏将军,始去。与太仆陈潜夫、尚宝朱大定、主事吴乃武、查继佐及正中等谋会师,由海宁以取海盐,因入太湖以招吴中豪杰。而江上师溃,乃入四明山结寨自固。
己丑,闻王在海上,乃与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擢右佥都御史,进左副都。时方发使拜山寨诸营官爵;宗羲言「诸营之强,莫如王翊;其乃心王室,亦莫如翊。诸营文臣辄自称都御史、侍郎,武臣自称都督,其不自张大,亦莫如翊。宜优其爵,使之总临诸营,以捍海上」。遂拜翊右佥都御史。而是时诸帅之悍,甚于方、王。宗羲既失兵,日与尚书吴钟峦坐船中讲学而已。
译于颍,字颍长,号九瀛,金坛人。崇祯四年考中进士,由工部员外郎历任顺德府、西安府知府,后来罢官归乡。福王即位后,起用他任绍兴府知府,并分巡宁绍台道。南京失陷后,北方军队到达杭州,于颍秘密招募军队,起兵抗敌。北方统帅派人拿着榜文来到,于颍把使者抓住,扣下榜文,击鼓召集众人,在都亭盟誓,带领五百人连夜赶赴固陵。北方军队在西岸,还不知道此事。于是于颍趁潮水冲过江去,把西岸所有船只都赶到东岸。到了江中,北方军队才知道,但已经找不到船了。于颍的军队登上东岸,大声呐喊,随即沿江布防;一支军队扼守潭头,一支扼守桥司,一支扼守海门,一支扼守七条沙。北方军队把内河船一百多只拖到江边,又扎木排填土,打算渡到东岸。于颍再次派死士把船只沉入水中。正好西北风刮起,木排漂向东岸,各营得到木排,便分别取来使用。于颍对将领说:“杭州已有重兵驻守,攻打它不容易,不如在下游从桥司进入海宁、由海盐出兵,以打通震泽;在上游从潭头进入富阳、通往余杭,以扼守独松关。昨天听说海宁的军队已经起兵,而富阳还被北方人占据,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派人夜袭敌军,终于打通了通往余杭的道路。这样,方国安得以驻扎在七条沙。江边建立政权,北兵之所以不能立即渡江,是因为颍攻取了富阳。鲁王到越地后,提拔他为按察使,代理巡抚事务;不久又升任右佥都御史,负责督师。当时,正兵和义兵争夺地盘、争夺军饷,内外交相争斗,颖作为守土之臣竭尽全力支撑局面,但方国安、王之仁等将领最终都厌恶他。他三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丙戌年六月,北兵到来,各处驻军全都溃败,鲁王乘船入海离去;颖来不及随从,于是从海路返回京口。后来削发为道士直到终老。林时对,字殿扬,号茧庵,鄞县人。崇祯十三年考中进士,年末为冠礼之年;授任行人。他性情恬淡,曾说:“读书人如果爱惜一文钱,就连一文钱的价值也不值。”因父母丧服期满后回乡。福王即位,起用他为吏科都给事中(《甬上续耆旧传》说:福王监国时,召他为御史;《鄞县志》依据庄元辰的奏疏,也作御史),因被阮大铖憎恨而罢官回乡。鲁王监国时,升任太常寺卿,辅佐孙嘉绩办理军务,极力主张渡江。熊霖攻下海宁时,实际是林时对参与策划的。后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过了一年绍兴陷落,他便回乡。又过了十八年去世。他所著《茧庵逸史》,都是记载国难之事。李长祥,字研斋,四川达州人。他生来神采英武刚毅,喜欢谈论军事。当时献贼在蜀中横行,长祥训练乡勇,亲自穿戴铠甲,帮助守城,贼军中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崇祯癸未年考中进士,授任庶吉士。同乡薛国观当时任首辅,想把他招为私人党羽,长祥拒绝了。京师陷落后,他向南逃亡;改任监察御史,巡察浙江盐务。南都又覆亡,于是起兵于浙东。鲁王加授他右佥都御史,令他向西出行督师。但七条沙的军队又溃败,鲁王乘船入海。长祥带着余部在上虞东山筑寨。此时浙东各处营寨林立,只是都没有军饷,纷纷到四方募捐征收,百姓深受其苦;只有长祥与张煌言、王翊一边驻军一边耕作,不扰乱乡镇。戊子年,监军华夏为长祥联络部署,请求调来翁洲的军队,联合各寨攻下西陵,商议推奉长祥为盟主。约定日期将要会师时,降臣谢三宾把消息告发了。大军急攻东山,长祥藏在乞丐的船中,逃到奉化,投靠王朝先。王朝先也是蜀人,得到他的资助后,从健跳所乘船进入舟山;长祥加授兵部左侍郎,原任官职照旧。辛卯年,舟山被攻破,他逃亡于江淮之间。大军在京口抓获他,将他安置在江宁,拘禁看守。长祥忽然娶了一个妾,早晚都十分亲昵。看守者认为长祥已经有所牵挂,稍稍放松了警惕,长祥竟然逃走了。他从吴门渡过秦邮,奔走河北,遍历宣府、大同,又南下到百粤,与屈大均相处了很久。天下大定后,才住在毗陵,修筑读易台在那里终老。著有《天问阁》(原文缺)四卷。黄宗羲,字大冲,号黎洲,余姚人;忠端公黄尊素的儿子。他是诸生,曾向刘宗周学习,学问品行醇厚完备。家国遭祸,备尝艰难困苦。北兵进入浙江后,孙嘉绩、熊汝霖等率领一旅之师,划江防守。宗羲也召集几百名子弟,跟随各军驻在江上,人们称他们为“世忠营”。他被授为职方主事,改任御史。总兵陈梧从嘉兴的乍浦渡海到余姚,大肆抢掠;职方主事王正中代理县政,集合民兵将他击杀,乱兵大声喧闹,有人想罢免王正中以安抚各营。宗羲说:“借着丧乱来满足私欲,招致众怒,这就是贼。王正中守卫本土,本来就应当为国家保护百姓,有什么罪?”不久,朝廷把宗羲编写的鲁王监国元年大统历颁行于浙东。马士英在方国安营中,想入朝任职,朝臣都说应当杀掉他。熊汝霖说:“现在还不是杀马士英的时候。”宗羲说:“只是各位大臣没有力量杀他罢了。春秋时的孔子,难道能够加罪于陈恒吗?但不能因此说陈恒不应当被杀。”熊汝霖向他道谢。宗羲又对各位将领说:“诸位为什么不趁机决战,从赭山直取浙西?” 却每天在江上放船击鼓,去攻打有所防备的敌人,大概是把守自保的意思。然而区区三个府,供养十万军队,一年以后恐怕就支撑不住了。”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却不能采用他的建议。张国柱渡海到来后,各营大为震动,朝廷商议想用伯爵的爵位诱使他归附。宗羲说:“这样做就是奖赏作乱,以后怎么对待别人?”于是只授他为胜虏将军,张国柱才离去。宗羲与太仆陈潜夫、尚宝朱大定、主事吴乃武、查继佐以及王正中等人谋划会师,从海宁攻取海盐,再进入太湖招募吴中的豪杰。但江上的军队溃败,于是进入四明山筑寨自守。己丑年,听说鲁王在海上,于是与都御史方端士前往投奔。升任右佥都御史,进为左副都御史。当时方端士正派使者授予各山寨将领官爵;宗羲说:“各营势力强大的,没有谁比得上王翊;一心忠于王室的,也没有谁比得上王翊。各营的文臣动辄自称都御史、侍郎,武臣动辄自称都督;不自我夸大,也没有谁比得上王翊。应当优厚授予他爵位,让他总领各营,以保卫海上。”于是授王翊为右佥都御史。但当时各位统帅的强悍程度,超过了方国安、王之仁。宗羲失去军队后,每天只和尚书吴钟峦坐在船中讲学。
是冬,命澄波将军阮美使日本,以兵部右侍郎冯京第及宗羲监其军以行。至长崎岛,不得要领而还。久之,以母老乞归。
黄宗炎,字晦木,一字立溪,人称「鹧鸪先生」;余姚人,忠端公次子。崇祯中贡生。画江之役,兄弟步迎监国。事败,入四明,参冯侍郎京第军事。冯军败,隐于白云庄。乱定,游石门、海昌间,卖画自给;画宗小李将军、赵千里。工缪篆,又善制砚。所着有周易象词、寻门余论、易图辨惑诸书。
陈希友存孝兼,长乐人,举人,官兵科给事中。郑彩杀熊汝霖,特疏参之,不纳。知不为彩所容,乃缴印披薙去。
熊曰绘字遯木,黄州人;督师文灿子。官兵科给事中,与同僚陈希友同劾郑彩,草疏送督臣钱肃乐。肃乐浩叹,劝其火之。曰绘大恸,竟自去。尝有诗云:「一身如洗惟存发,两手无成剩有心」。
任廷贵,籍贯未详,官太常卿。舟山破,从王航海至厦门,寻至金门。壬辰九月,奉命北上,至北菱洋舟覆,得救,遂薙发为僧。有诗云:「还将不二证西归,未遂黄冠即衲衣。力任四十余年事,痴担六十七年非。翩翩野鹤随云适,点点寒梅斗雪霏。破勘瞿然成正觉,澄潭明月自相依」。盖亦志节士也。
沉崇埨字宇昆,慈溪人;大学士宸荃族弟。崇祯十六年进士,授金坛知县;其父手书「忠君爱国,勿玷清白家声」十字付之。鲁王监国,擢兵部主事。绍兴破,弃官耕于野。顺治庚寅,黄陂王尔禄为巡海道,以同年生屏车骑至海滨访之,崇埨称病不起。尔禄徘徊门外久之,乃长叹而去。
周齐曾字思沂,鄞县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授广东顺德知县。邑故多盗,齐曾捕得其魁,置之辟。向之为逋逃主者,乃中以飞语,遂罢归。鲁王监国,起给事中。绍兴破,痛哭入山,结茅为庵,托于禅以自晦,更号「囊云」,裹足不入城市。顺治庚寅,王尔禄为巡海道,以同年谊屡致书,冀其一见,终不至。所着诗文,清高旷逸,绝去烟火。没后,乡人钦其高风,私谥曰「贞靖先生」。
高宇泰字符发,又字虞尊,号蘖庵,鄞县人。父斗枢,官陕西巡抚(鄞县志云:以斗枢为汉中巡抚,未到任)。宇泰少负才名。乙酉六月,从钱肃乐等起兵。监国手谕奖之,谓不媿江东乔木;授兵部武选员外郎。寻以奉使过里门,而江上陷。时斗枢尚在陕(鄞县志云:六月之役,斗枢尚在郧),而陕已内附,乃间道来归。父子并豫海上事。丙戌冬,蜡书自海至,谍者得之(四字据鲒埼亭集补),遂首被捕。戊子夏,华、王事泄,再被囚系。辛卯,几复株累,仅而得免。壬寅之逮,尤为震撼。虽幸得保,而家已破矣。所着有雪交亭集。雪交亭者,张肯堂翁洲所寓也;宇泰爱之,故取以名其集。
卢若腾字闲之,号牧舟,福建同安人。崇祯庚辰进士,召对称旨,即授宁绍台道佥事。剔奸弊、抑势豪,风裁凛然。与宁波知府陆自岳平奉化奸民胡乘龙之乱,闾井晏然。
京师既陷,南都命以都御史抚凤阳,未行而南部又亡。闽中拜兵部尚书,抚军永嘉。甫至,而事势已瓦解。徘徊镇下关,浮海至翁洲,间行入大兰诸山寨。父老壶浆上谒,若腾垂涕而遣之。及海上之局,一时同袍泽者并极莫逆诸人沦丧殆尽,独与张煌言同事最久,竟依郑氏以终。
沈文光(鄞县志作光文)字文开,号斯庵,鄞县人,以明经贡太学。豫于画江之役,授太常博士。浮海至长垣,再豫琅江诸军事,擢工部郎中。闽师溃而北,扈从不及。闻粤中方举事,乃走肇庆,迁太仆寺少卿。由潮阳航海抵金门。当事以书币招之,文光焚书返币。及郑成功克台湾,遂依之以终。所着诗文甚多,皆赋台湾风景。
朱宪宗一作显宗,字暗生,昆山人。以岁贡授丹阳训导,丁内艰归。福王时,起补衢州府西安训导。南都陷,逃兵败将所至蹂躏,而衢当其冲;鲁王命西安令守衢,而以宪宗摄县事。抚辑兵民,劳绩甚着。明年,授监军理刑,专司饷事,转饷开化。北兵至,被执,谕之降,不从;杀五弁相胁,终不动。械致金陵,意必死矣,有故交以百口保之者,放还开化。时衢犹未下,守将知宪宗不屈而还,请共事,宪宗谢以病。衢兵复开化,强之安抚;甫三日而衢破,遂归。久之,卒于家。
徐桐字古木,嘉兴人。有膂力,善射,挽两石弓,百发百中。工击剑,能飞斩人头百步外。通诗古文词。人目为文武才。绍兴建国,当事荐为游击将军,率军守嘉禾。城破,遂入太湖。后薙染为僧,号「木头陀」,以岐黄终其身。
冯元飂字沛祖,慈溪人;天津巡抚元扬、兵部尚书元飙弟。以五经中崇祯十六年进士。死于海外,年三十二。
译这年冬天,朝廷命澄波将军阮美出使日本,令兵部右侍郎冯京第和宗羲监督军队一同前往。到达长崎岛后,没有取得要领便返回。过了很久,宗羲因母亲年老请求归乡。黄宗炎,字晦木,又字立溪,人们称他为“鹧鸪先生”;余姚人,忠端公黄尊素的次子。崇祯年间为贡生。画江之战时,他和兄长徒步迎接监国。事情失败后,进入四明山,参与冯侍郎京第的军务。冯京第的军队战败后,他隐居在白云庄。战乱平定后,游历石门、海昌一带,靠卖画供养自己;他的画取法小李将军、赵千里。擅长缪篆,又善于制作砚台。著有《周易象词》《寻门余论》《易图辨惑》等书。陈希友,字存孝,又字兼,长乐人,举人,任兵科给事中。郑彩杀害熊汝霖后,他特意上疏弹劾郑彩,但没有被采纳。他知道自己不能被郑彩容忍,于是交还官印,削发离去。熊曰绘,字遯木,黄州人;督师熊文灿的儿子。任兵科给事中,与同僚陈希友一起弹劾郑彩,并起草奏疏送给督臣钱肃乐。钱肃乐长叹不已,劝他们把奏疏烧掉。熊曰绘非常悲痛,最终自行离去。他曾有诗说:“一身如洗只有头发尚存,两手一事无成只剩下一颗心。” 任廷贵,籍贯不详,任太常卿。舟山被攻破后,他跟随鲁王乘船入海到厦门,不久又到了金门。壬辰年九月,他奉命北上,船到北菱洋时倾覆,被救起后便削发为僧。有诗说:“还要以不二之理证明后归西方,未能做道士便穿上僧衣。竭力承担四十多年之事,痴心背负六十七年之过。翩翩野鹤随云自在飞翔,点点寒梅在纷飞的白雪中争艳。破除疑惑后猛然觉悟成正觉,澄澈潭水与明月自然相依。”他大概也是一位有志守节的人。沉崇埨,字宇昆,慈溪人;大学士沉宸荃的族弟。崇祯十六年考中进士,授任金坛知县;他的父亲亲手写下“忠君爱国,勿玷清白家声”十个字交给他。鲁王监国时,升任兵部主事。绍兴被攻破后,弃官在野外耕作。顺治庚寅年,黄陂人王尔禄任巡海道,因与他同年中进士,便不带车马随从来到海边拜访他,沉崇埨称病不起。王尔禄在门外徘徊了很久,才长叹离去。周齐曾,字思沂,鄞县人;崇祯十六年考中进士,授任广东顺德知县。顺德县过去盗贼很多,齐曾捕获盗魁,将他处以死刑。过去把逃犯藏起来当作主人的人,便散布流言中伤他,于是齐曾罢官回乡。鲁王监国时,起用为给事中。绍兴陷落后,他痛哭着进入山中,结草庐为庵,借禅门身份来隐藏自己,改号“囊云”,再也不进入城市。顺治庚寅年,王尔禄任巡海道,因同年之谊多次写信,希望见他一面,但他始终没有前往。他所著诗文,清高旷达超逸,完全脱离尘俗。死后,乡人敬佩他的高尚品格,私下谥为“贞靖先生”。高宇泰,字元发,又字虞尊,号蘖庵,鄞县人。父亲高斗枢,任陕西巡抚(《鄞县志》说:高斗枢任汉中巡抚,但没有到任)。宇泰年轻时就以才名著称。乙酉年六月,跟随钱肃乐等起兵。监国亲自下谕褒奖他,说他不愧为江东乔木;授任兵部武选员外郎。不久,他奉命出使经过家门,而江上的据点已经陷落。当时高斗枢还在陕西(《鄞县志》说:六月起兵时,高斗枢还在郧),但陕西已经归附清廷,于是从偏僻道路前来归附。父子二人都参与海上事务。丙戌年冬天,蜡书从海上送来,侦察者得到了它(“四字”据《鲒埼亭集》补),于是高宇泰第一次被捕。戊子年夏天,华、王之事泄露,他再次被囚禁。辛卯年,差一点又被牵连株连,勉强得以免罪。壬寅年的逮捕,尤其令人震惊。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但家已经破败了。他著有《雪交亭集》。《雪交亭》是张肯堂在翁洲寓居的地方;宇泰喜爱这个名称,所以用它为文集命名。卢若腾,字闲之,号牧舟,福建同安人。崇祯庚辰年考中进士,奉召入对,答复符合皇帝旨意,立即授任宁绍台道佥事。他整治奸邪弊病,压制权势豪强,风纪威严。与宁波知府陆自岳平定奉化奸民胡乘龙引发的叛乱后,乡里安宁。京师陷落后,南都命他以都御史身份巡抚凤阳,尚未出发,南部又灭亡了。福建拥立政权后,授他为兵部尚书,巡抚永嘉。他刚到那里,形势已经瓦解。他在镇下关徘徊,渡海到翁洲,又从间道进入大兰各山寨。父老们带着酒浆前来拜见,卢若腾流着眼泪送走他们。到海上局势形成时,一度与他同袍共事、关系极为亲密的人几乎都死伤殆尽,只有他与张煌言共事最久,最终依附郑氏直到终老。沈文光(《鄞县志》作沈光文),字文开,号斯庵,鄞县人,以明经身份贡入太学。他参与画江之战,被授为太常博士。渡海到长垣后,又参与琅江一带的军务,升任工部郎中。福建军队溃败后向北撤退,他来不及随从。听说粤中正起兵,于是奔赴肇庆,升任太仆寺少卿。从潮阳渡海到金门。当权者用书信和财物招揽他,沈文光烧掉书信,退还财物。郑成功攻克台湾后,他便依附郑成功直到终老。他所著诗文很多,都是描写台湾风景的作品。朱宪宗,一作朱显宗,字暗生,昆山人。以岁贡身份授任丹阳训导,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福王时期,起用补任衢州府西安训导。南都陷落后,逃兵败将所到之处都遭到蹂躏,而衢州正处在冲要之地;鲁王命西安县令守卫衢州,同时让朱宪宗代理县政。他安抚整顿军民,劳绩非常显著。第二年,授任监军理刑,专门负责军饷事务,转运军饷到开化。北兵到来后,他被捕,敌人劝他投降,他不答应;敌人杀死五名弁兵来威胁他,他始终不为所动。用刑具押送到金陵,料想必死无疑,有一位旧交用全家百口担保他,于是被释放回开化。当时衢州还没有陷落,守将知道朱宪宗不屈而归,请他共同办事,朱宪宗以有病为由推辞。衢州军队再次进入开化,强迫他担任安抚;才过三天衢州就陷落了,他于是回乡。过了很久,在家中去世。徐桐,字古木,嘉兴人。他臂力强大,善于射箭,能拉开两石弓,百发百中。精通击剑,能够在百步之外飞剑斩人头颅。通晓诗歌、古文和词。人们把他看作文武兼备的人才。绍兴建立政权时,当权者推荐他任游击将军,率军守卫嘉禾。城破后,他进入太湖。后来削发染衣做了和尚,号“木头陀”,靠行医以终其一生。冯元飂,字沛祖,慈溪人;天津巡抚冯元扬、兵部尚书冯元飙的弟弟。他凭借五经成绩考中崇祯十六年进士。死于海外,享年三十二岁。
董守谕字次公(浙江通志)。父世登,性至孝;工诗,为诸生有名(甬上耆旧传)。守谕秉资耿介,不俯同流俗(浙志)。少受业于黄道周,讲学大涤山中(全祖望擥兰集题词);读书讨古,穷极幽远(浙志)。倪元潞见其文,大称赏之(题词)。天启四年举于乡,与翁鸿业、姜思睿齐名,所谓浙东三俊也(南疆绎史)。七试南宫,不第,而学日进、名日盛。
东江初建,尚书李白春荐守谕,授户部贵州司主事(续耆旧传)。时分饷、分地之议起。分饷者,以孙嘉绩、熊汝霖之师谓之义兵,食义饷;以方国安、王之仁之师谓之正兵,食正饷。正饷,田赋所出;义饷,劝分无名之征也。分地者,某正兵支某邑正饷,某义兵支某邑义饷也。鲁王合会议,方、王司饷者皆至,殿陛哗然(鲁纪年)。守谕厉声进曰:「公等今日所为何事?而不为咫尺天威地乎」!乃面奏:「分饷、分地非也,当以一切正供悉归户部,核兵而后酌给之。所谓义饷者,虽有其名,不可为继,是散遣义兵之别名」。王以为然(黄宗羲撰墓志)。方、王诸将不可。户部主事邵之詹乃调停之,卒从原议。守谕叹曰:「江上从此溃矣」(续耆旧传)!无何,王之仁请税渔舟。守谕谓其客曰:「今日所恃者人心耳。料(谨案续耆旧传作科)及渔舟,其细已甚,民弗堪也」。之仁又请塞鄞之万金湖为田,又请行税人法,又请官卖大户祀田。三疏既上,兵士抽刃守谕门以待覆。守谕疏言:「湖不可塞,祀田不可官卖,税人必至激变」。之仁大怒,谓「行朝大臣尚不敢裁量幕府;何物竖儒,乃尔事事中格乎」!上言:「得孟轲百,不如得商鞅一;得谈仁讲义之徒百,不如得鸡鸣狗盗之雄一」。遂折简召守谕。王虽惜守谕,不能为力,阴使避之。守谕慷慨对曰:「命吏生死,听于主上,非之仁所能专。臣归死上前,之仁能以臣血溅丹墀则可」。举朝忿忿,皆言「若之仁杀饷司,直反耳。何名义师」!之仁亦迫于大义而止。
丙戌三月十九日,思宗大祥,廷议寂然(墓志)。守谕乃上疏曰:「臣闻忠孝节义由于朝廷之激厉,濡忍偷安由于志气之卑昏,故举一事而能令臣民上下有悲愤振肃之状,动一念而能令天地祖宗有式灵感格之忱,萃涣合离,全籍此道。设人主于终天大恨,置之若遗、履之若忘,则士气不作;士气不作,则兵气不扬;无论无以恢复,亦无以立国也。臣痛忆失帝焦劳十七载,无一日不思治求贤、无一日不筹兵办寇,奈庸臣误国,顿遭千古未有之惨。凡有血性,忍忘先帝身殉社稷之烈乎!臣去年穷居,值此时日,北望一哭几绝。痛恨南都臣子,若遗若忘。何怪忠孝节义,扫地殆尽也!今臣腼颜部曹,皆先帝培养之余泽,惊心岁月,当遗弓抱恨之春秋,游魂未返,陵寝安存,真一回思之、一断肠矣!宋高宗每正月朔日率百官遥拜二帝,不受朝贺。今主上仁孝性成,百倍高宗。刻刻不忘报仇,则刻刻不忘先帝;刻刻不忘恢复,则刻刻不忘三月十九日。今年是日,即鲁监国元年,追思泣血之首一日也。臣请躬率臣民,遍谕各藩军士,缟素哭祭;每岁定以为制。使人人切齿怒号,庶君父大伦从此振起。然后昊穹悔祸,神人共助,报不共戴天之仇,而建中兴复古之烈也」。王着礼部传示,速为举行(甬泉正气集)。
杭人陆培、王道焜并殉节,廷议赐谥不及道焜。守谕争曰:「两人同死,何由分其优劣?岂以道焜非进士乎?今进士而卖国者累累也」!道焜乃得谥「节愍」。王累欲迁守谕臣,而难于代者,命兼经筵日讲。江东内附(墓志),守谕遂行遯江浒,朝夕涕洟。有慰之者,辄告之曰:「吾不能与汪长源、陈木叔同逝,尚何颜立人世」!其为诗歌,遍哭所知之死国者,淋漓悲凄,令人不能自胜。是时海上未靖,柳车从亡,日在岛屿之间;守谕不惜倾家助之,以是尽落其所有(续耆旧传)。
一日,翁洲破,相国张肯堂之孙俘入,欲迁里,无有为之保者。守谕曰:「此吾事也」。入言于监司。守谕之干涉当道者,惟此而已(墓志)。
晚年,困守一庐,苦心易学。聚古今言易数十家,考其异同,有得即钞之,积以成帙(曹志)。甲辰卒,年六十九。县令张幼学赴吊,叹曰:「名可得闻,身不可得见也(续耆旧传)。子道权(谨据鄞县志补)。
王正中字仲撝,直隶保定人。登丁丑进士第,未谒选。索游于高唐州,守以为银杠旦晚是敌物,不如以此鬻城,免士女屠戮流离之苦。立要约,使与议者押字,仲撝与焉。事平,转运者上失物状。于是逮高唐守及仲撝论死。系狱数年,刑科给事中李靖理而出之,降补扬州照磨,移知长兴县。
译董守谕,字次公(《浙江通志》)。父亲董世登,性情极其孝顺;擅长诗歌,做诸生时就很有名(《甬上耆旧传》)。守谕天性耿直正派,不肯低头与流俗同流合污(《浙志》)。年轻时曾向黄道周学习,在大涤山中讲学(全祖望《擥兰集题词》);读书考究古事,探究幽深久远的道理(《浙志》)。倪元潞见到他的文章,大为赞赏(《题词》)。天启四年在乡试中举,与翁鸿业、姜思睿齐名,号称“浙东三俊”(《南疆绎史》)。七次参加南宫会试,都没有考中,但学问日益精进,声名日益显著。东江政权刚建立时,尚书李白春推荐守谕,授任户部贵州司主事(《续耆旧传》)。当时出现了分配军饷、分配地盘的议论。所谓分饷,是把孙嘉绩、熊汝霖的军队称为义兵,供给义饷;把方国安、王之仁的军队称为正兵,供给正饷。正饷,是田赋所出;义饷,是劝令分担的无名征税。所谓分地,是某支正兵领取某县的正饷,某支义兵领取某县的义饷。鲁王召集会议,方国安、王之仁手下负责军饷的人都到了,殿前喧闹不已(《鲁纪年》)。守谕厉声上前说:“诸位今天所做的是什么事?难道不应该在近在咫尺的天威面前考虑吗!”于是当面奏道:“分饷、分地是不对的,应当把一切正当贡赋全部归入户部,核定军队之后再酌情发给。所谓义饷,虽然有这个名目,却不能长期实行,不过是遣散义兵的另一种说法。”鲁王认为他说得对(黄宗羲撰《墓志》)。方国安、王之仁的将领们不同意。户部主事邵之詹于是从中调停,最终仍按原来的议案办理。守谕叹息说:“江上的军队从此要溃败了”(《续耆旧传》)!不久,王之仁请求向渔船征税。守谕对他的门客说:“如今所能依靠的就是人心罢了。估计(谨按:《续耆旧传》作“科”)到渔船,范围已经太细,百姓承受不了。”王之仁又请求把鄞县的万金湖填塞成田,又请求实行人头税,还请求由官府卖出大户的祭田。三道奏疏上呈后,士兵拔刀守在守谕门外,等待回复。守谕上疏说:“湖不能填,祭田不能由官府出卖,征收人头税一定会激起变乱。”王之仁大怒,说:“朝廷大臣尚且不敢裁量幕府的事情,你是什么东西,一个腐儒,竟然件件都来阻挠!”又上奏说:“得到一百个孟轲,不如得到一个商鞅;得到一百个谈仁讲义的人,不如得到一个鸡鸣狗盗的豪杰。”于是写了一封便函召守谕。鲁王虽然爱惜守谕,却无力保护他,暗中让他躲避。守谕慷慨回答说:“决定官吏的生死,应当听凭君主,不是王之仁所能擅自决定的。我回去死在君王面前,王之仁若能让我的血溅在宫殿台阶上,那就来吧。”满朝大臣都愤愤不平,说:“如果王之仁杀了掌管军饷的人,那就是公然反叛了。还叫什么义师!”王之仁也迫于大义而停止了此事。丙戌年三月十九日,是思宗大祥之日,朝廷议论却寂然无声(《墓志》)。守谕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忠孝节义来自朝廷的激励,苟且忍让、偷安度日来自志气的卑下昏聩,所以办成一件事,就能使臣民上下呈现悲愤振作、肃然自励的状态;发动一个念头,就能使天地和祖宗产生显灵感应的诚意。使人心离散重新聚合、分离者重新团结,全都依靠这一道理。假如君主面对终身难忘的巨大仇恨,却把它置之度外、踏过而仿佛忘记,那么士气就不会振作;士气不振,军队的气势就不会高昂;这样不仅无从恢复,也无从建立国家。臣痛切追忆先帝焦心劳思十七年,没有一天不想着治理国家、访求贤才,没有一天不筹划军队、办理讨贼之事,怎奈庸臣误国,突然遭遇千古未有的惨祸。凡是有血性的人,怎么忍心忘记先帝以身殉国的壮烈呢!臣去年困居乡里,正逢这个日子,向北遥望,痛哭得几乎昏死过去。痛恨南都的臣子把此事置之度外、仿佛遗忘。忠孝节义几乎扫地殆尽,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如今臣厚着脸皮在部曹任职,都是靠先帝培养留下的恩泽;惊心于岁月流逝,在先帝遗弓抱恨的春秋,先帝的游魂尚未归来,陵寝是否安在,只要回想一次,便令人断肠!宋高宗每年正月初一都率领百官遥拜徽宗、钦宗二帝,不接受朝贺。如今君上天性仁慈孝顺,比宋高宗强百倍。时时刻刻不忘报仇,就是时时刻刻不忘先帝;时时刻刻不忘恢复,就是时时刻刻不忘三月十九日。今年这一天,正是鲁监国元年,是追思先帝、泣血痛哭的第一天。臣请求亲自率领臣民,遍告各藩的军士,都穿白色丧服哭祭;以后每年固定以此为制度。使人人咬牙切齿、愤怒号哭,这样或许能使君臣父子的重大伦理从此振兴起来。然后上天悔恨降下灾祸,神明和人共同相助,报偿这不共戴天的仇恨,建立中兴复古的伟业。”鲁王命礼部传示此议,立即举行仪式(《甬泉正气集》)。杭州人陆培、王道焜一同为节义而死,朝廷议论赐予谥号时却没有顾及王道焜。守谕争辩说:“两个人同样赴死,凭什么要分出高下?难道是因为道焜不是进士吗?如今进士中卖国的人多得很!”王道焜于是得到“节愍”的谥号。王屡次想调任守谕,但一时难以找到替代者,便命他兼任经筵日讲。江东归附后(见墓志),守谕于是退居江边,早晚流泪叹息。有人安慰他,他总是告诉对方:“我不能和汪长源、陈木叔一同死去,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他作诗作文,遍遍哭悼那些为国而死的故交,悲痛凄切,淋漓尽致,使人不能自持。当时海上还没有平定,柳车跟随遗民逃亡,天天往来于岛屿之间;守谕不惜倾尽家产资助他们,因此把所有财产都耗尽了(见《续耆旧传》)。有一天,翁洲被攻破,相国张肯堂的孙子被俘虏,想把他迁到别处,却没有人愿意替他担保。守谕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进言于监司。守谕参与干预当权者之事,只有这一次而已(见墓志)。晚年,他困守在一间屋舍中,苦心钻研《易学》。他搜集古今几十家关于《易》的著作,考察其中的异同,有所得便抄录下来,积累成册(见曹志)。甲辰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县令张幼学前来吊唁,感叹说:“名声可以听闻到,真人却不能见到啊!”(见《续耆旧传》)他的儿子是道权(谨据《鄞县志》补)。王正中,字仲撝,是直隶保定人。考中丁丑科进士后,还没有参加铨选。他到高唐州游历,认为守城所存的银杠迟早会落入敌手,不如拿这些东西卖掉城池,以免士人和百姓遭受屠杀、流离的苦难。于是立下约定,让参与商议的人署名,仲撝也在其中。事情平定后,转运官上报了损失财物的情况。因此逮捕高唐州守官和仲撝,按死罪论处。他被关押在狱中数年,刑科给事中李靖查明情况后将他释放,降职补任扬州照磨,后调任长兴县知县。
国变后,失官,避地于绍兴。截江时,以兵部职方司主事摄余姚县事。是时公私赤立,剽夺为豪,市魁里正朝得札付一纸,暮便入民舍根■〈扌古〉金帛、系儽丁壮,郡县不敢向问为某营也。仲撝设兵弹压,各营取饟,必使经由于县,品核资产裁量以应之;非是则为盗贼。总兵陈梧败于檇李,渡海至姚,卤掠乡聚。仲撝遣兵系之。乡聚相犄角,杀梧。行在忌仲撝者,以此声讨。黄宗羲上疏救之,乃止。张国柱劫定海,列船江上,入城牢搜二千人;仲撝拦止,国柱终不得志而去。田仰、荆本彻先后过姚,皆帖帖俯首,不惊鸡犬。升监察御史。尚宝寺卿朱大定、太仆寺卿陈潜夫、兵部主事吴乃武皆从浙西来,受约束。
仲撝短小精悍,好读实用之书。其言星象,则从闽人柯仲炯于狱中受之。行在初建,进宗羲所着监国鲁元年大统历。又累受宗羲所注授时历及律吕壬遁,皆能有所发明。丁未八月十九日卒,年六十九,权厝于山阴之陈常堰。所着周易注若干卷、律书详注一卷。子三捷(谨据黄宗羲撰墓表补)。
章正宸字羽侯,会稽人。从学同里刘宗周,有学行。举崇祯四年进士,由庶吉士改礼科给事中。疏请帝法周、孔仁义,黜管、商富强,则太平可坐致。报闻。礼部侍郎王应熊者,温体仁私人也;廷推阁臣,望轻不得与,帝特命入阁辅政。正宸上言:「应熊见摈廷推,何缘特简?今事因多扰、变以刻成,综核伤察,宜存浑厚;奈何复使很傲之人,与赞平明之治哉」?因力诋其狼籍封靡,请寝前命。帝大怒,下狱拷讯。御史米助国、金光辰、龚廷献、给事中范淑泰、吴麟征、傅朝佑论救,皆不听。竟削籍归。
九年冬,有诏起废,召为户科给事中。正宸因言:「起废旨屡下,而与臣同列名,若词臣刘必达、杨世芳等已死,乞敕所司速举」。帝纳之。药厂灾,壤公私庐舍无算。正宸言:「火于五德为礼。礼教不修,火灾乃见。陛下临御,初未以沽名市德疑大臣。顷大臣救郑三俊、钱谦益,忽为是言;是一无礼也。史口下吏,疏辨抵称时局,思箝众口;又一无礼也。朝廷每一番令甲,辄增一番私营,如吏部郎张柽芳以不谨被黜,巧借城工复职,非陈启新任怨钞参,则考功之法可以金钱赎矣;又一无礼也。灾异频仍,圣心忧悯,而户部主事李凤鸣谓善言不可退灾星;亦一无礼也」。帝是其言。时厂卫务罗织人罪,而巡抚武弁从而效之。正宸言:「京师死刑视四方独多,其处决视四方又独速。请申饬厂卫巡捕官」。帝令司巡捕者回奏,气势稍衰。
十四年,屡迁吏科都给事中。周延儒再相,中外仰望丰采,而门多杂宾。正宸其门生也,独不肯附会。十五年正旦,朝会,帝进延儒等揖之,待以师傅礼。正宸因言:「陛下隆礼阁臣,阁臣宜积诚以格君心,不与中官作缘、不凭恩怨起见、不以宠利居成功,不以爵禄私亲匿」。语皆风延儒。反宣大缺总督,延儒欲用宣府巡抚江禹绪,正宸持不可。吏部希延儒指用之,正宸复劾其行贿事。帝不纳。延儒欲起江陵知县史调元,正宸止之。延儒再召,颇得冯铨力,欲以守涿功复其冠带。正宸与金光辰力争,事遂寝。寻诋兵部尚书陈新甲奸邪,荐李继贞、李邦华、史可法、孙传庭可代。及松山师覆,请先正中枢破坏之律,然后正行间失陷之条;新甲遂获罪。既而会推阁臣,失帝意,谪戍均州。
福王立,召复故官。疏请函檄四镇,分渡河、淮与江北、山东,协力互为声援;且请缟素率师,驻跸淮上。时不能用。内传用张有誉为户部尚书,正宸以有誉虽有望,而中旨不宜出,抗疏力争。有誉卒以廷推用。魏国公徐宏基等公疏荐张捷,命下部议;并议前户部主事邹之麟、前御史张孙振、刘光斗起用。正宸分别论诸人,稍宽捷而力诋之麟、孙振、光斗。马士英不悦,拟谕诘责。回奏上,获免。寻以安远侯柳祚昌荐,起用阮大铖;正宸又力争,且曰:「朝廷如此举动,邸报流传,见臣姓名尚挂仕版,必相顾骇愕,谓负掖垣职掌,万死何辞!乞先放臣归里」。士英辈忌正宸居言路,遂用为大理寺丞。已见国事日非,请假归。鲁王监国,起吏部左侍郎,不受,仍署旧官。事败,弃家为僧,不知所之(谨据王鸿绪撰明史稿补)。
朱之瑜字楚屿,至海外复字鲁屿,又号舜水,余姚人。少伉爽有志概。有持谱献者,谓朱文公子为余姚令,家于此,族人欲附之。之瑜曰:「中有一世讹脱,即难征信。且人贵自立,不必攀附紫阳也」。寄籍松江,成诸生。提学御史元某以才备文武上诸礼部,癸未、甲申两奉征辟。
译明朝发生国变后,他失去官职,避居绍兴。截江时,他以兵部职方司主事的身份代理余姚县事务。当时公私财物都已空竭,抢劫掠夺之事成为豪强的常态;市魁、里正早晨得到一纸札付,傍晚便可以进入百姓家中搜掠金帛、捆绑壮丁,郡县官府不敢追问他们究竟属于哪一营。仲撝设置军队加以弹压,各营来取粮饷,必定让他们经由县衙办理,由县衙核查资产、酌量标准来供应;不这样做的,就按盗贼处理。总兵陈梧在檇李战败,渡海到姚地,抢掠乡村。仲撝派兵将他拘捕。乡村百姓彼此联络,杀死了陈梧。行在中忌恨仲撝的人便借此声讨他。黄宗羲上疏营救,事情才停止。张国柱劫掠定海,把船只排列在江上,入城严密搜查了二千人;仲撝加以拦阻,张国柱最终没有达到目的而离去。田仰、荆本彻先后经过姚地,都恭顺低头,不惊扰鸡犬。仲撝升任监察御史。尚宝寺卿朱大定、太仆寺卿陈潜夫、兵部主事吴乃武都从浙西来,接受他的约束。仲撝身材矮小而精悍,喜欢阅读实用之书。他谈论星象,是在狱中跟随闽人柯仲炯学习的。行在刚建立时,他进献黄宗羲所撰的《监国鲁元年大统历》。后来又多次接受黄宗羲注释的《授时历》以及《律吕》《壬遁》,都能够有所发明。丁未年八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暂时安葬在山阴的陈常堰。他著有《周易注》若干卷、《律书详注》一卷。儿子名三捷(谨据黄宗羲所撰墓表补)。章正宸,字羽侯,会稽人。他跟随同乡刘宗周学习,具有学问和品行。崇祯四年考中进士,由庶吉士改任礼科给事中。他上疏请求皇帝效法周公、孔子的仁义,摒弃管仲、商鞅所倡导的富国强兵,这样太平就可以坐等实现。皇帝批示知道了。礼部侍郎王应熊是温体仁的私人;朝廷推举阁臣时,他声望较低,不能参与,皇帝却特意命他入阁辅政。正宸上言:“王应熊既然被廷推排斥,凭什么又特意选用?如今事情因纷扰而屡生,变革又因苛刻而造成,过分考核反而伤害明察,应该保留浑厚宽和;为什么还要让一个狠戾傲慢的人参与辅佐太平清明的政治呢?”于是竭力指责王应熊的狼藉和封闭专横,请求停止先前的任命。皇帝大怒,将他下狱拷问。御史米助国、金光辰、龚廷献,给事中范淑泰、吴麟征、傅朝佑上疏论救,皇帝都不听。最终削去他的官籍,让他回乡。崇祯九年冬天,朝廷下诏起用被废黜的官员,召他任户科给事中。正宸于是说:“起用废官的诏旨多次下达,但和臣同列在名单上的,如词臣刘必达、杨世芳等人都已经去世,请求敕令有关部门赶快举用合适的人。”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药厂发生火灾,烧毁公私房舍不计其数。正宸说:“火在五德中属于礼。礼教没有得到修养,火灾才会出现。陛下即位以来,起初并没有因为大臣沽名钓誉、收买德名而怀疑他们。近来大臣们救助郑三俊、钱谦益,忽然又说出这种话,这是第一件无礼之事。把史官下交给官吏审讯,奏疏中却以申辩来抵挡,声称这是时局所致,企图钳制众人的言论;这是第二件无礼之事。朝廷每发布一次法令,往往就增加一次私下经营,例如吏部郎张柽芳因为不谨慎被罢黜,却巧借修筑城池的工程恢复官职;如果不是陈启新任意借故弹劾,那么考功的法令就可以用金钱赎免了;这是第三件无礼之事。灾异接连发生,圣心忧虑怜悯,而户部主事李凤鸣却说善言不能使灾星退去;这是第四件无礼之事。”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当时厂卫专门罗织人的罪名,巡抚和武官也跟着效仿。正宸说:“京师判处死刑的人比四方都多,处决速度也比四方都快。请下令告诫厂卫和巡捕官。”皇帝命掌管巡捕的人回奏,相关势头才稍稍收敛。崇祯十四年,他多次升迁,任吏科都给事中。周延儒第二次任相,朝廷内外都仰望他的风采,但他的门下有许多杂乱的宾客。正宸是他的门生,却独自不肯附和迎合。十五年正月初一举行朝会,皇帝向周延儒等人作揖,以师傅之礼相待。正宸于是说:“陛下隆重礼遇阁臣,阁臣应当积累诚意来感化君心,不应与宦官结交,不应凭个人恩怨发表见解,不应把宠幸和利益当作功成名就,也不应以爵禄私下庇护亲近者。”这些话都是在讽谏周延儒。正好宣大缺少总督,周延儒想任用宣府巡抚江禹绪,正宸坚持认为不可。吏部迎合周延儒的意旨任用了江禹绪,正宸又弹劾他行贿之事,皇帝没有采纳。周延儒想起用江陵知县史调元,正宸加以阻止。周延儒再次被召回,得到冯铨很大助力,想凭借守卫涿州的功劳恢复他的冠带。正宸与金光辰极力争辩,此事于是搁置。不久,正宸诋毁兵部尚书陈新甲奸邪,推荐李继贞、李邦华、史可法、孙传庭可以代替他。松山军队覆败后,他请求先按破坏中枢的法律惩处,再按军队作战失误、陷败的条款处理;陈新甲于是获罪。后来会同推举阁臣,违背了皇帝的意旨,被贬戍均州。福王即位后,召他恢复原职。他上疏请求向四镇发出檄文,让他们分别渡过河、淮,联合江北和山东的军队,协力互相声援;又请求身穿缟素率军出征,驻跸淮河之上。当时没有被采纳。内廷传出任用张有誉为户部尚书的命令,正宸认为张有誉虽然有声望,但任命不应出自中旨,便抗疏极力争辩。张有誉最终还是经廷推而被任用。魏国公徐宏基等人联名上疏推荐张捷,命令交给户部议处;同时议论起用前户部主事邹之麟、前御史张孙振、刘光斗。正宸分别评论这些人,对张捷稍稍宽容,却极力指斥邹之麟、张孙振、刘光斗。马士英不高兴,拟定诏谕责问他。正宸回奏上报后,才得以免罪。不久,安远侯柳祚昌推荐起用阮大铖,正宸又极力争辩,并且说:“朝廷这样行事,邸报一旦流传出去,看见臣的姓名还挂在仕版上,人们一定会面面相觑而惊愕,说臣辜负了言官的职责,即使死一万次又有什么话可说!请求先放臣回乡。”马士英等人忌惮正宸身居言官之职,于是任命他为大理寺丞。他已经看见国事一天比一天坏,便请假回乡。鲁王监国时,起用他任吏部左侍郎,他不接受,仍代理原职。事情失败后,他舍弃家业出家为僧,不知去了哪里(谨据王鸿绪所撰《明史稿》补)。朱之瑜,字楚屿,到了海外又改字鲁屿,号舜水,余姚人。他年轻时刚强爽直,很有志气和气概。有人拿着族谱来献,说朱文公的儿子曾任余姚县令,家住这里,族人想攀附于他。之瑜说:“族谱中只要有一代讹误脱漏,就难以查考取信。况且人贵在自立,不必攀附紫阳。”他寄籍松江,成为诸生。提学御史元某认为他才备文武,上报礼部;癸未、甲申两年,他都奉诏接受征辟。
明社既屋,福王建号江南,总兵方国安荐授江西按察副使兼兵部职方司郎中,监国安军。马士英方用事,遣私人周某偕同邑何进士东平招之。之瑜念方、马终误大计,力辞。台省劾偃蹇不奉诏,将逮捕,会南都亡,遂解。
黄斌卿奉表闽中劝进,唐王加斌卿肃卤伯,镇舟山;之瑜往依焉。于斌卿强悍不法,数有所救正。承制授昌国知县,又表授监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务,聘军前赞画,均不应。御史冯京第之自湖州军破也,间关入四明王职方翊军中。时内地单弱,欲藉海外之师为响应。京第劝斌卿乞师日本,斌卿因命弟孝卿副京第往,之瑜从之。撒斯玛王许发罪人三千及洪武钱数十万,京第先归,之瑜留;而师不果出。
己丑,鲁王驻舟山,安洋将军刘世勋疏荐监纪推官,吏部拟兵科给事中,改吏科;时礼部尚书吴钟峦扈王,兼督学政,以开国第一人荐,将授翰林院官。先后力辞。王翊之朝王也,见之瑜恨晚,举孝廉,辞。
辛卯,舟山陷,飘泊海岛,转徙日本、交址、暹罗间。甲午征还;敕书达交址,焚香开读,东望涕零。戊戌,赴厦门朝王,不果。己亥,朝王金门。时朱成功、张煌言会师入长江,之瑜主建威伯马信营。信,台州副将降于张名振者也。名振死,以兵属成功与忠靖伯陈辉,之瑜常往来两军间。克瓜州、下镇江,皆亲历行阵。未几事败,益彷徨无所向,返日本。日本人安东守约周给之。
丁未,水户藩侯源光国为筑第,驹笼别庄造膝访道。东国未有学,着学宫图说,依以创造,凡古升、古尺、簠豆笾铏之属咸备。又命俊秀子弟从受释奠礼。己酉,年七十,辞归,不听。飨之后乐园,以屏风为寿,绘东国及中华耆德六人,则武内宿祢、藤原在衡、藤原俊成、大公望、桓荣、文彦博也。己未,年八十,致祝如初。壬戌四月十七日卒,年八十三。光国遣世子纲条临丧,葬常陆久慈郡大田乡瑞龙山,谥曰「文恭」;构祠堂,驹笼别庄亲制文诔之。
之瑜生八岁而孤。伯兄启明,天启乙丑武进士,南京神武营总兵都督同知,以忤阉削职。特旨昭雪,授漕运总督,国变未赴任,行由总兵劾归。国朝强起之,不可。后以老寿卒。仲兄之瑾,诸生,弱冠即夭。之瑜在日本,苦蚊,有劝幛以纱厨者。谢曰:「先世葬域,兵后恐遭蹂躏,辗转思维,不敢身处安逸耳」。凡中华人来,必泣问伯兄近状。娶叶氏,生子元模、元楷;继娶陈氏,生女高,字柔端。元模屡省父交址、厦门,辛丑殁于海外。元楷隐居教授,己酉卒。柔端六岁丧母,年十二遭世乱,即佩刃自防;字何东平子,郁郁未嫁而亡。
之瑜笃于友谊。初以诗受知于张国维,朝列相知者陈函辉、张肯堂,同县则邹元实、斗东叶大受、陈遵之族子锦,尤与王翊、吴钟峦、朱永佑契。之瑜之返日本也,诸将留之,张煌言挽之尤力。之瑜以海滨无田可耕,坐而縻饷,有负本志,遂行。
初,交址王檄取通晓中华文字者,被摄至,不拜;王怒,锢禁之。继知不可屈,遗书有「太公佐周而周王,陈平在汉而汉兴」语。答曰:「天祸明室,不佞逃遁贵邦,苟全性命。如欲委质他国,皇天后土,实鉴此心。倘异日者,瑜藉大王之灵,遄归桑梓,当举贵国携贰之端,昌言于朝,使圣主明见万里,贵国得世守藩维,岁贡终王,宁不贤于瑜之竭蹶贵邦哉」。乃纵之归。
之瑜问学赅博,少从业慈溪李契元,有诗数十篇,附刻姚江诗存。文集二十八卷,皆海外所作,日本正德二年源纲条刻之,有安东守约序。日本高弟有守约子安积觉,又今井将兴(谨据朱衍绪家传补)。
译明朝社稷覆亡后,福王在江南建立年号,总兵方国安推荐授予他江西按察副使兼兵部职方司郎中的官职,监督方国安的军队。马士英正掌权,派自己的亲信周某和同乡何进士东平一起去招请他。之瑜想到方国安、马士英最终会误害国家大计,坚决推辞。台省官员弹劾他傲慢怠慢、不奉诏令,正要逮捕他,恰逢南都灭亡,事情才解除。黄斌卿奉表到闽中劝进,唐王加授黄斌卿为肃卤伯,镇守舟山;之瑜前去依附他。黄斌卿强悍而违法,之瑜多次加以匡正。黄斌卿奉承制任命他为昌国知县,又上表授予他监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务,并聘请他在军前担任赞画,这些任命他都没有接受。御史冯京第自湖州军队败亡后,辗转进入四明王职方翊的军中。当时内地力量单弱,想借海外军队来响应。冯京第劝黄斌卿向日本求援,黄斌卿于是命弟弟孝卿作为冯京第的副手前往,之瑜也跟随他们。撒斯玛王答应派遣三千名罪人以及数十万枚洪武钱,冯京第先行返回,之瑜留下;但这支军队最终没有出发。己丑年,鲁王驻在舟山,安洋将军刘世勋上疏推荐他任监纪推官,吏部拟定任兵科给事中,后来改为吏科给事中。当时礼部尚书吴钟峦随侍鲁王,兼管学政,以“开国第一人”推荐之瑜,准备授予他翰林院官职。他先后极力推辞。王翊入朝拜见鲁王时,见到之瑜,感叹相识太晚,举荐他为孝廉,之瑜也推辞了。辛卯年,舟山陷落,他漂泊于海岛之间,辗转往来于日本、交址、暹罗。甲午年,朝廷征召他返回;敕书送到交址时,他焚香打开诵读,向东望着流泪。戊戌年,他前往厦门朝见鲁王,没有成功。己亥年,在金门朝见鲁王。当时朱成功、张煌言会合军队进入长江,之瑜主持建威伯马信的营伍。马信是台州副将,投降张名振的人。张名振死后,马信率军归属朱成功和忠靖伯陈辉,之瑜常在两军之间往来。攻克瓜州、攻下镇江时,他都亲自经历战阵。不久事情失败,他更加彷徨无所归向,返回日本。日本人安东守约周全地供给他。丁未年,水户藩侯源光国为了修建宅第,在驹笼别庄屈身拜访朱之瑜求教。日本东部当时还没有学宫,朱之瑜著《学宫图说》,源光国依据它兴建学宫,古升、古尺以及簠、豆、笾、铏之类器物全都齐备。源光国又命俊秀子弟跟随朱之瑜学习释奠礼。己酉年,朱之瑜七十岁,请求辞归,源光国没有同意。在后乐园设宴款待他时,源光国用屏风作为寿礼,屏风上绘有东国及中华的六位耆德,即武内宿祢、藤原在衡、藤原俊成、大公望、桓荣、文彦博。己未年,朱之瑜八十岁,源光国像当初一样致送祝礼。壬戌年四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源光国派世子纲条前往临丧,葬在常陆久慈郡大田乡瑞龙山,谥号“文恭”;又建祠堂,在驹笼别庄亲自撰写祭文悼词。朱之瑜八岁时父亲去世。长兄启明是天启乙丑科武进士,任南京神武营总兵、都督同知,因为触犯宦官而被削职。朝廷特地下旨为他昭雪,授任漕运总督,但国变发生,尚未赴任,就因总兵弹劾而被召回。清朝强行起用他,他不肯接受。后来年老高寿而死。二哥之瑾是诸生,刚到二十岁就夭折。朱之瑜在日本时深受蚊虫困扰,有人劝他用纱帐遮蔽。他谢绝说:“先世的葬地,战乱之后恐怕遭到践踏,我反复思量,不敢让自己处在安逸之中。”凡是中华人来到这里,他一定哭着询问长兄近况。他先娶叶氏,生子元模、元楷;后来续娶陈氏,生女高,字柔端。元模多次到交址、厦门探望父亲,辛丑年死在海外。元楷隐居授徒,己酉年去世。柔端六岁时母亲去世,十二岁时遭逢战乱,便佩刀自卫;她许配给何东平的儿子,忧郁未嫁便去世了。朱之瑜十分重视友谊。他最初因诗歌受到张国维赏识,朝廷同僚中相知的有陈函辉、张肯堂;同县人中有邹元实、斗东叶大受、陈遵的族子陈锦;尤其与王翊、吴钟峦、朱永佑交情深厚。朱之瑜返回日本时,诸将挽留他,张煌言挽留得尤其用力。朱之瑜认为海滨没有田地可以耕种,坐在那里白白耗费军饷,有负于自己的初衷,于是还是离去了。起初,交址王下令征召通晓中华文字的人,朱之瑜被带去后不肯行拜礼;交址王大怒,将他关押禁锢。后来知道无法使他屈服,便送信给他,信中有“太公辅佐周而成为周王,陈平身在汉而使汉朝兴盛”之语。朱之瑜回答说:“上天降祸于明室,我不才,逃到贵国,只求保全性命。如果想把自己托付给别的国家,皇天后土,实在可以鉴察我的内心。倘若将来我借助大王的力量,迅速返回故乡,就应当把贵国心怀二意的根源在朝廷上公开说出,使圣主明白地看见万里之外的事情;这样贵国得以世代守护藩篱、每年进贡直到终身为王,难道不比我在贵国竭尽奔走更好吗?”于是交址王放他回去。朱之瑜学问广博,年轻时曾跟随慈溪李契元学习,有诗数十篇,附刻在《姚江诗存》中。文集二十八卷,都是他在海外所作;日本正德二年,源纲条将其刊刻,并有安东守约所作的序。日本门下的高足有守约的儿子安积觉,以及今井将兴(谨据朱衍绪家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