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逸史卷十
张肯堂字载宁,号鲵渊(小腆纪年、南疆绎史并作鲲渊),南直华亭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末,以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南都亡,总兵郑鸿逵拥唐王入闽;与其兄南安伯芝龙及肯堂劝进,遂加太子少保、吏部尚书。会原任工部侍郎曾樱(明季南略云:字仲含,号二云,江西峡江县人,万历丙戌进士,官至文渊阁大学士。闽中亡,避居厦门。辛卯,厦门破,自缢死。国朝赐谥忠节)至,言官请令樱掌吏部,乃令肯堂掌都察院(纪年云:肯堂以翊戴功进兵部尚书,改掌都察院事,寻复转户、左、吏三部尚书)。肯堂面陈恢复大计,因言:「江干之祸,皆由罪辅马士英,又加以弃主而逃。今闻其在浙,法所不赦」。故唐王登极诏中,即发其罪。士英叩关自理,七疏皆不纳。而芝龙力为之请,诏令其恢复杭州始申雪。于是士英竟不得入。然芝龙终无意恢复,恶肯堂之日以亲征劝王也,思出之外。肯堂因自请募舟师,由海道抵吴淞,倡义旅,与浙东相倚援。乃加少保兼户、工二部尚书,总制北征,赐尚方剑,给敕印便宜从事;以吏部侍郎李永佑、兵科给事中徐孚远从行,皆肯堂同里人也(按纪年,时永佑官太常寺卿,本传云加侍郎衔,又以为上海人)。肯堂乃请平海将军周鹤芝将前军,定洋将军辛一根将中军,楼船将军林习山(绎史、鲒埼亭集、纪年并作林习。而纪年丙戌十二月郑成功起兵海上,又云以林习山为楼船镇,是否一人,未详)将后军。行有日矣,芝龙密疏止之;以其私人郭必昌代为总制,命肯堂回福京监乡试事。
丙戌八月,闽中陷,肯堂飘泊海外,出私财募兵,与周鹤芝共事。寻为鹤芝所忌,乃北发。己丑十月,至舟山。鲁王拜为东阁大学士,加太傅。辛卯八月,北兵大至,有劝肯堂他适者。肯堂曰:「我昔为闽抚,应死封疆,以唐王存亡未审,故不死。后知鲁王在,是亦高皇帝子孙,因事之。今更何所图,惟有一死而已」!北兵乘大雾集螺头门。定西侯张名振奉王航海捣吴淞,思牵制北兵,以肯堂为留守。城中兵六千、居民万余,坚守十余日。城破,肯堂衣蟒玉南向坐,视其妾周氏、方氏、姜氏(鲒埼亭集云:姜姬投水死)、毕氏、子妇沉氏、女孙茂漪次第缢死,乃从容赋诗(纪年载其诗云:虚名廿载误尘寰,晚节空余学圃间。难赋归来如靖节,聊歌正气续文山。君恩未报徒长恨,臣道无亏在克艰。寄语千秋青史笔,衣冠二字莫轻删),自缢于院左之雪交亭(国朝赐谥忠穆)。雪交亭者,满院梨花,肯堂平日请书处也。
中军将林志灿、林桂并格斗死。守备吴士俊、家人张俊、彭钦(绎史、鲒埼亭集并作欢)皆绝脰死。
北帅闻肯堂有绝命词手迹,悬赏募之。一老兵得之以献;北帅赏之,不受,曰:「我志在表扬忠义耳,不为利也」!
苏兆人字寅堂(鲒埼亭集作寅侯),吴江人,诸生,少师事张肯堂。南都失守,亡命海上。肯堂既相荐,授中书舍人;寻进礼部主事。尝谓肯堂曰:「先生他日必死国事,兆人当为先驱」。时传江阴诸生黄毓祺殉节时狱中诗至(小腆纪年云:毓祺字介兹;贡生。乙酉闰六月起兵行塘,己丑三月被执,至江宁,不屈死。有小游仙诗云:大梦谁分丑与妍,白杨风起总茫然。瓠缘无用从人剖,膏为能明苦自煎。桂折兰摧诚短景,萧敷艾菀岂长年。归途不向虚无觅,朽骨徒为蔓草缠。为愁草盛稻苗稀,日暮徐看荷锸归。何处先生多好好,此中居士故非非。肥鱼不肯怜蛟瘦,饱鷃偏能笑鹤饥。请读蒙庄齐物论,横空白月冷侵衣。散发人间汗漫游,风吹白日忽西流。淘沙惯吓斜飞燕,孔雀偏逢抵触牛。乡里小儿朝拜相,江湖暴客夜封侯。神仙赤舌如飞电,开口舒光笑不休。腹中书任他人晒,犊鼻裈从甚处悬?惟有丹心坚自爱,忍能凿破化为圆。最无根蒂是人群,会合真成偶尔文。沙际惊鸥常泛泛,风前落叶自纷纷。掉头东海随烟雾,屈指西园散雨云。况复炎凉堪绝倒,灞陵愁杀故将军。百年世事奕棋枰,冷眼常观局屡更。乌喙只堪同患难,龙头难与共升平。遥空自有饥鹰击、古路曾无狡兔横。为报韩卢并宋鹊,只今公等固当烹。四章自注七夕作),肯堂、兆人并和之(纪年云:兆人和诗有「不改衣冠可为士,误移头面即成魔」句)。及舟山破,赋绝命词曰:「保发严夷夏,扶明一死生。孤忠惟自许,义重此身轻」。拜肯堂曰:「兆人行矣」!即缢于雪交亭下(国朝赐谥节愍)。肯堂拜且哭,以酒酹之,而后自缢。
译张肯堂,字载宁,号鲵渊(《小腆纪年》《南疆绎史》都作“鲲渊”),南直隶华亭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末年,以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南京沦亡后,总兵郑鸿逵拥立唐王进入福建;郑鸿逵与他的哥哥南安伯郑芝龙以及张肯堂一起劝唐王即位,于是张肯堂加授太子少保、吏部尚书。恰逢原任工部侍郎曾樱到来(《明季南略》说:曾樱字仲含,号二云,江西峡江县人,万历丙戌进士,官至文渊阁大学士。福建沦亡后,避居厦门。辛卯年厦门失守,自缢而死。清朝赐谥“忠节”),言官请求让曾樱掌管吏部,于是命张肯堂掌管都察院。(《纪年》说:张肯堂因拥立辅佐之功升任兵部尚书,改为掌管都察院事务,不久又转任户部、左部、吏部三部尚书。)张肯堂当面陈述恢复大计,并说:“江干的祸乱,都是因为罪臣马士英任辅,又加上他抛弃君主逃跑。如今听说他在浙江,按法律不能赦免。”所以唐王登极的诏书中,立即公布马士英的罪状。马士英叩关申辩,连续上了七道疏章,都没有被采纳。但郑芝龙极力为他请求,诏令马士英恢复杭州后再为他申雪。于是马士英最终没能进入杭州。然而郑芝龙始终没有恢复明朝的意图,厌恶张肯堂天天劝唐王亲自出征,便想把他调离京外。张肯堂于是自行请求招募水师,从海路抵达吴淞,倡导义军,与浙东方面互相支援。朝廷便加授他少保兼户部、工部二部尚书,总领北征事务,赐尚方剑,给予敕书和印信,准许便宜行事;又让吏部侍郎李永佑、兵科给事中徐孚远随行,他们都是张肯堂的同乡。(按《纪年》,当时李永佑的官职是太常寺卿,《本传》说加侍郎衔,并又说他是上海人。)张肯堂于是请平海将军周鹤芝统领前军,定洋将军辛一根统领中军,楼船将军林习山统领后军。(《绎史》《鲒埼亭集》《纪年》都作“林习”。《纪年》丙戌十二月记郑成功在海上起兵,又说任林习山为楼船镇将;是否为同一人,尚不清楚。)军队已经择日出发,郑芝龙却秘密上疏加以阻止;他用自己的亲信郭必昌代替张肯堂任总制,并命张肯堂回福京主持乡试。丙戌八月,福建陷落,张肯堂漂泊海外,拿出私人财产招募军队,与周鹤芝共事。不久被周鹤芝猜忌,于是向北出发。己丑十月,到达舟山。鲁王任命他为东阁大学士,加授太傅。辛卯八月,北方军队大举到来,有人劝张肯堂到别处去。张肯堂说:“我从前任福建巡抚,按理应当死在疆场;只是因为唐王的存亡还没有确定,所以没有死。后来知道鲁王还在,他也是高皇帝的子孙,便为他效力。如今我还图谋什么?只有一死罢了!”北方军队乘着大雾聚集到螺头门。定西侯张名振奉鲁王出海袭击吴淞,想牵制北方军队,便让张肯堂留守。城中有士兵六千人、居民一万多人,坚守了十多天。城池被攻破后,张肯堂穿着蟒袍、佩戴玉带,面向南方端坐,眼看着他的妾周氏、方氏、姜氏(《鲒埼亭集》说姜姬投水而死)、毕氏、儿媳沉氏、孙女茂漪依次上吊而死,然后从容赋诗。(《纪年》记载他的诗说:“虚名廿载误尘寰,晚节空余学圃间。难赋归来如靖节,聊歌正气续文山。君恩未报徒长恨,臣道无亏在克艰。寄语千秋青史笔,衣冠二字莫轻删。”)随后在院子左边的雪交亭自缢。(清朝赐谥“忠穆”。) 所谓雪交亭,是因为满院都是梨花,也是张肯堂平日请人题字的地方。中军将领林志灿、林桂都在格斗中战死。守备吴士俊、家人张俊、彭钦(《绎史》《鲒埼亭集》都作“欢”)都割断脖子而死。北方统帅听说张肯堂有亲笔写的绝命词,便悬赏征求。一名老兵得到后献上;北方统帅要赏赐他,他不接受,说:“我的志向只是表彰忠义,不是为了钱财!” 苏兆人,字寅堂(《鲒埼亭集》作寅侯),吴江人,是诸生,年轻时拜张肯堂为老师。南京失守后,他逃亡海上。张肯堂已经推荐他,朝廷授任他为中书舍人;不久晋升礼部主事。他曾对张肯堂说:“先生将来一定会为国事而死,兆人应当为您冲在前面。”当时,江阴诸生黄毓祺殉节时在狱中所作的诗传到了这里。(《小腆纪年》说:黄毓祺字介兹,是贡生。乙酉闰六月在行塘起兵,己丑三月被捕,押到江宁后,不屈而死。他有《小游仙诗》,其中说:“大梦谁分丑与妍,白杨风起总茫然。瓠缘无用从人剖,膏为能明苦自煎。桂折兰摧诚短景,萧敷艾菀岂长年。归途不向虚无觅,朽骨徒为蔓草缠。为愁草盛稻苗稀,日暮徐看荷锸归。何处先生多好好,此中居士故非非。肥鱼不肯怜蛟瘦,饱鷃偏能笑鹤饥。请读蒙庄齐物论,横空白月冷侵衣。散发人间汗漫游,风吹白日忽西流。淘沙惯吓斜飞燕,孔雀偏逢抵触牛。乡里小儿朝拜相,江湖暴客夜封侯。”) “神仙赤舌如飞电,开口舒光笑不休。腹中书任他人晒,犊鼻裈从甚处悬?惟有丹心坚自爱,忍能凿破化为圆。最无根蒂是人群,会合真成偶尔文。沙际惊鸥常泛泛,风前落叶自纷纷。掉头东海随烟雾,屈指西园散雨云。况复炎凉堪绝倒,灞陵愁杀故将军。百年世事奕棋枰,冷眼常观局屡更。乌喙只堪同患难,龙头难与共升平。遥空自有饥鹰击、古路曾无狡兔横。为报韩卢并宋鹊,只今公等固当烹。”(共四章,自注说作于七夕。)张肯堂、苏兆人都作诗唱和。(《纪年》说,苏兆人的和诗中有“不改衣冠可为士,误移头面即成魔”两句。)舟山失守后,苏兆人作绝命词说:“保发严夷夏,扶明一死生。孤忠惟自许,义重此身轻。”他拜见张肯堂说:“兆人要走了!”随即在雪交亭下上吊。(清朝赐谥“节愍”。)张肯堂拜他并哭泣,用酒祭奠他,然后才自缢。
吴钟峦字峻伯,别字稺山,号霞舟,南直武进人。弱冠为诸生,出入文坛者四十余年,海内推为名宿而不得第。晚以贡生教谕光州,从河南乡举,成崇祯七年进士,年已五十八矣。授长兴知县、以旱潦征练饷不中额,谪绍兴府照磨。踰年,移桂林推官。闻京师变,流涕曰:「马君常(小腆纪年云:谓马世奇)必能死节」。已而果然。
福王立,迁礼部(南疆绎史作吏部)主事。行抵南雄,闻江南陷,转赴福建,痛陈国计,唐王甚重之。补广东副使,未行,闽中又亡。鲁王次长垣,以钱肃乐荐,召为通政使。肃乐、钟峦,丙子同考所得士也。申明职掌疏,言「近来远近奏章,武臣则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则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不屑署也。至所在游食江湖者,则又假造伪印,贩鬻官爵。偃卧邱园而曰联师齐楚,保守妻子而曰聚兵数万。请加严核,募兵起义者则当辨其册籍花名,原任职官者则当辨其敕书札付」。王是之,升礼部尚书,原官如故,兼督学政。己丑七月,王次健跳,闽地尽失,每日朝于水殿。而钟峦飘流所至,辄试其士之秀者入学;率之见王,襕衫巾绦,拜起秩秩。或哂其迂;钟峦曰:「陆秀夫在崖山舟中尚讲大学,岂可颠沛失礼乎(按纪年,钟峦曰:济济多士,维周之桢,可以乱世而失教士耶?在舟山,朱永佑与讲顾氏东之学,或笑其迂。答曰:「然则崖山陆丞相亦非耶」)?十月,从至舟山,加太子太保。辛卯八月,舟山破。钟峦时在普陀,慷慨语人曰:「昔者吾师高忠宪公(纪年云:谓高攀龙)与吾弟子李仲达死奄难,吾为诗哭之;吾友马君常死国难,吾为诗哭之;吾门生钱希声从亡而死,吾为诗哭之;吾子福之倡义而死(按纪年,以乙酉六月起兵太湖,越三月,事败,投湖死,国朝入祀忠义祠),吾为诗哭之。吾老矣,不及时寻块干净土,即一旦疾病死,其何以见先帝、谢诸君于地下哉?然吾从亡之臣,当死行在」。遂复渡海入城,与大学士张肯堂诀曰:「吾以前途待公」。乃至文庙,积薪左庑下,藏所注易经于怀,抱孔子木主,举火自焚。赋绝命词曰:「只为同志催程急,故遣临行火澣衣」。时年七十五(国朝赐谥忠烈)。
李向中字豹韦,号立斋,湖广钟祥人,崇祯十三年进士;授长兴知县,以能调秀水,内迁车驾司主事。甫至淮而国亡。福主时,进郎中,巡视浙西嘉湖兵备,寻调苏松。甫至任而南都又亡。乃与沉犹龙(小腆纪年云:字云升,华亭人,万历丙辰进士,历官至兵部右侍郎。乙酉八月,松江破,中流矢死)、夏允彝等起兵不克,走至闽。唐王以为尚宝卿。闽中败,避海滨。刘中藻起兵于福安,向中同朝于王所,拜兵部侍郎,巡抚福宁,监福安军。福安破,从王航海,进兵部尚书,兼掌都察院事。从至舟山,加太子太保。是时诸臣寄命舟楫,日炙风餐,面目黧黑;独向中丰采隐然,白皙如故。庚寅冬,丁外艰,令墨缞视事。辛卯八月,舟山破,叹曰:「先帝以治行拔向中,不能死难;华亭之役,不与沈、夏诸公俱死;福宁之役,不与刘公俱死;偷生七载,亦希得一当以报先帝。今已矣!我死,幸投我海中以志恨」。北帅召之,大骂不赴;发兵捕之,以缞绖见。北帅呵之曰:「聘汝不至,捕之即来,何也」?向中瞠目曰:「前则辞官,今来就戮耳」!因大骂而死。其绝命词有「血化苌弘碧,相向燃死灰」之句。行刑者乃其旧部,遂投其尸于海。年四十一(国朝赐谥忠节)。长子善毓从死。
朱永佑字爰启,号闻玄,南直上海人。崇祯七年进士,授刑部主事。改吏部,乞假归。友人问近读何书?曰:「忠孝二字未熟,何暇丹铅」?乙酉,南都大乱,预于夏、陈诸公之事。唐王立于闽中,召为文选司郎中,改户、兵二科给事中,迁太常寺卿,兼原官。时尚书张肯堂出募舟师,乃加永佑侍郎衔偕行。数劝郑芝龙毋降,不听;将遣力士赵牧刺之,亦不果。闽中破,鲁王擢拜刑部侍郎。王至台,加吏部左侍郎。舟山建国,以工部尚书仍兼吏部事。辛卯八月,舟山破,适病不能起,被执。北帅劝之曰:「文丞相尚有黄冠归故乡之语,先生若肯剃发,便可不死」。永佑曰:「吾发可剃,何待今日」?遂口占绝命诗,有云:「纵使文山犹在日,也应无发戴黄冠」。请死益力,趺坐受刃。其仆负尸出城,流血沾衣,哭曰:「主生前好洁,今遂无知耶」?血遂止(国朝赐谥烈愍)。
●海东逸史卷十一
翁洲老民手稿
列传八
译吴钟峦,字峻伯,别字稺山,号霞舟,南直隶武进人。二十岁时成为诸生,出入文坛四十多年,国内都推重他为名宿,却一直没有考中进士。晚年以贡生身份任光州教谕,参加河南乡试,考中崇祯七年进士,当时已经五十八岁。授任长兴知县,因为旱灾和水灾征收练饷没有达到数额,被贬为绍兴府照磨。过了一年,调任桂林推官。听说京师发生变乱,流着泪说:“马君常(《小腆纪年》说是马世奇)一定能够为节义而死。”后来果然如此。福王即位后,吴钟峦调任礼部(《南疆绎史》作吏部)主事。行至南雄,听说江南陷落,转往福建,痛切陈述国事,唐王很器重他。补任广东副使,还没有赴任,福建又灭亡了。鲁王驻在长垣,钱肃乐推荐他,召任通政使。钱肃乐和吴钟峦,是丙子年同科考试录取的士人。吴钟峦上疏申明职掌,说:“近来各地的奏章中,武臣都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则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的官职都不屑署名。至于那些到处游荡、靠江湖为生的人,又伪造印信,贩卖官爵。躺在乡间却说自己联合齐、楚军队,保全妻子儿女却说自己聚集了数万军队。请加以严格核查:招募军队、起兵义举的人,应当查验他们的名册和姓名;原任官员,则应当查验他们的敕书和札付。”鲁王认为他说得对,升任他为礼部尚书,原职仍兼任,并兼管督学政务。己丑七月,鲁王驻在健跳,福建全境丧失,每天在水殿上朝。吴钟峦漂泊到哪里,就选拔当地优秀士子入学,并带他们去拜见鲁王;士子们穿着襕衫,戴巾,系绦带,行拜礼、起身礼都很整齐。有人嘲笑他迂腐,吴钟峦说:“陆秀夫在崖山的船中尚且讲授《大学》,难道在颠沛流离中就可以失去礼法吗?”(按《纪年》,吴钟峦说的是:“济济多士,维周之桢,难道可以在乱世中失去教育士人吗?”) 在舟山时,朱永佑和人讲授顾氏的东学,有人嘲笑他迂腐。他回答说:“那么崖山的陆丞相难道也做错了吗?”(在舟山时,朱永佑和人讲授顾氏东学,有人嘲笑其迂腐;他回答说:“那么崖山的陆丞相难道也不对吗?”)十月,吴钟峦随鲁王到舟山,加授太子太保。辛卯八月,舟山失守。吴钟峦当时在普陀,慷慨地对人说:“从前我的老师高忠宪公(《纪年》说指高攀龙)和我的弟子李仲达死于阉党之难,我作诗哭悼他们;我的朋友马君常死于国难,我作诗哭悼他;我的门生钱希声跟随君王逃亡而死,我作诗哭悼他;我的儿子福之倡导义举而死(按《纪年》,他在乙酉六月于太湖起兵,过了三个月,事情失败,投湖而死;清朝将他列入忠义祠祭祀),我作诗哭悼他。我老了,如果不能及时找到一块干净土地而死,即使有一天因疾病而死,又凭什么到地下去见先帝、向各位朋友谢罪呢?可是我这个跟随君王逃亡的臣子,应当死在君王驻跸之地。”于是他再次渡海进入城中,与大学士张肯堂诀别说:“我将在前面等候您。”随后来到文庙,在左边廊庑下堆积柴薪,把自己所注的《易经》藏在怀中,抱着孔子的木主,点火自焚。作绝命词说:“只为同志催程急,故遣临行火澣衣。”当时七十五岁。(清朝赐谥“忠烈”。) 李向中,字豹韦,号立斋,湖广钟祥人,崇祯十三年进士;授任长兴知县,因才能出众调任秀水,后升入朝廷任车驾司主事。刚到淮地,国家便灭亡了。福王时期,升任郎中,巡视浙西嘉湖兵备,不久调往苏松。刚到任,南京又陷落了。于是他与沈犹龙(《小腆纪年》说:沈犹龙字云升,华亭人,万历丙辰进士,历任官职至兵部右侍郎。乙酉八月,松江失守,他被流箭射中而死)、夏允彝等起兵,未能成功,逃到福建。唐王任命他为尚宝卿。福建失败后,他躲避在海滨。刘中藻在福安起兵,李向中到王所在之处朝见,授任兵部侍郎,巡抚福宁,监督福安军务。福安失守后,他随唐王出海,升任兵部尚书,兼掌都察院事务。随王到舟山后,加授太子太保。当时各位大臣把性命寄托在船上,每天经受烈日暴晒、风吹和吃冷食,面容都晒得黝黑;只有李向中风采依旧,皮肤仍然白皙。庚寅冬,遭逢父亲丧事,朝廷命他穿墨色丧服处理政务。辛卯八月,舟山失守,他叹息说:“先帝因为李向中的政绩和品行提拔我,我却不能为国难而死;华亭之战,没有和沈、夏诸位一起死;福宁之战,没有和刘公一起死;苟且偷生了七年,也希望能有一次机会用死来报答先帝。如今已经没有机会了!我死后,希望把我投入海中,以表达我的遗恨。”北方统帅召见他,他大骂而不去;北方派兵捉拿他,他穿着丧服、戴着丧巾前来。北方统帅呵斥他说:“聘请你你不来,派人捉你你就来了,这是为什么?”李向中瞪着眼说:“先前是辞官,现在是来接受杀戮罢了!”于是继续大骂而死。他的绝命词中有“血化苌弘碧,相向燃死灰”的句子。行刑的人原来是他的旧部,于是把他的尸体投入海中。享年四十一岁。(清朝赐谥“忠节”。)他的长子李善毓也跟随父亲而死。朱永佑,字爰启,号闻玄,南直隶上海人。崇祯七年进士,授任刑部主事。改任吏部后,请假回乡。朋友问他最近读什么书,他说:“‘忠孝’两个字我还没有学好,哪里有空校勘书籍呢?”乙酉年,南京发生大乱,他参与了夏允彝、陈子龙等人的行动。唐王在福建即位,召任他为文选司郎中,改任户科、兵科给事中,升任太常寺卿,仍兼原职。当时尚书张肯堂外出招募水师,于是加授朱永佑侍郎衔,跟随出行。他多次劝郑芝龙不要投降,郑芝龙不听;朱永佑准备派力士赵牧刺杀他,也没有成功。福建失守后,鲁王提升任命朱永佑为刑部侍郎。鲁王到台州后,加授他吏部左侍郎。舟山建国后,任工部尚书,仍兼掌吏部事务。辛卯八月,舟山失守,朱永佑正好患病不能起身,被捕。北方统帅劝他说:“文丞相尚且有剃发戴黄冠、回归故乡的说法,先生如果肯剃发,就可以不死。”朱永佑说:“我的头发可以剃,何必等到今天?”随即口占绝命诗,其中说:“纵使文山犹在日,也应无发戴黄冠。”他更加坚决地请求处死,盘腿坐着接受刀刃。他的仆人背着尸体出城,鲜血沾满衣服,哭着说:“主人生前爱洁,如今竟然什么也不知道了吗?” 鲜血于是停止了流出。(清朝赐谥“烈愍”。) 《海东逸史》卷十一 翁洲老民手稿 列传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