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逸史卷四
乙酉五月,南都覆。六月,潞王监国于杭州,不数日出降。国维乃以闰六月朝鲁王于台州,请王监国。即日移驻绍兴,进国维少傅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赐尚方剑,督师江上。会严州总兵官方国安亦自金华至,马士英素善国安,匿其军中请入朝。国维劾其十天罪,乃不敢入。连复富阳、于潜诸县。时兵马云集,人治一军,不相统一,部曲骚然。国维上疏,谓刻期会战,则彼出此入,我有休番之逸;而攻坚捣虚,人无应接之暇,此为胜算。必联诸帅之心为一心,然后使人人之功罪视为一人之功罪。于是树木城缘江要害,联络国安及王之仁、郑遵谦、熊汝霖、孙嘉绩、钱肃乐诸营为持久计(按纪年,至是赐尚方剑,总统诸军)。十月,北兵至,国安严阵以待,国维率王国斌、赵天祥以步兵接应,连战十日,前锋钟鼎新用火攻,首击杀绯衣大将一,诸将李(南疆绎史、鲒埼亭集并作吕)宗忠等各斩数十级,俞国荣等直抵张湾取其军械而归。北兵大败。
是冬,闽中遣给事中刘中藻颁诏至,诸求富贵者争欲应之。王下令返台,士民惶惶。国维乃驰至绍,上疏唐王曰:「今日之事,凡为高帝子孙,皆当同心并力,共复国雠。成功之后,入关者王。监国退守藩服,礼制昭然。若以伦序,叔侄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浙东人心涣数,鸠集为劳;一旦南拜正朔,则江上诸将皆须听命。猝然有变,监国之号令不行,唇亡齿寒,悔莫可追。臣老矣,岂敢朝秦暮楚,有所左右于其间哉」?疏出,议始定。然闽、浙自是成水火矣。
明年五月,诸军乏饷,师溃。六月朔日,北兵至,王走台州航海,国维亦还守东阳。及义乌破,众劝国维入山图后举。国维曰:「误天下事者,文山、叠山也,一死而已」!二十八日,北兵至七里寺,国维遂具衣冠,南向再拜曰:「臣力竭矣」!赋诗三章(按纪年载首章自述云:艰难百战戴吾君,拒敌辞唐气励云。时去仍为朱氏鬼,精灵长傍孝陵坟。次章念母云:一瞑纤尘不挂胸,惟哀耋母暮途穷。仁人锡类能无意,存殁衔恩结草同。三章训子云:夙训诗书暂皷钲,而今绝口莫谈兵。苍苍若肯施存恤,秉耒全身答所生),赴园池死,年五十二(国朝赐谥忠敏)。
子世凤,官平敌将军。后以吴易(南略云:字日生,号朔清,吴江人,崇祯丁丑进士。纪年云:癸未进士。乙酉六月,起兵长白荡,历官至兵部尚书,封长兴伯,殉节死,国朝赐谥节愍)事连,亦死难。
朱大典字延之,号未孩,金华人。家世贫贱,大典始读书。为人豪迈。举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历官至兵部左侍郎总督江北诸军(小腆纪年云:官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庐、凤、淮、扬四郡,以许都事被逮,会国变止。福王立,起是职,寻进尚书)。以许都(纪年云:东阳人,诸生,知县桐城姚孙棐激乱,号白头兵)事有连,逮治。京师陷,福王立,有白其诬者,乃以原官召用。逾月,进尚书,督上江诸务。南都陷,走杭州。会潞王亦降,乃还乡郡,据城固守。唐王闻,就加东阁大学士,督师浙东。鲁王起事,大典亦遣其孙珏上表劝进。王既监国,以军来赴,授官亦如之,命仍镇金华。会我朝遣招抚使至,大典烹之。绍兴既破,次及金华;大典率兵拒守,月余不下。城既陷,阖门纵火自焚死(国朝赐谥烈愍)。
大典本与马士英、阮大铖善。南都亡,大铖出走,由太平趋浙东,投大典于金华。大典方举义,留与共治军。士民不可,檄逐之;大典乃送大铖于方国安军。士英,国安同乡也,先在其军中。于是两人掀髯抵掌,日夕谈兵;国安甚喜。及北兵至,士英、大铖、国安皆降,而大典独殉节。部将吴邦璇从死。子万化巷战被执,亦不屈死。孙珏,少年能文,有经济才,亦死于浦城。
庄元辰字起贞,号顽庵,鄞县人。崇祯十年进士,授南京太常博士。甲申之变,一日七至中枢史可法(国朝赐谥忠正)之门,促以勤王。福王立,议选科臣,刘宗周(小腆纪年云:字启东,号念台,山阴人,学者称蕺山先生。万历辛丑进士,官左都御史。杭州失守,绝粒死,国朝赐谥忠介)、章正宸等并首举元辰。马士英恶之,以中旨授刑部主事。巳见士英日横,遂告归。
译乙酉年五月,南京陷落。六月,潞王在杭州监国,没过几天就出城投降。张国维于是于闰六月在台州朝见鲁王,请求鲁王监国。当天鲁王移驻绍兴,晋升张国维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赐尚方剑,负责督领江上军队。适逢严州总兵官方国安也从金华来到,马士英一向与方国安交好,便把他藏在自己的军中,请求让他入朝。张国维弹劾方国安十条罪状,方国安才不敢入朝。张国维接连收复富阳、于潜等县。当时各地兵马云集,每个人各自统率一支军队,彼此没有统一指挥,部众骚动不安。张国维上疏说,如果限定日期会战,那么敌军一会儿从这里出现、一会儿从那里进入,我军便能获得轮番休息的便利;而且进攻坚固之处、袭击空虚之地,敌军将没有应接的余暇,这就是取胜的筹算。一定要把各位将帅的心联结成一条心,然后使每个人的功劳和罪责都视为一个整体的功劳和罪责。于是他在沿江要害处修筑木城,联络方国安以及王之仁、郑遵谦、熊汝霖、孙嘉绩、钱肃乐等各营,制定持久作战的计划(按《纪年》:到这时赐尚方剑,总统各路军队)。十月,北兵到来,方国安严阵以待,张国维率领王国斌、赵天祥带步兵接应,连续交战十天。前锋钟鼎新使用火攻,第一次攻击就杀死一名穿绯色衣服的大将;各将领李宗忠等(《南疆绎史》《鲒埼亭集》都作“吕宗忠”)分别斩获数十首级;俞国荣等直抵张湾,夺取敌军器械后返回。北兵大败。这年冬天,福建派给事中刘中藻来颁布诏书,各个追求富贵的人争相想要响应。鲁王下令返回台州,士人和百姓都惶恐不安。张国维于是急驰到绍兴,上疏给唐王说:“今天的事情,凡是高皇帝的子孙,都应当同心协力,共同恢复国家、报雪国仇。成功以后,进入关内的人就封王。监国退守藩国,礼制上明白有据。若按亲属辈分,叔侄之间的名分已经确定,在今天本来就不需要改变。况且浙东人心涣散,聚集兵力已经很劳苦;一旦向南方君主称臣、奉行其正朔,那么江上的各位将领都必须听命。一旦突然发生变故,监国的号令不能执行,就会唇亡齿寒,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臣已经老了,哪里敢早晨归附秦国、晚上归附楚国,在其中有所偏向呢?”奏疏发出后,争议才确定下来。然而福建和浙江从此形成了水火不容的局面。第二年五月,各军缺乏军饷,军队溃败。六月初一,北兵到来,鲁王逃往台州出海,张国维也回到东阳防守。等到义乌陷落,众人劝张国维入山谋划日后再起兵。张国维说:“耽误天下大事的,是文山、叠山二人,不过一死罢了!”二十八日,北兵到达七里寺,张国维于是穿戴好衣冠,面向南方拜了两拜,说:“臣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作诗三章(按《纪年》记载,第一章自述说:艰难百战戴吾君,拒敌辞唐气励云。时去仍为朱氏鬼,精灵长傍孝陵坟。第二章思念母亲说:一瞑纤尘不挂胸,惟哀耋母暮途穷。仁人锡类能无意,存殁衔恩结草同。第三章训诫儿子说:夙训诗书暂皷钲,而今绝口莫谈兵。苍苍若肯施存恤,秉耒全身答所生),到园池赴死,终年五十二岁(清朝赐谥“忠敏”)。他的儿子张世凤,官至平敌将军。后来因吴易(《南略》说:字日生,号朔清,吴江人,崇祯丁丑年进士。《纪年》说:癸未年进士。乙酉年六月,在长白荡起兵,历任官职至兵部尚书,封长兴伯,殉节而死,清朝赐谥“节愍”)的事情受到牵连,也为国难而死。朱大典,字延之,号未孩,金华人。家世贫贱,朱大典才开始读书。他为人豪迈。万历四十四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兵部左侍郎、总督江北诸军(《小腆纪年》说:官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庐、凤、淮、扬四郡,因许都事件被逮捕,恰逢国变而停止追究。福王即位后,起用他担任这一职务,不久晋升尚书)。他因许都(《纪年》说:许都是东阳人,诸生;桐城知县姚孙棐激起叛乱,许都号称白头兵)的事情受到牵连,被逮捕治罪。京城陷落,福王即位,有人为他申辩说是被诬陷,于是朝廷以原官召用他。过了一个月,晋升为尚书,负责督办上江各项事务。南京陷落后,他逃到杭州。恰逢潞王也投降了,他于是回到本郡,占据城池坚守。唐王听说后,特加授他东阁大学士,负责督领浙东军队。鲁王起兵,朱大典也派孙子朱珏上表劝鲁王即位。鲁王监国后,朱大典率军前来归附,授予的官职也照此办理,命令他仍然镇守金华。恰逢清朝派招抚使到来,朱大典把他烹杀。绍兴攻破后,接着进攻金华;朱大典率兵拒守,过了一个多月仍未攻下。城池陷落后,他全家放火自焚而死(清朝赐谥“烈愍”)。朱大典原本与马士英、阮大铖交好。南京灭亡后,阮大铖出逃,从太平前往浙东,投奔金华的朱大典。朱大典正要起兵,便留他下来共同治理军队。士人和百姓不同意,发檄文驱逐阮大铖;朱大典于是把阮大铖送到方国安的军中。马士英与方国安是同乡,先前已经在方国安军中。于是两人捋着胡须、拍着手掌,早晚谈论军务;方国安非常高兴。北兵到来后,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都投降,只有朱大典殉节。部将吴邦璇跟随他而死。儿子朱万化在巷战中被俘,也不屈而死。孙子朱珏少年时就能写文章,有治理国家的才干,也死在浦城。庄元辰,字起贞,号顽庵,鄞县人。崇祯十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太常博士。甲申之变时,他一天七次到中枢史可法(清朝赐谥“忠正”)的门前,催促史可法尽力救援君王。福王即位后,朝廷议论选任科道官,刘宗周(《小腆纪年》说:字启东,号念台,山阴人,学者称蕺山先生。万历辛丑年进士,官至左都御史。杭州失守后,绝食而死,清朝赐谥“忠介”)、章正宸等人都首先推举庄元辰。马士英厌恶他,借中旨授予他刑部主事。他已经看见马士英日益横行,于是告假归乡。
乙酉闰六月,钱肃乐等举兵,元辰破家输饷。肃乐等西行,推元辰任城守事。鲁王监国,擢吏科给事中;寻迁太常寺少卿,进正卿,仍兼吏科如故。元辰疏言:「陛下大雠未雪。举兵以来,将士宣劳于外,炎威寒冻,栉风沐雨,编氓殚藏于内,敲骨吸髓,重以昔年秋潦,今兹亢旱,卧薪尝胆之不遑,而数月以来,颇安逸乐,釜鱼幕燕,抚事增忧,则晏安何可怀也。敌在门庭,朝不及夕,有深宫养优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事则蒙蔽何可滋也。天下安危,托命将相,今左右之人颇能内承色笑,则事权何可移也。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为昔时佐时元臣所不能得者,则恩赏何可滥也。陛下试念两都之毁,禾黍麦秀之悲,则居处必不安;试念孝陵、长陵铜驼荆棘之惨,则对越必不安;试念青宫二王之辱,则抚王子何以为情;试念江干将士、列邦生民之惨,则衣食可以俱废」。疏入,优诏报闻。又言「中旨用人,乃赧王之纰政。臣叨居科长,断不能随声奉诏」。上不能用。而马士英又至,元辰言「士英不斩,国事必不可为」。遂三疏请归。归逾月而绍兴破,狂走诸山中,朝夕野哭;疽发于背而卒(原注:元辰举乡试出汪伟门、会试出马世奇门,论者以为针芥之合云)。
王思任字季重,号遂东,山阴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历知兴平、当涂、青浦三县,袁州推官,所至皆被镌级,稍迁刑、工二部主事,出为九江佥事,罢归。乙酉五月,南都陷,福王走芜湖,马士英拥兵奉太妃入浙;思任犹未知福王被擒也,上疏太妃,请斩士英(按小腆纪年:思任疏云:「战斗之气发于忠愤,忠愤之心发于廉耻。事至今日,人人无耻,在在不愤矣。主上宽仁有余,而刚断不足。士英公窃太阿,肆无忌惮,窥上之微而有以中之;上嗜饮则进■〈酉灵〉醁,上悦色则献淫妖,上喜音则贡优鲍,上好玩则奉古董。巧卸疆场之事于史可法,而又心忌其成功。招集无赖,卖官鬻爵,门下狐狗服锦横行,朝廷笃信之以至于斯也。今事急矣,政事阁臣可以走乎?兵部尚书可以逃乎?不战不守,而身拥重兵,口称护太后之驾,则圣驾不当扈耶?及今犹可呼号泣召之际,太后宜速趣上照临出政,断绝酒色、卧薪尝胆,立斩士英之头,传示各省,以为误国欺君之戒。仍下哀痛之诏,以昭悔悟。则人心士气,犹可复振也」。复致书士英曰:「阁下文釆风流,才情义侠,某素钦慕。即当国破众疑之际,援立今上,以定时局,以为古之郭汾阳、今之于少保也。然而气骄腹满,政本自由。不讲战守之事,只知贪黩之谋。酒色逢君,门墙固党。以致人心解体,士气不扬。叛兵至则束手无策,强敌来则先期已走,致令乘舆播迁,社稷邱墟。阁下谋国至此,即喙长三尺,亦何以自解?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气节之士,尚尔相谅无他。若但求全首领,亦当立解枢机,授之才能清正大臣,以召英雄豪杰,呼号惕励,犹可冀望中兴。如或逍遥湖上、潦倒烟霞,仍贾似道之故辙,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嚭渡江,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也,某当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上干洪怒,死不赎辜。阁下以国法处之,则束身以候缇骑;私法处之,则引领以待锄麑」。士英愧愤,不能答也)。王既监国,起拜礼部尚书,年七十余矣。明年六月,绍兴破,踉跄避兵,入云门山痛哭而卒(纪年云:城破不食死。南疆绎史云:思任已病,避至秦望山丙舍以死)。
●海东逸史卷五
翁洲老民手稿
列传二
余煌字武贞,号公逊,会稽人,天启五年进士第一。历官至右庶子,乞假归,遂丁外艰,服除久不起。鲁王监国,起礼部右侍郎,再起户部尚书,皆不就。明年,以武将横甚,拜煌兵部尚书,始受命。时内阁田仰与义兴伯郑遵谦争饷,两军格斗,喋血禁廷。煌至,叱之始去。乃申严军纪,将士稍戢。诸臣竞营高爵,请乞无厌;煌上言:「今国势愈危,朝政愈纷,尺土未复,战守无资。诸臣请祭,则当思先帝烝尝未备;请葬,则当思先帝山陵未营;请封,则当思先帝宗庙未亨;请荫,则当思先帝子孙未保;请谥,则当思先帝光烈未昭」。时以为名言。江干师溃,王航海遁;众有议据城抗守者,煌以徒害民生,不可。遂大张朱示,放兵民出走。毕,赋绝命诗一章(按小腆纪年载其词云:穆骏自驰,老驹忽逝。止水汨罗,以了吾事。有媿文山,不入柴市),自沉渡东桥下。舟人拯起之,乃叹曰:「忠臣不易做也」!居二日,复投深处乃死(国朝赐谥忠节)。
译乙酉年闰六月,钱肃乐等人起兵,庄元辰倾家荡产来供应军饷。钱肃乐等人向西进军,推举庄元辰负责守城事务。鲁王监国后,提拔他为吏科给事中;不久升任太常寺少卿,进为太常寺正卿,仍旧兼任吏科的职务。庄元辰上疏说:“陛下的大仇还没有报。起兵以来,将士们在外面辛劳作战,遭受炎热、威寒、冰冻,风吹雨淋;编户百姓在里面耗尽财产,受到敲骨吸髓般的搜刮;再加上往年秋季水灾,今年又遇大旱,连卧薪尝胆都来不及,可是几个月以来,却颇为安逸享乐。身处锅中之鱼、幕上之燕的危险境地,想到国事就更加忧愁,怎么还能留恋安逸呢?敌人已经兵临门庭,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保全;如果深宫之中有养尊处优的心态,怎么能有古人促膝议政、借筹策谋划的事情?这样蒙蔽君主的现象怎么能继续滋长呢?天下的安危,把性命托付给将相;如今身边的人只要能够在内廷承顺皇帝的脸色、博取欢笑,政事大权怎么能够交给他们呢?五等爵位的尊崇封赏,仿佛探囊取物一般容易,有些封赏甚至是过去辅佐时局的元老大臣也无法得到的,那么恩赏怎么能够滥用呢?陛下试着想一想两座都城毁灭的惨状,以及禾黍生长、麦子抽穗的悲哀,那么居住起居一定不能安心;试着想一想孝陵、长陵荒草丛生、铜驼荆棘的惨状,那么面对祖先一定不能安心;试着想一想青宫和二王所受的羞辱,那么抚养王子时该作何感想;“试着想一想江边将士和各国百姓的惨状,那么衣食都可以暂且置之不顾。”奏疏送入后,皇帝下达优厚的诏书答复,表示已经听到了他的意见。他又说:“凭中旨任用人,是赧王时的错误政令。我忝居科道长官,绝不能随声附和地奉行诏令。”皇帝却不能采纳。马士英又来到后,庄元辰说:“马士英不斩,国事必定无法挽救。”于是连续三次上疏请求归乡。回乡一个多月后,绍兴陷落,他狂奔到各座山中,早晚在野外痛哭;背上生毒疮,最终死去(原注:庄元辰乡试出自汪伟门下,会试出自马世奇门下,议论者认为这是针芥相投)。王思任,字季重,号遂东,山阴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历任兴平、当涂、青浦三县知县,袁州推官,所到之处都因过失被降级,稍后升任刑部、工部二部主事,出任九江佥事,罢职归乡。乙酉年五月,南京陷落,福王逃往芜湖,马士英拥兵护送太妃进入浙江;王思任当时还不知道福王已经被俘,便上疏给太妃,请求斩杀马士英(按《小腆纪年》:王思任的奏疏说:“战斗的勇气产生于忠诚和愤懑,忠诚和愤懑的心产生于廉耻。事情到了今天,人人都没有羞耻,到处都没有愤懑了。君主宽仁有余,却缺少刚毅果断。马士英公然窃取太阿剑般的大权,肆无忌惮,窥探君主的细微嗜好,便用来迎合君主:君主喜欢饮酒,就进献■〈酉灵〉醁;君主喜爱女色,就献上淫邪妖艳之物;君主喜欢音乐,就进献优伶和鲍鱼;君主喜好玩赏,就奉上古董。他巧妙地把战场上的事情推给史可法,又暗中忌恨史可法成功。招集无赖,卖官鬻爵,门下的狐朋狗党穿着锦衣横行,朝廷却深信他,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如今事情危急了,主持政事的阁臣可以逃走吗?兵部尚书可以逃走吗?不战也不守,却亲自拥兵重兵,口口声声说是在护送太后的车驾,那么圣上的车驾难道不应该护送吗?” “到了现在,仍然是可以呼号哭泣、召集人心的时候,太后应当赶快催促皇帝亲自临朝处理政务,断绝酒色,卧薪尝胆,立即斩下马士英的头,传示各省,把他作为误国欺君的警戒。仍然应当下达哀痛的诏书,以显示悔悟。这样,人心和士气还可以重新振作。”他又写信给马士英说:“阁下文采风流,才情义侠,我一向敬仰爱慕。正当国家覆亡、众人疑惧之际,阁下扶立当今皇帝,以此稳定时局,原本可以成为古代的郭汾阳、当今的于少保。然而阁下气焰骄盛、志得意满,政事根本只顾自己。既不讲战守之事,只知道贪污谋利;用酒色迎合君主,结党营私。以至于人心离散,士气低落。叛兵到来时束手无策,强敌来临时却提前逃走,导致皇帝的车驾流离迁徙,国家社稷化为废墟。阁下谋划国事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嘴长三尺,又凭什么为自己辩解?不如准备一杯清水,自刎来向天下谢罪,这样忠诚愤懑、重气节的人,或许还会谅解你。若只是想保全性命,也应当立即解除中枢职务,把职权交给才能出众、清正廉洁的大臣,用以召集英雄豪杰,号召激励人心,仍然可以希望国家中兴。如果还要在湖上逍遥、在烟霞中潦倒,继续走贾似道的老路,那么将成为千古笑柄,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再不然,就像伯嚭渡过长江那样。我们越地是报仇雪耻的国家,不是包藏污垢、容纳污秽的地方。我将先到胥涛去,请求乘坐白车白马来阻拒阁下,以此触犯皇帝的盛怒,死了也不能赎清罪过。阁下若依国法处置我,我就束身等待缇骑来捕;若依私法处置我,我就伸长脖子等待锄麑来杀。”马士英既惭愧又愤怒,无法答复。鲁王监国后,起用王思任,授任礼部尚书;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第二年六月,绍兴陷落,王思任踉跄避兵,进入云门山痛哭而死(《纪年》说:城破后绝食而死。《南疆绎史》说:王思任当时已经生病,避兵到秦望山的别墅后死去)。●《海东逸史》卷五 翁洲老民手稿 列传二 余煌,字武贞,号公逊,会稽人,天启五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历任官职至右庶子,请假回乡,随后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很久没有再出仕。鲁王监国时,起用他为礼部右侍郎;又起用他为户部尚书,他都没有就任。第二年,因为武将横行得太厉害,授余煌为兵部尚书,他才接受任命。当时内阁田仰与义兴伯郑遵谦争夺军饷,两军发生械斗,鲜血流遍宫禁。余煌到任后斥责他们,他们才离去。余煌于是重申并严明军纪,将士才稍稍收敛。各位大臣争相谋求高爵,提出请求没有满足的时候;余煌上言:“如今国势更加危急,朝政更加纷乱,一尺土地还没有收复,战守也没有资源。大臣请求祭祀,就应当想到先帝的祭祀还没有完备;请求安葬,就应当想到先帝的山陵还没有营建;请求封爵,就应当想到先帝的宗庙还没有享用祭祀;请求荫封,就应当想到先帝的子孙还没有得到保全;请求谥号,就应当想到先帝的光辉功业还没有彰明。”当时人们认为这是一句名言。江边军队溃败,鲁王乘船出海逃走;有人主张据城抵抗,余煌认为这样只会徒然伤害百姓的生计,不可实行。于是大张旗帜、张贴朱色告示,放任军民出城逃走。事情办完后,作绝命诗一首(按《小腆纪年》记载,诗句说:穆骏自驰,老驹忽逝。止水汨罗,以了吾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他有愧于文山,没有投身柴市,而是自沉在渡东桥下。船夫把他救起,他于是叹息说:“忠臣真不容易做啊!”过了两天,他又投到深水处才死去(国朝赐谥“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