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逸史卷十三
癸已春,会名振之师入长江,烽火逮金陵,江南震动。时上游故有宿约,而失期不至,左次崇明。甲午,再入长江,故诚意伯刘孔昭以军来会。或以孔昭南都乱臣,宜绝之;煌言曰:「孔昭罪与马、阮等,然马、阮再卖浙东,而孔昭以操江亲兵栖迟海上累年,则其心尚可原也」。明年,名振卒,遗言以所部归煌言。时王已去监国号,通表滇中;桂王遣使加煌言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己亥,成功与煌言会于天台,悉师北上。六月,成功攻镇江,煌言以偏师薄观音门,乘虚(原作应,以意改)入江浦。会所遣别将以芜湖降书至,乃至芜湖。传檄郡县,大江南北相率来归,其已下者四府、三州、二十四县。而成功以累捷,又闻江北如破竹,谓金陵可旦夕下。前锋将余新锐而轻,士卒樵苏四出,营垒一空;北师谍知之,以轻骑袭破前屯,擒新去。成功仓猝移帐,诸营瓦解。其将甘辉(纪年云:海澄人)以马踬被擒,之。军遂大溃,竟撤镇江之师出海。煌言归路已梗,乃引舟归鄱阳。八月七日,与楚师遇而兵溃,焚舟登陆,士卒尚数百人。历霍山、英山,度东溪岭,追兵奄至,士卒皆窜,止一童、一卒从。迷失道,乃赂土人为导,变服夜行。由枞阳湖出江,渡黄湓,抵东流之张家滩,陆(原作随,以意改)行建德、祁门(原讹山,据绎史正)两山之中,由休宁入严州。既而山行,自东阳、义乌出天台,以达海壖。树纛呜角,散亡复集。遣使告败滇中,且引咎。桂王手敕慰问,加煌言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命乃奉鲁王监国。而成功自丧败之后,不能自振,思取台湾以休士。煌言贻书挽之,谓「军有进寸、无退尺,今入台,即将来两岛皆不可守。孤天下之望矣」!成功不听。
壬寅春,滇中陷。五月,成功亦卒于台。北安抚使以书来招煌言。煌言复书略言:「不佞所以百折不回者,上则欲匡扶宗社、下则欲保捍桑梓,乃因国事之靡宁,而致民生之愈蹙。十余年来,海上刍茭糗糒之供、楼橹舟航之费,敲骨吸髓,言之惨然。况复重之以迁徙,讫以流离,哀我人斯,亦已劳止!今执事既以保民息兵为言,则莫若尽复滨海之民,即以滨海之赋畀我。在贵朝既捐弃地以收人心,在不佞亦暂息争端以俟天命。当与执事从容羊、陆之交,别求生聚教训之区于十洲三岛间。而沿海籍我外兵,以御他盗。是珠崖虽弃,休息宜然;朝鲜自存,艰贞如故。特恐执事之疑且畏耳。则请与幕府约,但使残黎朝还故土,不佞即当夕挂高帆,不重困此一方也」。
十一月,鲁王薨于金门。煌言泣曰:「孤臣之栖栖有待、徒苦部下、相依不去者,以吾主上也。今何望乎」!甲辰六月,遂散军于南田之悬岙(小腆纪年作悬山岙),其地在海中,荒瘠无人;山南有■〈氵义〉港可通舟楫,而其北为峭壁。煌言因结茅居之。北帅惧终为患,募得其故校,以夜半从山背缘萝逾岭而入,暗中执之。七月十七日,至宁波(纪年云:十七日被执,越二日至宁波)。北帅举酒属曰:「待公久矣」!煌言曰:「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何必多言」!至杭州,供帐如上宾,自督、抚而下无不敬礼之。浙人赂守者,得睹一面为幸。煌言方巾葛衣,终日南面坐,不言不食,惟啜水而已;见者以为天神。九月七日,临刑赴市,在竹舆中遥望凤凰山一带,始一言曰:「好山色」!因索笔赋绝命词数章(行朝录载其词云:义帜纵横二十年,岂知闰位在于阗。桐江空系严光钓,笠泽难回范蠡船。生比鸿毛犹负国,死留碧血欲支天。忠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青史传。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惭将赤手分三席,特为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尽鸱夷。何事孤臣竟息机,鲁戈不复挽斜晖。到来晚节惭松柏,此去清风笑蕨薇。双鬓难容五岳住,一帆仍向十洲归。叠山迟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又明季南略所载二首,诸书所无,备录之。诗云:揶揄一息尚图存,吞炭吞毡可共论。复望臣靡兴夏祀,祗凭帝眷答商孙。衣冠犹带云霞色,旌旆仍留日月痕。赢得孤臣同硕果,也留正气在乾坤。不堪百折播孤臣,一望苍茫九死身。独挽龙髯空问鼎,姑留螳臂强当轮。谋同曹社非无鬼,哭向秦庭那有人!可是红羊刚换劫,黄云白草木曾春),挺立受刑,年四十五(国朝赐谥忠烈)。参军罗子木、仆人杨冠玉殉焉。子万祺,已先三日死镇江。
译癸已年春,适逢张名振的军队进入长江,烽火一直蔓延到金陵,江南震动。当时上游原本有约定,但对方误期未到,于是军队退驻崇明。甲午年,再次进入长江,原诚意伯刘孔昭率军前来会合。有人认为刘孔昭是南都的乱臣,应当与他断绝关系;张煌言说:“刘孔昭的罪过与马士英、阮大铖等相同,但马士英、阮大铖曾两次出卖浙东,而刘孔昭带着操江亲兵多年滞留海上,因此他的内心还可以宽宥。”第二年,张名振去世,临终遗言把所属部队交给张煌言。当时王已经取消监国称号,向滇中通报情况;桂王派使者加授张煌言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己亥年,郑成功与张煌言在天台会合,率全军北上。六月,郑成功进攻镇江,张煌言率偏师逼近观音门,乘虚(原作“应”,据意思改)进入江浦。恰逢所派的别将带着芜湖的降书到来,于是张煌言进至芜湖。向各郡县传发檄文,大江南北相继归附,已经攻下的有四府、三州、二十四县。然而郑成功因为接连获胜,又听说江北势如破竹,认为金陵早晚可以攻下。前锋将领余新锐气十足却轻敌,士卒四处砍柴取草,营垒空虚;北方军队的间谍得知后,派轻骑袭击并攻破前屯,俘获余新。郑成功仓促转移营帐,各营于是瓦解。他的将领甘辉(《纪年》说:海澄人)因马失前蹄被俘,之。军队于是大败,最终撤出镇江的军队出海。张煌言归途已经被阻断,于是率船返回鄱阳。八月七日,与楚军相遇而兵败,焚烧船只登陆,士卒还剩几百人。经过霍山、英山,越过东溪岭,追兵突然赶到,士卒全部逃散,只剩一个童子、一个士兵跟随。迷失道路后,便用财物贿赂当地人作为向导,换上衣服连夜行走。从枞阳湖出江,渡过黄湓,到达东流的张家滩,陆路行经建德、祁门(原误作“山”,据《绎史》订正)两山之间,从休宁进入严州。后来继续在山中行走,从东阳、义乌出到天台,抵达海边。树起军旗,吹响号角,逃散的人又重新聚集。派使者向滇中报告失败,并且自请承担责任。桂王亲笔下诏慰问,加授张煌言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命令他仍奉鲁王监国。而郑成功自从兵败后,无法恢复元气,想夺取台湾让士卒休整。张煌言写信劝阻他说:“军队只能前进一寸,不能后退一尺;如今进入台湾,将来两岛都不可守,就会辜负天下人的希望了!” 郑成功没有听从。壬寅年春,滇中陷落。五月,郑成功也在台湾去世。北方的安抚使写信来招降张煌言。张煌言回信大意说:“我之所以历经百折仍不回头,对上是想匡扶宗庙社稷,对下是想保卫乡土;却因为国事不得安宁,使百姓的生活更加困窘。十多年来,海上军队所需的柴草、粮食以及楼船、舟航的费用,搜刮得骨髓都像被敲尽吸干,说起来实在惨痛。何况又加上迁徙,最终导致流离失所,可怜我们的百姓,也已经劳苦不堪了!如今您既然以保全百姓、停止战争为说辞,那么不如把滨海百姓全部送回原籍,再把滨海的赋税交给我。对贵朝来说,这是舍弃土地来收取人心;对我来说,也可以暂时停止争端,以等待天命。我们可以同您从容建立羊祜、陆抗那样的交往,另行在十洲三岛之间寻找生聚教养的地方。并且让沿海百姓编入我的外兵,用来抵御其他盗贼。这样,即使珠崖被放弃,也应当让百姓休养生息;朝鲜自可保存,艰难守正也像从前一样。只怕您对此有所怀疑和畏惧。那么请与贵幕府约定,只要让残存的百姓早晚返回故土,我当天晚上就挂起高帆,不再使这一方百姓遭受困扰。” 十一月,鲁王在金门去世。张煌言哭着说:“我这个孤臣之所以奔波不定,徒然使部下受苦,而他们仍相互依靠、不肯离去,是因为我的主上还在。如今还能指望什么呢!”甲辰年六月,于是把军队解散在南田的悬岙(《小腆纪年》作“悬山岙”)。那里在海中,荒凉贫瘠,没有人居住;山南有■〈氵义〉港可以通行船只,山北则是峭壁。张煌言于是在那里搭茅屋居住。北方统帅害怕他最终成为祸患,招募到他的旧部校官,由此人在半夜从山后攀援藤萝越过山岭,进入暗中将他捉住。七月十七日,押到宁波(《纪年》说:十七日被捕,过了两天到宁波)。北方统帅举酒劝他说:“等候您很久了!”张煌言说:“父亲死了不能安葬,国家灭亡不能挽救,死后罪责还有余;今天的事,不过是赶快去死罢了,何必多说!”到了杭州,官府以接待上宾的规格供应帐幕,从总督、巡抚以下,没有不恭敬礼待他的。浙江人贿赂看守,只求能见他一面,就觉得是幸运。张煌言头戴方巾,穿葛布衣服,整天面向南方坐着,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喝水;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像天神。九月七日,他临刑前被押往刑场,在竹舆中远望凤凰山一带,才说了一句话:“山色真好!” 于是要来笔,写下几首绝命诗(《行朝录》记载他的诗说:义军旗帜纵横二十年,哪里知道闰位竟在于阗。桐江白白系着严光的钓竿,笠泽难以使范蠡的船回转。活着时轻如鸿毛,却仍辜负国家;死后留下碧血,还想支撑上天。忠贞本来就是孤臣的职责,哪里敢指望流传千秋青史。国家灭亡、家庭破碎,还能到哪里去?西子湖畔有我的老师。于谦墓上日月高悬,岳飞祠中乾坤只剩半壁。惭愧地想用赤手分得三席之地,特意为一片丹心借得一根枝条。他日若有白车行经浙东,怒涛难道一定会让伍子胥的鸱夷皮囊漂尽吗。为什么孤臣最终竟然停止谋划?鲁仲连的兵器再也不能挽回西斜的太阳。来到这里,晚节愧对松柏;此去之后,清风将笑看采蕨而食的人。两鬓已难以容身于五岳之间,一叶帆仍将向十洲归去。谢枋得迟死,文天祥早死,后世青史的是非任由评说。又,《明季南略》所载的两首诗,各书都没有,现一并抄录。诗说:即使受到嘲弄,也还想苟且求生;吞炭、吞毡的事,可以相提并论。重新希望臣下不灭,复兴夏朝祭祀,只能依靠上天眷顾,以报答商朝后裔。衣冠仍带着云霞的色彩,旌旗仍留有日月的痕迹。能使我这个孤臣同硕果一般留存,也让正气留在天地之间。不堪忍受百般挫折,却仍播荡着孤臣的身影;一眼望去苍茫无际,九死一生之身。独自挽住龙须,徒然追问鼎的下落;姑且留下螳臂,勉强抵挡车轮。谋划与曹社相同,难道不是有鬼神相助吗?哭着前往秦庭,哪里还有人响应!难道正逢“红羊”之年,灾劫刚刚更替,黄云白草木曾春),于是挺立着接受刑罚,时年四十五岁(本朝赐谥“忠烈”)。参军罗子木、仆人杨冠玉也一同殉难。儿子万祺,已经在三天前死于镇江。
子木名纶,以字行,溧阳人。己亥,煌言师出长江,子木挟策上谒;煌言奇之,欲留之幕,以父老辞。成功因强其奉父泛海。子木至海上,不欲参成功军事,因奉父北行,将赴煌言军;猝遇北兵格斗,子木堕水得救起,而其父被缚去。子木辗转闽南,思出奇计以救父。逾时不得音问,呕血几死,复赴煌言军。煌言勉以立功,即为报雠。遂相依不去,竟同死。
冠玉鄞人。
●海东逸史卷十四
翁洲老民手稿
忠义一
董志宁字幼安,鄞县人;岁贡生,以名节自励。乙酉六月,北兵入浙,志宁与同里诸生陆宇■〈火鼎〉、张梦锡、华夏、王家勤、毛聚奎遍谒搢绅,劝以举义,皆笑以为狂;独刑部员外郎钱肃乐是之,顾其事莫能集。闰六月八日,余姚兵起。明日,会稽应之。又明日,鄞人始会议,肃乐独任之(按小腆纪年,余姚兵起系初九日,鄞县则十二日也)。而故太仆谢三宾家富耦国,适从江上迎降归,恶闻其事。定海总兵王之仁,亦以迎降得仍旧任者。三宾私遗书,乞以所部来斩此六狂生,当以千金为寿。之仁许之,既而中悔,致书肃乐请自效,三宾不知也。望日,大会演武场,之仁出书责三宾,令斩以祭纛。三宾叩头乞哀,请出家财充饷,乃止。
鲁王监国,授志宁大理寺评事,视师瓜里。而三宾亦至,以赂结戚畹张国俊,骤跻东阁,志宁遂弃官归。丙戌六月,江干师溃,三宾复降。时浙地尽陷,祗存舟山、石浦,而航海之军至长垣,连取闽海州县,且逼福州。于是北兵之备浙者,颇抽以备闽。浙中诸山,因复结寨自固。志宁与华夏、王家勤及诸生杨文琦、杨文瓒、屠献宸、董德钦等谋取宁、绍、台诸府,遣使走舟山约黄斌卿,又约义旅之在四明者王翊、在东山者李长祥,令以兵攻宁波,而己翻城应之。复为三宾所谍知,发其事。志宁与德钦逸去,而五人皆遇害,所谓五君子也。
鲁王至舟山,迁志宁兵科给事中。时时奉使入内地,联络山寨诸军,以为海上策应。辛卯九月,舟山破,自刎(明史、通鉴辑览、南疆绎史并作缢)死(国朝赐谥忠节)。继妻罗氏闻讣,仰药卒。子士骏、士骧,蹈海不返。仆文周,缟素终身。
华夏字吉甫,一字过宜,号默农,浙江定海人,后迁鄞。贡生,通乐律。少与同里王家勤同受业于倪鸿宝,又同学于黄石斋,又同参刘蕺山讲席。杭州破,与董志宁等佐钱肃乐起兵。鲁王监国,授职方郎中(鲒埼亭集云:授兵部司务,进职方主事)。江干师溃,恸哭归。戊子,复谋翻城之举(按行朝录,此举在丁亥二月),乞师翁洲,黄斌卿许之,乃归。而其书为侦者所得,降臣谢三宾证之,遂被执。当事诘同谋者,夏慷慨独承,曰:「心腹肾肠肝胆,吾同谋也」。再拷之。大呼曰:「太祖高皇帝造谋、烈皇帝主兵、安皇帝主饷,其余甲申、乙酉殉节诸忠范公景文、史公司法而下,皆同谋也」。当事利三宾之财,亦诬以同谋,令夏引之;夏对曰:「若谢三宾者,龌龊鄙夫,反面易行,首先送款、建义之事,何可引之」!三宾在旁,搏颡以谢。夏在狱中,鼓琴赋诗如平日。绝命时,有白光一缕冲天而去。继妻陆氏,名玉辰,知例当发遣,虑有污辱,乃结帨于梁,引颈就缢。帨忽绝,复取结之,须臾而尽。鲁王监国翁洲,赠简讨,门人私谥曰「毅烈」(国朝入祀忠义祠)。
张梦锡字云生,鄞县人。为诸生,精武事。与董志宁等佐钱肃乐起兵,授兵部司务,擢御史。江干师溃,走结山寨,曰「大皎军」。庚寅十月(小腆纪年作九月),北兵至,梦锡持长矛出斗,杀伤略相当。众寡不敌,遂死。其下五百余人皆从之,无一降者。当战时,有突围而去者三人。翼日,有负梦锡尸葬之大皎之南鹿者,即此三人也。
王家勤字卣一,号石雁,鄞县人(小腆纪年云:定海人)。为诸生,通经术,三礼俱有论说;受业刘宗周之门。与董志宁等佐钱肃乐起兵,授大理寺评事。江干师溃,复谋翻城之举。事泄,被执。移狱钱唐,累讯,瞠目无一语。乃杀之。门人私谥「忠洁」。着有静远阁集。
陆宇■〈火鼎〉字周明,号赣庵,鄞县人;右都御史世科子。以诸生,与董志宁等佐钱肃乐起兵,授监纪推官;俄进按察副使,仍监军。江干师溃,遯归不出。历十八年,复谋举兵应海上。事泄被执,死之,年五十六。乡人私谥「节介」。
毛聚奎字象来,一字文垣,自号吞月子,鄞县人,贡生。与董志宁等佐钱肃乐起兵,参瓜里幕务,授户部郎中,专司饷事。绍兴破,奔走山海之间,累遭名捕,行遁得免。六狂生之幸得终老牖下者,聚奎一人而已。
译子木名纶,以字行世,是溧阳人。己亥年,张煌言的军队出动到长江,子木带着谋略前来拜见;张煌言认为他非同寻常,想把他留在幕府中,他却以父亲年老为辞推辞。郑成功于是强令他侍奉父亲渡海。子木到了海上,不愿参与郑成功的军事,于是侍奉父亲北上,准备投奔张煌言的军队;突然遇到北兵交战,子木落水后被救起,他的父亲却被捉走。子木辗转到了闽南,想出奇计救父亲。过了很久仍得不到音信,他吐血几乎死去,又前往张煌言的军队。张煌言勉励他以建立功业,也就是为父报仇。于是两人相互依靠、不肯离去,最终一同死去。冠玉是鄞县人。《海东逸史》卷十四 《翁洲老民手稿》忠义第一 董志宁,字幼安,鄞县人;是岁贡生,以砥砺自己的名节为志。乙酉年六月,北兵进入浙江,董志宁和同乡诸生陆宇■〈火鼎〉、张梦锡、华夏、王家勤、毛聚奎遍访乡里的士绅,劝他们起兵举义,大家都笑他们狂妄;只有刑部员外郎钱肃乐认为他们说得对,但事情始终无法组织起来。闰六月八日,余姚起兵。第二天,会稽响应。又过一天,鄞人才开始商议,只有钱肃乐承担此事(按《小腆纪年》,余姚起兵是初九日,鄞县则是十二日)。已故太仆谢三宾家产富可敌国,恰好从江上迎降归来,厌恶听到这件事。定海总兵王之仁也因迎降而得以保留原职。谢三宾私下送信,请求王之仁率领部下来斩杀这六个狂生,并许诺以千金作为寿礼。王之仁答应了,后来又中途后悔,写信给钱肃乐请求亲自效力,谢三宾并不知道。望日这天,众人在演武场大会,王之仁拿出书信责问谢三宾,命令把他斩杀后祭旗。谢三宾叩头求饶,请求拿出家财充作军饷,这才停止。鲁王监国时,授予董志宁大理寺评事之职,让他在瓜里监督军队。但谢三宾也来到那里,通过贿赂结交外戚张国俊,突然升入东阁,董志宁于是弃官回乡。丙戌年六月,江边的军队溃败,谢三宾再次投降。当时浙江全境陷落,只剩舟山、石浦,而航海的军队已经抵达长垣,接连攻取闽海的州县,并且逼近福州。于是北兵中负责防守浙江的部队,抽调了不少去防备福建。浙江境内各山于是又重新筑寨自守。董志宁与华夏、王家勤以及诸生杨文琦、杨文瓒、屠献宸、董德钦等谋划攻取宁、绍、台三府,派使者赶赴舟山与黄斌卿约定,又约请在四明的义军王翊、在东山的李长祥,命他们出兵攻打宁波,而自己在城内起兵响应。此事又被谢三宾侦知,他告发了这件事。董志宁与董德钦逃脱,其余五人都遇害,这就是所谓的“五君子”。鲁王到了舟山,升任董志宁为兵科给事中。他常常奉命进入内地,联络山寨各军,作为海上的策应。辛卯年九月,舟山失守,他自刎而死(《明史》《通鉴辑览》《南疆绎史》都作自缢而死)(本朝赐谥“忠节”)。继妻罗氏听到死讯,仰头服药而死。儿子士骏、士骧,投海后没有回来。仆人文周,终身穿着丧服。华夏,字吉甫,又字过宜,号默农,浙江定海人,后来迁居鄞县。是贡生,通晓乐律。年轻时与同乡王家勤一起在倪鸿宝门下受业,又一起向黄石斋学习,还一同参加刘蕺山的讲学。杭州失守后,与董志宁等辅佐钱肃乐起兵。鲁王监国时,授任职方郎中(《鲒埼亭集》说:授兵部司务,升职方主事)。江边军队溃败后,他痛哭着回乡。戊子年,又谋划翻城起事(按《行朝录》,这次行动在丁亥年二月),到翁洲请求援军,黄斌卿答应了,他才回来。但他的书信被侦察者获得,降臣谢三宾作证,于是被捕。主事官审问同谋者,华夏慷慨地独自承认,说:“心腹肾肠肝胆,都是我的同谋。”再次拷打他。他大声说:“太祖高皇帝谋划建国,烈皇帝主持军事,安皇帝主持军饷;其余甲申、乙酉年殉节的各位忠臣,如范公景文、史公司法以下,也都是我的同谋。”主事官贪图谢三宾的钱财,也诬陷他为同谋,命华夏招出他;华夏回答:“像谢三宾这样的人,不过是龌龊卑鄙的家伙,翻脸无常、改变操行,最先送上降表;建义起事的事,怎么能招他呢!” 谢三宾在旁边叩头谢罪。华夏在狱中像平日一样弹琴作诗。临死时,有一缕白光冲天而去。继妻陆氏,名玉辰,知道按惯例应当被发遣,担心遭受污辱,于是把帨巾系在房梁上,伸颈上吊。帨巾忽然断了,她又重新取来系上,不久便死了。鲁王在翁洲监国时,追赠华夏为简讨,门人私谥为“毅烈”(本朝将其列入忠义祠祭祀)。张梦锡,字云生,鄞县人。是诸生,精通武事。与董志宁等辅佐钱肃乐起兵,授任兵部司务,升任御史。江边军队溃败后,逃走聚集山寨,称为“大皎军”。庚寅年十月(《小腆纪年》作九月),北兵到来,张梦锡手持长矛出战,杀伤敌我大致相当。由于兵力悬殊,最终战死。他部下五百多人都跟随他赴死,没有一人投降。交战时,有三人突围离去。第二天,有人背着张梦锡的尸体,把他葬在大皎南面的鹿者;这三人就是他们。王家勤,字卣一,号石雁,鄞县人(《小腆纪年》说:定海人)。是诸生,精通经术,对三礼都有论说;曾在刘宗周门下受业。与董志宁等辅佐钱肃乐起兵,授任大理寺评事。江边军队溃败后,又谋划翻城起事。事情泄露,被捕。押往钱唐监狱后,多次审讯,他瞪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于是将他杀害。门人私谥为“忠洁”。著有《静远阁集》。陆宇■〈火鼎〉,字周明,号赣庵,鄞县人;是右都御史世科的儿子。以诸生身份与董志宁等辅佐钱肃乐起兵,授任监纪推官;不久升为按察副使,仍然负责监军。江边军队溃败后,逃回家乡,不再出仕。过了十八年,又谋划起兵响应海上。事情泄露后被捕,死去,时年五十六岁。乡人私谥为“节介”。毛聚奎,字象来,又字文垣,自号吞月子,鄞县人,是贡生。与董志宁等辅佐钱肃乐起兵,参与瓜里幕府事务,授任户部郎中,专门负责军饷。绍兴失守后,奔走于山海之间,多次遭到悬赏缉捕,靠逃遁得以免祸。这六个狂生中,幸运地能在窗下安享晚年的人,只有毛聚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