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上元古迹建康,六朝故都。叶石林少蕴居留日,尝命诸邑官能文者搜访古迹制《图经》。时石橘林敏若子迈主上元簿,考最详,多以王荆公诗引证,号《上元古迹》。煇尝得其书,后史志道侍郎修《建康志》,宛转借去。《志》成,为助良多。○新林名石林至新林,因江宁尉林恪谒于道旁,忽叩新林之名,林即对乃王坦之倒执手板见桓温之地。大喜曰:“不图同僚中得一文士。”未几,以《左传》托其点抹,其见赏识如此。方欲荐用而林卒。林,开封人,绍兴戊午魁特奏名。○建康府治建康创建府治,石林委府僚伻图,再三不叶意。一旦,杖策自往相视,四顾指画,遂定仪门外列六位以处倅贰职官。迨六蜚临幸,以设厅为三省,便厅为枢密院,六位为六部,次及百司,皆有攸处。其他政事精明,彼民至今能道之。石林为从祖姑之夫,煇幼及识其风度,伟人也。○《避暑录》石林为蔡京客,故《避暑录》所书政、宣间事,尊京曰“鲁公”。凡及蔡氏,每委曲回护,而于元祐斥司马温公多,何也?建炎、绍兴初,仕宦者供家状,有“不系蔡京、王黼等亲党”一项。“今日江湖从学者,人人讳道是门生”,石林其矫一时之弊耶?○朔北气候绝江渡淮,过河,越白沟,风声气俗顿异,寒暄亦不齐。煇淳熙丙申从使节出疆,回辕当三月中、下旬,一路红尘涨天,热不可耐,若江南五、六月气候。往还经从汴都,顾瞻宗庙宫室,“不悟朝阳殿,遂作单于宫”,不独兴叹于往古。以中原复中原,规恢洪业,信自有时。恨辉老矣,其及见诸侯东都之会耶?○士大夫好尚士大夫欲永保富贵,动有禁忌,尤讳言死,独溺于声色,一切无所顾避。闻人家姬侍有惠丽者,伺其主翁属纩之际,已设计贿牙侩,俟其放出以售之。虽俗有热孝之嫌,不恤也。又佩玉以尸沁为贵,酬价增数倍,墟墓之物,反为生人宝玩。是皆不可以理诘。○朝士去国四十年前,朝士遭论,径放谢辞,苍黄出关,亲厚者亦不敢相闻。迨更化之后,稍革此风,犹未敢舒肆。叔祖繇三院御史贰春官,未几罢斥。时王公元枢德言任小司空,趋局即请早出假。同列叩之,昌言答曰:“纶今日欲送周为高。”为高,叔祖字也。从列尾而至者一二耳。近时去国者,冠盖祖饯,从容理装,风俗归厚,于治世岂小补哉。括苍管铨平仲,监奏邸,坐事免官,秦丞相手封银一笏以助其归,恃此方敢留一二日。盖秦早授馆于其家,故特致此礼。○日者谈休咎政、宣间,除擢侍从以上,皆先命日者推步其五行休咎,然后出命。故一时术者,谓士大夫穷达在我可否之间,朝士例许于通衢下马从医卜,因是此辈益得以凭依。今谈天者,既出入贵人门第,揣摩时事以售其说,偶尔符合,遂名奇中。卜以决疑,封影乃验于日后,反致人疑。死生、祸福、贵贱,各有定分,彼焉能测造化之妙!晁文元平生不喜术数之说,每谓:“自然之分,天命也。乐天不忧,知命也。推理安常,委命也。何必逆计未然哉!”○林灵素宣和崇尚道教,黄冠出入禁闼,号金门羽客。气焰赫然,林灵素为之宗主。道官自金坛郎至太虚大夫,班秩与庭臣同。灵素初除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视中大夫。后驯擢至太中大夫、冲和殿侍晨,视两府。道官同文官,编入杂压,仍每遇郊恩,封赠父母。一日盛暑,亭午,上在水殿,热甚,诏灵素作法祈雨。久之,奏云:“四渎,上帝皆命封闭,唯黄河一路可通,但不能及外。”诏亟致之。俄震雷大霪,霪皆浊流,俄顷即止。中使自外入,言内门外赫日自若,徽宗益神之。宣和末,死于温州。未死间,先自籍平日锡赉物,寄之郡帑,且为治命,殓以容身之棺,棺中止置所赐万岁藤拄杖,封窆甚固。建炎初,唯下温州籍其赀而已。后数年,有内侍洗手刘太尉之侄,避地至长沙,于酒肆见一驼裘丈夫,负壁而坐,熟视,乃灵素也。刘叩:“先生何为至此?”灵素曰:“吾亡命尔,向不早为此,身首异处矣。”倏失所在。灵素狡狯,幸震一时,及势衰事变,复以谲诈遁去,异哉!后葬永嘉黄土山,先命见石龟方下棺,开穴深数丈,果得之。○王俊乂问道当灵素盛时,一日,有诏两学之士问道于其座下,且遣亲近中贵监莅。灵素既升座,首召学博士王俊乂。久而不出,既出,乃昌言:“昔吾先圣与老聃同德比义,相为师友,岂有抠衣礼黄冠者哉!”闻者骇然,各逡巡而罢。王,海陵人,历宰掾,分符而终。近万元享典乡郡,虽载姓名于《图经?人物志》,偶遗此一节。○王仔昔
译○上元古迹 建康是六朝旧都。叶石林、字少蕴,居住在那里时,曾命令各县中擅长写文章的官员搜访古迹,编制《图经》。当时石敏若、字子迈,任上元县主簿,考察得最为详细,多次用王荆公的诗作引证,书名叫《上元古迹》。我曾经得到过这部书,后来史道侔侍郎修撰《建康志》,曲折地借了去。《建康志》完成后,这部书对他帮助很大。○新林名 石林到了新林,江宁县尉林恪在路旁拜见他;石林忽然问起新林这个地名的来历,林恪立即回答说,这是王坦之倒拿着手板拜见桓温的地方。石林非常高兴,说:“没想到同僚中竟有一位文士。”不久,他把《左传》交给林恪,请他校点删改;林恪就是这样受到赏识的。石林正想推荐任用他,林恪却去世了。林恪是开封人,绍兴戊午年考中魁首,特奏名。○建康府治 建康开始修建府治时,石林委托府中属官绘制图样,但再三都不合他的心意。一天,他拄着手杖亲自前去察看,环顾四周,指点规划,于是确定在仪门外排列六处,安置副职和属官。等到六飞临幸时,把设厅作为三省,把便厅作为枢密院,把六处作为六部,依次到各个百司,都各有安排。其他政务方面的精明干练,当地百姓至今还能讲述。石林是我从祖姑的丈夫,我年幼时就见过他的风度,是个伟大的人物。○《避暑录》石林曾是蔡京的门客,所以《避暑录》所记载的政和、宣和年间的事情,尊称蔡京为“鲁公”。凡是涉及蔡氏的地方,都曲折地替他掩护;而对于元祐年间排斥司马温公的事情,却多有记载,这是为什么呢?建炎、绍兴初年,做官的人填写家状,其中有“不属于蔡京、王黼等人的亲党”这一项。“如今江湖上从学的人,人人都忌讳说自己是这一门的门生”,石林难道是在纠正一时的弊病吗?○朔北气候 渡过长江和淮河,越过黄河,再越过白沟,风声和民情风俗顿时不同,寒暖气候也不一样。我在淳熙丙申年随使节出国境,返回时正是三月中旬到下旬,一路红尘冲天,热得难以忍受,就像江南五、六月的气候。往返途中经过汴都,回头望见宗庙宫室,不禁想起:“没想到朝阳殿竟成了单于的宫殿。”这不只是对往古兴叹。让中原重新归于中原,恢复宏大的事业,我相信终究自有这一天。只恨我已经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亲眼见到诸侯在东都会盟呢?○士大夫好尚 士大夫想要永远保持富贵,动不动就有所禁忌,尤其忌讳谈到死亡;可是对于沉溺声色,却什么都顾不得、避不得。听说别人家有美貌姬妾,便等候她们的主人将要咽气之时,已经设计好贿赂牙侩,等她们被放出后就把她们买卖出去。即使民间认为这样做有在服丧期间纵欲的嫌疑,也毫不在意。又有人认为佩戴被尸体浸染过的玉器最为珍贵,付出的价格增加数倍;坟墓中的东西,反而成了活人的珍宝玩物。这些事情都不能用常理来解释。○朝士去国 四十年前,朝廷官员遭到弹劾,往往直接被放逐,匆忙出关,即使关系亲厚的人也不敢前去送行。等到政治风气改变以后,这种风气才稍有革除,但仍不敢放纵。我的叔祖从三院御史调任春官副职,不久就被罢免斥退。当时王元枢、字德言,任小司空,赶到官署便请求早些出来休假。同僚问他缘故,他公开回答说:“纶今天想送周为高。”为高是我叔祖的字。当时同僚中从队伍末尾赶来相送的,只有一两个人。近来被罢官离京的人,常有官员乘车骑马设宴送行,他们从容整理行装,风俗趋于敦厚,这对于治理国家难道不是很大的帮助吗?括苍人管铨、字平仲,在监奏邸任职时因事获罪被免官,秦丞相亲手封了一笏银子帮助他回乡,他依靠这笔钱才敢多留一两天。大概是因为秦丞相早已把馆舍安排在他家,所以特意送给他这份礼物。○术士谈祸福 政和、宣和年间,任命和提拔侍从以上的官员,都要先让术士推算他的五行和吉凶,然后才发布任命。因此当时的术士说,士大夫的困顿或显达,都取决于他们同意与否;朝廷官员按例允许在通衢大道上下马去请教医卜之人,于是这类人更加能够借此凭依。如今谈论天象的人,既出入贵人的门第,又揣摩时事来兜售自己的说法,偶然说中,便被称为奇异地应验。占卜本来是用来解决疑惑的,封存卜影等到日后才验证,反而使人产生怀疑。人的死生、祸福、贵贱,各有一定的命分,他们怎么能够测知造化的奥妙呢!晁文元一生不喜欢术数之说,常说:“自然赋予人的分限,就是天命;安于天命而不忧虑,就是知命;推究事理、安守常道,就是委顺天命。何必预先推算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呢!” ○林灵素 宣和年间崇尚道教,道士出入宫禁,被称为“金门羽客”。他们气焰显赫,其中以林灵素为首。道官从金坛郎到太虚大夫,官阶品秩与朝廷大臣相同。林灵素最初被授予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待遇相当于中大夫。后来逐步升到太中大夫、冲和殿侍晨,待遇相当于两府。道官与文官一同编入杂压名册,而且每逢郊祀恩典,都封赠他们的父母。一天盛夏正午,徽宗在水殿中,天气非常炎热,便下诏让林灵素作法祈雨。过了很久,他上奏说:“四渎之神,上帝都命令封闭了,只有黄河这一条水路可以通行,但不能通到外面。”徽宗下诏让他赶快施法。没过多久,雷声震响,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全是浑浊的泥水,一会儿就停止了。中使从外面进来,说宫门外仍然烈日当空,徽宗更加认为林灵素神异。宣和末年,林灵素死在温州。他还没有死时,先自行登记平日所得的赏赐,寄存在州府库中,并且预先安排后事,入殓时只用一口仅能容身的棺材,棺中只放置皇帝所赐的万岁藤手杖,墓穴封闭得非常坚固。建炎初年,朝廷只是下令温州登记他的财产而已。几年后,有个替刘太尉洗手的内侍的侄子,避乱到了长沙,在一家酒馆看见一个穿驼裘的汉子背靠墙坐着,仔细一看,原来是林灵素。刘某叩问道:“先生为什么到了这里?”林灵素说:“我是在逃命罢了;如果当初不早作这种安排,只怕早已身首异处了。”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林灵素为人狡猾诡诈,靠震慑一时而得势;等到势力衰败、事情发生变化后,又凭借欺诈逃走,真是奇怪啊!后来他葬在永嘉黄土山,先前曾命人看见石龟才下棺。挖穴深达数丈,果然挖到了石龟。○王俊乂问道 当灵素势盛之时,有一天,皇帝下诏让两学的士人到他的座下问道,并派亲近的宦官监临。灵素登座后,首先召见学博士王俊乂。过了很久王仍未出来,出来后便大声说:“从前我先圣孔子与老聃德行相同、义理相近,互为师友,哪里有向戴黄冠的人整理衣襟行礼的道理!”听见这话的人都惊骇不已,各自徘徊着散去。王俊乂是海陵人,历任宰掾,后来以分符任职而终。近来元享主管乡郡时,虽然把他的姓名载入《图经?人物志》,却偶然遗漏了这件事。王仔昔
时又有王仔昔者,初馆于蔡京第。属大旱,徽宗焦心祷雨,每遣中使持一幅素纸,求仔昔书,皆为祷雨也。一日,中使再持纸至,仔昔忽书一小符,仍札其左云:“焚符,汤沃而洗之。”中使大惧,不肯受。曰:“上祷雨,今得此,大谬矣。”仔昔怒曰:“第持去!”上得之,骇异。盖上默祷,为宠嫔赤目者,因一沃而愈。诏封通妙先生。后以语言不逊,杀之。○生菜绍兴丁巳岁,车驾巡幸建康。回跸时,先人主丹徒簿排办新丰镇顿,物皆备。御舟过,止宣素生菜两篮,非所办者。官吏仓卒供进,幸免阙事。前顿传报,生菜遂为珍品。物有时而贵,世事奚不然。○吴长吉吴悊,字长吉,临川人,后徙建康,早从王荆公学。谈熙、丰间旧事,亹亹不倦,与秦丞相有砚席旧。晁共道居留日,俾乡人举其孝廉。孝者,当兵火扰攘之际,供母养无缺。廉者,虽在穷约,人或周之,有所不受。虽曰乡论素与,亦未免有所迎合。继以礼津置,赴行在所,馆于太学。未几,托疾告归,初无恩数。尔后八行、孝廉之举,寂无闻焉。○琼花琼花,海内无二本,唐人谓“玉蕊花”,乃比其色。许慎《说文》,琼乃赤玉,与花色不类。煇家海陵,海陵昔隶维扬,亦视为乡里,自幼游戏无双亭,未见甚奇异处,不识者或认为“聚八仙”,特以名品素高尔。后土祠前后地土膏腴,尤宜芍药。岁新日茂,及春开,敷腴盛大,纤丽富艳,遂与洛阳牡丹并驱角胜。孔毅父尝谱三十有三种,续之者才十余种,夫岂能备,固宜有所增益。钱思公尹洛,一日,幕客旅见于双桂楼下,见小屏细书九十余种,皆牡丹名也。洛花久污腥膻,扬花在今日尤当贵重。○金带围红药而黄腰,号“金带围”。初无种,有时而出,则城中当有宰相。韩魏公为守,一出四枝,公自当其一。选客具乐以赏之,时王岐公危1111珝为属,1111 皆在席,缺其一,莫有当之者。会报过客陈太博入门,亟召之,乃秀公也。酒半折花,歌以插之。四公后皆为首相。后山陈师道云。辉尝询于扬之故老,皆云初不识所谓“金带围”者,岂花与人物亦相为荣悴乎?○钱塘旧景煇祖居钱唐后洋街,第宅毁于陈通之乱,今韩蕲王府,其地也。尝见故老言:昔岁风物,与今不同,四隅皆空响,人迹不到。宝莲山、吴山、万松岭,林木茂密,何尝有人居。城中僧寺甚多,楼殿相望。出涌金门,望九里松,极目更无障碍。自六蜚驻跸,日益繁盛。湖上屋宇连接,不减城中。“一色楼台三十里,不知何处觅孤山?”近人诗也。或云为此诗者黄姓,失其名,亦尝作《万俟丞相挽诗》,有“地下若逢秦相国,也应不说到沅湘”之句。○庐山天下名山福地,类因行役穷日力,且为“姑俟回程来观”之语所误,竟失一往,贻终身之恨者多矣。煇顷随侍,自番阳顺流东归,至南康阻风,留一日。乘兴游庐山,饭于归宗,旋至万杉,杉阴夹道蔽日。抵罗汉,观大■。未至栖贤数里,先闻三峡喷薄激射之声,动心骇目。凡山南佳处,领略粗遍。尔后一再经从,皆不暇访陈迹,至今清梦犹在岩壑间。尝有一编纪游,今亡。○挽诗昭慈圣献上宾,庭臣进挽歌辞,莫不纪垂箔事。一诗云:“饮马驱骄虏,飞龙纪建炎。艰危三改岁,仓卒两垂帘”云云,乃中书舍人林遹词也,一时传诵。挽诗自古皆五言,至嘉祐末方有为七言者。○东坡祠乾道末,晁强伯子健至毗陵,祠苏东坡于学宫。其叔少尹子止为之记,其间言:“坡之葬也,少公铭其墓,皆非实录。其甚者,以赏罚不明罪元祐,以改法免役怀元丰。指温公才智不足,而谓公斥逐出其遗意。称蔡确谤讟可赦,而谓公进用由其选擢。章惇之贼害忠良,而云公与之友善。林希之诬诋善类,而云公尝汲引之。”子止所书如此。少公之语,志文在,可考也。其然,不其然乎?祠宇成,中置坡塑像,又遍求从壮至老,及自海外归仪形,绘于两庑。晁文元后,子健为景迂生以道之嫡孙。祠堂碑后为人磨去。东坡自海外归毗陵,病暑,著小冠,披半臂坐船中。夹运河千万人随观之,坡顾坐客曰:“莫看杀我否?”则素知彼民爱慕,坡亦眷眷此地而不忘。强伯尸而祝之之意出此。○坡入荆溪东坡初入荆溪,有“乐死”之语,盖喜其风土也。继抱疾稍革,径山老惟琳来问候,坡曰:“万里岭海不死,而归宿田里,有不起之忧,非命也邪?然死生亦细故尔。”后二日,将属纩,闻根先离,??林叩耳大声曰:“端明勿忘西方!”曰:“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语毕而终。归老素志,竟坠渺茫,一丘一壑,天实啬之。淳熙己酉,周益公罢相回江右,小泊荆溪,因董氏出《楚颂帖》,乃考坡自元丰七年以后经从此地月日本末为详,刻石具在。《楚颂》,乃坡欲种橘名亭而不遂者也。○乳羊
译当时又有个王仔昔,起初在蔡京府第中任馆客。适逢大旱,徽宗忧心如焚地祈祷下雨,每次都派中使拿一幅白绢纸来,请王仔昔书写,写的都是祈雨的符。一天,中使再次拿纸来到,王仔昔忽然写了一道小符,又在左边附签说:“把符烧掉,用汤水浇洗它。”中使大为恐惧,不肯接受,说:“皇上是祈求下雨的,如今得到这个,太荒谬了。”王仔昔发怒说:“只管拿去!”皇帝得到后,惊异不已。原来皇帝暗中祈祷的是宠妃眼睛发红的病,经过一次汤水浇洗便痊愈了。于是下诏封王仔昔为通妙先生。后来因为言语不恭顺,被杀。生菜 绍兴丁巳年,皇帝巡幸建康。回銮时,先父任丹徒主簿,负责安排新丰镇的行宫驻顿,各种物品都已备齐。御舟经过时,只传令要两篮新鲜生菜,并不是原先置办的东西。官吏仓促间供奉上去,幸而没有耽误事情。前面的驻顿听到传报后,生菜便成了珍贵物品。物品有时会变得贵重,世间的事情哪一样不是这样呢。吴长吉 吴悊,字长吉,临川人,后来迁居建康,年轻时跟从王荆公学习。他谈论熙宁、元丰年间的旧事,娓娓不倦;并且与秦丞相有同在砚席间的旧交。晁共道留守时,让乡人推举他为孝廉。所谓孝,是在兵火纷乱之际,供养母亲从不缺乏;所谓廉,是虽然处于贫困之中,有人来周济他,也有所不接受。虽然说乡里的评议一向如此,却也未免有迎合之处。随后又按照礼制供给津贴、置办行装,赴行在所,住进太学。不久,他托病告归,起初并没有得到恩赏。此后八行、孝廉的推举,便寂然无闻了。琼花 琼花天下只有一个品种,唐人称它为“玉蕊花”,只是用来比拟它的颜色。许慎《说文》说,琼是赤色的玉,与花的颜色并不相同。煇家在海陵,海陵过去隶属于维扬,也把那里看作故乡;我从小在无双亭游玩,却没有见到它有什么特别奇异之处。不认识它的人,有时会把它认作“聚八仙”,只是因为它向来品名很高罢了。后土祠前后的土地肥沃,尤其适宜种芍药。年年新生,日渐茂盛,到了春天开放,花朵丰腴盛大,纤巧艳丽、富丽明媚,于是便与洛阳牡丹并驾争胜。孔毅父曾经为它作谱,列出三十三种,后来续写的人才列出十多种,哪里能够完备,当然还应该有所增补。钱思公任洛阳府尹时,有一天,幕客在双桂楼下游览,看见一座小屏风上细写着九十多种名称,全都是牡丹的品种。洛阳的花长期受到腥膻之气的玷污,扬州的花在今天尤其应当珍重。金带围 红色的芍药而花心呈黄色,称为“金带围”。起初并没有栽种过这种花,有时忽然出现,城中就应当有宰相。韩魏公任郡守时,一次开出四枝,韩魏公自己正好占了一枝。他选召宾客备办音乐来赏花,当时王岐公危□□□□珝任属官,□□□□都在席间,唯独有一枝没有人相应。恰好传报说过客陈太博进门了,便急忙召他来,原来正是秀公。酒喝到一半,众人折下花来,唱歌为他插上。后来这四个人都做了首相。以上是后山陈师道所说。煇曾向扬州的故老询问,他们都说起初并不知道所谓“金带围”是什么。难道花与人物也会相互随着荣枯吗?钱塘旧景 煇的祖先居住在钱唐后洋街,住宅在陈通之乱中毁坏了,如今韩蕲王府就是那块地方。我曾听故老说:从前那里的风物与今天不同,四面都空旷回响,行人足迹都不到。宝莲山、吴山、万松岭林木茂密,哪里曾有人居住。城中的僧寺很多,楼阁殿宇彼此相望。出了涌金门,远望九里松,放眼望去再没有遮挡。从六蜚驻跸以后,那里日益繁盛。湖上的房屋连成一片,不比城中少。“楼台一色绵延三十里,不知到哪里去寻找孤山?”这是近人的诗。有人说作这首诗的人姓黄,失去了他的名字;他也曾写过《万俟丞相挽诗》,其中有“地下若逢秦相国,也应不说到沅湘”这样的句子。庐山 天下的名山福地,大多因为出行办事耗尽一天的精力,又被“姑且等到回程再来观看”这句话耽误,最终错过前往,留下终身遗憾的人很多。煇前一阵随侍出行,从番阳顺流向东返回,到南康时遇风受阻,停留了一天。于是乘兴游览庐山,在归宗吃饭,随即到了万杉,杉树的浓荫夹道,遮蔽了阳光。到达罗汉寺,观看大■。还没有到栖贤数里远的地方,就先听到三峡水势喷涌冲激的声音,令人心惊目骇。凡是山南的佳胜之处,大致都游览过了。后来又一再经过那里,都没有空闲访问旧迹,直到今天,清醒时的梦境仍然留在山岩沟壑之间。曾经有一篇记载游览经过的文章,如今已经散失了。挽诗 昭慈圣献皇后升遐后,朝廷大臣进献挽歌辞,没有不记述她垂帘听政之事的。有一首诗说:“饮马驱骄虏,飞龙纪建炎。艰危三改岁,仓卒两垂帘”等等,这是中书舍人林遹所作的词,一时传诵开来。挽诗自古以来都是五言诗,到了嘉祐末年才有人作七言挽诗。东坡祠 乾道末年,晁强伯子健到了毗陵,在学宫中为苏东坡建立祠堂。他的叔父少尹子止为此作记,其中说:“东坡下葬时,少公为他的墓作铭文,这些都不是实录。最严重的是,把元祐归罪于赏罚不明,把免役法的改革归功于元丰;指责温公才智不足,却说东坡被斥逐是继承了温公的意旨;称蔡确诽谤忠良可以赦免,却说东坡得到任用是因为蔡确的选拔;说章惇残害忠良,却说东坡曾与他友善;说林希诬陷诋毁善类,却说东坡曾经提拔过他。”子止所写就是这样。少公的话,墓志文章还在,可以考察。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呢?祠堂建成后,中间安置了东坡的塑像,又广泛搜求他从壮年到老年,以及从海外回来时的形貌,绘在东西两廊。晁文元之后,子健是景迂生以道的嫡孙。祠堂碑文后来被人磨去了。东坡从海外回来经过毗陵时,正值暑热,他戴着小冠,披着半臂衣坐在船中。运河两岸有数以千万计的人跟随观看,东坡回头对同船的客人说:“他们不会把我看死吧?”可见他一向知道当地百姓爱慕自己,他也深深眷恋这个地方而不能忘怀。强伯为他建祠祭祀的想法,就由此而来。东坡进入荆溪 东坡最初进入荆溪时,曾说过“乐死”这样的话,大概是喜爱那里的风土。后来病情逐渐加重,径山老僧惟琳前来问候,东坡说:“我走了万里岭海都没有死,回来归宿田园却有不能起身的忧患,这难道不是命吗?不过死生也只是小事罢了。”过了两天,他将要临终时,听说根先离开了,□□林在他耳边大声说:“端明不要忘了西方!”东坡说:“西方并不是没有,但在这里无法着力。”说完便去世了。归老田园本来是他的夙愿,最终却坠入渺茫;一丘一壑,上天实在吝惜给他。淳熙己酉年,周益公罢相回到江右,暂时停泊在荆溪,董氏因此拿出《楚颂帖》。周益公于是考察东坡自元丰七年以后经过此地的月日始末,刻石至今仍在。《楚颂》说的是东坡想种橘子、命名亭子却没有实现的事情。乳羊
英州碧落洞乳羊,饮钟乳涧水,体白如乳。遇刲方见,然不常有也。通、泰盐地,麋食艾,生茸入药,故人极力捕猎,以邀善价。士大夫求恣嗜欲,有养巨鹿,日刺其血,和酒以饮,其残物命如此。尝闻宣和间,艮岳豢鹿数百千头,其大如驴。虏围城中,尽杀以啖卫士,茸、角皆弃之。
○茶盐表族叔茂振,以正字权外制日,秦丞相俾代作《进茶盐法表》。继闻秦自有所改定,迨付出,所改者“不有成宪,将何靖民”八字耳。或叩本语,云:“不逮也。”后自同知枢密院责秘书少监,分司居筠州。逾年,放还,宗族劳其归,因言苏黄门亦以少蓬分司居于筠州。云不独尔,所寓之屋亦黄门旧宅。既葬二十八年,内翰洪公景卢方志其墓。当在枢府日,洪为编修官。○立皇子诏族叔在翰苑,一日召至中书,受旨作《建立皇子诏》,曰:“朕荷天右序,承列圣之丕业,思所以垂裕于后,夙夜不敢康宁。永惟本支之重,强固王室,亲亲尚贤,厥有古义。普安郡王,艺祖皇帝七世孙也,自幼鞠于宫闱,嶷然不群,聪哲端重,阅义有立。亢于宗藩,历年滋多,厥德用茂。望实之懿,中外所闻。朕将考礼正名,昭示天下。立爱之道,始于家邦,自古帝王,以此明人伦而厚风俗也。稽考前宪,非朕敢私。”上读之称善,又令制字以赐,未几遂柄用。洪具著此文于志中,仍首载当时使事,且云效坡公所作《富碑》之体。○宏词取人族叔初试宏博,以所业投汤岐公。时季元衡待制亦投文字,汤尝师之,初许其夺魁。一日,谓季曰:“近有一周某至,先生当次其下。”既奏名,季果次焉。○七夫人蔡卞之妻七夫人,颇知书,能诗词。蔡每有国事,先谋之于床第,然后宣之于庙堂。时执政相语曰:“吾辈每日奉行者,皆其咳唾之余也。”蔡拜右相,家宴张乐,伶人扬言曰:“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带!”讥其官职自妻而致,中外传以为笑。煇在金陵,见老先生言,荆公尝谓:“元度为千载人物,卓有宰辅之器,不因某归以女凭藉而然。”其后蔡唯知报妇翁之知,不知掩妇翁之失,致使得罪天下后世,其于报也何有!○行脚僧七夫人者,一日于看楼见一僧顶笠自楼下过,问左右:“笠甚重,内有何物?”告以行脚僧生生之具皆在焉。因叹曰:“都是北珠、金箔,能有多少!”亟使人追之,意欲厚施,其僧不顾而去。异夫巡门持钵者。○觞客欢洽合堂同席以觞客,客非其人,则四座欢不洽,而饮易醉,返以应接为苦。《选》诗:“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或欲易“从军”为“饮酒”,饮酒欲欢,无由自醉,得劝则沉湎,劝尤在乎劝侑辞逊之间。五十年前,宴客止一劝。今则巡杯止三,劝则无算,颠仆者相属,不但沉湎而已,亦见风俗随时奢俭之不侔。然一席欢洽,全在致劝辞受之际,若杯行到手不留残,气固豪矣,于留连光景,似欠从容。是皆少年态度,老去,夫何能为!
●卷四
○借书“借书一瓻,还书一瓻”,后讹为“痴”,殊失忠厚气象。书非天降地出,必因人得之,得而秘之,自示不广,人亦岂肯以未见者相假。唐杜暹家书,末自题云:“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鬻及借人为不孝。”鬻为不孝,可也。借为不孝,过矣。然煇手抄书,前后遗失亦多,未免往来于怀。因读唐子西《失茶具说》,释然不复芥蒂。其说曰:“吾家失茶具,戒妇勿求。妇曰:‘何也?’吾应之曰:‘彼窃者,必其所好也。心之所好,则思得之,惧吾靳之不予也而窃之。则斯人也,得其所好矣。得其所好则宝之,惧其泄而秘之,惧其坏而安置之。则是物也,得其所托矣。人得其所好,物得其所托,复何言哉。’妇曰:‘嘻,是乌得不贫!’”煇亦云。
译英州碧落洞的乳羊饮用钟乳石洞中的溪水,身体洁白如乳。只有宰杀剖开后才能发现这一点,但这种羊并不常有。通州、泰州的盐地,麋鹿吃艾草,长出的茸角可以入药,所以人们竭力捕猎,以求卖得好价钱。士大夫为了满足自己的嗜欲,有人饲养巨大的鹿,每天刺取它的血,和酒一起饮用;这种残酷的行为竟到了这种地步。曾听说宣和年间,艮岳饲养了数十万头鹿,最大的像驴一样大。敌军包围城池时,人们把鹿全部杀掉给守城士兵吃,鹿茸、鹿角也都被丢弃了。茶盐表 族叔茂振任正字、权外制时,秦丞相让他代作《进茶盐法表》。后来听说秦丞相自己有所改定,等到文章交付出去时,他所改的只有“不有成宪,将何靖民”八个字。有人追问原来的话是什么,他说:“还不及这样。”后来他从同知枢密院被贬为秘书少监,分司居住在筠州。过了一年,获得放还,宗族为他的归来慰劳他,于是谈到苏黄门也曾以少蓬的身份分司居住在筠州。又说不只是这样,他所住的房屋也是黄门从前的旧宅。苏黄门去世二十八年后,内翰洪公景卢才为他的墓写志铭。洪公当时正在枢府任职。立皇子诏 族叔在翰苑任职,有一天被召到中书省,接受诏旨撰写《建立皇子诏》,诏文说:“朕承蒙上天佑护而登临大位,继承列圣的伟大事业,思考如何把福泽留给后代,早晚都不敢安宁。永远想到宗室本支的重要,巩固王室,亲近亲族,尊重贤能,这些都有古代的义理。普安郡王是艺祖皇帝的七世孙,自幼在宫中抚养,聪颖出众,明智端庄稳重,通晓义理而有所建树。他在宗藩中地位尊崇,历年日久,德行也更加茂盛。他声望和实际功德的美好,朝廷内外都有所听闻。朕将考察礼制、端正名分,把这件事昭告天下。树立亲爱之道,要从家族和国家开始;自古帝王都用这个来彰明人伦、敦厚风俗。考察前代的法典制度,并不是朕敢于偏私。”皇帝读后称好,又命他制诏赐给自己。不久,他便掌握了权柄。洪公把这篇文章完整记在墓志中,又首先记载当时奉使的事情,并说它仿效了坡公所作《富碑》的体例。宏词取人 族叔起初参加宏博科试时,把自己的文章投给汤岐公。那时季元衡任待制,也投送了文章;汤岐公曾经以季元衡为老师,起初答应让他夺得第一名。一天,汤岐公对季元衡说:“近来来了一个周某,先生应当排在他的下面。”等到公布名次时,季元衡果然排在第二。七夫人 蔡卞的妻子七夫人,很懂得读书,也能作诗词。蔡卞每逢有国家大事,总是先在内室同她谋划,然后才在朝廷上宣布。当时执政大臣们相互说道:“我们每天奉行的,都是她咳嗽吐唾沫剩下的东西。”蔡卞拜任右相时,家中设宴奏乐,伶人故意高声说:“右丞今天大拜,都是靠夫人的裙带!”讥刺他的官职是靠妻子而得到的,这件事朝廷内外都传为笑谈。煇在金陵时,听一位老先生说,荆公曾经说:“元度是千载难遇的人物,确实有宰辅的才能,并不是因为某人把女儿嫁给他、凭借姻亲关系才这样。”后来蔡卞只知道报答岳父对自己的知遇,却不知道替岳父掩饰过失,终于使他得罪天下后世;这样说到报恩,又有什么意义呢!行脚僧 七夫人有一天在看楼上看见一个戴斗笠的和尚从楼下经过,便问身边的人:“斗笠这么重,里面有什么东西?”身边的人告诉她,行脚僧谋生所需的全部物品都在里面。她于是叹息说:“不过都是北珠、金箔,能有多少呢!”马上派人去追赶他,想要厚加施舍,但那个和尚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与那些挨门持钵乞讨的和尚不同。宴请宾客时使宾主尽兴 全堂同席共同向宾客敬酒时,如果宾客不是合适的人,四座就不能尽兴,而且很容易喝醉,反而把应酬当成苦事。《文选》中的诗说:“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有人想把“从军”改成“饮酒”:饮酒本来想求欢乐,不必凭借劝酒也会自己醉;接受劝酒便会沉湎其中,而劝酒尤其在于劝饮者和推辞者之间的言辞周旋。五十年前,宴请宾客只劝一次酒;如今轮流敬酒只到三巡,劝酒却没有限数,醉倒的人接连不断,不只是沉湎而已,也可以看出风俗随时代而有奢俭不同。然而一席酒宴能否尽兴,全在劝酒与辞谢、接受之间;如果酒杯递到手中便不停留,固然气势豪爽,但对于从容地消磨时光来说,似乎欠缺一些。这样的都是年轻人的情态,老了以后,又能做什么呢!卷四 借书 “借书一瓻,还书一瓻”,后来讹传成“借书一痴”,实在失去了忠厚的意味。书不是从天上降下、从地下生出的,必定是从别人那里得到;得到后把它秘藏起来,只能显出自己见识不广,别人又怎么肯把自己未曾见过的书借给你呢?唐代杜暹家中藏书,末尾亲自题写道:“用清廉的俸禄买来,亲手校订;让子孙阅读,使他们知道圣人之道;卖给别人和借给别人,都是不孝。”把书卖掉说成不孝,可以;把书借给别人说成不孝,就过分了。然而煇亲手抄写的书,前后遗失的也很多,未免一直放在心上。后来读了唐子西的《失茶具说》,心里才释然,不再介意。他说:“我家丢失了茶具,我告诫妻子不要寻找。妻子问:‘为什么?’我回答说:‘那个偷东西的人,一定是喜欢这件物品。心里喜欢它,就想得到它,又害怕我吝惜不给,所以才偷走它。这样一来,这个人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了;得到喜欢的东西,就会把它珍藏起来,害怕泄露便秘密保存,害怕损坏便安置妥当。这样一来,这件物品也找到了它所托付的人。人得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物得到了它所托付的人,还能再说什么呢?’妻子说:‘唉,这样怎么能不贫穷!’”煇也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