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煇尝于郑旸叔家得荆襄及川蜀四路金石刻目,为《五路墨宝》。郑既录碑之全文,刓泐者缺焉,且附己说。欧阳《集古》考究未备者,间有辨正。类为数巨帙,考证良备。悉上秘府。其副因借留数月归之,第录其目并其说。前后亦得其汉刻十数种,旋为亲党沈虞卿取去。郑乃同州死事骧之子,绍兴间尝历四川监司。其子忱德云:“在蜀日,李公仁甫及相从,于《墨宝》订正有助焉。”且出数小纸细书,皆李订正之语。汉碑固多,晋碑亦绝少,盖晋制三品方许立碑。○秦汉碑刻曾大父喜蓄古刻,承平时盖亦易致,士大夫不甚秘惜。兵火后,散失,一无遗者。刘季高侍郎尝语先人:顷年蒙嘉其好古,辍赠甚多,皆秦汉间物,在今日为难得。语次亦尝询其名件,岁久复忘之。○没字碑绍兴九年,虏归我河南地。商贾往来,携长安秦汉间碑刻,求售于士大夫,多得善价。故人王锡老,东平人,贫甚,节口腹之奉而事此。一日,语共游:“近得一碑甚奇。”及出示,顾无一字可辨,王独称赏不已。客曰:“此何代碑?”王不能答。客曰:“某知之,是名‘没字碑’,宜乎公好尚之笃也!”一笑而散。○玛瑙盘唐裴行俭破外国,得玛瑙盘,广三尺,出以示诸将士。为军吏捧盘升阶,跌而碎之。叩头流血请罪,行俭笑曰:“尔非故为,何罪。”国朝韩魏公得二玉杯、玉盘,觞客次,藉以锦,置于案。为执事者触案,碎于地。非但一时略不变色,竟无追惜之意。与夫吕文靖俾小姬擎宝器入书室,故戒及门若足踣而仆,试诸子度量。古今之事,若合符节。○坡教作文东坡教诸子作文,或辞多而意寡,或虚字多,实字少,皆批谕之。又有问作文之法,坡云:“譬如城市间种种物有之,欲致而为我用。有一物焉,曰钱。得钱,则物皆为我用。作文先有意,则经史皆为我用。”大抵论文以意为主。今视坡集,诚然。○石林三戒叶少蕴云:“某五十后不生子,六十后不盖屋,七十后不作官。”然晚年以子舍之多,不免犯六十之戒,屋成而公死矣。二事得于洪庆善。○吉阳风土恶弱从叔其乂守吉阳。到官,书报:“此行再涉鲸波,去死一间。抵郡,止茅磵纳⒋頵?十家,境内止三百八户。无市井,每遇五七日,一区黎洞贸易,顷刻即散。僚属一二,皆土著摄官,不可与语。左右使令辈莫非贷命黥卒,治稍严,则为变不测。地炎热,上元已衣纱。果实多不知名,瓜大如斗瓶。但有名香异花,此外色色无之。东坡言昌化不类人境,以吉阳视之,犹为内郡,不但饮食不具,药石无有也。”又书云:“一日出郊,见横巨木于地,上有穴,覆以板,泥封甚固。叩从者,不肯言。再三诘之,方言:‘前政某殁于此,属无周身之具,用此殓殡’。或扣:‘有巨木,何无板?’答以素无锯匠。”后知因此感动,得疾丐归,行至琼管,竟殂。三女继亡,诸丧皆寄湖广不得归。备书之,为行险远宦者之戒。《南海录》言:南人送死者无棺椁之具,稻熟时理米,凿大木若小舟以为臼,土人名“舂塘”,死者多敛于舂塘中以葬。士夫落南,不幸而死,曾不得六尺之棺以敛手足形骸,诚重不幸也!○曹王母唐太宗立皇子明为曹王,母杨氏,巢刺王妃也,有宠于上。文德皇后崩,欲立为后。魏郑公谏曰:“陛下方比德唐、虞,奈何以辰嬴为累?”虽从谏而止,迹可掩乎?不能正之于始,其后高宗之于武后,明皇之于杨妃,顾传家法,不以为恶。若魏郑公之敢谏,孰能继之?○唐帝像舅氏张必用家,藏唐诸帝全身小像,乃蜀中名笔。巾裹红袍,年祀悠远而色不渝。独明皇像别为一帧,幅巾跨马,左右侍卫单寡,有崎岖涂路之状,题云《幸蜀图》。然僖宗亦尝幸蜀,未知孰是?○卧榻缕金天圣七年,诏士庶、僧道不得以朱漆床榻。至宣和间,蔡行家虽卧榻亦用滴粉销金为饰,赵忠简公亲见之。其奢俭不同如此。○葛公坐亡先人任江东漕幕,与葛公谦问为代,文康公孙也,魁然重厚古君子。宦情世故,皆应以无心,文采外深契禅悦。后倅毗陵,遇煇以通家子弟。一日,见语:“人生腊月三十夜,要当了了,方见平生着力处。”始意如平时举葛藤尔。别数年,公守临川。一日,属微疾,忽索笔,书偈曰:“大洋海里打鼓,须弥山上闻钟。业镜忽然扑破,翻身透出虚空。”召僚吏,示之曰:“生之有死,如昼之有夜,无足怪者。若以道论,安得生死。若作生死会,则去道远矣。”语毕,端坐而逝。笔势遒劲,其家版行。超脱如此。东坡论陶渊明云:“出妙语于纩息之余,岂涉生死之流哉。”煇于葛亦云。葛名。○僧谭祸福
译煇曾在郑旸叔家得到荆襄及川蜀四路的金石刻目,编成《五路墨宝》。郑旸叔已经录下碑文全文,对漫漶剥蚀的地方则注明缺损,并且附上自己的说法。其中有些是欧阳修《集古录》考订不完备的,他也间或加以辨正。全书编成数部大册,考证很完备,全部进献给秘府。副本因借留数月后归还,只抄录了碑刻目录和他的说明。前后又得到十几种汉代碑刻,随即被亲党沈虞卿取走。郑旸叔是同州死事者骧的儿子,绍兴年间曾任四川监司。他的儿子忱德说:“我父亲在蜀地任职时,李公仁甫曾与他相从,对《墨宝》的订正很有帮助。”他还拿出几张小纸,上面写满蝇头小楷,都是李公订正的话。汉碑本来就很多,晋碑却极少,大概是因为晋代制度规定,三品官才可以立碑。秦汉碑刻 曾祖父喜欢收藏古代刻石,太平时期大概也容易得到,士大夫并不特别珍惜和秘藏。战乱之后,藏品散失,什么也没有留下。刘季高侍郎曾对先人说:“前些年承蒙您嘉许我爱好古物,赠给我的东西很多,都是秦汉时期的器物,如今已很难得到。”谈话间他还曾询问过这些东西的名称和件数,但年代久远,后来又忘记了。没字碑 绍兴九年,金人归还我方河南之地。商人往来其间,带着长安一带秦汉时期的碑刻,向士大夫求售,大多能卖得好价钱。故人王锡老是东平人,十分贫穷,却节省饮食衣着的费用来收藏这些东西。一天,他对一同游玩的人说:“最近得到一块碑,十分奇特。”等到拿出来给大家看,却没有一个字可以辨认,只有王锡老不停地称赞。客人说:“这是什么朝代的碑?”王锡老答不上来。客人说:“我知道了,这叫‘没字碑’,难怪您爱好得这样深!”大家一笑而散。玛瑙盘 唐代裴行俭攻破外国,得到一只玛瑙盘,宽三尺,拿出来给诸位将士看。军吏捧着盘子登阶时跌倒,把盘子摔碎了。他叩头流血,请求治罪;裴行俭笑着说:“你不是故意的,有什么罪?”本朝韩魏公得到两只玉杯和一只玉盘,宴请宾客时,把它们垫在锦缎上放在案几上。负责侍奉的人碰到了案几,玉器摔到地上碎了。他不但当时脸色丝毫未变,最终也没有流露出追悔惋惜之意。这和吕文靖让小姬捧着宝器进入书房,故意告诫她到门口时假装脚被绊倒摔下,借此试探诸子的器量,是古今相合、如同符契相合的事情。苏轼教人作文 苏东坡教几个儿子作文,有的言辞很多而意义很少,有的虚字很多而实字很少,他都批评指示他们。又有人问作文的方法,苏东坡说:“譬如城市中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想要取得它们供自己使用。有一样东西叫钱。得到钱,各种东西就都能供我使用。作文首先要有立意,这样经史典籍就都能供我使用。”大体说来,写文章以立意为主。如今看苏东坡的文集,确实如此。石林三戒 叶少蕴说:“我五十岁以后不再生儿子,六十岁以后不再盖房子,七十岁以后不再做官。”然而晚年因为儿子的住处太多,不免违反了六十岁不盖房子的戒条;房子建成后,他却去世了。这两件事是从洪庆善那里听来的。吉阳的风土恶劣 从叔其乂任吉阳守。到任后写信报告说:“这次赴任又要渡过鲸波,离死只有一线之隔。到了郡城,只有茅屋,住着【原文有缺损:纳⒋頵?十家】;全境只有三百八户。没有市镇,每隔五七天,才有一个黎人洞寨进行贸易,片刻之间就散了。僚属只有一两个人,都是当地人代理官职,不能同他们谈论事情。身边供差遣的人无不是苟延性命的受黥罪犯,治理稍微严厉一点,就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变乱。当地炎热,上元节已经穿纱衣。果实大多叫不出名字,瓜大得像斗和瓶子。只是有名贵的香料和奇异的花,此外各种东西都没有。苏东坡说昌化不像人世境地,拿吉阳来看,昌化还算是内郡;这里不只是饮食供应不全,连药物和砭石也没有。”后来又写信说:“一天出郊,看见一根巨大的木头横在地上,上面有个洞,用木板盖着,泥封得很牢。我询问随从,他们不肯说;再三追问,才说:‘前任某官死在这里,当时没有能包裹全身的东西,只好用这个来殓葬。’有人问:‘既然有巨木,为什么没有木板?’回答说,因为这里一向没有锯子和木匠。”后来才知道,他因此受到触动,得病后请求归乡,走到琼管,竟然去世了。他的三个女儿也相继去世,几场丧事都寄葬在湖广,不能运回故乡。我把这些详细记下,作为到险远之地做官者的警戒。《南海录》说:南方人送葬时没有棺椁,稻谷成熟时舂米,要凿一段大木做成像小船一样的臼,当地人称为“舂塘”;死者大多收殓在舂塘中下葬。士大夫被贬到南方,不幸死去,竟然连一具六尺长的棺材来收殓手脚和遗体都得不到,实在是不幸中的大不幸!曹王的母亲 唐太宗封皇子李明为曹王,他的母亲杨氏是巢刺王的王妃,受到太宗宠爱。文德皇后去世后,太宗想立杨氏为皇后。魏征进谏说:“陛下正要在德行上比肩唐尧、虞舜,为什么要让辰嬴这样的女子成为您的牵累?”太宗虽然听从劝谏而停止此事,但当初的迹象难道能够掩盖吗?不能在一开始就纠正,后来唐高宗对武则天、唐明皇对杨贵妃,只是沿袭了这种家法,竟不认为这是恶事。假如不是魏征敢于进谏,谁能接续他呢?唐代皇帝像 舅父张必用家收藏着唐代各位皇帝的全身小像,是蜀中名家所画。画中皇帝头裹巾、身穿红袍,年代久远而颜色不变。只有唐明皇的画像另作一幅:他裹着幅巾,骑在马上,左右侍卫很少,画面呈现崎岖道路的情状,题名为《幸蜀图》。但唐僖宗也曾巡幸蜀地,不知画的究竟是谁?卧榻上的缕金装饰 天圣七年,下诏规定士人、庶民、僧人和道士不得使用朱漆床榻。到了宣和年间,蔡京家中即使是卧榻,也用滴粉销金加以装饰,赵忠简公亲眼见过这种情形。他们奢侈和节俭的差别竟然如此。葛公坐着去世 先人任江东漕司幕职时,葛公谦任他的代职者;葛公是文康公的孙子,身材魁伟,性情稳重厚道,是一位古朴的君子。他对做官和世故都抱着无心应对的态度,在文采之外,又深深契合禅悦。后来他任毗陵通判,遇到煇,把他当作世交家的子弟。有一天,他对煇说:“人生到了腊月三十夜,应该把一切都了结清楚,这样才看得出一生用力的地方。”我起初以为这只是像平时那样谈论禅宗机锋。分别几年后,葛公任临川守。有一天,他偶染小病,忽然要来笔,写下一首偈子:“大洋海里打鼓,须弥山上闻钟。业镜忽然扑破,翻身透出虚空。”他召集属官和胥吏给他们看,说:“人有生就有死,正如白天之后有黑夜,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果从道的角度来说,哪里还有生死?如果把生死当作实有之事去理解,就离道远了。”说完,他端坐着去世。笔势雄健有力,他的家人把这首偈子刻板刊行。他的超脱竟到了这种程度。苏东坡评论陶渊明说:“在气息将绝之际还能说出妙语,难道还会流转于生死之中吗?”我认为葛公也是如此。葛公名【原文残缺】。僧人谈祸福
丙午、己亥、壬戌、乙巳,煇命之八字也。顷遇一老僧谈五行,见语:“若非乙巳,不至今日。若无壬戌,不致竟老穷薄。退神用事,多失机会。然福不成福,祸不成祸,所得者寿数差永。”淳熙戊申,居都下。除夕,有二辈伪传亲知言至门,出见觉非,忽言奉圣旨追对公事。时以永嘉林氏争分,方兴制狱,初不持引文,乃随以往。中无所慊,神色泰然如常。至府治门外,坐于一室。已见灯,二辈询扣年甲、乡贯、来历,往返者五六。乃云不敢久留,再三摧谢,送出门,盖悟其非也。一时叵测,既归,议诉于府尹赵子和,尹云制院谬误。所谓总辖使臣者,亦宛转致恳,谓已科决元所遣之吏。盖本逮永嘉周和泰,“错认颜标作鲁公”也。亲旧见晓,既京尹护失,孰信其枉?后两日,制狱事亦已。复自念与传记所书入冥误追放还境界无异,特幽明殊涂耳。平生横逆,莫此为甚。当是时,庙堂禁从,有知己闻之,第骇愕而已。己酉终岁,灾屯无所不有,特未溘然,又留残喘。至今事定,却有风声鹤唳之警。虽云气数实使然,益信老僧祸不成祸之说,且为官府追逮不审之戒。○大暑去酷吏尝闻范鲁公,暑中所执扇,偶书“大暑去酷吏,清风来故人”两句于其上。或见之,言曰:“世之酷吏、冤狱,何止如大暑也!公他日当深究此弊。”公后见周祖,首建议律条繁广,轻重无据,吏得以因缘为奸。周祖特诏详定,是为《刑统》。州县司刑宪者,若人人以鲁公存心,尚何酷吏、冤狱之为惧。○僧道数道士一万人,僧二十万人,乃绍兴二十七年礼部见注籍之数。时未放行度牒,迨今三十余年,其复有所损益欤?绍兴间,福建大刹有申所属,谓积下度僧钱若干,乞备申举以献助,乞量给度牒三两道。盖尝试也。时议者谓宜依所请,第令具戒腊最深者三、五辈以闻,并与师号,以伐其谋。淳熙间,执政进呈江州置驻泊军因依赵雄奏:“昨已准宣谕卖度牒非佳事,今湖广总领所岁有给降度牒定数,不知绍兴年间不曾给降,亦自足用。岂绍兴间未有江州军耶?”雄奏:“今契勘江州军,自绍兴三十年创置,以万人为额,度牒初未行也。”上曰:“待以示三省,朕不欲给降度牒,当渐革之。”张孝祥建议:“自恭人至孺人,邑号分等第立价,许贵家妇女及妾投名书填,则数百千万不日可办。”于以佐国用,较以度牒,生齿不削,户口不耗,仍不为民之蠹。虽曰得策,终以鬻爵以诱妇人,名器轻假,而不果行。○《钱谱》煇家旧藏《历代钱谱》十卷,乃绍圣间李孝美所著。盖唐人顾烜、张台先有纂说,孝美重修也。周秦后钱之品样,具著于帙,是特见于形似尔。亲党洪子予,收古泉币数十百种,自虞夏以降,一无遗者。每出示坐客,道所以然,皆有依据。大抵古钱轮郭皆重厚,叩之有声。虽王莽小钱,名径六分、重一铢,然亦不致轻薄。岂上古鼓铸但求精致,初不计铜齐耶?洪死,尝叩其子,云:“悉举入棺矣。”或言其家虑为势力者攘取,故为之辞。○顺天得一元丰间,庞懋贤为主客郎,尝着《文昌杂录》。内一条,以不知“得一顺天钱”铸于何代为言。
译丙午、己亥、壬戌、乙巳,是煇的八字。过去遇到一位老僧谈论五行,他对我说:“如果不是乙巳年,你不会活到今天;如果没有壬戌年,也不会最终年老而贫困。退神掌事,往往会失去机会。不过福不会完全成为福,祸也不会完全成为祸,所得只是寿命比较长。”淳熙戊申年,我住在京城。除夕,有两个差役假传亲友有话送到门前,我出去相见,察觉不对,他们忽然说奉圣旨来追问公事。当时正因永嘉林氏争夺分家财产而兴起制狱,他们起初没有携带引文,我便跟着去了。途中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的神色仍然像平常一样镇定。到了府治门外,坐在一间屋里。他们已经点灯,两个差役询问我的出生年甲、乡贯和来历,来回盘问了五六次。随后说不敢久留,再三道歉,把我送出门去,大概已经知道抓错人了。一时之间真是祸福难测。回去后,我向府尹赵子和商议控告此事,府尹说是制院弄错了。所谓总辖使臣的人也婉转地表示歉意,说已经对原先派来抓人的差役判了罪。原来他们本来要抓的是永嘉人周和泰,却是‘错认颜标作鲁公’。亲友旧交都知道这件事,既然京尹已经替我遮护过失,谁还会相信我确实是被冤枉的呢?过了两天,制狱的事情也结束了。我又想到,这和传记中所写的误把人追入冥界、后来放回人间的故事没有不同,只是幽冥与人世道路不同罢了。我一生所遭遇的横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当时朝廷中的大臣和禁从官,有知交听说此事,也只是惊骇而已。己酉年一整年,灾祸困厄无所不有,只是还没有突然死亡,仍留下了一口残气。直到如今事情平定,却还因听到一点风声便惊恐不安。虽然说这是气数实际造成的,我更加相信老僧所说的‘祸不会完全成为祸’,也把这件事作为官府不经审察便追捕人的警戒。大暑与酷吏 我曾听说范鲁公在暑天所拿的扇子上,偶然题写了“大暑去酷吏,清风来故人”两句。有人看见后说:“世上的酷吏和冤狱,哪里只是像大暑一样令人难受!您日后应当深入追究这种弊病。”范鲁公后来见到周祖,首先建议说,法律条文繁多广泛,轻重没有依据,官吏便可以借机作奸。周祖特地下诏详定,于是编成《刑统》。州县掌管刑法的官员,如果人人都把范鲁公的心意放在心上,还怕什么酷吏和冤狱呢?僧道人数 道士一万人,僧人二十万人,这是绍兴二十七年礼部登记在册的数目。当时还没有放行度牒,到了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不知人数是否又有所增减?绍兴年间,福建的大寺曾向所属官署申报,说积存了若干度僧钱,请求具文申报,作为捐助,并请求酌量发给三两道度牒。这大概是在试探。 当时议论的人说,应该依照它的请求,只命令它把戒腊最深的三五人报上来,同时授予师号,以挫败它的谋划。淳熙年间,执政进呈江州设置驻泊军的缘由,赵雄奏道:“此前已经奉宣谕说,出售度牒不是好事。如今湖广总领所每年都有定数的度牒发放,不知绍兴年间既然不曾发放,江州也自有足够使用的度牒。难道绍兴年间还没有江州军吗?”赵雄奏道:“如今查考江州军,是从绍兴三十年开始设置的,以一万人为额,度牒起初并未施行。”皇帝说:“把这件事拿给三省看,朕不想发放度牒,应当逐渐革除。”张孝祥建议说:“从恭人到孺人,按邑号分等定价,允许贵家妇女和妾报名填册,那么几百、几千万很快就可以办成。”用这种办法来帮助国用,比起度牒来,既不减少人口,也不损耗户口,而且仍然不会成为百姓的祸害。虽然说这是一个好办法,最终却因为是出售爵位来诱使妇女,名器被轻易授予,所以没有实行。《钱谱》煇家旧藏《历代钱谱》十卷,是绍圣年间李孝美所著。唐人顾烜、张台先前已经有过编纂和论说,李孝美又加以重修。周代、秦代以后各种钱币的品类和形制,都详细记载在书中,只是特别着重于钱币的外形而已。亲党洪子予收藏古代泉币数十种、上百种,从虞夏以来没有遗漏。每次拿出来给在座宾客看,说明其中的道理,都有根据。大体上古代钱币的轮郭都厚重,敲击时有声。即使王莽的小钱,规定直径六分、重量一铢,也不至于轻薄。难道上古铸钱只是追求精致,起初并不计较铜料的成色吗?洪子予死后,我曾询问他的儿子,他说:“全都放进棺材里了。”有人说,他家担心被有权势的人抢走,所以才这样搪塞。顺天得一 元丰年间,庞懋贤任主客郎,曾经写过《文昌杂录》。书中有一条,说不知道“得一顺天钱”铸于哪个朝代。
书成后,又言:“近得于朝士王仪,家有《钱氏钱谱》,乃史思明所铸,初以‘得一’非长祚之兆,乃改‘顺天’。”煇于洪氏见二钱,文皆汉隶,径寸四分,以一当“开元通宝”之百。而李谱复云:“思明销洛佛铜所铸,贼平无所用,复以铸佛。今所余,伊、洛间甚多。”视钱之谱为详。以是知诚有益于未闻。好事者倘裒诸家所谱,更考近世圜法沿革,萃为一帙,板行于世,不亦善乎。○王言有疑尝得一告词云:“朕眷礼勋臣,既极异姓王之贵。疏恩私室,并侈如夫人之荣。以尔修态横生,芳性和适,会膺无恤之贵,终隆络秀之家。爰锡命书,靡拘常典。用肇封于大郡,俾正位于小君。往服宠光,益循柔履。”绍兴间权外制某人行。“如夫人”及“修态横生”,或者于王言有疑。时勋臣嫡室尚在,“正位小君”之语亦有疑。○宰辅年甲国朝宰相:文潞公丙午生,元祐元年平章事,未有踵其后者。范丞相己卯生,建炎四年平章事,未有处其先者。○名公下世自昔名公下世,太学生必相率至佛宫荐悼。王荆公薨,太学录朱朝伟作荐文,以公好佛,其间多用佛语。东坡讣至京师,王定国及李豸皆有疏文。门人张耒时知颍州,闻坡卒,出己俸于荐福禅寺修供,以致师尊之哀。乃遭论列,责授房州别驾,黄州安置。虽名窜责,馨香多矣。山谷在南康落星寺,一日凭栏,忽传坡亡,痛惜久之。已而顾寺僧,拈几上香合在手,曰:“此香匾子,自此却属老夫矣。”岂名素相轧而然,或传之过。○使高丽宣和奉使高丽,诏路允迪、傅墨卿为使介。其属徐兢,仿元丰中王云所撰《鸡林志》为《高丽图经》,考稽详备,物图其形,事为其说,盖徐素善丹青也。宣和末,先人在历阳,虽得见其图,但能抄其文,略其绘画。乾道间刊于江阴郡斋者,即家间所传之本,图亡而经存,盖兵火后徐氏亦失元本。《鸡林志》四十卷,并载国信所行遣案牍,颇伤冗长。时刘逵、吴拭并命而往,是行盖俾面谕高丽国王颙云:“女真人寻常入贡本朝,路由高丽。如他日彼来修贡,可与同来。”颙云:“明年本国入贡时,彼国必有人同入京也。”海上结约,兹为祸胎。○刘莘老诗刘莘老丞相工诗,《送安厚卿二人使高丽》云:“杳杳三韩国,煌煌二使星。海神无暴横,天子有威灵。”时以为绝唱,后四句不传。○杀鼋熙宁中,侍禁孙勉,监澶州堤,见一鼋自黄河顺流而下,射杀之,继而暴卒。入冥为鼋诉,当偿命。殿上主者乃韩魏公,勉实故吏,乃再三求哀。公教乞检房簿,既至阴府,如所教,以尚有寿十五年,遂放还。《韩魏公别录》所书,其略如此。《魏公家传》则云:“右侍禁孙勉,监元城埽,埽多垫陷,费工料。勉询知有巨鼋穴其下,乃伺出射杀之。数日,勉方昼卧,为吏追去:‘有鼋诉,当往证之。’既至一宫阙,守卫甚严,吏云:‘紫府真人宫也。’勉仰视,真人乃韩魏公也。亟俯伏诉,公微劳之曰:‘汝当往阴府证事乎?’勉述杀鼋事。公取黄诰示之,谓曰:‘鼋不与人同,彼害汝埽,杀之,汝职也。’遣之使去,出门遂寤。事既播扬,神皇谓辅臣曰:‘离说韩琦为真人事否?’皆曰:‘未之闻也。’上具道所以,咨嗟久之。”二说不同,当以《家传》为正。又一说:政和间,方士王老志语公之子吏部侍郎粹彦曰:“紫府真人乃阴官之贵,未为天仙。”又云:“公亦尝为十华真人下侍者。”粹彦曰:“然。”
译书写成后,他又说:“最近从朝士王仪那里得到消息,他家有《钱氏钱谱》,说这是史思明铸造的,起初认为‘得一’不是国运长久的征兆,于是改为‘顺天’。” 煇在洪氏那里见过这两种钱,钱文都是汉隶,直径一寸四分,其中一枚可以抵一百枚“开元通宝”。而李氏钱谱又说:“史思明熔化洛阳佛像的铜铸造这些钱,叛乱平定后便没有用途,又重新拿去铸佛。如今遗留下来的,在伊水、洛水之间还很多。”由此看来,钱谱的记载更加详细。以此可知,钱谱确实有助于补足前人未曾听闻的内容。有爱好古物的人如果能汇集各家钱谱,再考察近世货币制度的沿革,编成一部书,刊板流传于世,不也是很好的吗?王言有疑 我曾得到一篇告词,写道:“朕顾念礼遇功勋之臣,已经把异姓王的尊贵待遇推到了极点;又把恩宠施及内室,使她享有如夫人的荣誉。因为你姿态秀美自然流露,品性芳洁而和顺,正好承受无恤那样的尊贵,最终使络秀之家更加显赫。于是赐下诏书,不拘泥于通常的典制;用以开始封给大郡,使她在小君之位上居正。你应前往接受恩宠荣光,更加遵循柔顺的德行。”这是绍兴年间某位权摄外制所撰写的。“如夫人”和“修态横生”这些说法,或许在王言上有疑问。当时功臣的嫡妻还在,“正位于小君”这句话也令人怀疑。宰辅的生年 本朝宰相中,文潞公生于丙午年,元祐元年任平章事,此后没有人超过他任此职时的年龄。范丞相生于己卯年,建炎四年任平章事,此前没有人早于他任此职。名公去世 自古名公去世,太学生一定相继前往佛寺祭奠哀悼。王荆公去世时,太学录朱朝伟写祭文,因为王荆公信奉佛教,文中多用佛教用语。苏东坡的讣告传到京师,王定国和李豸都有疏文。门人张耒当时任颍州知州,听说苏东坡去世,便拿出自己的俸禄,在荐福禅寺设供,以表达对老师的哀悼。结果因此遭到弹劾,责授房州别驾,安置黄州。虽然名义上是被贬斥治罪,留下的声名却很美好。黄山谷在南康落星寺时,一天凭栏而立,忽然听说苏东坡去世,悲痛惋惜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见寺僧,拿起几案上的香盒说:“这个香盒,从今以后就归老夫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人的名望一向相互竞争,也可能是传闻有所过分。出使高丽 宣和年间奉命出使高丽,诏令路允迪、傅墨卿担任使者和副使。他们的属官徐兢仿照元丰年间王云所撰的《鸡林志》,编写了《高丽图经》,考察记载十分详备,物品都绘出形状,事情都说明原委,大概是因为徐兢一向擅长丹青。宣和末年,先人在历阳,虽然见到了这部书的图画,却只能抄录文字,略去绘画。乾道年间江阴郡斋刊刻的版本,就是家中流传的本子;图画已经亡佚而经文还在,大概是战乱之后徐氏也失去了原本。《鸡林志》共四十卷,还记载了国信所办理的文书案牍,颇嫌冗长。当时刘逵、吴拭也一同奉命前往,这次出使大概是要当面传谕高丽国王王颙说:“女真人平常入贡本朝,路要经过高丽。以后如果他们来修贡,可以让他们一同前来。”王颙说:“明年我国入贡时,他们一定会有人一同入京。”在海上订立盟约,祸根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刘莘老的诗 刘莘老丞相擅长作诗,《送安厚卿二人使高丽》中写道:“遥远的三韩之国,光耀的两位使者如星。”当时人认为这是绝唱,后四句已经失传。杀鼋 熙宁年间,侍禁孙勉监管澶州堤坝,看见一只鼋从黄河顺流而下,便射杀了它,随后突然死亡。他到阴间后,鼋控告他,要求他偿命。殿上的主事者原来是韩魏公,孙勉确实是他的旧属,于是再三哀求。韩公教他请求查验房簿。孙勉到了阴府,按照韩公所教行事,因查出他还有十五年寿命,便被放回人间。《韩魏公别录》所记大致如此。《魏公家传》则说:“右侍禁孙勉监管元城埽,堤埽多有下陷,耗费工料。孙勉询问后得知,下面有巨鼋的洞穴,于是等候巨鼋出来将它射杀。几天后,孙勉正在白天睡觉,被差吏追赶而去,说:‘有鼋来控诉,你应当去作证。’到了一个宫阙前,守卫十分森严。差吏说:‘这是紫府真人的宫殿。’孙勉抬头一看,真人原来就是韩魏公。他急忙俯伏申诉。韩公稍稍慰劳他说:‘你是要到阴府去作证吗?’孙勉讲述了射杀鼋的事情。韩公取出黄诰给他看,说:‘鼋不是与人相同的生物,它危害你的堤埽,杀掉它是你的职责。’于是遣送他离去,他一出门便醒了。事情传开后,神宗问辅臣说:‘有没有听说韩琦成为真人的事?’众人都说:‘没有听说。’神宗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他们,长久地感叹不已。” 两种说法不同,应当以《家传》为准。另有一种说法:政和年间,方士王老志对韩公的儿子、吏部侍郎粹彦说:“紫府真人是阴官中的尊贵职位,还不是天仙。”又说:“韩公也曾任十华真人座下的侍者。”粹彦说:“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