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卷十○吏文弊倖中表张元友谓,理减年,赏于浙东盐司。吏以赂不满欲,实封奏状,外封贴黄,以“谓”为“渭”。亟往易之,度其中必不误书,特以此一字见邀。昔州郡按酒官酝造违律,不任沽卖,吏受贿,于“任”字上加一点,遂免责罚。岂刻木辈心传此术,以资弊倖。唐史亦载有书“渍”为“清”者,以是知添改偏傍,有自来矣。○不置田宅王晋公祜不置田宅。曰:“子孙当各令自立,何必田宅。置之,徒使争财为不义耳。”尝以百口保符彦卿无异志,乃植三槐于第中便座,谓其子必有任公台者。文正公,其子也。较以田宅所得,孰为少多?非文正之贤,其能成乃父之志?○春帖子“翰林书待诏请春词,以立春日剪贴于禁中门帐。《皇帝阁》六篇,其一曰:‘漠然天造与时新,根著浮流一气均。万物不须雕琢巧,正如恭己布深仁。’《皇后阁》五篇,其一曰:‘春衣不用蕙兰薰,领缘无烦刺绣文。曾在蚕宫亲织就,方知缕缕尽辛勤。’《夫人阁》四篇,其一曰:‘圣主终朝勤万几,燕居专事养希夷。千门永昼春岑寂,不用车前插柳枝。’”春、端帖子,不特咏景物为观美,欧阳文忠公尝寓规讽其间,苏东坡亦然。司马温公自著《日录》,特书此四诗,盖为玉堂之楷式。自政、宣以后,第形容太平盛事,语言工丽以相夸,殆若唐人宫词耳。近时杨诚斋廷秀诗,有“玉堂着句转春风,诸老从前亦寓忠。谁为君子供帖子,丁宁绮语不须工”之句,是亦此意。顷得《玉堂集》,分为八帙。或云李汉老所编者,亦有《皇太子府春、端贴子》。○唃厮啰康定二年,刘涣奉使入西羌,招纳唃厮啰族部。蕃法,唯僧人所过不被拘留,资给饮食。涣乃落发僧衣以行。李复圭云耳。煇得《刘氏西行录》,乃涣所纪,往返系日以书,甚悉,且多篇咏。虽所至必与蕃僧接,且赖其乡导。既仗使节,辟官属,计事宜,结恩信,称诏锡赉茶彩,悉用汉官威仪。蜀公《东斋记》、王圣涂《渑水燕谈》皆及涣出使事,俱不言祝发。涣字仲章,保塞人。天圣中以奉礼郎上书请撤帘还政,后为右正言,又随孔道辅论废后事,以工部尚书致仕,元丰元年卒。○为文三易“沈隐侯曰:‘古儒士为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事,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深以此服之。杜工部作诗,类多故实,不似用事者,是皆得作者之奥。樊宗师为文奥涩,不可读,亦自名家。才不逮宗师者,固不可效其体,刘勰《文心雕龙》论之至矣。”向传《景文笔录》,复得一编名《摘粹》,四十八事,如辨碑刻及字音三四条,皆互出,前所论文见于《摘粹》。为文奥涩,公谓才不逮者不可效其体,以是知公所修《唐书》,后学其可妄议。○三经义章子厚在相位。一日,国子长、贰堂白:“《三经义》已镂板分攵行,王荆公《字说》亦合分攵行,合取相公钧旨。”子厚曰:“某所不晓,此事请白右丞。”右丞,蔡元度也。○捍海堰熬波之利,特盛于淮东,海陵复居其最。绍兴间,岁支盐三十余万席,为钱六七百万缗。于以佐国用,其利博矣。自增置真州一仓,遂稍损旧数。捍海置堰,肇自李唐。国朝范文正公稍移其址,叠石外固。厥后刓缺不常,随即补治。淳熙改元,复圮于潮汐。时待制张公守郡,益加板筑,不计工费,唯取坚实。官赀不足,阴以私帑益之,迄今是赖。侍御史李粹伯记其成。煇是年适在乡里,乃得其实。○东坡僦宅东坡云:昔僦宅于眉,一日,二婢熨帛,足陷于地。视之,深数尺,有大瓮,覆以乌木板。先夫人亟命以土塞之,人谓其下有宿藏物欲出也。其后坡居于岐,欲发地求藏丹,崇德君曰:“使先姑在,必不发也。”乃止。唐李景让为浙西观察使,母郑早寡,家贫子幼,居东都。因古墙坏,得钱盈船,郑乃炷香祝之曰:“吾闻无劳而获者,身之灾也。天必以先君余庆矜其贫而赐之,则愿诸孤它日学问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命掩而筑之。二事实相似,非智识贤明岂能及此?然郑爱幼子景庄,每被黜于场屋,母辄挞景逊。景逊终以朝廷取士自有公道,不肯私嘱主司。以是论之,郑母似有损于贤明。○张思齐诗
译●卷十 ○吏文弊倖 我的中表亲张元友说,他因理减年资,在浙东盐司得到赏赐。胥吏因为所收贿赂没有达到欲望,便把奏状封好,在外封的贴黄上故意把“谓”写成“渭”。张元友赶紧前去更换,料想其中本来并没有误写,只是胥吏借这个字来向他索取财物。从前州郡查办酒官酿酒违反法令、不得任意出售的案件时,胥吏收受贿赂,就在“任”字上加一点,使其变成别的字,于是免除处罚。难道那些刻木头般的吏员把这种伎俩口耳相传,用来凭借文字作弊求利吗?《唐史》也记载有人把“渍”写成“清”,由此可知,在偏旁上增添改动,是由来已久的做法。○不置田宅 王晋公王祜不置办田地和住宅。他说:“子孙应当各自使自己立身,何必置办田宅?置办了它们,只会使子孙争夺财产而做出不义之事罢了。”他曾经用全家百口为符彦卿担保,说他没有异心;又在宅第中便于休息的地方种下三株槐树,说自己的儿子中一定有人能够担任公台之职。文正公就是他的儿子。拿置办田宅所得的结果相比较,哪一样更多、哪一样更少?如果不是文正公贤能,难道能够成就他父亲的志愿吗?○春帖子 翰林院书待诏请作春词,在立春日剪裁后张贴在宫禁中的门和帐上。《皇帝阁》六篇,其中一篇说:“天道浑然无迹,随着时令更新;万物根植、浮动、流行,同受一气调和。万物不需要人为雕琢巧饰,正如君王恭敬自持而施布深厚的仁德。”《皇后阁》五篇,其中一篇说:“春日衣裳不必用蕙兰熏香,衣领边缘也不必烦劳刺绣花纹。曾经亲自在蚕宫织成衣服,才知道丝丝缕缕都凝聚着辛勤。”《夫人阁》四篇,其中一篇说:“圣明的君主整天勤于处理万机,闲居时专心修养清静淡泊之道。千门之内白昼漫长而春意寂静,不必在车前插上柳枝。”春帖子、端午帖子不只是吟咏景物以供观赏,欧阳文忠公曾经在其中寄托规劝讽谏,苏东坡也是如此。司马温公亲自撰写《日录》,特意记下这四首诗,大概是把它们作为玉堂文学的范本。政和、宣和以后,只是一味描写太平盛事,语言华美来互相夸耀,几乎像唐人的宫词一样。近来杨诚斋廷秀有诗说:“玉堂落笔句句转春风,前代诸老也曾寄托忠心。谁替君王作这些帖子,叮咛说绮丽辞藻不必过分求工。”这也是同一个意思。近日我得到《玉堂集》,分为八帙。有人说这是李汉老编的,其中也有《皇太子府春、端贴子》。○唃厮啰 康定二年,刘涣奉命出使西羌,招抚接纳唃厮啰族部。蕃地的法令规定,只有僧人经过时不会被拘留,并供给资财和饮食。刘涣于是剃发、穿僧衣上路。以上是李复圭所说。我得到《刘氏西行录》,那是刘涣亲自记录的,往返行程按日记载,十分详尽,而且有许多篇咏诗。虽然他所到之处都必须与蕃僧接触,也还要依靠他们作向导。但他既然持有使节,便设置属官,筹划事务,结交恩信,宣称诏命并赏赐茶和彩帛,一概使用汉官的仪仗威仪。蜀公《东斋记》、王圣涂《渑水燕谈》也都谈到刘涣出使的事情,却都没有说他剃发。刘涣字仲章,是保塞人。天圣年间,他以奉礼郎身份上书请求撤去帘幕、归还政权;后来任右正言,又随孔道辅议论废后的事情,最终以工部尚书身份退休,元丰元年去世。○为文三易 沈隐侯说:“古代儒士写文章,应当做到三种容易:容易看见事理,这是第一;容易认识事理,这是第二;容易诵读,这是第三。”邢子才说:“沈侯的文章,使用典故却不让人察觉,好像都是胸中自然流出的语言。”我非常因此佩服沈侯。杜工部写诗,大多有典故,却不像刻意用典的人,这都是得到了作家的奥妙。樊宗师写文章深奥艰涩,难以阅读,却也自成一家。才能比不上樊宗师的人,本来就不可以仿效他的文体;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已经论述得极其透彻了。我从前传述《景文笔录》,后来又得到一编名为《摘粹》,共四十八条,其中有辨析碑刻和字音的三四条,内容彼此重复;前面所论的文章,也见于《摘粹》。文章写得深奥艰涩,沈公说才力不如他的人不可仿效这种文体,由此可知,沈公所修的《唐书》,后世学者怎能妄加议论呢?○三经义 章子厚任宰相时,有一天,国子监长官和次官禀告说:“《三经义》已经刻板,分发施行;王荆公的《字说》也应当分发施行,请听取相公的意见。”章子厚说:“这件事我不明白,请向右丞禀报。”右丞就是蔡元度。○捍海堰 煮海水制盐的利益,特别以淮东最为兴盛,其中又以海陵为第一。绍兴年间,每年支取盐三十余万席,价值六七百万缗。用它来补助国家费用,利益十分丰厚。自从增设真州一仓之后,便渐渐损减了旧有的数额。捍海堤堰的设置,开始于李唐时期。本朝范文正公稍稍移动堤址,在外侧叠石加固。此后堤身常有残缺,便随时修补。淳熙改元时,又被潮汐冲毁。当时待制张公任郡守,进一步用木板和夯土加固,不计工费,只求坚实。官府资财不足,他暗中拿自己的私财补贴,直到今天仍靠这道堤堰受益。侍御史李粹伯记载了它修成的经过。我这一年正好在乡里,因此得知了其中的实情。○东坡僦宅 东坡说:从前我在眉州租房居住,有一天,两个婢女熨烫丝帛,脚陷入地下。挖开一看,深有几尺,里面有一口大瓮,上面盖着乌木板。先夫人急忙命人用土填塞,人们说地下大概有埋藏的财物想要出来。后来东坡住在岐地,想挖地寻找藏丹,崇德君说:“如果先姑还在,一定不会让你挖。”于是便停止了。唐代李景让任浙西观察使时,母亲郑氏早年守寡,家贫而孩子年幼,住在东都。因古墙倒塌,得到满满一船钱,郑氏于是焚香祝告说:“我听说不用劳作而获得财物,会给自身带来灾祸。上天如果是因为先夫留下的余庆,怜悯我们贫困而赐下这些钱,那么我希望几个孤儿将来学问有成,这才是先夫的心愿;这些钱我不敢取。”于是命人把钱盖住并重新筑墙。这两件事很相似,如果没有智慧和贤明,哪里能够做到这样?但是郑氏偏爱幼子景庄,景庄每次科举落第,母亲就鞭打景逊。景逊最终认为朝廷取士自有公道,不肯私下请托主考官。这样评论起来,郑母似乎又有损于贤明。○张思齐诗
无锡乡土张公尚,字思齐,三舍时为名进士,蹭蹬至绍兴戊辰,始预特奏名试。待廷对间,梦人语之:“官人往和州请衣。”既觉,叵测。有解之,和州请衣,必是食禄之地。张自念脱或侥倖,亦未应衣赐。及唱名,在末等,补和州助教。始悟,衣者,医也,为助教设。人劝纳敕为后图,张曰:“神告之矣。”乃拜命。因赋四十字以自况:“老未脱场屋,揆才无寸长。九重虽射策,一命不为郎。尚喜衫仍禄,还怜牒是黄。活人何不可,政自有良方。”竟不沾禄而卒。平日诗文皆脍炙人口,求诸乡人而未获。先人所著《松峦志》亦载此事,首句 云:“不信儒冠误,蹉跎鬓已苍。”若夫梦兆,则煇近方得之,故今重出。不特补《志》之遗,抑亦正诗之误。○不事佛果吴长文不喜释氏,父卒,不召僧营佛果。闾巷常与父往还者,各赠二缣。韩魏公谓事亲之际为尤难。建安刘同知居留建康,薨于官,遗戒不事梵呗,其家恪遵治命。兴化陈丞相当属纩之际,亦以手笔示其子,谓追修无益于逝者。岂二公自信平生践履,必可升济,初不假荐助冥福,抑矫世俗溺信浮屠氏之说?长文名,尝参机政于熙宁。○县尉古治百里之邑,令拊其俗,尉督其奸。故令曰“明府”,尉曰“少府”。唐之名臣,繇尉超迁驯至公卿者,不可以数计。虽陆贽、牛僧孺、裴度、颜真卿、李绛,皆此涂出。今铨法以处试吏者,腰弓捻箭,从事鞍马,巡警阡陌,饯迎贵宦,敛板揖于路左,类以粗官目之。“判司簿尉不可说,未免棰楚尘埃间”,不特兴叹于昌黎公。○雪醅酝法,言人人殊,故色、香、味亦不等。醇厚、清劲,复系人之嗜好。泰州雪醅著名,惟旧盖用州治客次井蟹黄水,蟹黄不堪他用,止可供酿。绍兴间,有呼匠辈至都下,用西湖水酿成,颇不逮。有诘之者,云蟹黄水重,西湖水轻,尝较以权衡得之。煇向还乡郡,饮所谓雪醅,亦未见超胜。岂秫米日损、水泉日增而致然耶?抑酝法久失其传?大抵今号兵厨皆有此弊,不但泰之雪醅也。○论蛇虺韩魏公妻弟崔公孺,持论甚正,公喜与之语。偶泛及差除,公孺忽曰:“豺狼、虎豹、蛇虺,天乃屏置于山林深僻之地者,盖恐为人之害也。今监司、郡守,一失选抡,置在要路,其为民害,得不甚于豺狼、虎豹、蛇虺乎?”公默然。凡今庙堂进拟符节次,得不鉴公孺之论而益精其选。○路岩报应唐路岩为相,密奏:“应臣下有罪赐死,皆令使者剔取结喉三寸以进,验其实。”至是,岩死,乃自罹其酷。行刑之处,乃杨收死所,盖收为岩所陷者。○春州本朝卢公贬朱崖,李符知开封府,言于赵韩王曰:“朱崖虽在海外,而水土无他恶,贬者多生全。春州在内地而近,至者必毙。望追改前命,亦外示宽贷,乃置于必死之地。”赵颔之。月余,符坐事贬宣州行军司马,上怒未已,令再贬岭外。赵具述其事,即以符知春州,到郡月余而卒。天道好还,其速如是。史传所载,似此不一,姑举二者以为世戒。○客舍留题邮亭客舍,当午炊暮宿,弛担小留次,观壁间题字,或得亲旧姓字,写涂路艰辛之状,篇什有可采者。其笔画柔弱,语言哀怨,皆好事者戏为妇人女子之作。顷于常山道上得一诗:“迢递投前店,飕飗守破窗。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后书“女郎张惠卿。”迨回程,和已满壁。衢、信间驿名彡溪,谓其水作三道来,作“彡”字形。鲍娘有诗云:“溪驿旧名彡,烟光满翠岚。须知今夜好,宿处是江南。”后蒋颖叔和之云:“尽日行荒迳,全家出瘴岚。鲍娘诗句好,今夜宿江南。”颖叔岂固欲和妇人女子之诗,特北归读此句,有当于心???次其韵以志喜耳。煇顷随侍赴官上饶,舟行至钓台,敬谒祠下,诗板留题,莫知其数。刘武僖自柯山赴召,亦记岁月于仰高亭上,末云“侍儿意真代书”。后有人题云:“一入侯门海样深,谩留名字恼行人。夜来仿佛高唐梦,犹恐行云意未真。”○待遇僚属近年,上官遇僚属日益简倨,纵有从厚者,皆以失体之名归之。顷黄徽猷为漕江东,尝对客言:“公厅上论职事,或未免厉辞色。若杯酒间,讵可无和气以相接?晚会撤俎,有应循廊者,岂有竟夕相陪,笑语从容,昏夜使其偕执侍者仆仆疾趋者乎?当悉俾就席次登车。”且云:“是亦前辈故事也。”后得一小说:韩黄门持国典藩,觞客,早食则凛然谈经史节义及政事设施,晚集则命妓劝饮,尽欢而罢。虽簿尉小官,悉令登车上马而去。黄所云前辈故事,其谓是耶?○黄巢姬妾
译无锡乡里人张公尚,字思齐,在三舍学习时是有名的进士苗子,后来仕途蹭蹬,到绍兴戊辰年才参加特奏名试。等待殿试对策期间,他梦见有人对他说:“官人,到和州去请衣服。”醒来后,怎么也猜不透。有人为他解释说,到和州请衣服,一定是有俸禄可食的地方。张公尚心想,即使侥幸得中,也未必能够得到赐衣。等到唱名时,他列在末等,补授和州助教。这才明白,梦中的“衣”是“医”的谐音,是为助教所设的职位。有人劝他接受敕命,以便为以后作打算,张公尚说:“神已经告诉我了。”于是拜受任命。因而作四十字诗自况:“年老仍未脱离科场,衡量才智实在没有一技之长。即使在九重宫阙应试对策,得到的也不是郎官之职。还庆幸这身衣衫仍有俸禄,又怜惜任命文书只是黄纸。救活别人有什么不可以,政府自然有良方。”他最终没有享到俸禄便去世了。他平日的诗文都脍炙人口,向乡人寻求却没有找到。先父所著《松峦志》也记载了这件事,开头说:“不信儒冠会耽误人,蹉跎岁月,鬓发已经苍白。”至于梦兆,是我最近才得到的材料,所以现在再次刊出。不只是补足《松峦志》的遗漏,也用来订正诗中的错误。○不事佛果 吴长文不喜欢佛教,父亲去世后,没有召请僧人来举行佛事、营求佛果。乡里平常与他父亲来往的人,他各自赠送两匹缣。韩魏公说,侍奉亲人的时候,最难做到。建安刘同知留守建康时死于任上,遗命戒止家人举行梵呗佛事,他的家人严格遵守遗命。兴化陈丞相临终时,也亲笔示意儿子,说为死者追修佛事没有益处。难道两位公自信平生的行为实践,必定可以升天得济,根本不需要借助荐拔来求取冥福?还是他们想纠正世俗沉溺于信奉佛教的风气?吴长文名叫吴长文,曾在熙宁年间参与机密政务。○县尉 古代治理方圆百里的县邑,县令安抚治理当地风俗,县尉督察奸恶之事。因此县令称“明府”,县尉称“少府”。唐代的名臣中,由县尉越级升迁,逐渐做到公卿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即使陆贽、牛僧孺、裴度、颜真卿、李绛,也都是从这条道路出身的。如今铨选制度把县尉安排给试用官吏,让他们佩弓捻箭,操习鞍马,巡查田间道路,迎送显贵官员,在道路左边整肃衣冠作揖,大都把他们当作粗官看待。“判司、主簿、县尉这样的职位没什么可说的,免不了在鞭杖和尘埃之间讨生活。”这种感叹不只是昌黎公才有。○雪醅 酿酒的方法,各人说法不同,所以酒的色、香、味也不一样。酒味醇厚还是清劲,又取决于个人的嗜好。泰州雪醅很有名,只是旧时大概使用州治客次的井蟹黄水;蟹黄水不能作别的用途,只适合酿酒。绍兴年间,有人把酿酒匠人召到京城,用西湖水酿成,味道却很不如从前。有人责问原因,匠人说蟹黄水重,西湖水轻,曾经用秤衡量比较过,确实如此。我以前回到本乡,喝到所谓的雪醅,也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胜过别处的地方。难道是因为糯米日渐减少,水源日渐增加,所以造成这种结果吗?还是酿酒的方法长久以来已经失传了?大体说来,如今称作兵厨的酒都有这个弊病,不只是泰州雪醅如此。○论蛇虺 韩魏公的妻弟崔公孺,持论十分正直,韩魏公喜欢同他交谈。有一次偶然谈到官员的差遣任命,公孺忽然说:“豺狼、虎豹、蛇虺,天把它们隔置在深远偏僻的山林中,大概是怕它们危害人吧。如今监司、郡守一旦选任失当,把他们安排在重要职位上,他们对百姓造成的危害,难道不会比豺狼、虎豹、蛇虺更严重吗?”韩魏公默然无言。以后凡是朝廷拟定任用官员、授予符节的手续,难道不应鉴戒公孺的话,从而更加精细地选拔人吗?路岩的报应 唐代路岩做宰相时,秘密上奏说:“凡是臣下有罪而赐死的,都应命使者割取其喉结三寸进献,以检验是否确实如此。”后来路岩死了,竟亲自遭受了这种酷刑。行刑的地方,正是杨收被杀的地方;大概杨收就是被路岩陷害的。春州 本朝卢公被贬到朱崖时,李符任开封府知府,对赵韩王说:“朱崖虽然在海外,但水土没有什么特别恶劣之处,被贬去的人大多能够活下来。春州在内地而且很近,但到那里的人必定死亡。希望追回并改动先前的命令,对外也显示宽大,实际上却把他安置到必死之地。”赵韩王点头表示同意。一个多月后,李符因事获罪,被贬为宣州行军司马,皇上的怒气仍未消,又命令把他再贬到岭外。赵韩王把前事详细说出,于是就任命李符为春州知州;他到郡一个多月便死了。天道喜欢使报应循环,竟如此迅速。史书传记所记载的,像这样的事不止一件,姑且举出这两件来作为世人的警戒。客舍留题 在驿亭、客舍中,正午做饭,傍晚住宿,放下行李稍作停留时,看看墙壁上的题字,有时能看到亲友的姓名,写下旅途艰难辛苦的情状,其中也有诗篇值得采录的。那些笔画柔弱、语言哀怨的,都是好事之人假托妇女女子所作的戏作。前些时候我在常山路上得到一首诗:“迢迢赶到前面的店舍,瑟瑟冷风中守着破窗。一盏灯忽明忽暗,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却不能成双。”诗后署名“女郎张惠卿”。等到我返回时,和诗已经写满了墙壁。衢州、信州之间有一座驿站名叫彡溪,说的是溪水分成三道流来,形状像“彡”字。鲍娘有诗说:“溪边驿站旧称彡,烟霭映满青翠的山岚。须知今夜景色正好,因为住宿之处就在江南。”后来蒋颖叔和诗说:“整天行走在荒僻小路上,全家走出了瘴气笼罩的山岚。鲍娘的诗句写得好,今夜住宿之处就在江南。”蒋颖叔难道是特意要和妇人女子的诗吗?只是他北归时读到这两句,心中有所触动,所以依照原诗的韵脚作诗来记下喜悦罢了。我以前随侍父亲赴任上饶,乘船行至钓台,恭敬地到祠堂下拜谒,那里留下的诗板题字,不知道有多少。刘武僖从柯山赴朝廷召命时,也在仰高亭上记下年月,末尾说“侍儿意真代为书写”。后来有人题诗说:“一进入侯门就深如大海,徒然留下姓名,反而惹恼过路的人。” 昨夜仿佛做了高唐之梦,只是仍担心那行云的情意并不真切。对待属官 近些年,上级官员对待属官一天比一天简慢傲慢,即使有人待人宽厚,也都被说成是不合体统。前些时候,黄徽猷任江东漕司时,曾当着客人的面说:“在公厅上讨论职务事务,有时免不了语气严厉、脸色严肃。但在饮酒之间,怎么可以没有和气来相互交接呢?晚间宴会撤去食器后,有些人应当沿着回廊走,难道能让他们整夜陪伴,神情从容地谈笑,到了深夜还让他们和执事、侍从一起疲惫急走吗?应当都让他们就座,然后登车。”又说:“这也是前辈的旧例。”后来我得到一本小说,书中说:韩黄门韩持国主持藩镇事务时宴请宾客,早宴便严肃地谈论经史、节义和政事措施;晚宴则命歌妓劝酒,尽兴后才结束。即使是主簿、县尉这样的小官,也全都让他们登车上马离去。黄徽猷所说的前辈旧例,指的难道就是这个吗?黄巢的姬妾
唐中和四年,时溥献黄巢及家人首并姬妾,僖宗御大玄楼受之。宣问姬妾:“汝曹皆勋贵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其居首者对曰:“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僖宗不复问,皆戮于市。人争与之酒,其余俱悲怖昏醉,居首者独不饮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肃然。刘更生传《列女》八篇,俱著姓氏,唐史《列女传》亦然,而独遗此。若非司马温公特书于《通鉴》中,则视死如归、应对不屈之节,卒泯泯而不传。惜不得其姓氏。○王绪军法时又有大将王绪,令军中无得以老弱自随,犯者斩。王潮兄弟独扶其母,绪责之曰:“军皆有法,未有无法之军。汝违吾令而不诛,是无法也。”三子曰:“人皆有母,未有无母之人,将军奈何使人弃其母!”绪怒,命斩其母。三子曰:“潮等事母如事将军,既杀其母,请先母死。”将士共为之请,方舍之,亦以其辞正也。或免或不免,系于一时。未几,绪为潮所擒。○柳氏家诫唐柳氏自公绰以来,世以孝悌礼法为士大夫所宗。玭常戒其子弟曰:“凡门第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行己,一事有失,则得罪重于他人,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此其所以可畏也。门高则骄心易生,族盛则为人所嫉,懿行实才,人未之信,小有疵类,众皆指之,此其所以不可恃也。”故膏粱子弟,学宜加勤,行宜加检,仅得比众人耳。古今家诫,深切著明,孰逾于此!盖有镂板以晓于世者。所谓子弟,千百中曷有一二顾省者。听之藐藐,则皆是也。姑识此以示儿辈。○宅凶“人凶非宅凶”,古有是语。然空闲之庐,久无人迹,亦有可疑者。顷僦数椽茇舍于无锡,其屋虽多变怪,初不以为异。一夕,忽火发于庖屋,烟坌而焰不起,亟升以扑灭,于茅次不下得尺许通红炭。翌日再视其处,了无烧痕。盖此旧为神祠,初不知也。遂迁他所。后其屋卒归煨烬。僦居去留固轻,若创建第宅,趣于落成,岁月方隅,或犯所禁,且不忖分量,唯务壮丽,不旋踵自速其恤者多矣。“为宰相府颇隘,为奉礼、太祝之居则有余”,先哲所见乃如此。○曾鲁公更名绍兴初,先人为丹徒簿,曾鲁公丞相时簿领金坛,为同僚,意好甚笃。后曾待浙西帅干阙,权嘉禾新塍税,复相邂逅。一日,语先人:“连夕梦有俾更名,云名更方贵。”曾元名偶有所避,改后名,盖三十年前已形于梦兆矣。自此参大政,再登宰席。一时僚旧无在者,深有推挽意,而先人故倦游,但欲庙令以俟老。平生往返书尺,束如牛腰,散失殆尽,独余许祠禄一帖。曾素善饮,每醉则命彻俎拭案,语客曰:“请卓子吃一服感应丸”。复各举一大白,方散。煇幼即接待,风味高胜,晋、宋间人也。○虏程迂回至和三年,刘原父使契丹,檀州守李翰劳其行役,刘云:“跋涉不辞,但山路迂曲,自过长兴,却西北行,六程到柳河,方稍南行。”意甚不快。又云:“闻有直路,自松亭关往中京,才十余程,自柳河才二百余里。”翰笑曰:“尽如所示。”乃初踏逐修馆舍已定,至今迂曲。后范中济出使,虏道使者由迂路,以示广远。范诘之曰:“抵云中有直道,旬日可至,何乃出此耶?”虏情得,嘿然。缘二公素精地理学,故毋得而欺。煇出疆,过白沟,日行六七十里若百余里,穷日力方到。或问:“今日之程何远?”答曰:“此中宿食顿,地里远近初不定。”盖亦取夫馆舍之便。○赐章服嘉祐赦,敕服绿莅事十五年改绯。光禄卿王端建议:“公卿子弟襁褓得官,未尝从事,而锡命与年劳者等,何以示劝?请以莅事日为始。”遂著为令,时以为当。推此类而言,亦有合举行者。○黎洞白巾广南黎洞,非亲丧亦顶白巾,妇人以白布巾缠头。家有祀事,则以青叶标门,禁往来。人皆文身,男女同浴。故曰:“冒白乡风旧,标青社酒酣。文身老及幼,川浴女同男。”近有族人自海外归,询之,曰:“然”。○梅苑
译唐中和四年,时溥献上黄巢及其家人的首级和姬妾,僖宗在大玄楼接受了这些俘获的人和物。僖宗宣问姬妾们:“你们都是勋贵家的子女,世代承受国家恩泽,为什么要跟从反贼?”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女子回答说:“狂妄凶残的反贼,国家拥有百万军队,却不能守住宗庙社稷,使陛下流离迁徙到巴蜀。如今陛下却因为不能拒绝反贼而责问一个女子,那么公卿将帅又该置于何地呢?”僖宗不再追问,把她们全都在市中杀掉。人们争相给她们送酒,其余的人都悲伤恐惧,昏沉醉倒,唯独站在最前面的女子不饮酒,也不哭泣,直到临刑时,神色仍然严肃安定。刘更生撰写《列女》八篇,都记载了姓名;唐史的《列女传》也是如此,却偏偏遗漏了这个女子。如果不是司马温公特意把她写入《通鉴》,那么她视死如归、应答不屈的节操,最终就会默默无闻而不被流传。可惜不知道她的姓名。王绪的军法 当时又有一名大将王绪,下令军中不得带着老弱家属随行,违犯者斩首。王潮兄弟却独自扶持着母亲,王绪责问他们说:“军队都有法令,从来没有无法令的军队。你们违抗我的命令而不杀,那就是没有法令。”三人说:“人人都有母亲,从来没有没有母亲的人,将军为什么要让人抛弃自己的母亲!”王绪大怒,命令杀掉他们的母亲。三人说:“我们侍奉母亲,就像侍奉将军一样。既然要杀我们的母亲,请先杀死我们,再让我们随母亲而死。”将士们一起替他们求情,王绪才放过他们,也是因为他们说得正直有理。有的人获免,有的人不免,都取决于一时的情况。不久,王绪被王潮擒获。柳氏家诫 唐代柳氏自柳公绰以来,世世代代都以孝悌礼法受到士大夫推崇。柳玭常常告诫子弟说:“凡是门第高贵,应该畏惧它,不可以依仗它。立身处世,只要一件事做错,所得的罪责就比别人更重,也就没有脸面在地下见祖先,这就是门第高贵之所以可怕的地方。门第高贵容易产生骄傲之心,族人兴盛容易受到别人的嫉妒;美好的品行和真实的才干,别人未必相信;稍微有一点过失,众人却都会指责,这就是门第高贵之所以不可依仗的地方。”所以,富贵人家的子弟,学习应当更加勤奋,行为应当更加谨慎约束,这样也仅仅能够赶得上普通人罢了。古今的家训中,有哪一篇比这篇更加深切明白呢!据说有人刻印成版,用来向世人晓示。所谓子弟,一千一百人中哪里会有一两个回头省察自己的呢?对这些话听得漫不经心,那么就全都是这样的人了。姑且记下这些话来给子弟们看。住宅的凶险 古人有句话说:“人凶,不是住宅凶。”然而,空闲的房屋长期没有人迹,也确实有可疑之处。前些时候,我在无锡租了几间简陋的房屋居住,那房屋虽然多有怪异变化,我起初并不认为奇怪。一天夜里,厨房突然起火,烟气浓重而火焰却没有升起,我急忙登上去扑灭,在茅草下面不到一尺的地方发现一块通红的炭。第二天再查看那个地方,却完全没有烧过的痕迹。原来这里从前是神祠,只是我起初不知道。于是我搬到别处。后来那房屋终于化为灰烬。租住的房屋,搬走还是留下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营建住宅,急于完工,在年月、方位上或许触犯禁忌,而且不衡量自己的身份和财力,只求宏伟华丽,往往很快就给自己招来忧患。“做宰相的府第,面积颇为狭小;做奉礼、太祝的住宅,却已经足够宽敞。”先哲所看到的道理就是这样。曾鲁公改名 绍兴初年,我的父亲任丹徒主簿,曾鲁公做丞相时任金坛主簿,二人是同僚,情谊十分深厚。后来曾鲁公任浙西帅司的干办公事,暂代嘉禾新塍税务,又与我父亲相遇。有一天,他对我父亲说:“接连几夜梦见有人让我改名,说改了名字就会显贵。”曾鲁公原来的名字因为有所避讳,便改了后来所用的名字;原来三十年前梦中就已经显现了征兆。从此他参与执掌大政,后来又登上宰相之位。当时过去的同僚旧友没有还在任的,他很有意提携我父亲;但我父亲本来就厌倦奔走求进,只想做庙令以等待终老。一生往来的书信,捆起来足有牛腰那么粗,后来几乎全部散失,只剩下一封许诺祠禄的帖子。曾鲁公一向善于饮酒,每次喝醉,就命人撤去食器、擦拭桌案,对客人说:“请把桌子吃一服感应丸。”然后又各自举起一大杯酒,才散席。我幼年时就曾接待过他,他的风度情趣高雅超逸,真像晋、宋时期的人。契丹故意绕远路 至和三年,刘原父出使契丹,檀州守李翰为他的旅途劳顿设宴慰劳。刘原父说:“跋山涉水我并不推辞,只是山路曲折,从长兴出发后还要向西北走,走六程到达柳河,才稍微向南走。”语气非常不高兴。他又说:“听说有一条直路,从松亭关到中京,才十多程;从柳河算起也只有二百多里。”李翰笑着说:“完全如您所说。”于是起初就踩踏选定并修筑馆舍,直到现在仍然走这条迂回的路。后来范中济出使,契丹人引导使者走迂路,以此显示国土广大。范中济责问说:“到云中有直路,十天就可以到达,为什么却要走这条路呢?”契丹人的意图被识破,只好默然无言。由于这两位公都精通地理学,所以无法欺骗他们。我出使边境,经过白沟,有时一天走六七十里,有时走一百多里,耗尽一天的力气才到达。有人问:“今天走的路程为什么这么远?”回答说:“这里投宿、吃饭、休息的地方,路程远近本来就不固定。”大概也是为了迁就馆舍的便利。赐给章服 嘉祐年间颁布赦令,规定穿绿袍任职满十五年改穿绯袍。光禄卿王端提出建议:“公卿的子弟在襁褓中就获得官职,从来没有实际任职,却把赐服的命令同任职年限所获得的待遇等同起来,这凭什么显示勉励呢?请把实际任职的日期作为计算起点。”于是将此写入法令,当时人们认为很恰当。由此类推,还有一些事情也应当施行。黎洞戴白巾 广南的黎洞,即使不是亲人去世,也要在头上戴白巾;妇女用白布巾缠头。家中有祭祀活动,就用青色树叶标记大门,禁止人员往来。人们全都纹身,男女一起洗浴。因此有诗说:“戴白巾是当地旧有的风俗,门上插青叶时社酒正酣。纹身的习俗从老人延续到孩子,河川中洗浴,女子和男子相同。”近来有族人从海外回来,我问他这件事,他说:“确实如此。” 梅苑
绍兴庚辰,在江东得蜀人黄大舆《梅苑》四百余阕,煇续以百余阕。复谓昔人谱竹及牡丹、芍药之属,皆有成咏,何独于梅阙之?乃采掇晋、宋暨国朝骚人才士凡为梅赋者,第而录之,成三十卷。谋于东州王锡老:“词以苑名矣,诗以史目,可乎?”王曰:“近时安定王德麟诗云:‘自古无人作花史,官梅须向纪中书。’盖已命之矣。”煇复考少陵诗史,专赋梅才二篇,因他泛及者固多。取专赋,略泛及,则所得甚鲜。若并取之,又有疑焉。叩于汝阴李遐年,李曰:“诗史犹国史也,《春秋》之法,褒贬于一字,则少陵一联一语及梅,正《春秋》法也。如‘巡檐索笑’、‘满枝断肠’‘健步移远梅’之句,至今宗之以为故事,其可遐遗?非少陵,则取专赋可也。”后在上饶,《梅苑》为汤平甫借去。汤时以寓客假居王显道侍郎宅,不戒于火,厦屋百间一夕煨烬,尚何有于《梅苑》哉!《梅史》随亦散佚,虽尝补亡,而非元本。岁当花开时,未尝不哦其诗,歌其曲,神交扬州法曹、西湖处士,怀旧编而诉遗恨焉。○祸延过客乾道中,群赴郡宴,尔日伎乐甚盛。甲年少,勇于见色。甫就席,乙以服辞,乃命彻乐。劝酬次,甲尤乙曰:“败一席之欢者,尔也。真所谓‘不自殒灭,祸延过客’也!”宾主为之哄堂。五十年前,服亲丧,终制不觞客,人亦不敢招致。亲旧欲相款,必就寺观具素馔,仍不置酒。时谓当然,不以为异。○烽火沿江烽火台,每日平安,即于发更时举火一把。每夜平安,即于次日平明举烟一把。缓急、盗贼,不拘时候,日则举烟,夜则举火,各三把。绍兴初江东安抚大使李光所请。煇生长江南,足不涉极边;初未识所谓烽火者。但读陆务观放翁记《游梁观塞上传烽诗》:“月黑望愈明,雨急灭复见。初疑云罅星,又似山际电。”亦可想像得仿佛云。
译绍兴庚辰年,我在江东得到蜀人黄大舆所编《梅苑》四百多阕,我又续编了一百多阕。我又想到,从前人们编写竹谱以及牡丹、芍药之类的谱录,都有完成的咏作,为什么唯独梅花缺少呢?于是采集晋、宋以来以及本朝骚人、才士所作的梅花赋,按次序抄录,编成三十卷。我向东州王锡老商量说:“词既然以《梅苑》命名,诗是否可以以《梅史》为名呢?”王锡老说:“近来安定王德麟的诗说:‘自古无人作花史,官梅须向纪中书。’看来已经替它命名了。”我又考察杜少陵的诗史,专门咏赋梅花的只有两篇,因其他事物顺带提到梅花的当然很多。只收专门咏梅的,略去顺带提及的,所得就很少;如果连顺带提及的也一并收录,又有疑问。于是向汝阴李遐年请教,李遐年说:“诗史就像国史一样,《春秋》的笔法,在一个字上就有褒贬;那么少陵的一联一句涉及梅花,正是《春秋》的笔法。像‘巡檐索笑’、‘满枝断肠’、‘健步移远梅’这样的句子,直到今天仍被人们奉为典故,怎么可以远远遗漏呢?如果不是少陵的诗,那么只收专门咏梅的作品也可以。”后来我在上饶,《梅苑》被汤平甫借走。汤平甫当时作为寓居客借住在王显道侍郎的住宅里,却没有防备火灾,一百间大屋一夜之间全部化为灰烬,《梅苑》又怎么能幸免呢!《梅史》不久也随之散失了,虽然曾经补辑亡佚的部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版本。每年到了梅花开放的时候,我没有一次不吟诵其中的诗、歌唱其中的词,精神上同扬州法曹、西湖处士相交,怀念旧日的编本,倾诉遗失的遗恨。祸患殃及过客 乾道年间,我们一群人赴郡中宴会,那天歌舞伎乐十分盛大。甲年少而且见到美色便勇于追求。刚刚入席,乙因为正在服丧而辞谢,甲便命人撤去歌乐。轮到相互劝酒时,甲责怪乙说:“破坏一席欢乐的人,就是你。真可谓‘自己不灭亡,祸患却殃及过路客人’啊!”宾主因此哄堂大笑。五十年前,服亲丧期间,服丧期未满便不设宴请客,人们也不敢招请服丧者。亲友想要款待他,必定到寺观中准备素食,仍然不摆酒。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并不觉得奇怪。烽火 沿江的烽火台,每天平安,就在起更时举火一把;每夜平安,就在第二天黎明升烟一把。遇到缓急军情或盗贼,不论什么时刻,白天就升烟,夜间就举火,各举三把。这是绍兴初年江东安抚大使李光提出的请求。我生长在江南,脚步从未踏过极边地区,起初并不知道所谓烽火是什么。但读到陆务观、陆放翁所记《游梁观塞上传烽诗》:“月色昏黑,远望反而更加清楚;雨势急骤,火光熄灭后又重新出现。起初以为是云隙中的星星,又好像山边的闪电。”也就可以大致想象出它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