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蕉轩随录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蕉轩随录  清 方浚师

●序

     自稗官之职废,而说部始兴。唐、宋以来,美不胜收矣。而其别则有二:穿穴罅漏、爬梳纤悉,大足以抉经义传疏之奥,小亦以穷名物象数之源,是曰考订家,如《容斋随笔》、《困学纪闻》之类是也;朝章国典,遗闻琐事,巨不遗而细不弃,上以资掌故而下以广见闻,是曰小说家,如《唐国史补》、《北梦琐言》之类是也。作者朋兴,更相出入,编书者第从其多以归其类,而大纲既定,罕出范围。至于立言垂训,卓然自必其可传,则第视乎其书,而不系乎其体。同年观察方君子严,幼承家训,淬厉于学,自其束发受书,即能翻前人窠臼,抉其幽隐,其心有所得,见有可喜,必笔而录之。既而侍直禁林,橐笔天禄、石渠之地,凡史▯所载大圣人所以擅恩威而昭法戒者,可惊可愕,又备录而归。积之岁月,遂成巨帙。岁戊辰分巡岭西,期年政成,乃尽发其藏,删繁举要,编成如干卷,名曰《蕉轩随录》,而命光廷为序。尝读《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而夫子教人亦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学不贵博乎哉?顾学博矣,而识不足,则无以剖析其精微。识足矣,而才气ぃ弱,笔不能自达,又无以擅文章而传远近。君搜罗既富,排比皆中法度,可谓善书矣。顾犹有说者,国家混一宇内,以节俭先天下,府库所储,海盈而山积,一遇军兴水旱,则又广筹经费,以实各省之藏。故朝廷日以风节厉天下,而小人即虱其间,侵吞剥蚀,或数百万、数十万,相沿既久,牵染且日众。虽有洁清自好之士,亦趑趄瑟缩,罔敢举发。赖天子神圣,往往于无关章奏,洞烛其奸,雷厉风行,朝发而夕断,骈诛至数十辈。人始知有国法,而司农得以举其籍。今官方澄叙,大法而小廉者,皆列圣整齐严肃之所诒谋也。最陕、甘之冒赈,淮、扬之侵帑,少时父老类言之,而不得其首尾,及君书一出,则当年事之始末,罪之轻重,岁时日月,灿然具在,使后之读者据是以参校国史,实足以传信而祛疑。凡类此者数十篇,其可传无疑也。若夫读书之间,搜典之僻,独抒所见,皆能开拓心胸,而得者既多,争者亦起。昔吴虎臣著《能改斋漫录》,刘兴伯纠其十一事。顾亭林积毕生之力成《日知录》,经阎百诗举正尚五十余条。入主出奴,迄今未经论定。以光廷之谫陋,诚不敢自任折衷,此须俟诸百年,而要不为无补耳。君功名方大起,而著述不辍,是书而外,复笺注其先《玄英集》、《朱子诗集》,及《二程粹言直解》、《随园诗注》、《年谱》,刻以问世。后此所出,当有如昌黎所云大书、屡书、不一书者。故既序以应命,又执笔以俟焉。同治十一年四月八日,治年愚弟番禺李光廷序。

●卷一

◎汝居稷《舜典》:“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蔡沈集注:”后,君也。“按:尧使弃居稷官,更国邰地,遂封弃于邰,号曰后稷。刘向撰《列女传》,谓姜源〔▯原〕生子弃,好种稼穑。尧崩,舜即位,乃命之曰:”弃,黎民阻饥,汝居稷播时百谷“。其后世世居稷云云。君申命于臣,似不必称其爵土之号。汉去古未远,向必有所据。则后字当作居字为是。且尧之使弃,亦使之居稷官,后与居字形相仿,其为错误无疑。阅《郑》注亦作居字。阮郎中(福)序向所撰《列女传》最详。

◎赣州府署楹帖宝坻李公(光先),吾师滋园先生之尊人也。乾隆戊申科举人,由工部郎出守江西赣州。循声卓著,为政不尚苛刻,尝题赣州府署大门楹帖云:“礼防于未然,惟愿人人自化;弊去其太甚,无庸事事更新。”存心如此,宜其炽昌厥后也。

◎太必兔康熙丙午,相国冯公(溥)官吏部侍郎,时四大臣欲各省差大臣二员设衙门于督抚之旁,以廉督抚。吏部满尚书阿思哈、侍郎太必兔议设衙门于各省东西,一切书役蒯隶人员,听其招募,颁与敕印。先生执不可,谓创造衙门,费将不赀。内之伤度支,外之劳民力,毁房坏屋,势必不免。且国家设立督抚,皆系重臣,今又不信,复遣两大臣实逼处此,东西相望而稽察之,甚无谓也。夫权太重,则势相轧,势相轧,则当之者碎,保无下属仰承左右讥苛为民害者。太必兔蒙古人,性暴无礼,闻先生语大恚,▯目起立,张拳向先生。先生徐应曰:“鸡肋何足安尊拳?尔我等也,既系公议,何必不容吾两议耶?且议之可否,自有圣裁,岂尔我所得而专主。”疏上,上是先生议,其事得止。其后太必兔反修好,每事就先生商酌,然终以夤缘得官伏诛。语详毛西河所撰《冯益都年谱》。

译《蕉轩随录》,清代方浚师著。序 自从稗官这一职务废止以后,小说类著作便开始兴盛。唐、宋以来,优秀作品多得数不清。但这类书又分为两种:一类是探究经书和注疏中隐微深奥之处,梳理考察细微详尽之事,大则足以发掘经义传疏的奥秘,小则也能追溯名物象数的源流,这叫考订家,如《容斋随笔》《困学纪闻》之类;另一类是记载朝廷章程、国家典制以及遗闻琐事,大事不遗漏,小事也不舍弃,对上可以供掌故之用,对下可以扩充见闻,这叫小说家,如《唐国史补》《北梦琐言》之类。作者纷纷兴起,彼此相互取材,编书的人只不过按照内容多少把它们归入相应类别;大体格局既已确定,能够超出范围的很少。至于立言垂训,卓然自信其书必能流传,那只取决于著作本身,而不在于它属于哪一体裁。同年观察方君子严,幼年承受家训,在学问上刻苦磨炼;从束发读书起,就能突破前人的窠臼,发掘幽深隐微之处。他心中有所心得,见到值得欣喜的内容,必定用笔记录下来。后来入禁林供职,携笔在天禄、石渠等处值班,凡是史籍所载、圣人大能施恩立威、昭示法令和警戒之事,以及令人惊异的事情,又都备加记录带回。这样积累多年,终于写成巨大的篇帙。戊辰年,他分巡岭西,任期一年政绩完成,于是全部打开自己的藏稿,删去繁杂、提出要点,编成若干卷,题名为《蕉轩随录》,并命我光廷作序。我曾读《易经》说:“君子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往事,以此积累自己的德行。”孔子教人也说:“多听闻,选择其中好的来遵从。”见闻广博并且能够记取,求学难道不以广博为可贵吗?只是学问虽广博,如果见识不足,就无法剖析其中的精微;见识虽足够,如果才气薄弱,文笔不能自行表达,也就无法凭文章取得声誉并流传远近。您搜集的材料既丰富,编排也都合乎法度,可以说是善于著书了。不过还有一点需要说明:国家统一天下,以节俭作天下表率,府库所储藏的财物,像海一样充盈、像山一样堆积;一遇到战争、水灾或旱灾,便又广泛筹措经费,以充实各省的库藏。因此朝廷每天都用风纪节操来勉励天下,可小人却乘机混杂其中,侵吞剥削,有的达到数百万、数十万,这种情况沿袭日久,牵连染污的人也日益增多。即使有清廉自守的人,也往往迟疑畏缩,不敢揭发。幸赖天子圣明,常常在与章奏无关的事情中洞察奸情,雷厉风行地处理,早晨发觉,晚上便裁断,成批诛杀的竟达数十人。人们这才知道国家有法令,司农也得以登记其事。如今官场得到澄清整顿,重视大节、谨守小廉的人,都是历代圣主整饬严肃所留下的谋略和成果。尤其是陕西、甘肃冒领赈济,以及淮安、扬州侵吞国库财物的事情,年少时父老们大都谈过,却无法了解事情的首尾;等到您的书问世,当年事情的始末、罪行的轻重以及年月日时,全都灿然具备,使后来的读者能够据此与国史相互参校,实在足以传信并消除疑惑。像这样的文章有几十篇,其可以流传是毫无疑问的。至于读书时搜集冷僻典故、独自抒发见解,都能开拓心胸;但所得既多,争论也就随之而起。从前吴虎臣著《能改斋漫录》,刘兴伯纠正其中十一件事。顾亭林耗尽毕生力量写成《日知录》,经阎百诗考订订正后,仍有五十多条。各自尊奉自己的学说、排斥别人的学说,到今天还没有定论。以我光廷的浅陋,实在不敢自任裁断取舍;这件事还须等待百年后的评判,但此书终究不是毫无补益。我听说您的功名正大为兴盛,却仍不停著述;除这部书外,还为先人的《玄英集》《朱子诗集》作笺注,并著有《二程粹言直解》《随园诗注》《年谱》,刻印流传于世。今后还会有新的著作问世,应当会像韩昌黎所说的那样,值得大书、屡书,而不止书写一次。因此我既作序以回应您的嘱托,又执笔等待着这些著作问世。同治十一年四月八日,治年愚弟番禺李光廷序。卷一 汝居稷。《舜典》说:“帝说:‘弃,百姓正遭受饥荒,你这个后稷,去播种各种适时的谷物吧。’”蔡沈《集注》说:“后,就是君主。”按:尧让弃担任稷官,迁国都到邰地,于是把弃封在邰,称号为后稷。刘向撰写《列女传》,说姜嫄生下儿子弃,喜好种植庄稼。尧去世,舜即位,便命令他说:“弃,百姓正遭受饥荒,你居于稷官,去播种各种适时的谷物。”此后他的后代世世代代担任稷官,等等。君主对臣下下达命令,似乎不必称呼他的爵位和封地之号。汉代距离上古还不远,刘向一定有所依据。那么“后”字应当作“居”字才是。况且尧任用弃,也是让他担任稷官;“后”与“居”字形相近,这显然是传写错误。我查阅《郑注》,也作“居”字。阮郎中福为刘向所撰《列女传》作序,考证最为详尽。赣州府署楹联。宝坻李公光先,是我老师滋园先生的父亲。乾隆戊申科考中举人,由工部郎外放出任江西赣州知府。他的政绩声誉非常卓著,处理政务不崇尚严苛,曾经在赣州府署大门的楹柱上题联说:“礼法应当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加以防范,只愿人人都能自我教化;弊病只去除太过分的部分,不必事事都重新更改。”他的用心如此,后代自然应当兴盛昌隆。太必兔。康熙丙午年,相国冯公溥任吏部侍郎。当时四位大臣想在各省派遣两名大臣,在总督、巡抚旁边设置衙门,以监察总督、巡抚。吏部满尚书阿思哈和侍郎太必兔主张在各省东西两处设置衙门,所有书吏、差役、胥隶等人员,都听任其自行招募,并颁给敕书和印信。先生坚决认为不可,说设置衙门,费用将不可估量;对内会损害度支,对外会劳民伤财,拆毁房屋也势必无法避免。况且国家设置总督、巡抚,任用的都是重臣;如今又不信任他们,再派两位大臣实际逼迫在旁,东西相望而进行稽察,实在毫无意义。权力过重,彼此就会发生冲突;势力相冲,承受其害的人就会粉身碎骨,怎能保证下属不会迎合左右、苛刻办事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呢?太必兔是蒙古人,性情暴躁而无礼。他听到先生的话大为恼怒,瞪眼站起,握拳向着先生。先生从容答道:“鸡肋一样的拳头,哪里值得劳烦您尊贵的拳头?你我都是臣属,既然是公议,为什么不能容许我们各自发表意见呢?况且意见是否可行,自有圣上裁决,哪里是你我能够专擅决定的?”奏疏上呈后,皇上认为先生的意见正确,这件事于是停止。后来太必兔反而同先生修好,每件事都来同先生商议,但最终还是因为攀附权贵取得官职而被处死。详细情况见毛西河所撰《冯益都年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