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蕉轩随录三

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28 段

◎钝翁周氏血书贴黄跋汪钝翁先生《跋周氏血书贴黄》,具附载《碧血录》后。今阅《尧峰文钞》,于前跋小有改窜,较初作更极轩朗。原跋云:“右血书(改作‘疏’)贴黄一百四十四字,周子佩先生(改‘周君子佩’)所书,盖将为其父忠介公讼冤,因姚文毅一言,改缮进御(自‘盖将’下改‘是时愍帝改元,子佩将讼其父忠介公冤,刺两指血写全疏既竟,先以示同乡姚文毅公。公摘贴黄中数字,命改缮以进’)。此其所存原本也,子佩自叙及诸公跋之详矣。予独叹忠介莅官清慎,家居数椽,仅蔽风雨,遇公正,辄发愤,为乡人所爱戴。而倪(添‘文焕’)、李(添‘实’)两疏敢于诬谰狂噬,几至东西易位,黑白改(易‘换’)色。如忠介之名,自当与日月相磨,而彼毛一鹭与诸小人(改‘彼倪、李诸小人’),则皆东坡所谓蛆蝇粪秽也。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殆(改本无‘殆’字)古今同辙(添‘者’字),为之一慨。康熙乙卯春正月,长洲汪琬敬跋于尧峰之皆山阁。”可见前辈作文,不肯一字放松,正古人所谓三易稿而成者。昔欧阳文忠为韩魏公作《昼锦堂记》,脱稿数日,忽走价另易稿本示魏公,公阅之,与前作无一句更改,惟于“仕宦至将相,当贵归故乡。”二句中添两“而”字,魏公叹赏,以为文气始足。文家落笔不苟处如此,因附识之。

◎邓太史诗邓元昭太史(旭)有《寿胡节母七十诗》一首云:“海上麻姑信<单辰>然,椒盘十日寿杯前。补天却说烦娲手,掷地难忘述祖编。绣佛香灯归净业,板舆铛饭听胪传。南山静对何曾改,遮莫春风扫翠烟。”今阅《林屋集》中并无此诗。太史之子(▯)跋其集后云:“先公著作甚多,或随手弃置,散佚过多,今四方诗家选本颇有流传,而未见于家藏稿中,亦有前曾刊刻而稿中不载者。”据此则集内所存不过十之八九耳,亟录之以俟搜辑。

◎[C030]《头陀寺碑》文为王简栖著。简栖名[C030],琅邪临沂人,今本皆误作“巾”。按《说文》:“[C030],木初生也。象丨出形有枝茎也。古文或以为草字。读若彻。凡[C030]之属皆从丨。”徐氏锴曰:“[C030]从丨引而上行,音进,草始脱甲,未有歧根。今班固《汉书》多用此为草字。齐有辅国录事参军王中。”云云。则[C030]字应作[C030]字,若书作[C030],亦误矣。

◎官厅家衣江兄(若夔)为有堂方伯少子,以名诸生困于家计,报捐县丞,分发江宁试用。尝作《坐衙诗》,尚记其一句云“星斗横天冷眼看”,语颇傲兀。昔王梦楼先生由翰林侍讲出守▯南,有“平生跋扈飞扬气,消尽官厅一坐中”之句,读之更怃然矣。

◎谦默华闻修《书绅要语》云:“谦,美德也,过谦者多诈。默,懿行也,过默者藏奸。”此二语非真有阅历者不能道破。

◎吕泉山庄诗辛亥秋,董啸庵学博来书,并惠寄其五世祖泽山先生(咸)《吕泉山庄遗草》一卷,仅七十余首。五言如《小楼看雨》云:“山连云影外,人坐雨声中。”《元日》云:“又添新岁月,未改旧须眉。”《幽居》云:“移竹愁春尽,栽花趁雨余。”《喜雨》云:“新秧增活色,枯涧走清泉。”七言如《送汉儒弟之苏州》云:“一棹烟波江上客,五更风雨梦中家。”《洪源鲁斋中小饮》云:“座上清阴先世树,案头缃帙古人书。”《送胡吟菊回里》云:“行踪似月归山远,别梦如云逐水流。”其他绝句有《山窗暝坐》云:“飞尘难到野人家,暮霭横山曲曲遮。萧寺晚钟鸣未息,墙头月已上梅花。”又:“翻疑世上功名事,不及田家酒一杯。”皆超拔可诵。

◎鲥鱼初夏时出,渔人听布谷声以为候,最爱鳞甲才一挂网便随水而上。予八载菊江,饱餐此味。每谓鲥鱼之美不及稻蟹而胜于河豚,识者恒以予为知言也。向有鱼贡,乾隆初元,恭奉上谕:“闻江南长江一带有贡献鲥鱼之例,至康熙年停止,因而改为折价向网户征收,充地方公用。乃历年既久,或网户改业,或移徙他方,辗转牵连,又加吏胥借端苛索,遂致沿江捕鱼之人,代受追呼之累。朕思当年圣祖仁皇帝停止贡鲜,乃爱惜民力之至意,何用此些须折价烦扰小民?著该省督、抚查明豁免,永以为例。”仰见圣主体恤民情,无微不至云。

译◎钝翁周氏《血书贴黄》跋:汪钝翁先生《跋周氏血书贴黄》,完整地附载在《碧血录》之后。如今阅读《尧峰文钞》,发现前跋略有改动,比最初的稿子更加轩昂明朗。原跋说:“右边这件血书(改作‘疏’)贴黄,共一百四十四字,是周子佩先生(改作‘周君子佩’)所写,大概是要替他的父亲忠介公申诉冤屈,因为姚文毅的一句话,改写后进呈御览(从‘盖将’以下改作:‘当时愍帝改元,子佩将要申诉他的父亲忠介公的冤屈,刺破两指,用血写完整篇奏疏,先拿给同乡姚文毅公看。姚公摘取贴黄中的几个字,命他改写后进呈’)。这是现存的原本。子佩自己的叙述以及各位先生的题跋,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唯独感叹忠介任官时清廉谨慎,居家只有几间房屋,仅仅能够遮蔽风雨;遇到公正的事情,常常激发义愤,因此受到乡人的爱戴。然而倪(增‘文焕’字)、李(增‘实’字)两篇奏疏,竟敢肆意诬蔑谩骂,几乎到了颠倒黑白、移易是非的地步。像忠介这样的名声,自然应当与日月同存;至于毛一鹭和那些小人(改作‘倪、李等小人’),不过都是苏东坡所说的蛆虫、苍蝇和粪秽罢了。谗人的诬陷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国家,这大概(改本删去‘殆’字)是古今相同的旧路(增‘者’字),因此不禁为之感慨。康熙乙卯春正月,长洲汪琬恭敬地题跋于尧峰的皆山阁。”由此可见,前辈写文章,不肯有一个字放松修改,正如古人所说的要经过三次修改才能成稿。从前欧阳文忠替韩魏公写《昼锦堂记》,脱稿几天后,忽然派人另送一份改稿给魏公。魏公读后,发现与前一稿没有一句改动,只有“仕宦至将相,当贵归故乡”两句中增添了两个“而”字。魏公感叹赞赏,认为这样文章的气势才充足。文章家下笔不苟且,竟到了这种程度,所以附带记下这件事。◎邓太史诗:邓元昭太史(旭)有一首《寿胡节母七十诗》,诗中说:“海上麻姑信[字形有误]然,椒盘十日寿杯前。补天却说烦娲手,掷地难忘述祖编。绣佛香灯归净业,板舆铛饭听胪传。南山静对何曾改,遮莫春风扫翠烟。”如今阅读《林屋集》,其中并没有这首诗。太史的儿子(字形有误)在诗集后跋道:“先父的著作很多,有些随手丢弃,散失得太多;如今各地诗人的选本中颇有流传,却没有见于家藏稿本之中;也有些曾经刊刻过,但稿本中没有收载。”据此看来,诗集里保存的不过十之八九罢了,赶紧抄录下来,以等待搜集整理。◎[C030]《头陀寺碑》文是王简栖所作。简栖名为[C030],是琅邪临沂人;如今的版本都误作“巾”。按《说文》说:“[C030],是树木刚刚生长的样子。字形像一竖向上伸出,带有枝茎。古文有时把它当作‘草’字。读音像‘彻’。凡是属于[C030]的字都从‘丨’。”徐锴说:“[C030]从‘丨’字牵引向上生长,音为‘进’;草刚刚脱去外壳,还没有分出根叉。如今班固《汉书》中多把这个字用作‘草’字。齐国有辅国录事参军王中。”如此看来,[C030]字应当写作[C030]字;如果写成[C030],也错了。◎官厅家衣江兄:家衣江兄(若夔)是有堂方伯的幼子,因为以诸生身份困于家计,便捐纳取得县丞资格,分发到江宁试用。他曾作《坐衙诗》,我还记得其中一句:“星斗横天冷眼看。”语气颇为傲岸不羁。从前王梦楼先生由翰林侍讲外放,出任云南守,有“平生跋扈飞扬气,消尽官厅一坐中”这样的句子,读来更加令人怅惘了。◎谦默:华闻修《书绅要语》说:“谦虚,是美德;过分谦虚的人多半奸诈。沉默,是美好的品行;过分沉默的人往往在隐藏奸邪。”这两句话,不是真正有阅历的人不能说透。◎吕泉山庄诗:辛亥年秋天,董啸庵学博来信,并惠赠他五世祖泽山先生(咸)的《吕泉山庄遗草》一卷,只有七十多首。五言诗如《小楼看雨》说:“山连云影外,人坐雨声中。”《元日》说:“又添新岁月,未改旧须眉。”《幽居》说:“移竹愁春尽,栽花趁雨余。”《喜雨》说:“新秧增活色,枯涧走清泉。”七言诗如《送汉儒弟之苏州》说:“一棹烟波江上客,五更风雨梦中家。”《洪源鲁斋中小饮》说:“座上清阴先世树,案头缃帙古人书。”《送胡吟菊回里》说:“行踪似月归山远,别梦如云逐水流。”其他绝句有《山窗暝坐》说:“飞尘难到野人家,暮霭横山曲曲遮。萧寺晚钟鸣未息,墙头月已上梅花。”又说:“翻疑世上功名事,不及田家酒一杯。”这些诗都超拔不凡,值得诵读。◎鲥鱼:鲥鱼初夏时出现,渔人听到布谷鸟叫,便把它当作鲥鱼上市的时令;他们最喜欢鱼鳞刚一挂上鱼网,鲥鱼就随着水流而上。我在菊江住了八年,吃够了这种鱼的味道。常说鲥鱼的鲜美不如稻蟹,却胜过河豚;懂得品味的人总认为我这话说得对。从前有进贡鲥鱼的制度。乾隆初年,恭敬地奉到上谕:“听说江南长江一带原有进贡鲥鱼的惯例,到康熙年间停止,于是改为折价向渔网户征收,用作地方公用。然而年代久了,有的网户改了行业,有的迁往别处,辗转牵连;再加上吏胥借机苛刻索取,终于使沿江捕鱼的人代代承受被追逼呼唤的负担。朕想,当年圣祖仁皇帝停止进贡鲜鱼,正是极其爱惜民力的深意,何必为了这点小额折价去烦扰百姓?着令该省督、抚查明情况,予以豁免,永远作为定例。”由此可以仰见圣主体恤民情,细微之处也无不周到。

◎詹湘亭秋闱曲吴苑詹湘亭明府(应甲)七赴春官,艰于一第。官湖北最久,诗文词曲,靡不精妙,其乡试时作《中秋夜闱中望月》北双调一套,尤脍炙人口。其词曰:“(《新水令》)了高台上月轮高,悄无声,酸风满号。碧油帘不卷,红蜡烛停烧。银汉迢迢,空隔着土泥墙,望不到。(《驻马听》)木板三条,覆鹿藏蕉。何处找,策题五道,涂鸦满卷未曾交。珠光剑气已全消,青天碧海劳相照。谁喧笑?隔墙老卒声声叫。(《沈醉东风》)猛听得错华灯游龙夹道,汲新泉渴马腾槽。号官儿意气消,号军儿语言妙。检筠篮冷炙残膏,我辈三年共此宵,博一个个团▯醉饱。(《折桂令》)忆秋闺独坐深宵,瓜果中庭,烛烬香烧。有花气▯▯,钗光袅袅,帘影萧萧。盼云阶兰房信杳,卧风檐棘院人遥。望断红绡,梦断蓝桥。只落得数更筹,至公堂静听鼓吹,明远楼高。(《沽美酒》)俺想那跨山塘花市遥,泛秦淮灯船早,竹西歌吹千家闹。同盼上琼楼瑶岛,争一刻是今宵。(《太平令》)堪笑的谱霓裳掷杖成桥,驾星槎折木为瓢。莫须有月斧亲操,想当然玄霜空捣,一种种云翘翠翘,被罡风吹掉,都散做花枝压帽。(《离亭燕》带歌拍煞)素娥掩面何须笑?朱衣点首何曾恼?君不见世上儿曹,有多少玉楼文,有多少金銮草,有多少孙山康了。洗愁肠一尊绿浇,粲心花三条红照,脱不尽书魔旧套。若不是广寒梯跌了脚,蓬瀛路迷了道,《郁轮袍》走了调,因甚价年年矮屋中,唤不醒才子英雄觉?担误着青衫易老,诌一套棘闱秋,要和那吹角声寒唱到晓。”

◎科名相同渔洋山人生于甲戌,以辛卯中乡试,乙未中会试,与侯官曹能始先生(学▯)相去一甲子,无不符合。舅氏陈小坪先生(鼎雯)以嘉庆癸酉拔贡,己卯举人,道光壬辰进士,而先伯曾祖余斋观察乃乾隆癸酉拔贡,己卯举人,壬辰进士。舅氏与观察亦相去六十年,科名如出一辙,真奇矣哉!

◎僧尼匹偶记振斋先生记僧尼匹偶之事,此吾乡近日一大佳话,不可不全录之。其文曰:“张善,桐城人。父文田佣耕糊口,生子二,善居次。兄某,长善二岁。善四岁时,桐城被水,佃田淹没,无以为生。文田挈妻子赴来安,垦种山地。数年后,夫妻相断殁。时善八岁,与其兄俱幼稚无依,不能自活,乃相与偕逃,信步行去,住无定所。一日坐石磴假寐,及醒,失兄所在,遍觅无踪。由是孤孑一身,往往误入僻径,或就山窟中止宿,见虎狼足迹满地,则骇然以惧。遇水阻,莫测浅深,适有木棒横地上,借得探水以渡,则欣然以喜。八岁儿徒步远行,胆怯腹枵,困惫日甚。道光丁酉八月十七日晚,行至滁州东厢庙门首,卧地不起。庙为三仪阁,老僧智慧乐善好施,有余蓄辄周贫乏。是日早起开门,瞥见,呼之不应,抚之奄奄一息,亟抱入庙,以姜汤频灌之,半日方苏。僧询明来历,知其幼弱无家,怜之,俾削发为徒孙圆来之徒,命名荣发,恩养有加焉。逾年,僧挈其徒移住城中龙兴寺,命荣发从师读书识字,为日后讽诵经卷计。及入塾,颖悟胜侪辈,师喜教之,一如教群弟子,不以其为僧异也。岁壬寅,张善年十三岁,时余奉檄至滁,假馆于龙兴寺之慧照堂,每夜辄闻僧舍读书声。异之,询知为寺中小沙弥,晚归自塾,而温习旧业者。亟召之来,试以对句,应声而对,语甚工,出题命作小讲,文理明顺。僧舍内外粘壁大字,每处皆其所书,颇有笔力。余惜其以有造之质而沦于缁流也,商诸智慧,以为余义子,即蓄发。携之归,延师课读,于今八载。时当授室,适余友合肥王君育泉言其中表寿州孙培元学博有养女及笄,愿为执柯,遂酌给财产,于己酉冬月出赘于孙氏之门。顾事以巧而见奇,人无独而有偶。彼孙女之遭际,则又有可述者。孙女父某,乡居务农,女八岁失恃,继母虐遇之,至不能相容,弃诸尼庵,削发为尼。孙氏固淮北望族,其大家巨室俱在城内,不知乡间远族有弃女之事。培元亦世居寿城,夙敦族谊,闻之恻然,出赀赎女归,恩养于家,蓄发待字数年矣。王君育泉为之择配,遂以归张。此不奇于两家僧尼之还俗,而奇于王君之适为撮合也。因书其事以记之。北平史积新书于合肥旅寓。”予按:张善后改名允庆,人甚醇谨,已入寿州籍,补博士弟子员。近杨小坡茂才原本此记,演成《鹦鹉媒》传奇二十四折,善得此可以传矣。

译◎詹湘亭秋闱曲:吴苑詹湘亭明府(应甲)七次参加春官考试,艰难地才取得一科功名。他在湖北任官时间最长,诗、文、词、曲无不精妙。他乡试时所作的《中秋夜闱中望月》北双调一套,尤其脍炙人口。曲词说:“(《新水令》)高台上的月轮已经升得很高,悄无声息,凄冷的风满空呼号。碧油帘没有卷起,红蜡烛也停止燃烧。银河遥远,只是隔着土墙,怎么也望不见。(《驻马听》)三块木板,就是覆鹿藏蕉的地方。到哪里去寻找?五道策题,满卷胡乱涂写,还没有交卷。珠光剑气已经全都消失,青天碧海徒然相互映照。是谁在喧闹发笑?隔墙传来老兵一声声的叫喊。(《沉醉东风》)猛然听见装饰着华灯的游龙夹道而过,汲来的新泉使口渴的马腾跃着饮水。号舍官的意气已经消沉,号军的说话倒很有趣。检查竹篮里的冷炙和残油,我们这些人三年来共同度过这一夜,只求一个个结伴醉饱。(《折桂令》)回忆秋闺中独自坐到深夜,庭院里摆着瓜果,蜡烛烧尽,香也在燃烧。花气蒙蒙,发钗上的光影袅袅,帘子的影子萧萧。盼望云阶兰房中的音信,却杳无踪影;躺在风檐棘院中的人也遥不可及。望尽红绡,梦断蓝桥。只剩下数着更筹,到了至公堂,静听鼓吹之声,明远楼高高耸立。(《沽美酒》)我想那山塘的花市还远着呢,秦淮河上的灯船早已荡漾,竹西一带歌吹喧闹,千家万户都在热闹。同样盼望登上琼楼瑶岛,争取今夜这一刻。(《太平令》)可笑有人谱写《霓裳》,把手杖抛出去就想搭成桥;驾着星槎,又把折断的木头当作瓢。哪里有什么月斧亲自操持,不过想当然地以为玄霜正在白白捣制;一支支云翘翠翘,都被罡风吹掉,散落下来成为压在帽上的花枝。(《离亭燕》带歌拍煞)素娥掩面,又何必发笑?朱衣点头,又何曾恼怒?你看世上的年轻人,有多少能写成玉楼文,有多少能写成金銮草,又有多少像孙山、康了那样落第。用一杯绿色的酒冲洗愁肠,让三条红烛照亮灿烂的心花,仍然摆脱不了读书应试的旧习气。若不是登广寒宫的梯子跌断了脚,去蓬瀛仙境的道路迷失了方向,《郁轮袍》又走了调,为什么年年困在矮屋之中,叫不醒才子英雄的觉悟?耽误得青衫容易老,只好编写一套棘闱秋,和那凄寒的号角声一起唱到天明。” ◎科名相同:渔洋山人生于甲戌年,在辛卯年考中乡试,在乙未年考中会试;侯官曹能始先生(学佺)与他相隔一甲子,科举年份完全相合。我的舅父陈小坪先生(鼎雯)在嘉庆癸酉年成为拔贡,己卯年中举人,道光壬辰年中进士;而我的先伯曾祖余斋观察,则在乾隆癸酉年成为拔贡,己卯年中举人,壬辰年中进士。舅父与观察也相隔六十年,科举功名完全如出一辙,真是奇异啊!◎僧尼匹偶记:振斋先生记载僧人与尼姑结为夫妻的事情,这是我们乡里近来的一大佳话,不能不全部抄录下来。他的文章说:“张善,桐城人。父亲张文田靠替人佣耕维持生活,生了两个儿子,张善排行第二。哥哥某,比张善大两岁。张善四岁时,桐城遭遇水灾,租种的田地被淹没,无法谋生。文田带着妻子儿女前往来安,开垦种植山地。几年以后,夫妻相继去世。当时张善八岁,和哥哥都还年幼,无人依靠,不能自己生活,于是兄弟一起逃走,随意步行,住处没有定所。一天坐在石阶上打盹,醒来时,哥哥已经不知去向,到处寻找也没有踪迹。从此他孤身一人,常常误入偏僻小路,有时就在山洞里住宿;看见遍地都是虎狼的脚印,便惊恐害怕。遇到水流阻挡,无法测知深浅,正好有一根木棒横在地上,借它探水渡过,便高兴起来。八岁的孩子徒步远行,胆怯又饥饿,疲困一天比一天严重。道光丁酉年八月十七日晚上,他走到滁州东厢庙门前,倒在地上不能起来。这座庙名叫三仪阁,老僧智慧乐于行善、乐于施舍,稍有余蓄便周济贫困者。这天早晨他开门时,突然看见张善,呼唤他没有回应,抚摸他时已经奄奄一息,急忙把他抱进庙里,反复给他灌姜汤,过了半天才苏醒。” 僧人询问他的来历,知道他年幼体弱、无家可归,便怜悯他,让他剃发做徒孙圆来的弟子,取法名为荣发,对他格外加以抚养。一年多以后,僧人带着弟子迁居城中的龙兴寺,命荣发跟随师父读书识字,为日后讽诵经卷作准备。入塾读书后,他的聪慧超过同辈,老师很喜欢教他,和教其他弟子一样,并不因为他是僧人而区别对待。壬寅年,张善十三岁。当时我奉檄来到滁州,借住在龙兴寺的慧照堂,每晚总能听见僧舍里传出读书声。我感到奇怪,询问后得知是寺中小沙弥,晚上从私塾回来,正在温习旧日功课。于是急忙召他来,用对句试他,他随声应对,文辞十分工整;我出题命他写一篇小讲,文章义理清楚通顺。僧舍内外墙上贴着的大字,处处都是他写的,很有笔力。我惋惜他有成才的资质,却要沉沦在僧侣之中,便和智慧商议,收他做我的义子,让他蓄发。我带他回去,请老师教他读书,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当时到了应当娶妻的年龄,恰好我的朋友合肥王君育泉说,他的表亲、寿州学博孙培元有一个已经及笄的养女,愿意替他作媒。于是酌情拨给财产,在己酉年冬月入赘到孙家。只是这件事因机缘巧合而显得奇异;人不会孤单,事情也有偶然的配合。孙家女子的遭遇,又有可以叙述的地方。孙女的父亲某人住在乡间务农,女儿八岁时失去生母,继母虐待她,直到彼此不能相容,便把她丢弃在尼姑庵中,让她剃发做了尼姑。孙家本来是淮北的望族,家族中的大家巨室都住在城里,并不知道乡间远房族人中有弃女的事情。孙培元也世代居住在寿州城,向来重视宗族情谊,听说此事后很是悲伤,拿出钱把女孩赎回,收养在家中,让她蓄发,等待出嫁,已经有几年了。王君育泉替她选择配偶,于是把她嫁给张善。这件事的奇特之处,不在于两家僧尼还俗,而在于王君恰好作了撮合之人。因此写下这件事,以作记载。北平史积新写于合肥旅寓。”我考察此事:张善后来改名为允庆,为人纯厚谨慎,已经入了寿州籍,补为博士弟子员。近来杨小坡茂才以这篇记为原本,编演成《鹦鹉媒》传奇二十四折,张善有这部作品,也可以流传后世了。

◎家衣江词衣江兄本名诸生,工诗善画,尤长小令。曾记其数阕,录之可见一斑。《泊舟晚眺》调寄《渔家傲》云:“日半衔山天欲暝,一江高卷西风紧。白望茫茫波万顷,谁最稳?老渔撒网撑孤艇。两岸萧萧吹更冷,芦花乱拂篷窗静。忽见团▯明月影,催诗兴,狂吟唤起蛟龙听。”又《钗头凤》无题云:“窗纱晓,房栊悄,离情细共炉烟袅。窥妆镜,调铅粉,坐依帘隙,海棠风紧。冷,冷,冷。

春光早,音书杳,知他别绪添多少。无聊甚,闲时闷,花朝何日,试猜芳信。近,近,近。“又《虞美人。归兴》云:”分明一水还家路,欲渡未能渡。青山怪我不归来,隔着寒江相待影徘徊。离情脉脉无人晓,又被西风恼。吹来满眼是芦花,怕似芦花踪迹绕天涯。“清新之笔,足可嗣响元人。

◎古铜壶尊乾隆间有庙祝以铜器一对典入质库,年久未赎。先大父以千钱买归,其形质▯口款足,甚古朴。以汉建初尺度之,高三尺四寸,椭圆口,唇厚五分,围三尺四寸五分,颈围三尺二分,腹围六尺五寸五分,腹下足上围三尺四寸六分,足围五尺一寸五分,兽耳径五寸三分,有棱圜,环围一尺九寸二分,合今制重一百五十斤。耳际、腹上、足跗三处,皆雷纹盘夔饰,腹中识云“至大己酉七月,建康路儒学作,大成殿永宝用”十六字,腹下一偏左、一偏右识云“大成殿祭器六百八十一件,至大二年,岁在己酉,建康路儒学”,皆篆文。腹下末行剥蚀莫辨,盖即古铜壶尊也。道光壬午,凤阳教授倪公(模)重修府学,先大父遂献之文庙。考至大己酉至道光壬午,已五百十四年,而此器相传,实系明初中都太学祭器,后改为凤阳府学,我朝乾隆丙子移学东城,竟而失去。数十年来,复归旧地,真一段美谭也(倪学博有记甚详)。咸丰癸丑,粤贼攻陷凤阳,焚掠一空,此器恐亦遭劫火矣,执笔为之怃然。

◎八叉虫伊犁有八叉虫,如土蜘蛛,长脚善走,啮人便死。见之者用黄纸收裹,送入庙中,亦有呼为八爷者。外夷人见之,卧于地,任其行走,以为祈福,如见喇嘛然。关门外到处有之,一入关中,绝不见矣。见先世父《伊江诗注》。

◎凌▯台诗唐许用晦(浑)《凌献台诗》:“宋祖凌▯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江潭云尽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来。行殿有基荒荠合,寝园无主野棠开。百年便作万年计,岩畔古碑空绿苔。”胡Т叟云:“宋二武皆祖,武帝称高祖,孝武称世祖。凌▯在当涂黄山上。《地志》:”孝武有凌▯台,置离宫。“《本纪》亦载姑孰较猎一事。今于黄山西望天门,两崖中豁,江水真有巴蜀直来之势。东望牛渚,是为江潭,旧作‘湘潭’,字误也。”姚惜抱老人云:“用晦此诗,大为杨升庵诋斥,赖避瘠Т翁伸其屈。然‘江潭’一联,与上二句如何接下联,不免有句无章之病,‘寝园’二字亦凑用不的当,‘百年’句无着。此等诗姑以句取可耳。‘按渔详误以”江潭“一联为赵嘏诗,且依俗解作湘潭字,忽略甚矣。

译◎家衣江词:衣江兄原本是诸生,擅长写诗和绘画,尤其长于小令。我曾记下他的几阕词,抄录出来可以由此窥见一斑。《泊舟晚眺》调寄《渔家傲》说:“太阳已经有一半落在山后,天将昏暗;一江秋水高高卷起,西风紧吹。放眼望去,烟波茫茫,水面有万顷;谁最安稳?是那位撒网、撑着孤舟的老渔人。两岸萧萧作响,风吹得更加寒冷;芦花纷乱地拂过船篷,窗外一片寂静。忽然看见一轮圆月的明亮倒影,催发了诗兴;我放声狂吟,仿佛唤起蛟龙来倾听。”又有一首无题《钗头凤》说:“窗纱透晓光,房屋门窗寂静;离别的情绪随着炉烟袅袅升起。偷偷照着妆镜,调和铅粉;坐在帘隙旁,海棠花在紧风中摇动。冷,冷,冷。春光来得早,音书却杳无踪影;不知他心中的离愁又增添了多少。十分无聊,闲来苦闷;花朝节是哪一天?试着猜想芳信何时到来。近,近,近。”又有《虞美人·归兴》说:“明明隔着一条水就是回家的路,想渡过去却不能渡。青山怪我迟迟不归,隔着寒江等待我的身影来回徘徊。深切的离情没有人知道,又被西风搅扰。吹来满眼都是芦花,怕的是像芦花一样,踪迹被风吹得绕遍天涯。”这种清新之笔,足以继承元人的余韵。◎古铜壶尊:乾隆年间,有庙祝把一对铜器典当在质库,多年没有赎回。我的祖父用一千钱买回它们。它们的形制是敛口、款足,十分古朴。按汉代建初年间的尺度量,高三尺四寸;椭圆形器口,口沿厚五分;器身周长三尺四寸五分;颈部周长三尺二分;腹部周长六尺五寸五分;腹部下方、足部上方周长三尺四寸六分;足部周长五尺一寸五分;兽耳直径五寸三分,耳上有棱形圆环,环周长一尺九寸二分;合今制重量一百五十斤。耳部、腹部上方和足部跗面三处,都饰有雷纹盘夔纹。腹内铭文为“至大己酉七月,建康路儒学作,大成殿永宝用”十六字;腹部下方左、右各有一处铭文,写着“大成殿祭器六百八十一件,至大二年,岁在己酉,建康路儒学”,都是篆书。腹部下方最后一行已经剥蚀,无法辨认,大概就是古代的铜壶尊。道光壬午年,凤阳教授倪公(模)重修府学,我的祖父于是把它献给文庙。考察从至大己酉到道光壬午,已经五百十四年;而这件器物代代相传,确实是明初中都太学的祭器,后来改归凤阳府学。我朝乾隆丙子年迁学到东城,最后竟然遗失了。几十年后,它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真是一段佳话(倪学博有记载,内容十分详细)。咸丰癸丑年,粤贼攻陷凤阳,焚烧抢掠一空,这件器物恐怕也遭遇了劫火。我提笔写到这里,不禁为之怅然。◎八叉虫:伊犁有一种八叉虫,像土蜘蛛,腿很长,善于奔走,咬了人,人就会死。见到它的人用黄纸把它包起来,送进庙中;也有人称它为八爷。外夷人见到它,就躺在地上,任它爬行,认为这样可以祈福,就像见到喇嘛一样。关门以外到处都有这种虫,一进入关内,就完全看不到了。见先世父《伊江诗注》。◎凌[字形有误]台诗:唐代许用晦(浑)的《凌献台诗》说:“宋祖凌[字形有误]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江潭云尽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来。行殿有基荒荠合,寝园无主野棠开。百年便作万年计,岩畔古碑空绿苔。”胡[字形有误]叟说:“宋朝有两位皇帝都称祖:武帝称高祖,孝武帝称世祖。凌[字形有误]在当涂县黄山上。《地志》说:‘孝武帝有凌[字形有误]台,设置离宫。’《本纪》中也记载了在姑孰打猎的事情。如今从黄山向西望天门山,两山之间豁然开阔,江水确实有从巴蜀直流而来的气势。向东望牛渚,这就是江潭,旧本写作‘湘潭’,是字形错误。”姚惜抱老人说:“许用晦这首诗,大受杨升庵诋毁,幸亏避[字形有误]翁替他申辩。然而‘江潭’一联与上面两句怎样承接下联,未免有句子而无篇章的毛病;‘寝园’二字也属凑合使用,并不恰当;‘百年’一句没有着落。这类诗姑且只能取其句子罢了。按:渔洋详细考证,误把‘江潭’一联当作赵嘏的诗,而且依照俗解把它解释为‘湘潭’二字,实在太疏忽了。”

◎啖蔗轩寿挽联先世父所撰寿挽联极多,不自收拾,稿都散佚,兹就(师)所记忆者,敬录之:“杖于朝,贵于室,富以文章,阅科第三十年,竞向鲤庭灿桃李;兰有秀,菊有芳,松征寿考,愿春秋八千岁,频添鹤算颂台莱。”(祝朱郁甫先生八十。咏斋尚书、恕斋方伯,皆先生哲嗣也。)“抑戒诗陈,竞喜耄年箴几侧;恩隆日秩,更逢佳节届天中。”(祝凌封翁德舆九十,诞日正端阳节。)“搞藻正三春,容我追随瞻福寿;登堂须十载,愿公耄耋至期颐。”(祝孙绍泉太守七十。时仲君晴轩孝廉方试春官。)“汉室一经传子弟,蜀峰千仞颂台莱。”(祝合肥戴太翁九十,令嗣官四川令最久。)“君家伯仲半雕零,羡珠树挺生,定向庭前延世泽;我有儿孙经拂拭,怅春风既往,只应空外感知音。”(代先朝议挽汪太守霖。浚师按:太守官凤阳,稚通叔父、子箴兄皆出公门。)“江流有声缅高阁,临风怨兴逝水;诗人多感览遗编,怀旧梦绕晨星。”(挽王竹屿都转凤生。都转寄居金陵上河,有《江声帆影楼新著》、《感旧集》七律百首。)“爱客满堂,下榻忆逢秋圃月;别君一载,临风遥怅暮天云。”(挽合肥蔡相侯先生。)“白露咽新声,知有林间鸣鹤警;苍生怀旧泽,何堪天上大星沉。”(挽六安杨兰如先生志信。先生历官山东藩司,署巡抚。)“杜老吟残,空向草堂留画稿;江郎才尽,那堪彩笔痛花飞。”(挽宫庶侯表弟,曾官四川州牧。)“四载谪边陲,赖有令原能急难;只身归净域,未忘冰岭去从军。”(挽徐司马润,殁于伊江,在戍四年,有从弟相随,时司马请于大帅,求逾冰山投营效力。)“杖履忆淮南,贱子曾亲床下拜;星霜詹冀北,荩臣新自日边来。”(挽朱郁甫先生。时长君咏斋尚书奉旨南来省视。)“贤守能诗,尚有篇章留舞水;荩臣恋阙,那堪风雨感秋声。”(挽凌谦斋太守。曾知镇远府,丁艰服阕,未补官卒于京。)“泪洒春风,感公意殷勤,竟许萝攀松上;泽留楚水,叹我来迟暮,果然仙去楼空。”(代恬庵叔挽庐江前湖北盐道章公廷梁。时叔迎养湖北学使署。)“离怀已届三年,小饮忆花开,万卷楼中齐握手;介寿方期九月,长淮惊鹤唳,八公山下黯消魂。”(挽寿州孙春墅广文。年甫六十,藏书最富,刊有《琅琊山馆丛书》。)“服佩返仙庄,携手同归,哀惨独遭三日内;交游遍人海,壮心未已,追随犹忆卅年前。”(挽前奉天治中吴公昆。公住居张庄,三日内夫人亦相继仙去,伤哉!)“廿载倍亲情,握手每惊须鬓改;六旬同岁月,怆怀顿觉死生分。”(挽孙陶圃通守。)

◎书周文忠公遗事周敬修先生(讳)天爵,山东东阿县人。起家县令,荐至湖广总督,缘事镌职,再起为漕运总督,旋以二品顶戴致仕。文宗御极,被诏入朝。适粤贼犯顺,命公为广西巡抚,屡立战功。年老乞归。癸丑春,贼陷皖城,复命公巡抚安徽,上疏辞职,加兵部侍郎衔,专办团练防剿事。积劳成疾,薨于颍州途次。特旨优恤,追赠尚书,予谥文忠,勿庸内阁撰拟。故事大臣非翰林不得谥文字,公得之,诚异数也。公年登八十,受恩三朝,其服官政绩应胪列国史,兹不具录。择其遗事数则信而有征者,敬识于此:公由嘉庆辛未科进士,归本班铨选。道光初授怀远县知县,单车赴任。公本寒素,性复廉介,久之,竭力屏挡,始迓太夫人及夫人辈至署。夫人勤于纺织,日课针黹。除奉太夫人甘旨外,布衣蔬食,官舍萧然。时当度岁,同城各官眷向有酬应,而夫人并无命服。怀远地僻,未易购办,公又不欲假诸▯绅之家,适典史孔君,平阳世家也,检笥中所藏旧七品服献之,夫人始得贺岁成礼焉。公之清风亮节,于作宰时已基之矣。孔时可茂才(昭镛)在东流时,亲为余言。

公自怀远调阜阳,政通人和,百废并举,惟捕缉认真,过于严厉。有忌公者,奏参公苛政虐民,得旨命大学士两江制府蒋砺堂先生按治其事。砺堂先生乃先伯曾祖余斋公授业弟子也,道经冶溪,访先叔祖溶川公,首以公事为问。溶川公与公素未谋面,重公为人,以“爱民如子,疾恶如仇”对。蒋公乃援以入告,成皇帝深为嘉许。公之受上知,自此始也。不数年,遂由宿州牧守庐州,备兵凤阳,陈臬百皖。公感溶川公知己,手书订交,通兰谱焉。

译◎《啖蔗轩寿挽联》先祖父所作的祝寿、挽联很多,他没有自行收集整理,稿本都散失了。现在就把(师)所记得的,恭敬地抄录如下:“在朝廷持杖,家室尊贵,凭文章而富有;经历科举第三十年,终于使鲤庭中的桃李灿然成林。兰花有秀色,菊花有芳香,松树象征长寿;愿享有八千年春秋,常常增加鹤算,接受台莱的颂祝。”(祝朱郁甫先生八十岁。咏斋尚书、恕斋方伯,都是先生的贤子。)“《抑戒》之诗已经陈说,竟然喜逢高龄,在箴言和几案旁;恩遇隆盛,官阶日高,又逢佳节正值端阳。”(祝凌封翁德舆九十岁,诞辰正是端阳节。)“华美辞藻正值三春,容许我追随瞻仰您的福寿;登堂拜见还须十年,愿您高寿至于期颐。”(祝孙绍泉太守七十岁。当时仲君晴轩孝廉正在参加春官考试。)“汉室的一经学问传给子弟,蜀地山峰千仞,歌颂台莱之瑞。”(祝合肥戴太翁九十岁,他的长子在四川任县令的时间最长。)“您家兄弟中有一半已经凋零,令人羡慕的是,珠树般的贤才挺立而生,一定会在庭前延续世代的恩泽;我也有儿孙,曾经受到您的教诲,遗憾春风已经过去,只能在空中感怀知音。”(代先朝议挽汪太守霖。) 浚师按语:太守任职凤阳,稚通叔父和子箴兄长都出自他的门下。“江水流动发出声响,遥想那高阁;面对秋风,不禁怨叹逝水流去。诗人多有感慨,翻阅遗留下的文集;怀念旧友,梦魂萦绕在晨星之间。”(挽王竹屿都转凤生。都转寄居金陵上河,有《江声帆影楼新著》和《感旧集》七律一百首。)“爱客之人满堂宾客,使我回忆起当年在秋圃月下受到款待;与您分别已经一年,面对秋风,遥遥惆怅于暮天云色。”(挽合肥蔡相侯先生。)“白露时节哽咽着新声,想来林间有警觉的鸣鹤;百姓怀念您过去的恩泽,怎能忍受天上的大星陨落。”(挽六安杨兰如先生志信。先生历任山东藩司,曾代理巡抚。)“杜甫吟咏已尽,只能向草堂留下画稿;江淹才思已竭,怎堪忍受彩笔悲痛地写花落。”(挽宫庶侯表弟,他曾任四川州牧。)“在边远地区被贬谪四年,幸赖同胞兄弟能够急人之难;独自一人归向净土,却没有忘记翻越冰岭前去从军。”(挽徐司马润,他死于伊江,在戍所四年,有堂弟相随。当时司马向大帅请求,希望翻越冰山投营效力。)“回忆您在淮南时的杖履,卑微的我曾亲自在您的床下拜见;多年身处冀北,仿佛经历了霜雪;忠贞的臣子如今刚从日边归来。”(挽朱郁甫先生。当时长子咏斋尚书奉旨南下探望。)“贤能的太守擅长作诗,尚有篇章留在舞水;忠臣眷恋宫阙,怎能忍受风雨中听到秋声。”(挽凌谦斋太守。他曾任镇远府知府,服完丁忧之丧,尚未补授官职便死在京城。)“泪水洒在春风中,感念您的情意深厚,竟允许我像藤萝攀附松树一样依托于您;恩泽留在楚水之间,叹恨我来得太迟,果然您已经仙逝,只剩楼空人去。”(代恬庵叔挽庐江前湖北盐道章公廷梁。当时叔父在湖北学使署迎养亲人。)“离别的情怀已经延续三年,少量饮酒时回忆花开,我们曾在万卷楼中一同握手;为您祝寿本来约在九月,长淮之地惊闻鹤鸣,八公山下顿时黯然销魂。”(挽寿州孙春墅广文。年仅六十岁,藏书最为丰富,刊有《琅琊山馆丛书》。)“穿戴服饰回到仙庄,携手同归,悲惨的是竟在三日之内独自遭逢此事;交游遍及人海,壮志仍未消歇,追忆三十年前还曾相随。”(挽前奉天治中吴公昆。吴公住在张庄,三日之内夫人也相继去世,令人悲伤!)“二十年来亲情更加深厚,每次握手都惊觉彼此的须发已经改变;六十年共同经历岁月,悲怆之中顿时感到已经分隔生死。”(挽孙陶圃通守。) ◎记述周文忠公遗事周敬修先生,名天爵,是山东东阿县人。由县令起家,荐举升任湖广总督,因事被降职,后来重新起用为漕运总督,不久以二品顶戴退休。文宗即位后,奉诏入朝。正赶上粤贼作乱,朝廷任命他为广西巡抚,他屡次建立战功。年老后请求归乡。癸丑年春,贼军攻陷皖城,朝廷又任命他为安徽巡抚;他上疏辞职,朝廷加授兵部侍郎衔,专门办理团练和防剿事务。他积劳成疾,死在前往颍州的途中。朝廷特地下旨优厚抚恤,追赠尚书,赐谥号“文忠”,不用内阁拟定。按照旧例,大臣不是翰林不得获得“文”字谥号;周公能得到这个谥号,确实是特殊的恩典。周公年过八十,受到三朝恩遇,他任官期间的政绩本应详细列入国史,这里不再全部记载。选择其中几件确实可信、有根据的遗事,恭敬地记在这里:周公是嘉庆辛未科进士,归班后参加铨选。道光初年授任怀远县知县,他只乘一辆车赴任。周公本来家境清寒,性情又清廉耿介,过了很久,竭力安排妥当,才迎接太夫人和夫人等人到官署。他的夫人勤于纺织,每天规定时间做针线。除了供奉太夫人饮食之外,一家人穿布衣、吃粗淡饭,官舍十分萧条。当时正值过年,同城各官员的家眷一向彼此酬酢,而夫人却没有命妇服饰。怀远地处偏僻,不容易买到,周公又不愿向缙绅之家借用。恰好典史孔君出身平阳世家,便查找箱笼中收藏的旧七品服饰送来,夫人才得以穿着它按礼庆贺新年。周公清廉高尚的节操,在任县令时就已经奠定了。孔时可茂才(昭镛)当时在东流,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周公由怀远调任阜阳后,政务通达,百姓和睦,各项废弛的事务一并兴办;只是他认真捕捉缉拿,未免过于严厉。有嫉妒周公的人上奏弹劾,说他施行苛政、虐待百姓,皇帝下旨命大学士、两江制府蒋砺堂先生查办此事。砺堂先生是我先伯曾祖余斋公的授业弟子,途经冶溪时,拜访先叔祖溶川公,首先问起周公的事情。溶川公与周公一向从未谋面,却敬重周公的为人,回答说:“爱民如子,疾恶如仇。”蒋公便引用这句话上报,成皇帝深为嘉许。周公得到皇帝的知遇,从此开始。不几年,他便由宿州牧升任庐州知府,负责凤阳的兵备,任安徽按察使。周公感念溶川公知己之情,亲笔写信订交,并互换兰谱。

公罢官后卜宅于宿州之闵子集,乡居无事,日从事于农圃。课晴问雨,见者多不知为大僚。溶川公尝至公家,时太夫人尚健在,登堂拜母,太夫人率以子侄视之。每食,太夫人居中,溶川公与公东西坐,淆惟四簋,不以客礼待也。岁甲辰,许抑斋丈奉檄署理时村巡检,路过公门,以旧吏修晋谒之仪。阍者辞以出,抑斋遂登舆去。甫数武,遥见公立南亩中,御短布衣,戴大毡笠,正指挥牧童驱犊返也。将下舆伏谒,而公已由别径趋归矣。

公为两湖总督,又有奏公擅用非刑者。特派吴瀹斋宫保审办。随带司员,刑部郎中奎(绶)也,于公事多所挑驳,而公遂罢职遣戍。未及出关,适丁太夫人忧,有诏赐还。癸丑四月,粤贼窜扰凤阳,奎公正观察吾郡,无力堵御,连夜奔至定远。时公方督师,住宿州大营。诸公子素不满于奎,请于公,欲治奎以弃城之罪。公怒斥之,终以兵单饷竭闻。奎竟得末减。公以德报怨,大都如此。

捻匪陆遐林之陆梁于吾乡也,其子聚奎实恿怂成之。初遐林与聚奎父子并定远武生,聚奎弓马娴熟,有膂力,乡试几得复失,以父遐林因案株连入狱,郁郁思逞,武断乡曲,莫敢谁何。皖城既陷,遐林自狱中逃归,自谓时事多艰,官如木偶,起意揭竿啸聚,先寻报复。旬日之间,有众万人,焚烧驿号,抢劫质库,附近村庄,掳掠殆尽。知县郭师泰率乡兵往捕,聚奎三败之。郭抱头鼠窜,申文达公请救。公方部署队伍,闻信亲督兵至,驻扎炉桥。当是时,省垣失守,人心思乱。公不动声色,四面兜围,未十日而渠魁悉授首。风、颍两郡亿万生灵,得以苟安者,皆公力也。公初出师时,遣署炉桥主簿包曜升随同游击刘玉豹驰往东南一路会剿。曜升,卑鄙小人也,无胆识而妄自夸大。奉委后不俟玉豹,率先领乡勇百余人行,意气洋洋,以为首功可立致。甫至左家店地方,猝遇贼伏,未整队而贼蜂拥进,众寡不敌,曜升胆落,弃舆而奔,乡勇阵亡者十余人。公闻之大怒,立缚曜升至,命即行正法,为临阵脱逃戒。曜升叩头乞哀,公怒不解。适公爱将守备信长庆在侧,跪为缓颊,公意方释,呼舆夫解曜升▯,重责五十逐出。时侍立文武员弁数十,咸股栗,挢舌不下,曰真将军(公向有周将军之名)。自兹出队,遂无敢退却者。或有以公擅责属官为公咎,讵知公之用心哉!此事乡里至今称之。

◎和相和致斋公相本文生员,袭三等轻车都尉。乾隆四十九年,由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五十一年授文华殿大学士。嘉庆四年仁宗亲政,以罪赐自尽。张船山太守(问陶)有《己未正月纪事诗》云:“金穴铜山意惘然,痴羊入肆尚流连。九泉添个寻常鬼,可惜黄扉十五年。”盖指和而作也。

◎主臣《通雅》以此二字乃发语敬谢之辞,犹主在上臣在下,自然敬恐。按《汉书。王陵传》,文帝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岁决狱几何,钱谷一岁出入几何。勃谢不知,汗出洽背,愧不能对。上亦问左丞相陈平。平曰:“各有主者。”上曰:“主者为谁乎?”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何事耶?”平谢曰:“主臣!”注:“文颖曰:”惶恐之辞也,犹今言死罪也。‘孟康曰:“主臣,主群臣也,若今言人主。’晋灼曰:”主,击也。臣,服也。言其击服,惶恐之辞。‘师古曰:“文、晋二说是也。’”吴志伊(任臣)《十国春秋胡进思传》:“民有杀牛者,吏按之,引入所市肉近千斤。忠逊王顾进思曰:”牛大者肉几何?‘对曰:“不过三百斤。’王曰:”然则吏妄也。‘因问进思何能知其详,进思▯▯曰:“主臣!臣昔常从事于此。’”(进思湖州人,故屠牛为业)牛潜子(奂)于“主臣”旁注“句有疑误”四字,牛岂未读《汉书》耶?

◎幸不幸偶不偶“干戈扰乱,凶荒之岁,必有衣锦食稻处安乐之地而不觉者。太平日久,丰年谷贱,必有枵腹败衣遇患难之事而常戚者。此有幸不幸、偶不偶也。”见《无何集》。数语最为肯切。

译周公罢官后,在宿州的闵子集置宅居住,闲居乡间无事,每天从事农事和园圃劳动。他根据晴雨安排事务,见到他的人大多不知道他曾是显要大臣。溶川公曾到周公家中拜访,当时太夫人还健在,溶川公登堂拜见母亲,太夫人总把他当作子侄看待。每次吃饭,太夫人坐在中间,溶川公和周公分坐东西两边,菜肴只有四簋,并不按宾客之礼招待他。甲辰年,许抑斋前辈奉檄代理时村巡检,路过周公家门,按照旧日属吏的身份行拜见礼。守门人推说周公已经外出,许抑斋于是登车离去。刚走了几步,远远看见周公站在南边田地里,穿着短布衣,戴着大毡笠,正在指挥牧童驱赶小牛回来。他正要下车伏地拜见,周公却已经从另一条小路快步回去了。周公任两湖总督时,又有人上奏说他擅自使用非法刑罚。朝廷特派吴瀹斋宫保审理此案。随行带来的司员中有刑部郎中奎(绶),他在周公的事情上多方挑剔驳斥,于是周公被罢职发配戍边。还没有出关,恰逢太夫人去世,他因服丧,奉诏获准返回。癸丑年四月,粤贼流窜侵扰凤阳,奎公当时正任我郡观察使,没有力量抵挡,连夜逃到定远。当时周公正在督师,驻宿州大营。几位公子一向对奎公不满,便向周公请求,想以弃守城池之罪惩治奎公。周公大怒斥责他们,最终只把兵力不足、军饷耗尽的情况上报。奎公最终得以从轻处理。周公以德报怨,大多都是如此。捻匪陆遐林在我们乡里横行,他的儿子聚奎实际上怂恿并促成了此事。起初,遐林和聚奎父子都是定远的武生。聚奎弓马娴熟,力气很大,乡试中几次将要取中却又落选;后来因为父亲遐林受案件牵连入狱,他郁郁不平,想要发泄,便在乡里专横行事,没有人敢惹他。皖城陷落后,遐林从狱中逃回,自认为时局艰难、官员如同木偶,便起意揭竿聚众,先行报复。十天之内,他聚集了一万多人,焚烧驿站,抢劫典当铺,附近村庄几乎都被抢掠一空。知县郭师泰率领乡兵前去捕捉,聚奎三次击败他们。郭师泰抱头鼠窜,写公文向周公请求救援。周公正在部署队伍,听到消息后亲自督兵赶到,驻扎在炉桥。当时省城失守,人心想要作乱。周公不动声色,从四面包围,未满十天,匪首便全部被斩首。风、颍两郡千千万万的百姓能够暂时安宁,全靠周公的力量。周公刚出兵时,派署炉桥主簿包曜升跟随游击刘玉豹,迅速前往东南一路会同剿匪。包曜升是个卑鄙小人,没有胆识却妄自夸大。接受任命后,他不等刘玉豹,先率领一百多名乡勇出发,意气洋洋,以为首功马上就可以立下。刚到左家店一带,突然遇到贼军埋伏;队伍还没有整顿好,贼军便蜂拥而入。由于敌众我寡,包曜升吓破了胆,丢下轿子逃跑,乡勇战死十多人。周公听说后大怒,立即把包曜升捆来,命令当场依法处决,以此警戒临阵逃脱者。包曜升叩头哀求,周公的怒气仍未消解。恰好周公的爱将守备信长庆在旁边跪下替他求情,周公的怒意才稍稍平息,叫轿夫解开包曜升的(▯),重重责打五十杖后赶走。当时侍立在旁的文武官员有几十人,全都两腿发抖,张口结舌,说道:“真是将军!”(周公一向有“周将军”的称号。)从此以后出队作战,再没有人敢后退。有人以周公擅自责罚属官为他的过错,哪里知道周公的用心呢!这件事乡里至今还在称道。◎和相和致斋公相和致斋本来是文生员,承袭三等轻车都尉。乾隆四十九年,由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乾隆五十一年,授任文华殿大学士。嘉庆四年,仁宗亲自处理政务,和致斋因获罪被赐自尽。张船山太守(问陶)的《己未正月纪事诗》说:“金穴铜山使人惘然,痴羊进了市场还在流连。九泉之下多了一个普通鬼,可惜在黄扉任职十五年。”大概就是指和致斋而作的。◎“主臣”《通雅》认为这两个字是开头表示敬畏谢罪的话,就像主在上、臣在下,自然表示恭敬和恐惧。考察《汉书·王陵传》:汉文帝问右丞相周勃,一年审决案件有多少,一年钱粮的收入和支出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汗水流得浸湿了后背,惭愧得无法回答。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各种事务都有主管的人。”皇帝说:“主管的人是谁呢?”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审决案件,就责问廷尉;如果问钱粮,就责问治粟内史。”皇帝说:“如果各项事务都有主管的人,那么您主管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主臣!”注文说:“文颖说:这是惶恐的话,就像现在说‘死罪’。孟康说:‘主臣’,就是主掌群臣,如同现在说‘人主’。晋灼说:‘主’是击打,‘臣’是服从,说的是受到击打而服从,是惶恐的话。颜师古说:文颖、晋灼二人的说法是对的。”吴志伊(任臣)的《十国春秋·胡进思传》说:“百姓中有人杀牛,官吏查问此事,牵涉到他所卖的近千斤牛肉。忠逊王回头对胡进思说:‘大牛的肉有多少斤?’胡进思回答说:‘不过三百斤。’忠逊王说:‘那么官吏就是胡说。’ “忠逊王于是问胡进思怎么能知道得这么详细,胡进思惶恐地说:‘主臣!我过去常常从事这个行业。’”(胡进思是湖州人,所以曾以屠牛为业。)牛潜子(奂)在“主臣”旁边注了“句有疑误”四个字。难道牛潜子没有读过《汉书》吗?◎有幸与不幸,偶然与不偶然“在战争扰乱、灾荒频仍的年代,一定有人身处穿锦衣、吃稻米、安乐无忧的地方,却没有察觉外界的情况。太平日子长久,丰年粮价低廉时,也一定有人饿着肚子、穿着破衣,遭遇祸患而常常忧愁。这就是有幸与不幸、偶然与不偶然。”见《无何集》。这几句话说得最为恳切。

◎记蒙斋年谱语吾宗家桐城者,一门七代官内阁中书舍人,实为本朝佳话。吾炉桥一支,自先伯曾祖余斋公由中书成进士入词馆,世父莲舫公、堂伯悔轩公并以中书一历知府、一历部曹入枢直。迨道光甲辰,伯兄子箴复在中书任内隽礼闱,改官翰苑。后先继美,可谓盛矣。浚师于咸丰乙卯应京兆试,列贤书,滥竽薇省。子箴兄喜谓浚师曰:“吾家最利凤池,弟又以科第进身,庶不负此清班耳。”故浚师有句云:“功名凤阁增新谱,文字《牛山》缔夙缘。”(乙卯乡试三艺命题系“虽存乎人者”一节,道光己亥伯兄乡试三题乃“出入无时”三句,及甲辰会试三题又系“以为未尝有材焉”二句,皆《牛山》章,洵奇事也。)诚纪实云。忆田蒙斋少农(雯)《古欢堂集》中载少农自为年谱,极言中书一官为人侮慢,盖国初尚依明制,此官皆生、监当之,无怪乎不为人所重也。退直暇重检是集,节录于此,以资掌故。蒙斋年谱云:“康熙丁未五月,奉旨:内阁中书员缺,准以进士考授。乡例内阁撰文办事中书,由监生、生员授职,未有以进士充者。进士秦敬传老,苦选滞,故辟此径。御史李棠上疏:密勿禁地,必进士出身,堪膺是选。俞旨允行。值部议裁推官改知县,同辈恿怂赴考,名列第五。六月十六日补授秘书院办事中书舍人,偕沈胤范、张鹏、张鸿猷、张衡、颜光敏、申オ、朱射斗、李回、梁联馨、纪愈、孙百蕃,共十二人入署办事。是职也,初茫然莫办,及入署,遭同年词林某侮辱,辄自悔,然已无及矣。时与张公鹏、申公オ闲坐叹息,云:”吾辈何日可成正果。“オ吟云:”书生薄命还同妾,丞相怜才不论官。“余吟云:”失路嗟何及,痴怀老渐平。“相对泣下。一日,集一友寓,一客后至,上坐大声曰:”非不揖让也,我词林,尔中书,贵贱别也。“又壬子科,词林山右某、中书张公鹏同典山东试,事既竣,扬语人曰:”此行是吾辈分内事,乃竟与中书下贱为伍,耻孰甚焉!“其轻侮如此。夫狗监马曹,衔亦不恶;柳筋颜骨,役只奴隶。敬传真作俑哉!同年谢▯▯龄诗云:”短气平生惟写字,伤心此日是求官。“二语尤真。

按:蒙斋先生德州人,中顺治辛丑进士,历任户部侍郎。此言当为康熙中叶而发,若康熙四十二年以后,列圣巡幸所临,特开召试之典,凡列一等者,赐举人,直薇省,百数十年,鼎甲台辅指不胜屈。彼自诩为严、徐、东、马者,其名实相去果何如耶?是亦无庸置喙也已。

◎先友李萧远《运命论》:“昔吾先友尝从事于斯矣。”铣注:“先友谓孔子,萧远自以老子后,老子与孔子为友,故曰先友。”或谓萧远去孔子远矣,断无称述数百年前裔祖之友而曰先友之理,况圣人乎?家北海先生亦言其意中暗有所指,信然。

◎武松《水浒》、《金瓶梅》二书倡盗诲淫,有害于世道人心者不小。按《金瓶梅》载武松、潘金莲等事,其说不一。包倦翁《闸河日记》云:“阿城,古甄治,陈王墓在焉。今属阳谷,唯阿井周围百步属东阿。故东阿有贡胶役,而土人颂之曰:”山东有二宝:东阿驴胶,阳谷虎皮。‘虎皮今藏阳谷库,土人传为武松所打死于景阳冈者也。景阳冈在阿城东南二十五里。土人又言明初有阳谷知县武姓者,甚贪虐,有二妻,一潘一金,俱助夫婪索。西门有庆大户尤被其毒,民人切齿,呼之为武皮匠,言其剥割也,又呼为卖饼大郎,言其于小民口边求利也。“据此,似作者不为无本。

译◎记《蒙斋年谱》的话我们桐城田氏一族,连续七代有人担任内阁中书舍人,实在是本朝的一段佳话。我们炉桥这一支,自先伯曾祖余斋公由中书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世父莲舫公、堂伯悔轩公也都由中书出身,一个历任知府,一个历任部曹,进入枢密直省。到了道光甲辰年,伯兄子箴又在中书任内考中礼闱,改任翰苑。前后相继、光耀门楣,可以说非常兴盛了。浚师在咸丰乙卯年参加京兆试,考取贤书,得以滥竽充数于薇省。子箴兄高兴地对浚师说:“我们家最适合进入凤池,弟弟又凭科举取得功名,希望不要辜负这个清贵的官班。”所以浚师有诗句说:“功名进入凤阁,增添新的家谱;文章与《牛山》篇结下了早年的缘分。”(乙卯乡试的三道试题,题目出自“虽存乎人者”一节;道光己亥年伯兄乡试的三道题是“出入无时”三句;甲辰年会试的三道题又是“以为未尝有材焉”两句,都出自《牛山》章,实在是奇事。)确实是记载事实。回想田蒙斋少农(雯)的《古欢堂集》中,记载少农自作的年谱,极力说内阁中书这一官职被人轻视侮辱,大概清朝初年还沿袭明朝制度,这个官职都由生员、监生担任,所以不受人重视也就不足为怪了。退朝值班后有空闲,我重新查阅这部集子,节录在这里,以便供掌故参考。《蒙斋年谱》说:“康熙丁未年五月,奉旨:内阁中书出现缺额,准许由进士考选授职。按照乡例,内阁撰文办事的中书,都是由监生、生员授职,从来没有用进士充任的。进士秦敬传年老,苦于选官迟滞,所以开辟了这条途径。御史李棠上疏说:内阁是机密重要之地,必须由进士出身的人才能胜任这一选任。皇帝批示准许实行。正赶上吏部议论裁撤推官、改任知县,同年中有人怂恿我参加考试,我名列第五。六月十六日,补授秘书院办事中书舍人,与沈胤范、张鹏、张鸿猷、张衡、颜光敏、申オ、朱射斗、李回、梁联馨、纪愈、孙百蕃共十二人入署办事。这个职位起初使人茫然,不知如何办理;进入官署后,又遭到同年翰林院某人的侮辱,常常自己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当时我和张公鹏、申公オ闲坐叹息,说:‘我们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オ吟诗说:‘书生命薄,竟和妾一样;丞相怜惜才华,却不论官职。’我吟道:‘失去道路,叹息又有什么用;痴心妄想,年老后渐渐平息。’我们相对流泪。有一天,我到一位朋友的寓所聚会,一位客人后来才到,他坐在上座大声说:‘不是我不行揖让之礼,而是我是翰林,你是中书,贵贱有别。’ “又有壬子科,翰林院山右某人与中书张公鹏一同主持山东乡试。事情办完后,山右某人对人夸耀说:‘这次出行本来是我们翰林分内的事,竟然同中书这种下贱人一起共事,还有比这更耻辱的吗!’他们轻视侮辱中书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是狗监、马曹这样的官职,官衔也并不坏;柳公权的筋骨、颜真卿的笔法,所役使的也不过是奴隶。难道这真是秦敬传开创的先例吗?同年谢▯▯龄的诗说:‘平生意气消沉,只会写字;今天最伤心的,是为了求官。’这两句尤其真实。按语:蒙斋先生是德州人,顺治辛丑年考中进士,历任户部侍郎。这段话应当是康熙中叶所说的;如果是在康熙四十二年以后,历代圣驾巡幸所到之处,特意开设召试的典例,凡列为一等的,赐予举人资格,直接进入薇省,前后数百年,考中鼎甲、官至台辅的数都数不清。他自夸可以和严、徐、东、马相比,名声和实际究竟相差多少呢?这也就没有必要再置喙了。◎先友李萧远《运命论》说:“从前我的先友曾经从事于此。”铣注说:“先友指孔子。萧远自认为是老子的后代,老子和孔子是朋友,所以称老子为先友。”有人说,萧远距离孔子已经很远了,断然没有称述几百年前祖先的朋友而称作“先友”的道理,何况对方还是圣人呢?北海先生也说,这句话的意思暗中另有所指,确实如此。◎武松《水浒》《金瓶梅》这两部书鼓吹盗窃、诱导淫乱,对世道人心的危害不小。考察《金瓶梅》记载武松、潘金莲等人的事情,各种说法并不一致。包倦翁《闸河日记》说:“阿城,是古代的甄治,陈王墓就在这里。现在属于阳谷,只有阿井周围一百步的地方属于东阿。因此东阿有进贡阿胶的差役,当地人称颂说:‘山东有两件宝:东阿驴胶,阳谷虎皮。’虎皮如今收藏在阳谷库中,当地人传说是武松在景阳冈打死的老虎的皮。景阳冈在阿城东南二十五里。当地人又说,明初有一位阳谷知县姓武,十分贪婪暴虐,有两个妻子,一个姓潘,一个姓金,都帮助丈夫贪婪搜刮。西门有庆这个大户人家尤其受到他的毒害,百姓恨得咬牙切齿,称他为‘武皮匠’,说的是他剥削割取;又称他为‘卖饼大郎’,说的是他在小民嘴边谋利。”根据这些记载看来,作者的说法似乎并非毫无根据。

◎西峰寺尝阅浮楂散人《秋坪新语》中《金岩观》一则,语涉淫污,深蹈文人口过。检书簏所收乾隆间邸抄,乃得悉此案颠末,因全录之:乾隆五十三年七月,步军统领绵(恩)奏:“西山戒台寺之北有西峰寺一座,内有戴发修行之妇人,自号西峰老祖活佛,能看香治病,请求符药者,服之即愈,动人观听,俱称灵验。京城以及四外之人,男女纷纷前往,竟似城市,殊堪诧异。臣思此处虽非京汛所辖,但附近京畿,似此煽惑人民,于风化有关,不可不速加查办。随于六月二十日,密派臣衙门司员前往。查得西峰寺离京六十余里,此妇人法名了义,俗家张李氏,原系顺义县人,现住西峰寺。殿宇四层,计五十余间,俱系新盖之庙。又离此庙二里许石厂地方,有灵应寺大庙一座,计房六十余间,亦系新盖。张李氏在两庙往来居住,每日午前给人看香治病。该员前往会同宛平县知县查办时,又查出有二十余岁之旗装女子二名。询得一名双庆,年二十四岁,乃原任大学士三宝家使女,系三宝之寡媳因病常往彼处治病,拜张李氏为师,随将使女留于庙中居住,用银一万五千余两修西峰寺一座。又一名玉喜,年二十二岁,系原任巡抚图思德之子、现任户部银库员外郎恒庆家使女,因恒庆之妻患病,亦认张李氏为师,随将使女施舍庙中,并用银二万余两修灵应寺一座。又在该氏屋内搜查,有符咒、丸药、经卷、画像等项,其画像五轴,系张李氏出身源流,均系修庙商人任五觅人绘画。看其情形,似任五有通同授意,传播其名,借以获利情节。又查出金六十四锭,重二百八十两,银二千六百两,金镯四只,重七两零,其余衣服、器皿、什物,间有非该氏应有之物,随交宛平县查封。该员等当将张李氏及伊长子张明德、三子僧人广月、商人任五等于二十一日拿解到署。臣亲加逐一研讯,将张李氏供词另行呈览外,臣查邪教感人,有干严禁。今张李氏本系乡野愚妇,并非僧尼,乃来京占踞大庙,戴发修行。从前不过化缘修庙,无甚劣迹,近日以来自称老祖活佛,妄自尊大,以看香治病为名,施舍符药,煸惑人心,从中获利。又令其子张明德置房开铺,以肥囊橐。甚至官员命妇在庙往来,施舍盖庙银至二三万两之多,而现起之金已有二百八十两,银有二千六百两。并该犯擅用黄缎坐褥、靠垫种种情节,实出情理之外。若不即加惩治,积之日久,恐生不法之事。而各犯所供,多有不实不尽之处,必须澈底审明,尽法究治。至大学士三宝之媳,自宜谨守闺门,乃远赴山庙,往来住宿看病,堕其术中,甚至拜师修庙,银库员外郎恒庆系图思德之子,纵令伊妻拜师看病,施舍金银,并各将使女舍入庙中,均属恣意妄为。且该两家现有应赔官项银两未交,何以不行节俭,先完官项,反舍庙中?其居心实不可解。臣见闻既确,不敢隐讳,理合具奏,请旨定夺。至此案一干人犯,及查出经卷,有无违碍字样,均应详加查看,应请旨派大臣会同臣衙门详审定拟之处,伏候谕旨遵行。再张李氏煽惑他人多金,盖造大庙,坐享厚资,虽将伊治罪,所存银两亦未便留于伊子承受,自应入官,已交于地方官宛平县知县逐一查封检点,应由顺天府照例办理外,至张李氏之子张明德、僧人广月所有家产,系伊母诈骗之财,亦应照例办理。至现在查出银两,应先交广储司入官。为此谨奏。”

译◎西峰寺:我曾读到浮楂散人《秋坪新语》中的《金岩观》一则,内容涉及淫秽污秽,实在深陷文人妄加议论的过失。后来查阅书箱中收藏的乾隆年间邸报抄件,才得以详细了解此案始末,于是全部抄录如下:乾隆五十三年七月,步军统领绵(恩)上奏:“西山戒台寺以北有一座西峰寺,寺内有一名蓄发修行的妇人,自称‘西峰老祖活佛’,能够看香治病,请求符咒和药物的人服用后就立即痊愈,足以动摇人们的视听,人人都说灵验。京城以及四面八方的人,男女纷纷前往,竟然像形成了一座城市,实在令人惊异。臣认为,此地虽然不属于京城汛防的管辖范围,但靠近京畿,像这样煽惑百姓,关系到风俗教化,不能不迅速查办。因此于六月二十日秘密派遣本衙门司员前往查察。查得西峰寺距京城六十余里,这名妇人的法名叫了义,俗家姓张李,原是顺义县人,现居住在西峰寺。寺宇共有四层,计五十余间,都是新建的庙宇。距离这座庙二里左右的石厂地方,还有一座灵应寺大庙,计有房屋六十余间,也都是新建的。张李氏往来居住于两座寺庙之间,每天午前给人看香治病。” 该员前往并会同宛平县知县查办时,又查出两名二十多岁的旗装女子。其中一名叫双庆,二十四岁,是原任大学士三宝家的使女。三宝的寡媳因病经常到那里治病,拜张李氏为师,随后把这名使女留在庙中居住,并用银一万五千余两修建了一座西峰寺。另一名叫玉喜,二十二岁,是原任巡抚图思德之子、现任户部银库员外郎恒庆家的使女。因为恒庆的妻子患病,也拜张李氏为师,随后把这名使女施舍给庙中,并用银二万余两修建了一座灵应寺。又在张李氏屋内搜查出符咒、丸药、经卷、画像等物,其中画像五轴,描绘的是张李氏的出身和经历,都是修庙商人任五寻找人绘制的。从情形看,似乎任五有串通并授意之处,传播张李氏的名声,以此牟利。又查出金锭六十四锭,重二百八十两;银二千六百两;金镯四只,重七两有余;其余衣服、器皿和杂物中,也有一些不是张李氏应有的物品,随即交给宛平县查封。” 该员等于二十一日将张李氏及其长子张明德、三子僧人广月、商人任五等人押解到衙署。臣亲自逐一审讯,除将张李氏的供词另行呈览外,臣查得,邪教蛊惑人心,触犯严禁。如今张李氏本是乡野愚妇,并非僧尼,却来到京畿占据大庙,蓄发修行。从前不过是化缘修庙,没有什么恶劣行迹;近来却自称‘老祖活佛’,狂妄自大,以看香治病为名,施舍符药,煽惑人心,从中获利。又命其子张明德置办房产、开设铺店,以充实钱袋。甚至官员的命妇也往来庙中,施舍修庙银两多达二三万两,而目前已经查出的金子有二百八十两,银子有二千六百两。加上该犯擅自使用黄缎坐褥、靠垫等种种情节,实在超出常情之外。如果不立即惩治,日积月累,恐怕会产生违法之事。而各犯的供词中,有许多不真实、不完整的地方,必须彻底审明,依法究治。至于大学士三宝的儿媳,本应谨守闺门,却远赴山中寺庙,往来住宿治病,陷入她的术法之中,甚至拜师修庙;银库员外郎恒庆是图思德之子,纵容妻子拜师治病、施舍金银,又把各自的使女送入庙中,这些都属于任意妄为。” 而且这两家目前还有应当赔缴官府的款项没有交纳,为什么不节俭用钱,先缴清官项,反而拿钱施舍给庙里?他们的用心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臣所见所闻既然确实,不敢隐瞒,理应具奏,请皇上裁决。至于本案所有人犯,以及查出的经卷中是否有违禁字样,都应详细查验;应请皇上派大臣会同臣的衙门详细审理并拟定罪名,谨等候谕旨遵行。又,张李氏煽惑他人捐出大量钱财,修建大庙,坐享丰厚资财,虽然要治她的罪,但所存银两也不便留给她的儿子承受,自应没收入官,已经交给地方官宛平县知县逐一查封清点,应由顺天府照例办理。至于张李氏之子张明德、僧人广月所有的家产,既然是他们母亲诈骗所得的钱财,也应照例办理。至于现在查出的银两,应先交广储司没收入官。为此谨奏。”

八月,永(琅)等覆奏:“臣等遵提犯证,逐一研讯。据张李氏供:籍隶顺义县兴周营,嫁与本县民人张国辅为妻,生有三子:长子张明德,次子张新德已故,三子即广月,自幼出家为僧。乾隆三十七年,该氏因伊夫患痰迷病症,闻有瓦子街居住民妇李氏常拉铁练募化,代人治病,即请为伊夫医治。见李氏用手按摩,针扎病处,病即痊愈。该氏从此与李氏往来学习,粗知针扎治病之法。李氏故后,该氏即取其铁练拴系头项,出外化缘治病。走至通州旷野地方,时值隆冬,风雪交作,迷失路径,难以行走。该氏随在雪地,带锁打坐。适有居民路过,见而诧异,随向盘问。该氏即以在此结缘治病为答。随有人延请到家看病,该氏即学李氏按摩针扎,并假念经咒,病即痊愈。自此附近居民共相传播,多请该氏治病,往往有验。该氏借此思欲修庙赚钱,见所住兴周营地方七圣小庙坍塌,随将所得治病钱文修理,给伊子广月居住。其所供延请治病之家,皆彼处附近村民,因年久不能逐一供指。嗣于四十五年,送广月到戒台寺受戒。该氏亦来京,在总布胡同泰山庵拜已故尼僧福山为师,取法名了义。因闻伊夫患病,仍回顺义。伊夫旋于四十七年身故。复于四十八年来京,找见福山,带至潭柘寺受戒。该氏因见女僧受戒,俱系男人代为剃发,心中不愿,未经落发。走至西山西峰寺,依尼僧济广同住。起意将该寺立女常经为女僧传戒,又恐无道法,不足耸动众人,遂用油捻在左右臂膊烧点数处,含痛忍受,借此募化。以致附近居民闻知往视,见其坚忍,致相传播,偕往进香者渐多。有因病求治者,该氏即令跪香,假念经咒,为之求神。又有求药者,该氏无可给与,遂买药铺内五汁丸等药,改成小丸,并假画神符给与。竟有病即痊愈者,因而祈求布施者益众。适值原任大学士三宝寡媳乌佳氏患血气凝结病症,闻该氏素能治病,延至家中。该氏为之按摩,假念咒语,并代为祈祷。病愈后乌佳氏感激,欲向伊重谢,拜伊为师。该氏令其施舍金银,修整西峰寺。乌佳氏允从,当令管事家人许禄招工匠任五即任极盛修盖庙宇,先后给修庙工价银一万七千两,又置办供器银三千两,共计银二万两。其余陆续施给衣服器物,并施金镯及零星银钱不计确数,约亦不下万余金。又送使女双庆至寺,跟随跪香念佛。乌佳氏亦曾赴寺烧香。又现任银库员外郎恒庆之妻宜特莫氏素患痰喘病症,亦请该氏祈祷痊愈。宜特莫氏每月给该氏养赡银三五十两不等,又听从该氏修理石厂地方三教寺,舍银一万七千余两,又添凑金子二百八十两,合计共银二万余两。张李氏即将银两交给伊子广月修庙,金子自行收存,现经起获。宜特莫氏又令使女玉喜跟随服侍。庙修成后,改名灵应寺。该氏随在两寺来往,焚香治病。宜特莫氏亦曾至寺拈香。此张李氏先后跪香治病、惑众修庙之原委也。嗣因西峰寺后塔院工程未完,乌佳氏亦未再给银两。承揽修工之任五无从借工图利,随起意与该氏商允,因该氏曾向说称少时梦见观音菩萨,及在通州坐雪治病等事,即借此画出图像,装点神奇,表白灵异,希图哄骗。众人自必争施银钱,修造塔院,伊可于中取利。遂凭空点缀画成张李氏出身、坐雪、出家,及众人拜求治病各图像五轴,并捏称身能入定出神,且称该氏系菩萨转世。该寺旧有远年住持僧人塑像,原称西峰老祖,村人因该氏治病烧香,亦遂称为西峰老祖活佛。自是远近人民到寺烧香治病者,不一而足,俱有布施,每人自二三两至十余两不等。该氏自此益有蓄积,分给伊三子广月银一千两,修盖圆广寺,长子张明德银一千两,买房一所,开设木铺一座,其次子寡媳崔氏在籍典地一百余亩,俱系该氏前在通州、顺义治病时所得资财。而任五亦得修庙盈余银八百余两。此任五起意为张李氏装点图像惑众,因有老祖活佛之名号也。今步军统领衙门访获搜拿,奏请审办。臣等钦遵谕旨,会同研鞫,并将解任员外郎恒庆及应讯人等传案质审,俱各供认前情不讳。臣等以张李氏系乡愚妇女,胆敢在京畿重地号称老祖活佛,致男女纷纷到寺,甚至大臣官员家属争舍财物至数万之多,平日必有邪术及传徒授教不法等事。虽现在起出经卷详加核阅,均系旧有不全僧人斋诵之《金刚》、《观音》等经,其咒语一纸,俚俗不堪,亦无违悖妄诞字样,但究系传自何人,并治病如何灵验之处,复将该氏严切追究,加以刑吓,令其逐一吐供。据供:”我素不识字,亦无药方医书,初时不过学李氏针扎按摩的诀,后见请我治病人多,就将买来丸药改做,随意画符。我本无法术,怕人看出破绽,所以混念几句俗语,编几个佛号,作为咒语,叫儿子广月写就。

译八月,永(琅)等复奏:“臣等奉命提解罪犯和证人,逐一审讯。据张李氏供称:我籍贯隶属顺义县兴周营,嫁给本县百姓张国辅为妻,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张明德,次子张新德已经去世,三子就是广月,自幼出家为僧。乾隆三十七年,我因丈夫患痰迷病,听说住在瓦子街的民妇李氏经常拉着铁链募化,并替人治病,便请她给丈夫医治。我看到李氏用手按摩,并用针刺病处,丈夫的病立即痊愈。从此我便与李氏往来并向她学习,粗略懂得了针刺治病的方法。李氏死后,我便把她的铁链套在头颈上,外出化缘治病。走到通州旷野时,正值隆冬,风雪交加,迷失了道路,难以行走。我于是就在雪地里,带着铁锁打坐。恰好有居民路过,见到后感到惊异,便上前盘问。我就回答说是在这里结缘治病。随后有人请我到家中看病,我便仿照李氏按摩、针刺,又假装念诵经咒,病人就痊愈了。从此附近居民相互传播,纷纷请我治病,往往都有效验。” 张李氏借此产生了修庙赚钱的想法,看到自己居住的兴周营地方有一座七圣小庙已经坍塌,便用治病所得的钱财修理,供她的儿子广月居住。她所说请她治病的人家,都是当地附近的村民,因为时间久远,不能逐一供出姓名。后来到乾隆四十五年,她送广月到戒台寺受戒。她也来到京城,在总布胡同的泰山庵拜已故尼姑福山为师,取得法名了义。因为听说丈夫生病,仍回到顺义。她丈夫随后于乾隆四十七年去世。乾隆四十八年,她又来到京城,找到福山,带她到潭柘寺受戒。张李氏看到女僧受戒时都由男人代为剃发,心中不愿意,因此没有剃发。她走到西山西峰寺,依附尼姑济广同住。她起意把该寺设为女子常住并为女僧传戒的地方,又担心自己没有道法,不能使众人惊服,于是用油捻在左右臂膀上烧灼数处,含痛忍受,借此募化。附近居民听说后前往观看,见她能够忍耐,便相互传播,结伴进香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因病求治,她便让对方跪香,假装念诵经咒,替他们向神祈求。又有人来求药,她没有药可给,便从药铺买来五汁丸等药,改制成小丸,并假装画神符交给求药者。” 竟然有人服药后病就痊愈了,因此前来祈求并布施的人更加多了。恰逢原任大学士三宝的寡媳乌佳氏患血气凝结病,听说张李氏一向能治病,便请她到家中。张李氏替她按摩,假装念诵咒语,并代她祈祷。病愈后,乌佳氏感激不已,想重重酬谢她,便拜她为师。张李氏让她施舍金银,修整西峰寺。乌佳氏答应了,便命管事家人许禄招来工匠任五,即任极盛,修建庙宇,先后支付修庙工价银一万七千两,又购买供器用银三千两,共计银二万两。其余还陆续施舍衣服、器物,并施舍金镯和零星银钱,确数无法统计,约计也不少于一万两金子。又把使女双庆送到寺中,跟随跪香念佛。乌佳氏也曾到寺中烧香。又,现任银库员外郎恒庆的妻子宜特莫氏一向患痰喘病,也请张李氏祈祷,后来痊愈。宜特莫氏每月给张李氏供养银三五十两不等,又听从张李氏修理石厂地方的三教寺,施舍银一万七千余两,又添凑金子二百八十两,合计共银二万余两。张李氏便把银两交给她的儿子广月修庙,金子则自行收藏,现已被查获。” 宜特莫氏又命使女玉喜跟随张李氏服侍。庙宇修成后,改名为灵应寺。张李氏于是往来于两座寺庙之间,焚香治病。宜特莫氏也曾到寺中拈香。这就是张李氏先后跪香治病、蛊惑众人修庙的始末。后来因为西峰寺后面的塔院工程尚未完工,乌佳氏也没有再给银两。承揽修庙工程的任五无从借工程牟利,便起意与张李氏商议。因为张李氏曾说自己年轻时梦见观音菩萨,以及曾在通州坐雪治病等事,任五就借此画出图像,装饰得神奇异常,显示其灵异,以图欺骗众人。他认为众人必定会争相捐施银钱修造塔院,自己便可以从中取利。于是凭空添饰,画成张李氏出身、坐雪、出家,以及众人拜求治病等图像,共五轴,并捏造说她能够入定出神,还说张李氏是菩萨转世。该寺原有一尊年代久远的住持僧人塑像,原本称为‘西峰老祖’;村民因为张李氏治病烧香,也就称她为‘西峰老祖活佛’。从此远近百姓到寺中烧香治病的人络绎不绝,都有布施,每人从二三两到十余两不等。张李氏从此更加积聚财产,分给她的三子广月银一千两,用来修建圆广寺;给长子张明德银一千两,买了一所房屋,开设了一家木铺;她的次子遗孀崔氏在原籍典买田地一百余亩,这些全都是张李氏先前在通州、顺义治病时所得的财产。” 任五也得到修庙余款银八百余两。这就是任五起意替张李氏装饰绘制画像、蛊惑众人,并因此形成‘老祖活佛’名号的经过。如今步军统领衙门访查并搜捕到他们,奏请审办。臣等谨遵谕旨,会同审讯,并将解任的员外郎恒庆及应当受审的人等传到案前对质审问,他们全都承认先前的事实,没有隐瞒。臣等认为,张李氏不过是乡野愚妇,竟敢在京畿重地号称‘老祖活佛’,导致男女纷纷到寺中,甚至大臣、官员的家属争相捐舍财物,多达数万两,平日里必定有邪术以及传徒授教等违法之事。虽然现在起获的经卷经过详细查阅,都只是原有的、不完整的僧人斋戒诵读的《金刚》《观音》等经书;其中一张咒语纸,内容粗俗不堪,但也没有违禁、悖逆、荒诞的字样。不过,究竟传自何人,以及治病为何灵验等情形,仍须严厉追究张李氏。于是又对她施加刑讯威吓,令她逐一吐露供词。据她供称:‘我一向不识字,也没有药方医书。起初不过是学了李氏针刺、按摩的诀窍,后来见请我治病的人多了,就把买来的丸药重新制成小丸,随意画符。我本来没有法术,害怕被人看出破绽,所以胡乱念几句俗语,编出几个佛号当作咒语,叫儿子广月写下来。’

施药时默念咒语,一心专求观音菩萨。并叫人服药时心心念佛,不料竟有灵验,致大家布施。后因修理塔院未成,工头任五向我商量,欲将我坐雪、出身、治病的原委画出图像,并因我从前梦见观音菩萨教我出家的话,并捏说我是观音转世。我听从他画成图像五轴,传播开去,以致人都称老祖活佛。这原是希图多得布施的意思,是我该死,并无别的邪术,亦无传授与人及别项不法的事。如有别情,现在双庆们俱在案下,这样严审,岂能替我隐瞒。‘等语。臣等覆查任五系市侩小民,揽修庙工,希图获利,自属常情,乃辄为该氏装点图像,且妄称身能入定出神,并妄称该氏为菩萨转世,以致该氏有老祖活佛之号,共相煽惑,或该犯传布邪术及另有不法别情,亦未可定。复将任五严加究诘,并用刑吓。据任五供:“我恿怂张李氏绘画图像,替他装点灵异,又谎称自己能入定出神,妄称该氏系菩萨转世,原想教众人敬信,多舍银钱,我借此修庙完工,可以从中得利。那图画俱系我凭空装点作成,总是我该死。并无邪法,亦没另有煽惑的事。’臣等又以张李氏修寺布施银两,除三宝、恒庆两家外,自必另有官员家属至庙施舍,不一而足。即两家所舍银两,亦尚不止此数。且该氏系乡愚下贱,竟敢擅用黄缎坐褥靠背,尤为狂妄不法。覆加严诘,又据张李氏供:”我兴修庙宇,实止三中堂、恒员外两家系大施主。其余人数众多,实在不能记忆,并没另有官员眷属大家施舍的,就是这两家给我银两。有任五、许禄及双庆、玉喜可以质问,并不敢以多报少。至黄靠背坐褥,我因见各庙供佛皆用,所以就做一副,以便做道场时供佛陈设,平时包好藏在屋内。昨有官员拿我时,这黄坐褥等物俱系包著,可见我不敢坐用,现有拿我官员可问求详情。‘质之双庆、玉喜并老尼济广等,供俱相符。原拿司员亦称靠垫实系包藏在庙起出,验无坐用痕迹。并诘讯恒庆,以该员系原任总督图思德之子,现有赔项,不思及早完缴,转任听妻子修庙布施至二万余两之多,是何居心?该员惟有伏地叩头,自认糊涂,无可置辩。复将各犯反覆究诘,矢口不移,案无遁饰。查律载’凡师巫自号端公、师婆名色,及妄称弥勒佛,一应左道隐藏图像,烧香集众,煽惑人民,为首者绞监候‘,又’官吏军民人等僭用黄紫二色,比照僭用龙凤缀律,拟杖一百,徒三年‘各等语,此案张李氏本一民妇,出家为尼,辄假烧香治病为名,念咒画符,煽惑远近居民及官员眷属,舍银多至数万余两,并被人称为老祖活佛,居之不疑。任五本系工匠,乃因修庙图利,辄敢起意为张李氏装点画像,妄称该氏为菩萨转世,哄骗众人,致该氏有老祖活佛称号,又骗得修庙工银八百余两。是张李氏假神画符烧香治病,敛钱惑众,固属为首,而该氏哄动远近,号为老祖活佛,实系任五起意绘画图像播扬所致,厥罪维均,未便分别首从。张李氏除擅用黄缎坐褥等物罪止满徒不议外,张李氏、任五均合依师巫妄称弥勒佛隐藏图像煽惑人民为首律,俱拟绞。但该氏既已为尼,又不剃发,复敢假神治病敛钱,甚至哄动官员眷属,得银数万,任五以修工匠役,希图修工赚钱,胆敢假捏张李氏为菩萨转世,煽惑人心,情罪均重。京畿为首善之地,尤宜肃清此等惑众妄为之徒,未便稍为稽诛。应请旨即行正法,以昭惩戒。张李氏长子张明德、三子僧广月虽讯明无帮同煽惑情事,但分受伊母骗得银两数至盈千,未便轻纵。张明德、广月应于张李氏绞罪上减一等,俱杖一百,流三千里,交与顺天府定地发配,至配所折责四十板。至恒庆系现任职官,任听伊妻入寺烧香,布施数万,并将分赏为奴使女玉喜给与服役。三宝之媳乌佳氏以大家孀妇,因张李氏治病有验,即拜伊为师,施银数万,并给与使女双庆跟随烧香,且均有官项未完,乃恣意滥费,实属妄为。除两家应缴修庙银两,业经该旗遵旨办理外,仍将解任员外郎恒庆交部严加议处,并恒庆之妻宜特莫氏、三宝之媳乌佳氏应遵旨交该旗族长严加管束,不许出门。仍行文各该旗并提督衙门、顺天府五城一体严饬官员人等,毋许纵令妇女入庙烧香,以维风化。张李氏、任五并张李氏之子张明德等所有在京财产,业经步军统领衙门查抄,应将金银房屋交内务府查收。其木头铺一座,交该旗招商认开。其衣服什物,交崇文门照例办理。所有张李氏庙内什物,及原籍房产,亦经顺天府查抄,应听顺天府分别办理。张李氏孀媳崔氏,向住原籍,讯无知情敛钱情事,应毋庸议,给与母家领回。任五所骗银八百两,应照追入官,查该犯家产,业经查抄,应毋庸议。许禄经管修庙,讯系听从主母之命,应与无干之玉喜、双庆、老尼济广等均免置议。

译施药时我默念咒语,一心只求观音菩萨保佑;并且叫服药的人一心念佛。没想到竟然出现了灵验的情形,于是大家纷纷布施。后来因为塔院修理没有完成,工头任五来同我商量,想把我坐雪、出身、治病的经过画成图像,又利用我从前梦见观音菩萨教我出家的话,捏造说我是观音转世。我听从了他,画成五轴图像,传播出去,结果人人都称我为‘老祖活佛’。这本来就是企图多得到布施的意思,是我该死,并没有其他邪术,也没有传授给别人或其他违法的事情。如果还有别的情形,如今双庆等人都在案,像这样严厉审问,怎么可能替我隐瞒。’臣等复查,任五是市井商人,承揽修庙工程,希望从中获利,本来属于常情;但他却专门替张李氏装饰绘制画像,还妄称自己能够入定出神,并妄称张李氏是菩萨转世,以致张李氏有了‘老祖活佛’的名号。至于任五是否传播邪术,或另有其他违法情节,仍不能确定。于是又对任五严厉追问,并施以刑讯威吓。据任五供称:‘我怂恿张李氏绘制图像,替她装饰出灵异的样子,又谎称自己能够入定出神,妄称张李氏是菩萨转世,本来是想教众人敬信她,多捐舍银钱,我借此把庙修完,就可以从中获利。那些图画都是我凭空添饰制作的,总之是我该死。我没有邪法,也没有另外煽惑什么。’臣等又认为,张李氏修寺所收的布施银两,除了三宝、恒庆两家之外,必然还有许多官员家属到庙中施舍,人数不胜枚举。即使两家所施舍的银两,也还不止这个数目。而且张李氏只是乡野愚妇、卑贱之人,竟敢擅自使用黄缎坐褥、靠背,更是狂妄违法。于是再次严厉追问,又据张李氏供称:‘我兴修庙宇,确实只有三中堂、恒员外两家是大施主。其余人数太多,实在记不清了,并没有其他官员家属大笔施舍,只有这两家给过我银两。有任五、许禄以及双庆、玉喜可以作证,我不敢把多的说成少的。至于黄色靠背坐褥,是因为我看见各座寺庙供佛时都使用这种物品,所以制作了一副,以便做道场时供佛陈设,平时则包好藏在屋内。昨天官员来捉拿我时,这些黄色坐褥等物全都包裹着,可以看出我不敢坐用;现在负责捉拿我的官员可以询问详情。’向双庆、玉喜以及老尼姑济广等人核问,供词都相符。最初前往拿人的司员也说,靠垫确实是包藏在庙中后搜出的,查验没有坐用过的痕迹。” 又审问恒庆:你是原任总督图思德之子,现在还有应赔款项,却不想着及早缴清,反而任由妻子修庙布施达二万余两,这是什么用心?恒庆只是伏地叩头,承认自己糊涂,无话可辩。又反复审问各犯,他们都一口咬定先前供词,案件中没有可以逃避或掩饰的地方。查律文载:‘凡师巫自称端公、师婆等名号,以及妄称弥勒佛,凡使用旁门左道、暗中藏匿图像、烧香聚集众人、煽惑百姓的,为首者绞,监候。’又载:‘官吏、军民等人僭用黄、紫二色的,比照僭用龙凤缀饰的律条,拟杖一百,徒三年。’诸如此类。此案中,张李氏本是一个百姓妇女,出家为尼,却擅自以烧香治病为名,念咒画符,煽惑远近居民以及官员家属,所收银两多达数万余两,并被人称为‘老祖活佛’,而她对此安然接受。任五本来是工匠,却因为承修庙宇图谋获利,竟敢起意替张李氏装饰画像,妄称她是菩萨转世,欺骗众人,导致张李氏有了‘老祖活佛’的称号,又骗取修庙工银八百余两。因此,张李氏假借神灵、画符、烧香治病,敛钱惑众,固然属于为首;但张李氏之所以煽动远近百姓,被称为‘老祖活佛’,实在是任五起意绘制画像并传播所导致的。两人的罪责相等,不便区分首犯和从犯。除去张李氏擅自使用黄缎坐褥等物,罪止于满徒而不再议处之外,张李氏、任五都应依照“师巫妄称弥勒佛、隐藏图像、煽惑人民为首”律,拟判绞刑。但张李氏既然已经做了尼姑,却不剃发,又敢假借神灵治病收钱,甚至哄动官员及其家属,得到数万银两;任五以修造工程的工匠身份,企图靠修工程赚钱,竟敢捏造张李氏是菩萨转世,以此煽惑人心,二人的情节和罪行都很重。京畿是首善之地,尤其应当肃清这类惑乱民众、妄为作恶的人,不便稍稍拖延诛戮。应请旨立即依法处决,以示惩戒。张李氏的长子张明德、三子僧广月,虽然审讯查明没有共同参与煽惑的事情,但分别接受其母骗取的银两,数额多达一千两,不能轻易宽纵。张明德、广月应在张李氏绞刑罪名上减一等,都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交顺天府指定地点发配,到达配所后再折责四十板。至于恒庆,身为现任职官,任由妻子入寺烧香,布施数万银两,并把分赏所得的奴婢使女玉喜交给她服役。三宝的儿媳乌佳氏,作为有身份的寡妇,因为张李氏治病有效,便拜她为师,施舍数万银两,并把使女双庆给她随从烧香;而且两人都有官项尚未缴清,却任意滥用,实在是妄为。除两家应缴纳的修庙银两已经由该旗遵照圣旨办理之外,仍应将被解任的员外郎恒庆交给刑部严加议处;恒庆的妻子宜特莫氏、三宝的儿媳乌佳氏,也应遵旨交该旗族长严加管束,不许出门。仍应行文各该旗、提督衙门以及顺天府五城,统一严令官员等人,不许放任妇女入庙烧香,以维护风化。张李氏、任五以及张李氏的儿子张明德等人在京的全部财产,已经由步军统领衙门查抄,应将金银、房屋交内务府查收。其木头铺一座,交该旗招人承买开办。其衣服杂物,交崇文门照例办理。张李氏庙中的全部杂物,以及原籍的房产,也已经由顺天府查抄,应听由顺天府分别办理。张李氏的寡居儿媳崔氏,一向住在原籍,审讯查明她不知道骗钱敛财之事,应不再议处,交由她的母家领回。任五所骗取的八百两银子,应照数追缴入官;查明该犯家产已经查抄,此事应不再议处。许禄负责管理修庙事务,审讯查明只是听从主母的命令,应与无关的玉喜、双庆、老尼济广等人一并免予议处。

但玉喜系同伊兄黄三分赏图思德为奴之人,应照例交该旗另行分赏为奴。双庆系三宝家契买民女,应交该县照例发卖,身价入官。张李氏所修西峰、灵应两寺交僧录司另选妥实僧人住持焚修。至圆广寺现有僧人住持,毋庸更换。再张李氏所供顺义县瓦子街居住之民妇李氏传授针扎治病之法,虽研讯,坚称李氏业已病故,是否属实,以及李氏有无另传他人及招摇煽惑情事,应交顺天府严查明确,照例办理,以净根株。“云云。

旋奉旨:“此案工匠任五即任极盛,因修庙图利起意,为张李氏装点画像,妄称该氏为菩萨佛祖转世,惑诱远近民人,是张李氏之种种不法,皆该犯怂恿所致,实为此案罪魁,且骗得修庙工银八百余两,亦应依窃赃满贯例办理。任五著照留京王、大臣等所拟即行处绞。至张李氏假神画符,以烧香治病为名,惑众敛钱,固属不法,但乡村愚妇,不过为图骗钱财起见,究无悖逆词语。张李氏著从宽,改为按例应绞监候,秋后处决。余依议。钦此!”

◎梅心驿古刹吾皖舒城县本汉龙舒治,宋时省,至唐开元分合肥、庐江二县置舒城,隶庐州,今困之。去舒城三十里曰梅心驿,近驿二里许有古刹一区,殿宇雄丽,供自来佛,盖大士像也。后楼三楹,尤宏敞,颜曰“仙好”,乌程钮西农明府福畴所修。对面松竹苯▯,峰峦﹀Ю,望之颇豁胸目。道光丁未十月,予随先师黄琴士先生过此,登绝顶瞻拜。先生纪以诗云:“闻说灵岩佛自来,虔诚膜拜陟崔嵬。烟霞叠叠仙居好,金碧层层福地开。涌座莲花藏世界,满山枫叶护楼台。钟鱼动我皈依念,一片名心到此灰。”“历遍崎岖世路难,朔风吹遣客衣单。征途喜近梅心驿,法雨新沾贝叶坛。立脚初桄原是岸,置身高处不知寒。慈亲愿托慈云庇,紫竹萱花一例看。”予步韵有云“礼佛但将诗供献,对僧翻觉我酸寒”,为先生称赏。呜乎!兵燹以来,名山胜境变为瓦砾之场,而吾师亦骂贼捐躯久矣。展诵是诗,不禁涕泗之盈掬也。

◎晋中军风于泽《左传》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亡大旆之左旃。祁瞒奸命,司马杀之以徇于诸侯。”林注:“风,牛马牝牡相诱而走失也。”浚师按:左氏言晋中军风于泽,不言晋中军牛马风于泽,林氏误会“马牛其风”及“风马牛不相及”二语,亦遂指风于泽为牛马相诱走失,殊不知牛马相诱,下文则当明言牛马走失,何反接亡大旆之左旃?盖祁瞒奸命,罪在左旃之亡耳。风于泽,风字应如“风乎舞雩”之风解。时当六月(观下“秋七月丙申,振旅恺以入于晋”,可知是六月事。或云周之六月,夏之四月,此时河南地不甚热,似风字所解亦不确。按:“风乎舞雩”,非莫春时耶?此不必辩周正、夏正而可晓然者也),中军将士风于泽中,队伍参错,必无纪律,因而旆旃遗失。祁瞒有职掌之责,不能约束其众,故干犯军令,司马执而诛之。《甘誓》云:“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临战不用命,固有法,未战不用命,亦当有法也。此奸命即系不用命之证。李恢垣同年解为晋中军先军于泽,因遇大风,旃失军乱,祁瞒因而思变,是以司马斩之。其说亦新创,并录于后。

译但玉喜是与她哥哥黄三一起被分赏给图思德为奴的人,应照例交该旗另行分赏为奴。双庆是三宝家契买的民女,应交该县照例发卖,所得身价银入官。张李氏修建的西峰寺、灵应寺,交僧录司另行选派妥当可靠的僧人住持并焚修。至于圆广寺,现已有僧人住持,不必更换。另据张李氏供称,顺义县瓦子街居住的民妇李氏传授针刺治病的方法;虽然已经审讯追究,她仍坚称李氏已经病死。此事是否属实,以及李氏是否另行传授他人、是否有招摇煽惑的事情,应交顺天府严加查明,照例办理,以彻底清除根源。以上。不久奉到圣旨:“本案工匠任五就是任极盛,他因修庙牟利而起意替张李氏装饰画像,妄称张氏是菩萨、佛祖转世,惑乱诱骗远近百姓;张李氏种种违法行为,都是这个罪犯怂恿造成的,他实是本案的罪魁,而且骗取修庙工银八百余两,也应依照窃盗赃物满贯的条例办理。任五着照留京王、大臣等人拟定的意见,立即处以绞刑。至于张李氏假借神灵、画符,以烧香治病为名惑众敛钱,固然属于违法,但她不过是乡村愚妇,只是为了骗取钱财,毕竟没有说出悖逆之词。张李氏着从宽处理,改为依例判绞刑监候,秋后处决。其余依议。钦此!” ◎梅心驿古刹 我皖舒城县,原是汉代龙舒县治,宋代撤省,到唐开元年间分合肥、庐江二县设置舒城县,隶属于庐州,如今仍是这样。距舒城三十里有一处叫梅心驿的地方,驿站附近二里左右有一座古刹,殿宇雄伟华丽,供奉的是如来佛,想来应当是大士像。后楼有三间,尤其宏大宽敞,匾额题作“仙好”,是乌程钮西农明府福畴修建的。古刹对面松竹茂盛,山峰重叠,远望很能开阔胸襟、愉悦眼目。道光丁未年十月,我随先师黄琴士先生经过这里,登上绝顶瞻仰礼拜。先生作诗记述此事:“听说灵岩佛自远方而来,虔诚地合掌礼拜,登上高峻的山岭。烟霞层层叠叠,仙人居处真好;金碧辉煌一层层,福地由此展现。莲花涌出座台,包藏整个世界;满山枫叶环护楼台。钟声和木鱼声触动了我的皈依之念,到这里,一片求取功名之心全都消散。”“走遍崎岖的人世道路,才知世路艰难;朔风吹来,使客衣显得单薄。旅途中高兴的是快到梅心驿,佛法的甘雨刚刚沾润贝叶经坛。最初立脚的地方本来就是岸,置身高处便不知寒冷。愿将慈亲托付给慈云庇护,紫竹和萱花都一样看待。”我依照原诗的韵脚作诗,其中有“礼佛但将诗供献,对僧翻觉我酸寒”两句,受到先生称赏。唉!自从兵乱以来,名山胜境变成了瓦砾遍地的地方,而我的老师也已经痛骂贼寇、舍身而死很久了。展开诵读这些诗篇,不禁泪流满面。◎晋中军风于泽 《左传》记载城濮之战说:“晋国中军在泽中遇风,丢失了大旆左边的旌旗。祁瞒违犯军令,司马把他杀死,在诸侯面前示众。”林注说:“风,是牛马的雌雄相互引诱而奔走失散。”浚师按:左氏说“晋中军风于泽”,并没有说晋中军的牛马在泽中因风而失散,林氏错误地把“马牛其风”和“风马牛不相及”两句话混在一起,于是也把“风于泽”解释为牛马相互引诱而走失,却不知道如果是牛马相互引诱,下面本来应当明说牛马走失,为什么反而接着说丢失大旆左边的旌旗呢?祁瞒违犯军令,罪过在于丢失左旃。‘风于泽’的‘风’字,应当按照‘风乎舞雩’的‘风’来解释。当时是六月(从下文“秋七月丙申,振旅恺以入于晋”可以知道这是六月的事情。有人说这是周历六月、夏历四月,当时河南一带并不太热,似乎把‘风’字这样解释也不确切。按:‘风乎舞雩’,不正是在暮春时节吗?这一点不必争论周正、夏正,也可以明白),中军将士在泽中迎风,队伍交错混乱,必然没有纪律,因此遗失了旆旃。祁瞒负有掌管军队的责任,不能约束众人,所以触犯军令,司马将他逮捕并诛杀。《甘誓》说:“左队不攻击左边的敌人,你们就是不恭敬地执行命令;右队不攻击右边的敌人,你们就是不恭敬地执行命令;驾车时不能把马驾驭得端正,你们就是不恭敬地执行命令。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前赏赐;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前杀戮。”临战时不服从命令,固然有法令制裁;尚未交战时不服从命令,也应当有法令制裁。这里的“奸命”,正是“不用命”的证据。李恢垣同年解释为:晋国中军先在泽中行军,因遇大风,旃旗丢失、军队混乱,祁瞒因此产生叛变之心,所以司马将他斩杀。这个说法也是新提出的,现一并附录在后面。

附录李恢垣同年光廷《风于泽解》子严观察以《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句,谓风字不当作牛马牝牡相诱解,解如《论语》“风乎舞雩”之风,所见卓绝,然尚有可商者。杜预注云:“牛马因风而走,皆失之。”牛马自属增出,而风字似如字,未言牝牡相诱也。故刘炫《规过》以为放牛马于泽(此亦沿杜误)。遗失旆旃,不失牛马。孔氏正义则以为不失牛马,罪不至重,何须杀之以徇?引《费誓》所言“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则有常刑”为证,以驳刘申杜(按:“则有常刑”句亦是断章取义,经原云“复则赉,不复则刑”,分两层说也)。此皆误认下文“奸命”之解。杜注以为掌此二事而不修(二事指马牛及左旃之失)故致于杀,而不知其不可通也。按:《僖公四年》召陵之战“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服虔注:“风,放也,牝牡相诱谓之风。”风字别解始见于此。杜注则云:“牛马风逸,盖末界之微事。”又《费誓》“马牛其风”,孔安国注亦云“马牛其有风逸”而已。孔先于服,亦只作逸解,不云相诱也。夫一二牝牡相诱走失,固理之常至,全军牛马因诱尽失,此岂复可信?且左氏于召陵一役明云“风马牛不相及”,此处既指牛马,当云“晋中军牛马风于泽”,乃脱去“牛马”,与之为隐,尚可以说经乎?鄙意以为晋中军先军于泽,因遇大风,亡其大旆之左旃。军中以旆旆旃为号志,旃失军乱,祁瞒因而思变,是为奸命,故司马用法斩之以徇于诸侯。是奸命自有可杀之罪,非为上两事。若因此风而增出牛马之失,其失也又离却风逸之解,而另云牝牡相诱,是治丝而愈棼,有是注无是传也。经中实字活用,指不胜屈。风字解如“风乎舞雩”之风,理自正大,而有别者:风字注云“乘凉”,以童冠既祓,就荫乘凉,固自不碍,若移军以乘凉,其说虽圆,不如遇风为言,似较直捷耳。

◎奋伐荆楚《诗。商颂》:“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朱子集传曰:“《易》‘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盖谓此。”按:《太平御览。四夷部》列荆于南蛮,鬼方于西戎。陈仁锡《潜确类书》云:南蛮即唐虞要服,夏、商之时,渐为边患。暨于周代,党众弥盛。故《诗》曰:“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至楚武王时蛮与罗子共败楚师,杀其屈瑕。楚师复振,遂属于楚。”(本《后汉书》)又云:“西羌本出三苗,盖姜姓,其国近衡山。及舜徙之三危,汉金城之西南羌地是也。滨于赐支(即《禹贡析支》)。至于河首,绵地千里,南接蜀、汉徼外蛮夷,西北鄯善、车师诸国。夏太康失国,四夷背叛,及后相立,乃征畎夷(即畎戎)。七年然后来宾。至于后泄,始加爵命,由是服从。后桀之乱,畎夷入居▯、岐之间。成汤既兴,伐而攘之。及殷室中衰,诸戎皆叛。至于武丁,征西戎、鬼方克之。”(亦本《后汉书》)是荆楚在南,鬼方在西,两不相涉明甚(唐李鼎祚《周易集解》:“干宝曰:”鬼方,北方之国。’“亦不确)。且《诗》明言:”维汝荆楚,居国南乡。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郑康成笺云:”维女楚国,近在荆州之域,居中国之南方,而背叛乎?成汤之时,乃氐羌远夷之国来献来见,曰商王是吾常君也。此所用责楚之义,女乃远夷之不如。“故苏氏因之。朱子既采苏氏之说,而于前章又引”高宗伐鬼方“为即是荆楚,似未深考。王伯厚援《大戴礼帝系篇》”陆终氏娶于鬼方氏“,《楚世家》”陆终生子六人,六日季连,芈姓“,谓楚即其后,以证集传。是将季连作为外家之苗裔矣,所说尤舛。《诗地理考》亦伯厚所著,其于荆舒下曾引郑氏”僖公与齐桓公举义兵,北当戎与狄,南艾荆及群舒,天下无敢御“,何独于荆楚之《诗》,又信朱子集传耶?

译附录:李恢垣同年光廷《风于泽解》 子严观察以《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一句为题,认为“风”字不应解释为牛马雌雄相互引诱,而应解释为《论语》“风乎舞雩”的“风”,见解卓越,但仍有可以商榷之处。杜预注说:“牛马因风而奔走,全部失散。”牛马本来就是增添出来的解释,而“风”字似乎仍应按本字解释,并没有说是雌雄相互引诱。所以刘炫《规过》认为是把牛马放到泽中(这也是沿袭杜预的错误)。丢失的是旆旃,并不是牛马。孔氏《正义》则认为,若没有丢失牛马,罪不至于严重,何必杀死他并在诸侯面前示众?于是引用《费誓》所说“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则有常刑”来证明,驳斥刘炫、申培、杜预(按:“则有常刑”一句也是断章取义,《经》原文说“复则赉,不复则刑”,是分两层来说的)。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理解了下文“奸命”的解释。杜预注认为,祁瞒掌管这两件事却没有办好(两件事指牛马和左旃的丢失),所以招致被杀,却不知道这样解释是说不通的。按:《僖公四年》召陵之战中说“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服虔注说:“风,是放逐;雌雄相互引诱,叫作风。” 把“风”字作另一种解释,是从这里才开始出现的。杜预注却说:“牛马因风奔逸,大概只是边界上的小事。”又《费誓》说“马牛其风”,孔安国注也只说“马牛有奔逸”,而已。孔安国早于服虔,也只是把它解释为奔逸,并没有说是雌雄相互引诱。一两匹牛马因雌雄相诱而走失,固然是常有的事;但全军的牛马都因相诱而全部走失,这难道还能相信吗?而且左氏在召陵一战中明明说“风马牛不相及”,这里如果确实指牛马,就应当说“晋中军牛马风于泽”,如今却脱去了“牛马”二字,把它隐去,这还可以说是解释经文吗?我的意见是,晋国中军先在泽中行军,因而遇到大风,丢失了大旆左边的旃旗。军中以旆、旃作为号令标志,旃旗丢失,军队混乱,祁瞒因此产生叛变之心,这就是“奸命”,所以司马依军法斩杀他,并在诸侯面前示众。因此,“奸命”本身就有可杀的罪,不是因为上面所说的两件事。如果因为这个“风”字又增添牛马丢失的事情,接着又抛开“风逸”的解释,另说成雌雄相互引诱,这就是越解释越混乱,有这样的注文,却没有这样的经文。经书中实词活用的例子多得数不清。“风”字按照“风乎舞雩”的“风”来解释,道理本来正大;不过还有区别:给“风”字作注说是“乘凉”,因为童子和成人已经举行祓除仪式,便到树荫下乘凉,这自然说得通;若把军队迁到泽中说成是乘凉,虽然说法圆满,却不如解释为遇到大风来得直接,似乎更为妥当。◎奋伐荆楚 《诗经·商颂》说:“奋力攻伐那荆楚。”朱熹《集传》说:“《易经》‘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按:《太平御览·四夷部》把荆列在南蛮,把鬼方列在西戎。陈仁锡《潜确类书》说:南蛮就是唐虞时代的要服之地,到夏、商时期,逐渐成为边境祸患。到了周代,部众更加繁盛。所以《诗经》说:“你们这些蠢笨的蛮荆,把大国当作仇敌。”到楚武王时,蛮人与罗子共同击败楚军,杀死楚国的屈瑕。楚军重新振作,于是蛮人归属于楚国。(本于《后汉书》。)又说:“西羌本来出自三苗,大概属于姜姓,他们的国家靠近衡山。到舜把他们迁到三危,就是汉代金城以西南的羌地。那里靠近赐支(即《禹贡》的析支),一直到黄河源头,地势绵延千里;南面连接蜀、汉边界以外的蛮夷,西北面有鄯善、车师等国。夏太康失国时,四夷背叛;到后相即位,才征伐畎夷(即畎戎),七年以后他们才来朝见。到了后泄,才开始授予爵位和命令,从此服从。后来夏桀作乱,畎夷进入邠、岐之间居住。成汤兴起以后,便攻伐并驱逐了他们。” 到了殷室衰落的时候,各部戎人都叛乱。到武丁时,征伐西戎和鬼方并将其攻克。”(这段话也本于《后汉书》。)荆楚在南方,鬼方在西方,二者明显互不相涉(唐代李鼎祚《周易集解》说:“干宝曰:鬼方,是北方的国家。”这个说法也不准确)。而且《诗经》明明说:“只有你们荆楚,居住在国家的南方。从前成汤兴起,自那遥远的氐羌而来,没有谁敢不来进献,没有谁敢不来朝见,都说商王是我们永远的君主。”郑康成笺注说:“你们楚国,靠近荆州一带,处在中原的南方,却反而叛乱吗?成汤时,氐羌这些远方的夷国前来进献、朝见,说商王是我们一向奉事的君主。这里是用来责备楚国:你们竟然还不如那些远方的夷人。”所以苏氏据此立说。朱熹既然采纳苏氏的说法,却又在前一章引用“高宗伐鬼方”,认为那就是荆楚,似乎没有深入考察。王伯厚援引《大戴礼·帝系篇》“陆终氏娶于鬼方氏”和《楚世家》“陆终生子六人,第六个叫季连,姓芈”,认为楚国就是他们的后代,以此证明《集传》的说法。这是把季连说成鬼方外家的后裔了,所说尤其错误。《诗地理考》也是王伯厚所著,他在解释荆、舒时曾引用郑氏“僖公与齐桓公兴举义兵,向北抵御戎和狄,向南攻伐荆和群舒,天下没有敢于抵抗的”,为什么偏偏到了《诗经》中的荆楚,又相信朱熹《集传》的说法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湛若水钤山堂集序湛甘泉曰:“佛氏初心,躯壳起念即是苦根。尘绝伦理之罪,是同条共贯事。然问罪者,必须按其实迹赃证,乃可诛之也。今只诛其躯壳起念,则彼又有无诸相之说,必不肯服。”浚师按:今之论甘泉者众矣,大要不出阳明“求之于外”一言,所论犹躯壳也。若其《钤山堂集序》一篇,非赃证之实迹乎?吾即以甘泉按佛氏之赃证,转而按甘泉之赃证焉。《序》曰:嘉靖三十年三月朔旦,元相大学士介溪严公以其《钤山堂文集》三十二卷,寓甘泉子于天关,授以首简叙之。于时水也以病废文字十余年矣,焚香对书,再拜再拜复再再拜,上以答公礼数之殊也,亦以贺公求言之笃也。曰:推公此念,人将轻千万里来进之以嘉言矣,况受知如水者乎?展而读之,凡为赋、诗古律绝句七百八十,颂、序、记、碑五十有九,内制、讲章二十有七,杂著二十有五,铭四十有三。曰:富矣哉集乎!娴矣哉文乎!有诗不戾乎《风》《雅》汉唐矣,有言不戾乎训诰诏令矣。于是心悦而神悸焉,悦然如入陶朱之室,开宝藏之库,万珍烁灼,文彩夺目,令人应接不暇,又爽然若自失也。乃作而▯言曰:盖尝大观天地间文而已矣,文即道之著也。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故或识其大,或识其小。大小一文也,一道也。道生天地,文在天地,天地生圣人,文在圣人。是故经乎天而文,纬乎地而文,观乎人而文,三才之道,文而已耳。天之覆帱也,地之持载也,日月之代明也,星辰之朗耀也,云汉之为章也,风雨之润贲也,雷霆之轰烈也,山峙之巍巍也,川流之粼粼也,昆虫之▯要▯要也,草木之夭乔也,尧之光被四表也,舜之重华焕乎其文章也,禹汤之文命、之圣谟、之嘉言、之洋洋孔彰也,文武之丕显、丕承也,皆文也。然天地万物所以覆载,所以代明,所以决烈,所以昭章,所以流峙,所以鼓耀夭乔,圣人所以光被,所以重华,所以文命洋洋孔彰,所以显承,其必有所以为之者矣。《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是故天地圣人文焉尽之矣。知天之所以为天,文王之所以为文,则知钤山之文所以为文矣。或曰:请问其所以。曰:神而已矣。夫神者,道之妙也,文之本也。子不闻钤山之降神乎?吾于留都,已形于咏歌矣。介翁生而神气以灵,疏朗开豁,童言宿生之事,矢口成章之能,应机万变之妙,辛甘调剂之宜,履历于艰难,允媚于天子,良工心苦,人莫与知。然则非公之神之精之为之乎?曰:请问根本之说。曰:子谓参天之木,果外假而为之者哉?所由本根也。得天之气,受地之质,气质合一,生生不测,莫知其然,之谓神。故能申根而干,而枝而叶,而华实以参天。夫华实也者,文之类也。根本也者,所以为华实之神之类也。知木之所以为华实,则知钤山之文所以为文矣。水也年将九十矣,亦伏生言语支离之时,岂复有文乎哉?据案随笔书之,重以报公之礼意之隆也,亦将以来天下之善言。从水也始,巩太平之基,于无穷,而太平一老亦得以安卧于无穷无虞之天也。是故力疾为《钤山堂集叙》。嘉靖三十年,岁在辛亥,夏四月二十一日,赐进士出身、资政大夫、前南京兵部尚书、奉敕参赞机务、国子祭酒、翰林侍读、同修国史、经筵讲官,林下年末八十六甘泉生湛若水顿首谨书。

以钟鸣漏尽之岁,作此寡廉鲜耻之文,宜朱竹▯太史读之目张,以为讲学者不意贡谀若是也。黄宗羲著《明儒学案》,其《凡例》云:“有明文章事功皆不及前代,独于理学,前代之所不及。”鸣乎!若若水者,前代理学家诚不多觏矣。

译◎湛若水《钤山堂集》序 湛甘泉说:“佛氏最初的用心,是一想到肉身形骸便认为那是痛苦的根源;断绝尘世伦理的罪过,是同一类、相贯通的事情。然而要追究罪责,必须根据实际行迹和赃证,才可以诛杀他们。如今只因为他们想到肉身形骸便诛杀他们,那么他们又有‘无诸相’的说法,必然不肯服罪。”浚师按:如今议论甘泉的人很多,大体不超出阳明所谓“向外寻求”一句,所议论的仍然只是形骸。至于他的《钤山堂集序》一篇,难道不是实际的赃证吗?我就拿甘泉审察佛氏赃证的办法,转过来审察甘泉自己的赃证。《序》说:嘉靖三十年三月朔日,前任大学士介溪严公把他的《钤山堂文集》三十二卷,寄寓在甘泉子那里,请我为卷首作序。当时我已经因病停止写作十多年了,焚香面对书册,两拜、两拜,又再两拜;一方面用来回答严公特别的礼数,另一方面也用来庆贺严公诚恳求取言论的心意。于是说:推想严公有这样的心意,人们将会轻装跋涉千万里,带来美善的言论进献,何况像我这样蒙受您知遇的人呢?展开阅读它,其中赋、诗以及古体、律诗、绝句共七百八十篇,颂、序、记、碑五十九篇,内制、讲章二十七篇,杂著二十五篇,铭四十三篇。又说:这部集子多么丰富啊!文章多么娴熟啊!其中的诗没有违背《风》《雅》和汉唐诗歌的传统,其中的言论没有违背训诰、诏令的规范。于是内心喜悦而精神激动,欣喜得仿佛进入陶朱公的居室、打开珍藏宝库,万般珍宝闪耀,文章的光彩夺目,使人应接不暇;又感到心神清爽,仿佛自己都失去了自我。于是起身慨叹说:我大概已经遍观天地间的文章了,文章就是道的显现。说它大,天下没有什么能承载它;说它小,天下没有什么能破坏它。因此,有人认识到它的大,有人认识到它的小;大小都只是一篇文章,也都是同一个道。道产生天地,文章存在于天地;天地产生圣人,文章存在于圣人。所以,经行于天便表现为文章,贯通于地便表现为文章,观察于人也表现为文章;天、地、人三才之道,无非就是文章。上天覆盖万物,大地承载万物,日月轮流发出光明,星辰明亮闪耀,银河形成文采,风雨滋润装饰,雷霆轰鸣猛烈,山岳屹立巍峨,河流流动粼粼,昆虫鸣叫,草木有的低垂、有的高耸,尧的光辉遍及四方,舜的重华焕发出文章,禹、汤的文命、圣谟、美善言论广大而显著,文王、武王的光明显著和盛大承继,这些全都是文章。然而,天地万物之所以能够覆盖、承载,日月之所以能够交替发光,雷霆之所以能够猛烈,万物之所以能够显明、流动、屹立、鼓荡、闪耀、低垂或高耸,圣人之所以能够光辉遍及四方、重华焕发,禹、汤之所以文命广大而显著,文王、武王之所以光明显著、盛大承继,必定有使它们如此的根本原因。《诗经》说“上天的命令,多么深远美好,永不止息”,大概是在说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的道理;又说“啊,多么显明,文王的德行纯粹无比”,大概是在说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道理。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了,周文王的文章不正在我这里吗?”所以,天地和圣人的文章,已经在这些话中说尽了。知道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道理,也就知道钤山的文章之所以成为文章的道理了。有人说:请问它所以如此的根本。回答说:只是神罢了。神,是道的奥妙,是文章的根本。您没有听说过钤山降神的事情吗?我在留都时,已经把它写进诗歌里了。介溪翁天生神气灵异,疏朗开阔,幼年说话就能谈到前生的事情,张口便能成章,随机应变无穷奥妙,调和辛甘恰到好处,经历艰难而不失其操守,确实受到天子的喜爱;其中良苦用心,别人却没有谁知道。既然如此,难道不是严公精纯的神思使这一切成为可能吗?有人问:请问关于根本的说法。回答说:您认为参天大树,果真是凭借外物假借而成的吗?这是万物所以有根本的原因。得到天的气,承受地的质,气与质合为一体,生生不息而不可测,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如此,这就叫作神。所以它能够伸展根部,长出树干、枝条、叶子以及花和果实,参合于天地之间。花和果实,是属于文采一类的东西;根本,是使花果成为花果的神髓一类的东西。懂得树木为什么能够结出花果,也就懂得钤山的文章为什么能够成为文章了。我水已经快九十岁了,也正处在说话语无伦次的时候,哪里还会有文章呢?只是伏在案上随笔写成,用来重重报答您的厚重礼意,也希望借此招来天下的善言。就从我水开始,巩固太平的根基于无穷;而我这个太平时代的老人,也可以安卧在无穷无忧的天地之间。因此,我勉强支撑病体写成《钤山堂集叙》。嘉靖三十年,岁在辛亥,夏四月二十一日,赐进士出身、资政大夫、前南京兵部尚书、奉敕参赞机务、国子祭酒、翰林侍读、同修国史、经筵讲官,林下年末八十六甘泉生湛若水顿首谨书。在钟声响起、漏壶将尽的年岁里,写下这样的寡廉鲜耻之文,难怪朱竹▯太史读后会瞪大眼睛,认为讲学的人竟没有料到会如此献媚。黄宗羲撰写《明儒学案》,其《凡例》说:“有明一代的文章和事功都比不上前代,只有理学,是前代所比不上的。”唉!像湛若水这样的人,前代的理学家确实也不多见。

◎狩于河阳刘知几《史通。惑经篇》曰:“狄实灭卫,因桓耻而不书;河阳召王,成文美而称狩。”浚师按:《春秋。僖二十八年》“天王狩于河阳”,传曰:“是会也,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杜注:”隐其召君之阙,欲以明晋之功德。河阳之狩,赵盾之弑,泄冶之罪,皆违凡变例,以起大义危疑之理,故特称仲尼以明之。“苏氏曰:”明晋侯之德,没其召君,书天子之狩,显其失地,便是褒诸侯、贬天子。所以然者,此亦假其失地之文,欲明王狩所在,非实贬也。若隐其召君,则全没不书,于义为可。必书天王非地之狩者,若全没其文,无以明晋侯尊崇天子之德,故书天子出狩,诸侯往朝。“苏氏之意,与杜氏同。特两家所论,尚有不尽当者。周室既衰,天子微弱,晋文帅九国之师,力图霸业,不合诸侯,不足以取威,不尊天子,不足以正名。其不欲朝周者,非自嫌强大而不敢也,九国聚会于温,设声言朝周,一国不从,便损威重。莫若讽王出狩,以君就臣,遂使各国有不得不朝之势,显示以名义之正,而阴逞其威胁之私。左氏谓非其地,而又继之以明德一语者,盖讽王出狩,而自明其朝王之功德。若曰仲尼既讳为天王狩河阳矣,此而明正其非,不几失夫子修《春秋》之旨乎?故曰”非其地也,且明德也“,委婉其辞,褒贬自见。杜氏明晋之功德,与苏氏明晋侯尊崇天子之德,皆不能体会入微也。黄东发引木讷之言,以为河阳之狩非晋文召王,则举三传皆不足信矣。桓谭《新语》:”秦始皇见周室失统,自以当保有九州,见万民碌碌,犹群羊聚猪,皆可以竿而驱之。“襄王之世,非东周以后可比。而齐、鲁、宋、蔡、陈、郑各国,又非晋文所可竿而驱之者,不得已而作挟天子令诸侯之举。河阳一出,有以知晋文之用心矣。善乎伊川先生之言,曰:”晋文公欲率诸侯以朝王,正也。惧其不能,故谲以行之,召王以就焉。人独见其召王之非,而不见其欲朝之本心,是以谲而掩其正也。“

◎烈风雷雨弗迷“纳于大麓”,孔安国传:“麓,录也,纳舜使大录万机之政,阴阳和,风雨时,各以其节,不有迷错愆伏。明舜之德合于天。”东坡先生《书传》云:“‘烈风雷雨弗迷’,是天有烈风雷雨,而舜弗迷也。今乃以为阴阳和、风雨时,逆其文矣。”浚师按:孔传阴阳和,风雨时,正以各有其节,故无烈风雷雨之迷错愆伏耳。东坡信《史记》,又截去“各以其节”二语,便觉孔传所说不圆。安国盖本《孔丛子》孔子答宰我之间,杨升庵《笔记》采之。升庵曰:“今以大麓为山麓,是尧纳舜于荒险之地,而以狂风霹雳试其命,何异于茅山道士之斗法哉?”语谑而虐,其意在驳蔡沈集传,不知蔡沈实从司马公、东坡先生来也。

译◎在河阳打猎 刘知几《史通·惑经篇》说:“狄人实际上灭掉了卫国,因为替齐桓公隐讳羞耻而不记载;河阳召见周王,因为成就了晋文公的美名,便称作天王狩猎。”浚师按:《春秋·僖公二十八年》记载“天王狩于河阳”,《左传》说:“这次会盟,是晋侯召来周王,让他与诸侯相见,并且让周王出猎。孔子说:‘以臣下召唤君上,不可以作为训法。’所以《春秋》记作‘天王狩于河阳’,是说那不是天王本来应去的地方,同时也彰明晋国的德行。”杜预注说:“隐去晋侯召唤君王的过失,是想彰明晋国的功德。河阳之狩、赵盾弑君、泄冶获罪,都违背通常的书法而改变例法,用来引出大义中值得警惕和疑问的道理,所以特意称引孔子来说明。”苏轼说:“彰明晋侯的德行,隐去他召唤君王的事实,记载天子出猎而显出天子失去本应有的地方,这就是褒扬诸侯、贬抑天子。之所以这样,也是借用‘失地’的文辞,想说明天王出猎所在的地方,并不是真正要贬低天子。如果隐去召唤君王的事实,那么完全不记载也合乎义理。之所以一定要记载天王在不合适的地方出猎,是因为如果把这件事完全隐去,就无法彰明晋侯尊崇天子的德行;所以记载天子出猎、诸侯前往朝见。”苏氏的意思与杜氏相同。只是两家的说法,仍有不完全恰当的地方。周王室已经衰微,天子软弱,晋文公率领九国军队,竭力谋求霸业;不召集诸侯,就不足以取得威势;不尊崇天子,就不足以端正名分。他不愿意让诸侯朝见周王,并不是因为自觉势力强大而不敢这样做。九国会聚于温地,假如公开声称要朝见周王,却有一个国家不服从,便会损害晋国的威望。不如劝说周王出猎,让君王到臣下这里来,于是使各国形成不得不朝见的局面,在表面上显示名义正当,暗中却施展威逼胁迫的私意。左氏说‘不是天王本来的地方’,随后又说‘同时彰明德行’,大概是说劝周王出猎,同时彰明自己朝见天王的功德。假如说孔子既然已经用‘天王狩于河阳’来隐讳此事,那么这里又明确指出它不合正道,岂不是几乎违背孔子修订《春秋》的宗旨吗?所以说‘不是天王本来的地方,同时也彰明德行’,用委婉的言辞表达,褒贬自然显现。杜氏说彰明晋国功德,苏氏说彰明晋侯尊崇天子的德行,都没有体会到其中最细微的意思。黄东发引用木讷的话,认为河阳之狩不是晋文公召来周王,那么《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都不足以相信了。桓谭《新语》说:‘秦始皇看见周王室失去统治,认为自己应当占有九州;看见百姓忙乱劳苦,就像群羊聚在一起、猪群聚在一起,都可以用竹竿驱赶。’ 襄王在位时的情形,不是东周以后可以相比的。而齐、鲁、宋、蔡、陈、郑各国,也不是晋文公能够用竹竿驱赶的,只好采取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的举动。河阳之行一发生,就可以知道晋文公的用心了。伊川先生说得好:‘晋文公想率领诸侯去朝见周王,这是正当的。只是担心诸侯不能前往,所以用诡诈的办法来实行,召来周王让他到自己这里来。人们只看见他召来周王的不当,却看不见他本来想让诸侯朝见周王的心意,因此把他的诡诈看得过重,掩盖了他的正当意图。’ ◎烈风雷雨而不迷失 “纳于大麓”,孔安国传说:“麓,就是录。让舜接受统领、总录各种政务的职务。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各自遵循其节度,没有迷乱、错失、过失和失常。这说明舜的德行与上天相合。”东坡先生《书传》说:“‘烈风雷雨弗迷’,是说上天有猛烈的风雷暴雨,而舜并不迷失。如今却把它解释为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反而违背了原文。”浚师按:孔传所说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正是因为各有其节度,所以没有猛烈风雷造成的迷乱、错失、过失和失常。东坡相信《史记》,又截去“各以其节”两句话,于是便觉得孔传的说法不圆满。孔安国大概是根据《孔丛子》中孔子回答宰我的话而说的,杨升庵《笔记》采用了这一说法。杨升庵说:“如今把大麓解释为山麓,就是说尧把舜安置在荒僻险要的地方,用狂风霹雳来试验他的命运,这和茅山道士斗法有什么不同呢?”这话诙谐而尖刻,意在驳斥蔡沈的《集传》,却不知道蔡沈实际上是沿袭司马光和东坡先生的说法。

◎吴侍郎奏疏同治甲子秋七月,克复江宁。捷至,霍山吴公有《请加敬惧持以恒永》一疏,得旨嘉奖,并发交弘德殿,俾资省览。一时传抄疏稿,几于纸贵。录其原疏云:户部左侍郎兼署刑部右侍郎臣吴廷栋跪奏:窃臣恭读本月初三日奉上谕:自古君臣安不忘危,治不忘乱等因,钦此!方今江宁克复,元凶授首,四方指日荡平。普天臣民,同深庆幸。乃圣心犹戒慎恐惧,不自满假。谆戒统兵大臣、督、抚等,及内外大小臣工,慎始图终,无荒无怠。此诚四海臣民万世无疆之福也。而臣窃有虑焉。万方之治乱在朝政,百工之敬肆视君心。事不贵文,贵其实。下不从令,从其所好。敬为皇太后、皇上陈之:夫治乱决于敬肆,敬肆根于喜惧。从古功成志遂,人主喜心一生,而骄心已伏,宦寺即有乘此喜而贡其谄媚者矣,左右即有因此喜而肆其蒙蔽者矣,容悦之臣即有迎此喜而工其谀佞者矣,屏逐之奸即有窥此喜而巧其夤缘者矣。谄媚贡则柄暗窃,蒙蔽肆则权下移,谀佞工则主志惑,夤缘巧则宵小升。于是受蛊惑,塞聪明,恶忠说,远老成。从前戒惧之念,一喜败之;此后肆侈之行,一喜开之。方且矜予智、乐莫违、逞独断、快从容,一人肆之于上,群小煽之于下,流毒苍生,遗祸社稷,稽诸册史,后先一辙。推原其端,只因一念之由喜入骄而已。军兴以来,十余省亿万生灵惨遭锋镝,即倡乱之民,莫非朝廷赤子,大兵所加,尽被诛夷。皇太后、皇上体上天好生之心,必有哀矜而不忍喜者。使万几之余,或有一念之肆,虽纶音告戒,而群臣第奉为故事,多方且视为具文,积习相沿,徒为粉饰;将仍安于怠惰废纵矣。是非坚定刻苦,持之以恒,积数十年之恭俭敬养,有未易培国脉、复元气者矣。夫上行下必效,内治则外安。其道莫大于敬,其几必始于惧。惧天节无常,则不敢恃天;惧民情可畏,则不敢玩民;惧柄暗窃,则谄媚必斥;惧权下移;则蒙蔽必照;惧志易荡,则谀佞必远;惧邪易侵,则夤缘必绝。凡此,皆本于一心之敬。盖惧在敬之始,敬在惧之实。敬则大智愈明,神武益彰。天之明节常顾子目。民之怨咨如闻于耳。一人笃恭于上,盈廷交儆于下。群帅知惧,必协力以靖余氛,残寇无难尽扫;大吏知惧,必竭心以图善后,灾黎得庆再生。而宵旰勤劳仍复其难其慎,曰与二三大臣开诚布公,集思广益,无欲速,无见小,一切抚绥培养之要,无不次第筹其万全。庶几至诚无息,久道化成,绍祖宗富有之大业,开子孙无疆之丕基,是皆由皇心之敬成,而实由皇心之惧始也。要之,存亡决于敬肆,敬肆根于喜惧。唐太宗身乎群寇,贞观之治轶于汉文,而以骄矜致侮。明皇亲定大辞,开元之治等于太宗,而以泰侈召祸。若夫帝舜之治,大禹戒以无傲无慢,而《虞书》首曰“钦”,此所以成中天之运也。武王之治,太保训以玩人玩物,而《周书》首曰“敬”,此所以永八百之祚也。喜而肆者如彼,惧而敬者如此。《易传》曰:“危者使平,满者始倾,惧以终始。其要无咎。”《诗》曰:“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可弗以为承鉴欤?臣不揣冒昧,窃献刍言,披沥渎陈,伏乞皇上圣鉴。谨奏。

按:此疏内阁发抄后,浚师适在倭艮峰相国宅。相国持以谓浚师曰:“足下今日见竹翁所奏否?陆宣公以来有数文字也。”浚师对曰:“程明道王霸之辨,朱晦翁面奏之词,无以过矣。”相国曰:“子以竹翁笃守程、朱,故以洛、闽为比耳。”浚师复对曰:“晦翁面奏▯子内云:”伏愿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萌,则必谨而察之:此为天理耶?为人欲耶?果天理也,则敬以扩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阏。果人欲也,则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滞。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无不以是裁之。‘吴公奏疏,实本此数语,脱化而出,特当日未闻有诏褒晦翁之忠直,而今则德音下逮,且谓其剀切敷陈,深得杜渐防微之意焉。则圣主之圣,与庸主之庸,又岂可同日语哉?“相国笑而颔之曰:”子言诚然。“

●卷三

◎误截山谷诗首句“青衫乌帽芦花鞭,送君直至明君前。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十一年。”此山谷送乡人赴廷试诗,见宋吴▯《五总志》。今山谷诗别集据《西清诗话》截去首句,“十一年”讹“今八年”。青神史季温注云:“近世诗格必欲合联以成章,三句者盖亦罕见。周诗则亦有之,《麟趾》、《甘棠》等篇是也。山谷此诗盖舍近例而援古法。由是推之,山谷不特平生句法奇妙,早年诗格已高古矣。”按:季温不考其讹误,而直夸奖三句诗为高古,颇蹈疏陋。

译◎吴侍郎奏疏 同治甲子年秋七月,江宁收复。捷报传来,霍山吴公上了一篇《请加敬惧持以恒永》的奏疏,得到皇帝嘉奖,并发交弘德殿,让人作为省览参考。一时之间,奏疏稿本被争相传抄,几乎到了纸张涨价的程度。现录其原疏如下:户部左侍郎兼署刑部右侍郎臣吴廷栋跪奏:臣恭敬阅读本月初三日奉到的上谕:“自古以来,君臣处于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国家得到治理时不能忘记混乱,等等。”谨此领受圣旨!如今江宁收复,元凶已被擒杀,四方指日可望荡平。普天下的臣民,都深感庆幸。然而圣上的心仍然戒慎恐惧,不自满自足,谆谆告诫统兵大臣、督抚以及内外大小臣工,谨慎开端,谋划善终,不荒怠、不懈怠。这实在是四海臣民万世无穷的福分。但臣私下仍有忧虑。天下的治乱取决于朝廷的政事,各种官吏是恭敬还是放纵,要看君主的心意。事情不贵在文饰,而贵在实际;下属不一定服从命令,却会追随上司所喜好的东西。臣恭敬地为皇太后、皇上陈述:国家治乱取决于恭敬或放纵,而恭敬或放纵又根源于喜悦或恐惧。自古以来,功业成功、志愿实现之后,人主一产生喜悦之心,骄傲之心就已经潜伏;宦官中就会有人乘着这种喜悦进献谄媚,左右近臣就会有人借此喜悦肆意蒙蔽,讨好取容的臣子就会有人迎合这种喜悦而工于阿谀奉承,被斥逐的奸邪之人就会有人窥伺这种喜悦而巧于攀附钻营。谄媚之人进献谄言,权柄就会暗中被窃取;蒙蔽之徒肆意妄为,权力就会下移;阿谀之臣工于奉承,君主的意志就会受到迷惑;钻营之徒善于攀附,小人就会得到升迁。于是君主受到蛊惑,耳目被堵塞,厌恶忠言,疏远老成之臣。从前戒惧的念头,会因一次喜悦而败坏;此后放纵奢侈的行为,也会因一次喜悦而开启。还会自夸自己的智慧,乐于听到无人违逆,逞强实行独断,快意于从容放任;一人在上面放纵,群小在下面煽动,毒害流布于百姓,祸患遗留给国家,考察历代史册,前后都是同一条轨迹。追究它的根源,只是因为一念之间由喜悦转入骄傲。自军队兴起以来,十余省的亿万生灵惨遭兵刃,即使是倡导叛乱的百姓,也无不是朝廷的赤子;大军所到之处,全都遭到诛杀。皇太后、皇上体察上天好生之心,必定会哀怜他们,不忍因胜利而喜悦。假如在处理万机之余,竟有一念放纵,虽然圣旨告诫群臣,群臣也只把它当作旧例,许多人还把它看成具文,积习相沿,徒然作为粉饰;那就将仍旧安于懈怠、废弛和放纵了。若不是坚定意志,刻苦自持,几十年积累恭敬、节俭和自我涵养,就很难培植国家命脉、恢复国家元气。上面怎样做,下面一定会仿效;内部得到治理,外部才能安定。治理之道没有比恭敬更重要的,而关键又必定从恐惧开始。害怕天意的节度无常,就不敢依仗天意;害怕民情令人畏惧,就不敢轻慢百姓;害怕权柄被暗中窃取,谄媚之人就一定会被斥退;害怕权力下移,蒙蔽之事就一定会被察明;害怕意志容易动摇,阿谀之人就一定会被疏远;害怕邪恶容易侵入,钻营攀附就一定会被断绝。这一切都根源于一颗恭敬之心。恐惧是恭敬的开端,恭敬则是恐惧的实际内容。恭敬,巨大的智慧就会更加明澈,神明威武也会更加彰显。上天光明的节度常常照临眼前,百姓的怨叹仿佛就在耳边。君主一人在上面笃守恭敬,满朝廷的臣下就在下面彼此警醒。各路统帅知道恐惧,必定同心协力平定残余的乱象,残余的贼寇不难全部扫除;各级大臣知道恐惧,必定竭尽心力谋划善后,受灾的百姓便能庆幸重新获得生机。即使日夜勤劳,也仍然恢复那种艰难谨慎的态度,与二三位大臣开诚布公,集思广益,不求速成,不只看眼前小利;一切安抚、休养、培育的要务,无不依次筹划周全。这样或许可以做到至诚不息,长久实行正道而使教化成功,继承祖宗富有天下的宏大事业,开创子孙万代无穷的伟大基业。这些都由皇上的恭敬之心成就,而实际上又由皇上的恐惧之心开始。总之,国家存亡取决于恭敬还是放纵,恭敬还是放纵根源于喜悦还是恐惧。唐太宗身处群寇环伺之中,贞观之治超过汉文帝,却因为骄傲自满而招致侮辱。明皇亲自制定重大政令,开元之治与唐太宗相当,却因为安逸奢侈而招来祸患。至于帝舜的治理,大禹用不要骄傲、不要怠慢来告诫他,而《虞书》开头首先说“钦”,这就是他成就盛大中天之运的原因。周武王的治理,太保用不要玩弄人、玩弄物来训诫他,而《周书》开头首先说“敬”,这就是周朝享有八百年国祚的原因。因喜悦而放纵的,结果就是那样;因恐惧而恭敬的,结果就是这样。《易传》说:“处于危险才能使它转危为安,自满就会开始倾覆,始终保持恐惧,才是免除过失的关键。”《诗经》说:“要恭敬啊,要恭敬啊,上天的意旨是明白显著的,天命并不容易承受啊!”难道可以不把这些作为借鉴吗?臣不自量力,冒昧献上浅陋的意见,披肝沥胆地冒昧陈述,恭敬地请求皇上圣明鉴察。谨此奏上。按:这篇奏疏由内阁发抄以后,浚师正好在倭艮峰相国的宅第。相国拿着奏疏对浚师说:“您今天看见竹翁所上的奏疏了吗?这是自陆宣公以来少有的文章。”浚师回答:“程明道关于王道与霸道的辨析,朱晦翁面奏皇帝的话,也没有超过它。”相国说:“您因为竹翁笃守程、朱,所以把他同洛学、闽学相比罢了。”浚师又回答:“朱晦翁面奏皇帝的奏札中说:‘伏望陛下从今以后,每当一个念头萌发,就一定谨慎地察看它:这是天理吗?是人欲吗?如果果真是天理,就以恭敬来扩充它,不让它稍有阻塞;如果果真是人欲,就以恭敬来克制它,不让它稍有凝滞。推广开来,直到言语行动之间、任用人才和处理事务之时,无不以此作为裁断标准。’吴公的奏疏,实在是以这几句话为根本,脱化而写出来的。只是当时还没有听说诏书褒奖朱晦翁的忠直,而如今圣上的恩德已经下达,并且说他的陈奏恳切详尽,深深领会了防微杜渐的意思。这样看来,圣明君主的圣明,与平庸君主的平庸,又怎么能相提并论呢?”相国笑着点头说:“您说得确实如此。” ●卷三 ◎误截山谷诗首句 “青衫乌帽芦花鞭,送君直至明君前。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十一年。”这是山谷送同乡人赴廷试的诗,见于宋代吴▯《五总志》。如今山谷诗的别集依据《西清诗话》,截去了开头两句,“十一年”又误作“今八年”。青神史季温作注说:“近世的诗格一定要以偶数句配成篇章,三句诗是很少见的。周诗却也有这种情况,《麟趾》《甘棠》等篇就是这样。山谷这首诗大概是舍弃近世的格式而采用古法。由此推论,山谷不仅一生的句法奇妙,早年的诗格也已经高古了。”按:季温没有考察其中的讹误,却直接夸奖三句诗为高古,颇为疏忽浅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