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国书十二字头乾隆十五年五月,奉上谕:“我朝创制国书,分十二字头,简而能该,用之无所不备,而音韵尤得天地之元声。惟是汉人初学清字者,辩字审音,每借汉字音注,以便记诵。而汉字不能悉叶,不得已各从俗音,以意牵合,未经校正画一,将恐久而益差,闲尝读汉字《金史》,其用汉字音注国语者,本音几不可晓。谛寻之,则原清语所常悉。又如《元史》之达鲁花赤,以今蒙古音译之,当为达鲁噶齐,不华当为补哈,此类未易枚举。在史氏或以己意为音,或出于当时承习,盖由以汉字而注清语、蒙古语,既非本字,又无一定,是以讹复传讹。以此知官为较定之不可以已也。夫一天也,国书谓之阿补喀,蒙古谓之腾格哩,西番则谓之纳穆卡。至国书之腾格哩,则汉语所谓弦子耳。又如一日也,国书谓之舜,汉文谓之日,蒙古谓之纳兰,西番谓之尼吗。又如国语呼尔者,其音为西,而西方则称斡呼基。此在兼通清音汉文者无所疑义,而通清不通汉者,但知西之为尔,通汉不通清者,但知西之为西,而语之以斡呼基,且不知为何物矣。盖凡物之命名,本属后起。《尔雅》、《释名》,方言土训莫可殚悉,皆假象耳。若夫以汉字注清文,实假象中之假象,而必执此以较是非、定高下、寓褒贬,此特私心妄见耳。爰命大学士傅恒率同儒臣,重定十二字头音训。开章六字,则用直音,如阿、额、伊、鄂、乌、谔;余用二字合音,如阿纳、额讷、伊呢、鄂傩、乌努、谔懦;其余十二〔一〕字头,首六字用二字合音,如衣阿、衣额、衣伊、衣鄂、衣乌;以下俱用三字合音,如阿纳衣、额讷衣、伊呢衣、鄂傩衣、乌努衣、谔懦衣。以分轻重缓急,而国书之元声略可得梗概。是不过同文之一端,无关奥义,然习之于童蒙之始,有不容忽者。用申其义,传示久远,俾知所法守焉。特谕。”谨按:《西域同文志》二十四卷,《增定清文鉴》三十二卷,《补编》四卷,《总纲》八卷,《补总纲》一卷,《满洲蒙古汉字三合切音清文鉴》三十三卷,皆经钦定,条分缕析,贯串精详。余官京朝时,曾与满洲友人精习翻译者时加讨论,惜心计粗钝,究未能一一体会也。
◎习坎六十四卦名皆无卦上加字者,《坎卦》独加习字。或云:习上有坎字,盖《坎》卦名,习《坎》卦义也。程子《易传》:“习谓重习,他卦虽重,不加其名,独《坎》加习者,见其重险。险中复有险,其义大也。”按:郭雍《易说》孔氏正义云:“以《坎》为险难,故特加习名。”王原叔先生引徐氏《新义》,谓习坎字上脱卦名一坎字,而《易》中卦名之下,亦无重言卦者。故《离卦》不曰离、重离,《巽卦》不曰巽、重巽,其重言卦名者,皆孔子彖辞也。或者曰:本无习字,缘《坎卦》六画漫灭,正如习字,故传写者误以漫灭之卦画为习字,又于上添画一卦,是坎字上十二画矣。然虽以习字漫灭,观之仅有六画之象,如此则其误在隶古既出之后,而彖象皆已先言习坎,则此说又非矣。大抵《坎》加习字,学者思虑终不能得,不可更附会穿凿也。《坎》、《离》等六卦,卦辞并彖皆只以三画取义。《坎》以刚中而实,故称有孚。心亨有刚中之德者,未有不能济难也,故行有尚。如《颐》、《大过》、《噬嗑》、《中孚》之类,皆六画取象者也。《坎》以三画取义,是一卦之中,其象再见,故云习坎。岂《乾》、《坤》不可称习,而六子之序始于《坎》,故《坎》独称欤?其义则六卦俱有之矣。疑当阙之,未可深辩也。所论甚当,后之说《易》者,无此明晰也。
◎木中现进士二字沈存中笔记云:杭州南新县民家析柿木,中有“上天大国”四字,笔法类颜真卿。并云木中有文,皆是柿木。咸丰辛亥,建德张砚秋刺史子锡康,于柴薪中拾七寸许木,生成阳文“进士”二字。刺史尊人绘《童孙献瑞图》,广征题咏。余在东流时,曾亲见之。兵乱,图木俱付灰烬。刺史赋《满江红》一阕志之。词曰:“佳木成文,曾一笑,童孙携到。想个里,奇缘应是,春闱先兆。照眼光生银画细,绘图珍比金钩绕。记同人咳唾落珠玑,皆高调。才认取,奇材好,怎付与,狂灰扫。叹茫茫春梦,去来谁晓。霄汉伫冲雏风翼,丹青重写科名草。莫轻教韵事就销磨,伤怀抱。”
译国书十二字头。乾隆十五年五月,奉皇上谕旨:“我朝创制国书,分为十二字头,简明而能包举一切,使用起来无所不备,尤其音韵最能得到天地间原本的声音。只是汉人初学清文时,辨字审音,常常借助汉字注音,以便记诵;而汉字不能完全合乎清文的音,不得已各自按照俗音,用意思勉强牵合,未经校正统一,只恐时间越久错误越多。近来我曾读汉字本《金史》,其中用汉字注音记录国语的地方,原本的音几乎无法辨识。仔细追寻,才知道原来是清语中常用的词。又如《元史》中的‘达鲁花赤’,按今天的蒙古语音应当译作‘达鲁噶齐’;‘不华’应当作‘补哈’。这一类例子难以一一列举。有的出于史官按自己的意思注音,有的出于当时沿袭的读法,大概都是因为用汉字为清语、蒙古语注音,既不是原本的文字,又没有统一标准,所以错误一再相传。由此可知,由官府加以考订统一是不可停止的。比如‘天’这个词,国书称作‘阿补喀’,蒙古语称作‘腾格哩’,西番语称作‘纳穆卡’。至于国书中的‘腾格哩’,就是汉语所说的‘弦子’。又如‘日’这个词,国书称作‘舜’,汉文称作‘日’,蒙古语称作‘纳兰’,西番语称作‘尼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如国语称‘呼尔’的词,读音是‘西’,而‘西方’则称作‘斡呼基’。对于兼通清语音和汉文的人来说,这没有什么疑义;但通晓清语而不通汉文的人,只知道‘西’这个音是‘尔’;通晓汉文而不通清语的人,只知道‘西’就是西方。若把‘斡呼基’告诉他,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大概一切事物的名称,本来都是后来才产生的。《尔雅》《释名》以及各地方言、土语的训释,无法全部列举,也都只是借助形象来表示罢了。至于用汉字给清文注音,实际上是借助形象中的形象;如果一定执着于此来比较是非、判定高下、寄托褒贬,那不过是出于个人私心的妄见罢了。因此命大学士傅恒率领儒臣,重新审定十二字头的音训。开头六字采用直音,即阿、额、伊、鄂、乌、谔;其余采用两个字拼合的音,如阿纳、额讷、伊呢、鄂傩、乌努、谔懦;其余十二字头中,前六字采用两个字拼合的音,如衣阿、衣额、衣伊、衣鄂、衣乌;以下都采用三个字拼合的音,如阿纳衣、额讷衣、伊呢衣、鄂傩衣、乌努衣、谔懦衣。借此区分轻重缓急,国书的原始声音大致可以得到一个梗概。这不过是统一文字的一端,与深奥义理无关;然而在儿童开始学习时,却有不能忽视的地方。用这些话进一步申明其中的意义,传示后世,使人知道应当遵循和守持的准则。特此谕告。”谨按:《西域同文志》二十四卷,《增定清文鉴》三十二卷,《补编》四卷,《总纲》八卷,《补总纲》一卷,《满洲蒙古汉字三合切音清文鉴》三十三卷,都是经过钦定的著作,条目分明,分析细密,贯通串联而精审详尽。我在京城任职时,曾经同精通翻译的满洲朋友时时讨论、认真学习,可惜自己心思和才力粗浅迟钝,最终未能一一领会。习坎。六十四卦的卦名都没有在卦名上加字的,只有《坎卦》独自加了“习”字。有人说:“习”字上面本来有“坎”字,大概“坎”是卦名,“习坎”是说《坎》卦的卦义。程子《易传》说:“习,是重复学习的意思。其他卦虽然也是重卦,却不在卦名上加字;只有《坎卦》加‘习’字,是为了显示重重险难,险中又有险,它的意义很重大。”按:郭雍《易说》引孔氏《正义》说:“因为把《坎》解释为险难,所以特意加上‘习’字作为卦名。”王原叔先生引用徐氏《新义》,认为“习坎”二字上面脱落了一个“坎”字;而《易经》中卦名之下,也没有重复说卦名的情况。因此《离卦》不称“离、重离”,《巽卦》不称“巽、重巽”;那些重复说卦名的,都是孔子《彖辞》中的说法。又有人说:原本没有“习”字,是因为《坎卦》的六画漫漶不清,形状正像“习”字,所以传写的人误把漫漶的卦画当成“习”字,又在上面添画了一卦,于是“坎”字上面便有十二画了。然而即使把“习”字看作漫漶形成的,它看起来也只有六画;这样说来,这个错误应当发生在隶书、古文出现以后,可是《彖》《象》都已经先说“习坎”了,那么这种说法又不对。大体说来,《坎》卦加“习”字的原因,学者们始终思考不出,不可再牵强附会、穿凿解释了。《坎》《离》等六卦,卦辞和《彖传》都只取三画来解释卦义。《坎》卦因为刚爻居中而充实,所以说“有孚”;内心亨通,具有刚健居中的德性,就没有不能渡过艰难的,因此说“行有尚”。像《颐》《大过》《噬嗑》《中孚》之类,都是取六画来取象的。《坎》卦却取三画来解释卦义,这样一卦之中同样的卦象出现了两次,所以说“习坎”。难道《乾》《坤》不能称“习”,只是六子的次序从《坎》开始,因此只有《坎》卦称“习”吗?它的意义其实六卦都有。对此恐怕应当阙疑,不可深加争辩。这个说法非常恰当,后世谈论《易经》的人,没有这样明晰的。木头中显现“进士”二字。沈存中《笔记》说:杭州南新县百姓家剖开柿木,里面有“上天大国”四字,笔法像颜真卿;并且说木头里面出现文字的,都是柿木。咸丰辛亥年,建德张砚秋刺史的儿子锡康,在柴薪中拾到一段约七寸长的木头,天然生成阳文“进士”二字。刺史的父亲绘制《童孙献瑞图》,广泛征集题咏。我在东流时,曾亲眼见过它。后来发生兵乱,图和木头都烧成了灰烬。刺史作了一阕《满江红》记述此事。词说:“美好的木头生成文字,曾经一笑,童孙把它带来。想来其中奇异的缘分,应是春闱考试的先兆。照眼生光,银色笔画细密;绘成图画,珍贵得像金钩环绕。记得同人们的谈笑如珠玉落地,都是高妙的声调。刚刚认出这是奇异的好木材,怎么竟任凭它被狂暴的灰烬扫灭?叹茫茫春梦,来去有谁知道。正等待冲上云霄的幼凤振翼,重新用丹青绘写科名。不要轻易让这段风雅韵事就此消磨,使我内心悲伤。”
◎黄州谢上表王禹▯为知制诰,坐事责守黄州。《谢上表》有“宣室鬼神之间,岂望生还;茂陵封禅之书,惟期身后”之语。真宗览表,惊其词之悲,方欲内徙,会黄州境有二虎斗而食其一,占者以为咎在守土之臣,遽有旨移守蕲州,以避其变。敕下而禹▯死矣。此见魏泰《东轩笔录》所记。后见彭文勤公所编《宋四六选》,有禹▯《在黄州谢上表》,并无此一联。或别有一表未传耶?抑节录未全登耶?姑存以志疑。吴处厚《青箱杂记》云是《徙蕲州谢上表》。按蕲州敕下,禹▯已死,焉得有谢表耶?
◎协办内阁事协办大学士兼管总督者,不必仍带协办衔,见乾隆十三年邸抄。大学士张廷玉恩准五日一朝,协办大学士陈大受因病调理,汉大学士惟史贻直一人,需员协办,尚书汪由敦暂在内阁署理,见乾隆十四年邸抄。
◎雷同被黜乾隆壬子江南乡试,首题为《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桐城家勿庵先生(诸)文格老识高,主司已定元,及搜落卷,得常字四十号,与先生文无一字异,遂被黜。先生始终未得一第,以明经终。惜哉!其同里光君(石均)跋先生文云:“方君墨卿(先生别号)以诗文驰声艺苑,凡吾乡工为文者,咸慕师之,谓足继百川、灵皋两先生。而起家贫,授徒凤、颍间,录窗课十余篇为诸生程式,盖有年矣。壬子省试,因窗课首艺有此文,不复重构,主试亟为叹赏,乃以常四十号复抄袭是文。鲁鼎之投,真伪莫辨,而方君遂被落。同人刻其遗卷,俾世之爱惜斯文者,知衡鉴之公,与先生暴腮之故,故在于此。”云云。昔欧阳文忠任滑州时,宋子京谓公曰:“某大官颇爱子文。”文忠遂授以近著十篇,后文忠知制诰,人或传有某大官极称一丘良孙之文章。文忠使人访之,乃前日所投十篇,良孙盗为己文以贽。而称美之者,即昔日子京所示之某大官也。文忠不欲斥其名,但大笑而已。以赝乱真,古今一辙。科名有命,当付之达观可也。
◎杨介坪中丞忆幼时曾记吾师杨壬生先生(若午)言,先生之叔父介坪公(怿曾)以辛酉翰林开春坊,受知仁庙,为大理卿最久。道光初,开府楚北,风骨铮然。薨后犹荷“清名夙著”之褒。尝被召,值天暑,公方掀帘,见上摇扇挥汗,即入跪。上将扇子却在座右,不复用,问公事甚详。良久热甚,上面汗如雨,竟不用扇。又久之,乃出,公已湿透纱袍矣。我朝君臣相见,严重如此。谨恭录而识之。
◎校对责戍诗嘉庆间恭修高庙《实录》,校对官吾乡龙子嘉驾部《汝言》、杭州顾渚茶中翰(英)暨某公与焉。每稿本成,必敬谨恭校,恐有讹错。未几进呈御览之本,误落甚多,并将高宗庙号“纯”字亦误书“睿”。皇帝震怒,将以大不敬论。诸校对皆下刑部,总裁为长白英公、江西陈公,俱革职待罪。龙公等三员,旋发新疆效力。适未多日,姚伯昂总宪业开坊,以大考三等降编修,朱咏斋尚书开列名次并不在先,忽擢春坊。京师有好事者合而成诗曰:“这回提调太荒唐,断送英陈两侍郎。出口可怜三校对,碰头空恼八亲王(某王曾为乞恩,故邀宽典)。一封▯咸奏推卿相,五月还官笑伯昂。开列尽先都是梦,咏斋今日竟春坊。”读之令人失笑。
◎宋明两太祖画像宋太祖微时游关中,寺僧严老常周之,往来无倦,阴异其骨气,使工人貌之。绘事本褐衫青巾,后易靴袍。明太祖本句容人,迁徙濠州,今凤阳府也。少年穷乏,为皇觉寺僧;神常示兆。御极后,遂改皇觉寺为龙兴寺,在府城外三里。佛堂中供太祖像,幅长丈余,神采勃勃现纸上。寺僧尊藏惟谨,不肯轻出示人。凡游客取观者,皆今画师所摹拟也。近年粤匪破凤阳,僧某负像逃,流离数省,乱后复归,像得无恙。岂高皇帝之阴灵有以呵护欤?惜宋祖之像,未知仍在关中否?(严老名守严,见《邵氏闻见录》)
◎一生不笑魏艾陵伯苌一生不笑,虽逢吉庆,未尝开口。见《魏书》。
◎家玉屏先生先生讳永,为五世祖奉政公从兄。博学工诗,尤精书法。晚年侨寓江宁,遨游三山二水间,卒遂葬焉。浚师曾在荒肆得先生素纸一书幅,自录《雨斋漫兴诗》,词翰双美。时尚童稚,不识收藏,今不知尚在荒箧中否也。仅记其诗曰:“雨团柳絮成干雪,香绕檐牙堕湿云。又是旧来双燕子,隔年离别语殷勤。”蕉窗忆及,敬录于此。
译黄州谢上表。王禹偁任知制诰时,因获罪被贬为黄州知州。《谢上表》中有“宣室鬼神之间,哪里还指望生还;茂陵封禅之书,只希望留待身后”这样的话。真宗读到表章,惊异于其中悲痛的文辞,正想把他调往内地,恰逢黄州境内有两只老虎相斗,其中一只被另一只吃掉,占卜者认为灾祸在于守土之臣,于是立即下旨改任王禹偁为蕲州知州,以避开这场变故。诏令下达时,王禹偁已经死了。这件事见于魏泰所记《东轩笔录》。后来我见彭文勤公编纂的《宋四六选》,其中有王禹偁的《在黄州谢上表》,却没有这一联。或许另有一篇表文没有流传下来?还是节录时没有全部刊载?姑且保存下来以记录疑问。吴处厚《青箱杂记》说这是《徙蕲州谢上表》。按蕲州的诏令下达时,王禹偁已经死了,哪里会有谢表呢?协办内阁事务、协办大学士并兼管总督职务的人,不必仍然带有“协办”官衔,见乾隆十三年邸抄。大学士张廷玉蒙恩准许五日上朝一次;协办大学士陈大受因病调养,汉人大学士只有史贻直一人,需要增设协办大学士,尚书汪由敦暂时在内阁代理办事,见乾隆十四年邸抄。因文章雷同而被黜。乾隆壬子年江南乡试,第一题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桐城家勿庵先生诸,文章格调老练、见识高明,主考官已经定为第一名;等到搜检落卷时,发现常字四十号的文章与先生的文章没有一个字不同,于是先生被黜落。先生始终没有考中一次,最后以明经身份终老。可惜啊!他的同乡光君石均在先生文集后题跋说:“方君墨卿先生以诗文驰名艺苑,凡是我们乡里擅长作文的人,都仰慕并师法他,认为足以继承百川、灵皋两位先生的事业。但他出身贫寒,在凤阳、颍州之间授徒,把窗课十多篇编录下来作为诸生作文的范式,已经有多年了。壬子年省试,因为窗课首篇中有这篇文章,便没有重新构思;主考官极为赞叹欣赏,于是常字四十号又把这篇文章重新抄袭了一遍。好比把真鼎和赝鼎混在一起,真假难以辨别,方君于是被黜落。同人刻印他的遗卷,使世上珍爱文章的人知道衡量鉴别本来是公正的,也知道先生遭受黜落的原因,实在就在这里。”从前欧阳文忠任滑州知州时,宋子京对他说:“某位大官很喜欢您的文章。”文忠于是把自己最近所作的十篇文章交给他;后来文忠任知制诰,有人传说某位大官极力称赞一丘良孙的文章。文忠派人去查访,才发现正是前一天投赠的那十篇文章,良孙偷来当作自己的文章送给那位大官。而称赞良孙文章的人,就是从前宋子京所说的那位大官。文忠不愿揭斥他的姓名,只是大笑而已。以赝品混淆真品,古今都是同一个道理。科举功名自有命数,应当把它交给通达的人看待。杨介坪中丞。我小时候曾听我老师杨壬生先生若午说,他的叔父介坪公怿曾在辛酉年以翰林身份入春坊,受到仁庙知遇,担任大理卿的时间最长。道光初年,他出任楚北总督,风骨铮铮。去世后,仍蒙受“清名夙著”的褒奖。他曾被召见,当时天气炎热,公正要掀帘进入,看见皇上摇扇擦汗,便立即进去跪拜。皇上把扇子放到座位旁边,不再使用,详细询问公事。过了很久,天气更加炎热,皇上脸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却始终不用扇子。又过了很久,公才出来,而他的纱袍已经湿透了。我朝君臣相见,庄重严肃到了这样的程度。谨慎恭敬地抄录下来,以作记载。◎校对获罪充军的诗 嘉庆年间,恭敬地编修高庙《实录》时,校对官中有我乡的龙子嘉驾部(龙汝言)、杭州的顾渚茶中翰(顾英),以及某公。每份稿本完成后,必定恭敬谨慎地校对,唯恐出现讹误。不久,进呈皇帝御览的本子中却有很多错误,甚至把高宗庙号中的“纯”字误写成了“睿”字。皇帝震怒,准备按“大不敬”论罪。各位校对官都被交给刑部,正副总裁长白英公、江西陈公也都被革职,听候治罪。龙公等三人不久被发往新疆效力。恰好没过几天,姚伯昂总宪已经开坊,因为大考列为三等而降为编修;朱咏斋尚书列出的名次本来并不靠前,却忽然被提升为春坊官。京师有好事者把这些事合编成诗说:“这回提调太荒唐,断送英陈两侍郎。出口可怜三校对,碰头空恼八亲王(某王曾替他们求情,所以得到从宽处理)。一封[字疑]奏推卿相,五月还官笑伯昂。开列尽先都是梦,咏斋今日竟春坊。”读来令人失笑。◎宋、明两位太祖的画像 宋太祖年轻时游历关中,寺僧严老经常周济他,来往从不厌倦,暗中认为他的骨相气度非同寻常,便让画工为他画像。画像原来画的是褐色衣衫、青色头巾,后来改画成穿靴着袍。明太祖原本是句容人,后来迁居濠州,就是今天的凤阳府。年轻时贫困,曾在皇觉寺出家为僧;神灵常常显示征兆。他登上帝位后,就把皇觉寺改名为龙兴寺,寺在府城外三里。佛堂中供奉着太祖画像,画幅长一丈多,神采勃勃地显现在纸上。寺僧极其恭敬地珍藏,不肯轻易拿出来给人看。凡是游客看到的,都是今天画师临摹的复制品。近年粤匪攻破凤阳,某位僧人背着画像逃走,辗转流离于数省之间,战乱后又回来,画像竟安然无恙。难道是高皇帝的冥冥之灵有所呵护吗?可惜宋太祖的画像,不知道如今是否还在关中?(严老名叫守严,见《邵氏闻见录》。) ◎一生不笑 魏国艾陵伯苌一生都不笑,即使遇到吉庆之事,也从未张口欢笑。见《魏书》。◎家玉屏先生 先生名讳永,是五世祖奉政公的堂兄。先生博学,擅长写诗,尤其精通书法。晚年寄居江宁,游览三山二水之间,死后就葬在那里。浚师曾经在荒废的店铺中得到先生用素纸写的一幅书法,内容是自己抄录的《雨斋漫兴诗》,诗文和书法都很美。当时我还年幼,不懂得收藏,如今不知道它是否还在破旧的箱子里。只记得其中一首诗说:“雨团柳絮成干雪,香绕檐牙堕湿云。又是旧来双燕子,隔年离别语殷勤。”蕉窗回忆起这件事,恭敬地抄录在这里。
◎陈文悫公潍县陈文悫公(官俊),嘉庆戊辰进士,吾乡杨介坪公会试分校所取士也。入翰林后,侍学三天。时宣宗尚在潜邸,独喜公,公亦知无不言。故登极后,公之恩遇最隆。屡以事罢而复起。道光己亥,公已工部尚书矣。未几复因事罢,旋授通政使。至乙巳,遂拜副相。初,文悫同年钱金粟学士(林)人号为冥官,一日文悫与学士言:“人称君掌冥司职,能预知人富贵。君识我将来为何官耶?”学士应声曰:“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文悫以学士为戏语也。至己酉,文悫果以协揆长吏部,竟终于位。奇哉!文悫入相时,太夫人尚在堂。先世父属先资政代作贺启,中云:“天官掌六卿,持衡聿班三事;帝命协百揆,作相已迟十年。”又云:“衮衣依日月之光,知遇荷九重天子;莱服焕星辰之采,欢欣有八座慈亲。”公喜甚,每于家兄前称述之。
◎卓椅机凳周祈《名义考》:“天子诸侯席有黼黻纯饰,凭则设几。今俗言椅以代席也,言棹以代几也。棹椅本无此字,乃俗书。”《正字通》:“俗呼几案曰棹。”李义山《河阳篇》诗云:“忆得鲛丝裁小卓,蛱蝶飞回木棉薄。”此卓字之见于诗者。《宋史。舆服志》有靠背椅,真宗咸平、景德中,主家多造檀香椅卓(椅作倚)。此椅字之见于史者(按《默记》:“艺祖初命徐铉往见李煜,老卒取旧椅子相对。铉谓卒曰:”但正衙一椅足矣。‘顷李主出,下阶引其手以上。徐引椅稍偏,乃敢坐。“此见于宋初者)。《易。涣卦》:”涣奔其机。“《家语》:”仰视榱桷,俯察机筵。“此机字之始。《方言》:”榻前几,赵魏之间谓之筵。“又:”俎,机也。西南蜀汉之郊曰▯止(音赐)。▯省,肉机也。“《后汉书》:乐崧独直台上,无被▯止,食糟糠。又▯省亦肉机,音▯。似皆载肉之器。如《诗》”有救天毕,载施之行“,毕亦助载鼎实者,与今之几案不同(《仪礼》:”宗人执毕。“郑注:”状如叉。“)《礼记》▯於禁,似几属,然无足。斯禁似凳属,亦未能明言其制作。《世说》顾和外孙瞑在凳上。凳一作橙。晋《王献之传》:”魏时凌云殿榜未题,匠人误钉,不可下,使韦仲将悬橙书之。比讫,须发尽白。“此凳字之始(王▯州讥杨升庵孟光举案以为青玉碗为无据。不知宋曾《巩耳目》志载云:”孟光举案齐眉,俗直谓几案耳。吕少卫云:桉乃古碗字,故举与眉齐。张衡《四愁诗》’何以报之青玉楼‘,即青玉碗也。据此则《考工记》’案十有二寸‘,亦作此解为当。“曾说如此,岂可议升庵为无据耶?浚师又按:《考工记》:”诸侯享夫人案十有二寸。“注:”十有二列也。“是案字当作碗字解无疑)。
译◎陈文悫公 潍县人陈文悫公(名官俊),是嘉庆戊辰科进士,也是我乡杨介坪公担任会试分校官时录取的士子。进入翰林后,担任侍学三天。当时宣宗还住在潜邸,唯独喜欢陈公,陈公也对他知无不言。因此宣宗登基后,陈公得到的恩遇最为优厚。他曾多次因事被罢职,又重新起用。道光己亥年,陈公已经担任工部尚书。不久又因事被罢职,随即授任通政使。到了乙巳年,终于拜为副相。当初,文悫与同年进士钱金粟学士(名林)交往,人们称钱学士为“冥官”。有一天,文悫对学士说:“人们都说您掌管冥司的职务,能够预先知道人的富贵。您知道我将来会做什么官吗?”学士随口答道:“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文悫以为学士是在说笑。到了己酉年,文悫果然以协办大学士的身份主持吏部,最终死在这个职位上。真奇异啊!文悫入相时,母亲还健在。先世父嘱托先资政代写贺启,其中说:“天官掌管六卿,主持铨衡,终于位列三公;皇帝命令协助百官,担任宰相已经迟了十年。”又说:“穿着衮衣,依承日月的光辉,感荷九重天子的知遇;穿着莱衣,焕发星辰般的光彩,能与八座高官的慈亲共同欢庆。” 陈公非常高兴,常常在家兄面前称赞、讲述这件事。◎卓、椅、机、凳 周祈《名义考》说:“天子、诸侯的席子有黼黻纹饰和镶边,凭靠时就设置几。如今俗语说‘椅’,是用来代替席的;说‘棹’,是用来代替几的。‘棹椅’本来没有这样的字,只是俗体字。”《正字通》说:“俗称几案为棹。”李义山《河阳篇》诗说:“忆得鲛丝裁小卓,蛱蝶飞回木棉薄。”这是“卓”字见于诗歌的例子。《宋史·舆服志》有靠背椅;真宗咸平、景德年间,宗室之家多制作檀香椅卓(椅写作“倚”)。这是“椅”字见于史书的例子。(按《默记》说:“太祖起初命徐铉去见李煜,老兵搬来旧椅子相对而坐。徐铉对老兵说:‘正衙中有一把椅子就够了。’不久李煜出来,走下台阶牵着他的手上去。徐铉把椅子稍稍移开,才敢坐下。”这是“椅”字见于宋初文献的例子。)《易经·涣卦》说:“涣奔其机。”《孔子家语》说:“仰视榱桷,俯察机筵。”这是“机”字的起源。《方言》说:“榻前的几,赵、魏之间称为筵。”又说:“俎,就是机。西南蜀汉郊外称为[字疑](音赐)。[字疑],是放肉的几。”《后汉书》说:乐崧独自在台上值守,没有被子和[字疑],只能吃糟糠。又说,[字疑]也是放肉的几,读音为[音疑]。这些似乎都是承载肉食的器具。比如《诗经》说“有救天毕,载施之行”,毕也有帮助承载鼎中食物的作用,与今天的几案不同。(《仪礼》说:“宗人执毕。”郑玄注说:“形状像叉子。”)《礼记》中的“[字疑]禁”,似乎属于几一类,但没有足。这个“禁”似乎属于凳一类,只是还不能明确说明它的制作形制。《世说》说顾和的外孙睡在凳上。凳又写作“橙”。晋代《王献之传》说:“魏代凌云殿的匾额还没有题字,工匠误把它钉上去了,无法取下,便让韦仲将悬在橙上为它书写。等到写完,胡须头发全都白了。”这是“凳”字最早出现的例子。(王渔州讥笑杨升庵引用孟光举案的故事,认为案是青玉碗,因而说没有根据。他不知道宋曾《巩耳目》记载说:“孟光举案齐眉,俗人只把它解释为几案。吕少卫说,‘桉’就是古代的‘碗’字,所以说举到与眉相齐。张衡《四愁诗》中的‘何以报之青玉楼’,就是青玉碗。根据这一点,《考工记》所说‘案十有二寸’,也应当这样解释才对。”曾氏这样说,难道可以说升庵没有根据吗?浚师又考按:《考工记》说:“诸侯宴享夫人,案十有二寸。” 注说:“‘十有二’就是十二列。”这样看来,“案”字解释为“碗”字,确实没有疑问。
◎完白山人寄鹤书稿完白先生有《上樊太守陈寄鹤书》,复自录稿本一通,笔法苍劲,文亦如之。道光庚戌,先生哲嗣少白茂才(传密)以此册请先资政题识,因得抄一副本。先辈文字,获睹为幸。原文甚长,节录于此:完白山民邓石如顿首,奉书为启,陈寄鹤事。此鹤之主人闲有岁月可证者,已百三十有零岁,历公卿之门四。据宛陵张涵斋太史焘《古鹤行诗》,滇南中丞孙公曰秉刻之金陵藩署中,叙此鹤先在常熟蒋家,次居吴兴沈家,后归德清徐家。京口农部袁礼堂以千金聘归三十六峰山馆中,此百三十有余岁可屈指而计者。其前之岁月,则不可得而考矣。山民游于袁公家有年,农部之子廷极命鹤谓山民曰:“此尔主也。”谓鹤与山民宜,遂以赠山民。山民年垂耳顺,得此为老伴,洵旷事也。嘉庆元年秋,舟过金陵,孙中丞悦之,欲聘山民鹤,兼以灰鹤二赠山民。此海雀也,非鹤也。与鹤为奴,鹤不受也。却之,载吾鹤归。山民家徒壁立,食指甚繁,每一砚四方以活妻子,恐鹤遭野人之厄,遂择地而寄鹤于集贤关僧舍中。虽禅室荒陋,而林木蓊郁,竹树交翠,关隘险固,山石嵯峨,为达天衢之冲要道,又皖城龙脉所特起。僧欲仗佛力创兴之,以扶持行道,培护风水,其志诚深远矣。离山民居遥不三十里,担粮饲鹤,月有常例。虽待此鹤也,亦隐以待僧矣。因向僧唤鹤训而祝之曰:“尔乃胎禽浮丘,著经云门,鼓翅华表,飞声负霄汉凌云之志,恐终非贫家有也。尔有遐心,亦听尔之翱翔寥廓,可不尔羁也。今属尔寄于僧,以修尔龄。僧托于尔,以辅成其名。尔无负山翁寄鹤之意,以徜徉于此。此地有修竹古木,可庇荫尔;有古佛青灯,可忏悔尔;有灵幡宝盖,可威仪尔;有法座经坛,可庄严尔;有蹲狮伏象,可护持尔;有萝月松风,可徘徊尔;有山花野卉,可纾尔步;有溪泉潺▯,可濯尔羽;有积石漫山,可厉尔喙;有苔华绣砌,可逞尔狂;有高梧重重,可张尔盖;有苍藤垂垂,可排尔幢;有钟鼓镗钅答声,可遂尔海峤搏风盘礴乎青云之志;有风雨草木摇撼声,可触尔引领高唳,若有捍卫牧圉之任;有山禽鸣噪声,可助尔群下相融物我,熙熙共乐林泉之度;有车马行迈声,可慨其尘途仆仆,尔则梳翎戢羽,矫首而游观;有冠盖往来,贤士大夫之憩止,可念其干旌在野,载驰载驱,长路迢迢,趑趄日夕,益显尔之清旷劲逸,孑然而孤标。凡山中四时之致,雪月花风之候,阴晴雷雨之辱,尔得默领其常变。尔其钦承吾训辞。”又曰:“僧归尔伴,僧出尔守。月白风清,听经点首。毋徒饮啄,端洁毛羽,他日太清衣裳楚楚,岂不尔驾骑,尔遨游。贯无十万,难上扬州。我居不远,于焉卅里。尔若怀归,龙山凤水。尔其谛听吾祝词。”祝毕,鹤四顾惶然,若有逸志。乃慰之曰:“尔来前,尔其安于此矣。”鹤遂皈依于佛。虽皈依佛,鹤仍为山翁之鹤也。僧拟其名,余曰:“是昂藏物,非可以几名辱之也,惟佛可以使之。”遂更其名曰佛奴。寄鹤之地莫此若也,怡鹤之情莫此适也。鹤耶僧耶,其相助为理耶。山民家无担石储,前曾以十金助僧创寄鹤亭,施茶以济行人。昨秋枯旱,犹以钱十千佐僧架此东轩,今修竹万竿,清阴满座,过者可凭涤烦嚣也。今闻僧言,阁下花骢住此,鹤舞阶下,从官称庆,以为官阶一品之兆,直指日事耳。左右不察,爰遣厮卒束缚以去,送至署中。僧号于途,鹤厄于卒,不闻轩车之迎,而有囚系之辱,物之报人以嘉祥者,顾身受如是之困乎?从此莲幕宾朋,竞赏芸窗不聘之禽,而使冷院枯僧,日▯颜于寄鹤之山翁矣。山民知阁下意万不如是,不过近侍之人图此以邀赏赉耳。亦或梅开东阁,暂借娱情,张琼筵以咏花,命羽觞而醉客,不有▯翟▯翟之白鸟,其何足以畅此雅怀。乘兴招之,尽兴挥之,则鹤不日仍归山民。亦或政闲遐赏,睹物怀人,慕古人琴鹤之风,以益励其清廉,而光照皖国。山民得为治下之民,亦与有荣焉。若徒手而有之,山民能负袁郎中赠鹤之意乎?亦负惭于此鹤也。且起外议谓太守夺山人鹤之名。若以草野冒渎尊严而罪之,则山民化鹤,鹤化山民,所不辞也。故历陈古鹤之始末,与僧人、山民同此心事,特用缕述上陈,不胜恐惧悚惶之至。山民再顿。
译◎完白山人寄鹤书稿 完白先生有一篇《上樊太守陈寄鹤书》,又亲自抄录了一份稿本,笔法苍劲,文章也同样气势雄健。道光庚戌年,先生的长子少白茂才(名传密)拿这册稿本请先资政题跋,因此得以抄录一份副本。能够看到前辈的文字,实在是幸运。原文很长,现节录如下:完白山民邓石如叩头,谨写信陈述赠鹤之事。这只鹤的主人,偶尔有年代可以考证,已经一百三十多岁,先后经过四位公卿之家。据宛陵张涵斋太史张焘的《古鹤行诗》,滇南中丞孙公孙秉在金陵藩署中刻印了这首诗,叙述这只鹤先前在常熟蒋家,后来住在吴兴沈家,最后归于德清徐家。京口农部袁礼堂用千金聘买回来,养在三十六峰山馆中;这样一来,它已有一百三十多年,尚且可以屈指计算。至于更早的岁月,就无法考察了。我在袁公家游历多年,农部的儿子廷极指着鹤对我说:“这就是你的主人。”他说鹤和我相宜,于是把鹤赠给了我。我年近六十,得到这只鹤作为老年伴侣,确实是一件旷达的事情。嘉庆元年秋天,我乘船经过金陵,孙中丞喜欢这只鹤,想聘买我的鹤,同时还送给我两只灰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岁〕 这是一只海雀,不是鹤。让它和鹤作奴仆,鹤不会接受。请把它退回去,运回我的鹤。山民家里穷得四壁空空,供养家口的人又很多,每靠一方砚台维持妻儿生活,担心鹤遭到粗野之人的祸害,于是选了地方,把鹤寄养在集贤关的僧舍中。那里虽然禅房荒凉简陋,但林木茂盛,竹树交相映翠;关隘险要坚固,山石高峻奇崛,是通往天衢的交通要道,也是皖城龙脉特别耸起的地方。僧人想借助佛力重新兴建此处,以扶持行路之人、培护风水,他的志向实在深远。这里离山民的住处不到三十里,我挑粮食来喂鹤,每月有固定的费用。表面上是供养这只鹤,实际上也是暗中供养僧人。于是我面对僧人呼唤鹤,训诫并祝告它说:“你本是胎禽,曾随浮丘公,著经于云门;你振翅飞过华表,鸣声高入云霄,有凌云的志向,恐怕终究不是贫寒人家所有的。你有远大的心志,也任凭你在辽阔天空翱翔,不能把你拘束起来。如今把你托付给僧人,是为了让你延长寿命;僧人托付于你,是要借你来成就他的声名。你不要辜负山翁寄鹤的心意,就在这里自由徜徉。这里有修长的竹子、古老的树木,可以为你遮蔽;有古佛和青灯,可以供你忏悔;有灵幡和宝盖,可以使你显出威仪;有法座和经坛,可以使你庄严;有蹲伏的狮子、俯卧的大象,可以护持你;有藤萝、月色和松风,可以供你徘徊;有山花野草,可以舒展你的步履;有潺潺的溪泉,可以洗濯你的羽毛;有遍山的堆石,可以磨砺你的喙;有苔藓装饰的台阶,可以任你放纵;有一重重高大的梧桐,可以张开伞盖为你遮蔽;有垂垂下挂的苍藤,可以为你排开旌幢;有钟鼓[字疑]的声响,可以成全你在海边山岭搏风、盘旋直上青云的志向;有风雨吹动草木的摇撼声,可以触发你引颈高鸣,仿佛承担守卫牧场的职责;有山禽鸣叫喧噪的声音,可以帮助你与群鸟相处,使物我相融,和乐地共同享受山林泉石的情趣;有车马行走的声音,可以感叹尘世道路上人们奔波劳碌,而你只须梳理羽毛、收拢翅膀,抬头游览;有官员的车马仪仗往来,也有贤士大夫停留休息,你可以想到他们手持旌旗在野外,奔驰驱驰,长路遥远,早晚奔波,从而更加显出你的清旷、刚劲、超逸和孤高不凡。凡是山中四时的景致,雪月花风的时节,阴晴雷雨的变化,你都可以默默领会其中的常态和变迁。你要恭敬地接受我的训辞。”又说:“僧人回来时,你陪伴他;僧人外出时,你替他守护。月色明亮、清风吹拂时,你听讲经文,点头相应。不要只顾饮水啄食,要端正洁净自己的羽毛;将来若能穿上太清的衣裳,仪容楚楚,难道不会骑着你,让你遨游吗?” 即使有十万贯钱,也难以上扬州;我住的地方并不远,在那里只有三十里。你如果思念归处,就是龙山凤水。你要仔细听我这番祝词。”祝告完毕,鹤四处张望,神情惶恐,像是有出逃的志向。于是我安慰它说:“你到我面前来,从今以后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吧。”鹤于是归依了佛门。虽然归依了佛门,鹤仍然是山翁的鹤。僧人想给它拟定名字,我说:“这是个昂首挺立的东西,不能用普通名字来辱没它,只有佛才可以给它命名。”于是改名为“佛奴”。寄养鹤的地方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能使鹤心情愉快的地方也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究竟是鹤帮助了僧人,还是僧人帮助了鹤,他们大概是互相成就吧。山民家中连一担粮食的储备都没有,先前曾拿十金帮助僧人修建寄鹤亭,施舍茶水来救济行人。去年秋天遭逢干旱,仍拿出一万钱帮助僧人建造这座东轩;如今修竹万竿,清凉的树荫洒满座席,经过的人都可以倚靠着这里消除烦闷喧嚣。如今听僧人说,阁下的花骢停在这里,鹤在台阶下起舞,属官们称庆,认为这是官阶达到一品的征兆,看来指日可待。左右近侍没有察觉,竟派差役把鹤捆绑带走,送到官署中。僧人一路号哭,鹤在差役手中受苦;没有等来轩车迎接,反而遭受囚禁的羞辱。世间有些事物用吉祥来报答人,难道反而要亲身遭受这样的困境吗?” 从此以后,莲幕中的宾客朋友争相欣赏这只本不该被征取、却被带来的禽鸟,却使冷落院落中的憔悴僧人,天天在寄鹤的山翁面前羞惭。山民知道阁下的本意绝不是这样,不过是近侍之人想借此邀取赏赐罢了。也许东阁梅花开放,阁下暂且借此遣兴,摆设美筵吟咏花朵,命人举起羽觞使宾客沉醉;如果没有[字疑][字疑]这样的白鸟,又凭什么畅叙这番高雅的情怀呢?乘兴把它招来,兴尽之后再把它遣回,那么鹤不久仍会回到山民身边。也许阁下政务清闲,想作远游观赏,看到鹤便思念旧人,仰慕古人琴鹤相伴的风范,以此更加勉励自己的清廉,使光辉照耀皖国。山民能够成为阁下治下的百姓,也可以一同分享荣光。假如只是空手占有它,山民难道能不辜负袁郎中赠鹤的心意吗?也会因此对这只鹤感到惭愧。况且还会引起外间议论,说太守夺取山民的鹤。如果阁下要以我这个草野之人冒犯尊严为罪,那么山民变成鹤、鹤变成山民,都是我所不推辞的。因此我逐一陈述古鹤的来历始末,以及僧人、山民共同的心事,特意详细写来呈上,实在惶恐战栗到了极点。山民再次叩头。
又书后自记一则云:“鹤寿不知其纪,人寿修短,极之不过百年。均宇宙之寄物耳。此鹤寄于公卿,寄于山民,寄于僧佛,又寄于太守。太守也,僧佛也,山民也,公卿也,皆寄于鹤耳。鹤寄于人耶?人寄于鹤耶?然人鹤之寿虽有长短不齐,亦终当还宇宙也,于我何有哉!余长年仆仆四方,自有此鹤,归时不过以为耳目一瞬之玩,究未尝与鹤性灵相周旋也。作此书成,用鹤、恋鹤、训鹤、祝鹤,吾何得忘情于鹤。顾此虽亦无负于鹤,而心中有不释然于鹤者。存书以存鹤,可谓有鹤而无鹤,无鹤而有鹤也。鹤兮,鹤兮,不待吾他日碧水苍山偕游观于冥漠耶?奚去之遽也?
◎寝衣《寝衣》注:“孔安国曰:”今之被也。‘“《说文》:”被,寝衣也。长一身有半。“《广雅》:”寝衣、衾<韦佥>,被也。“《毛诗》疏:”今名曰被,古者曰衾。《论语》谓之寝衣也。“自汉迄唐,皆以寝衣为被,然从未作谨斋之说。管缄若先生作此文,谓:”《鲁论》记夫子必有寝衣,义自系之于寝,而不系之于斋。长一身有半,是谓寝衣之长,视一身有半,而非以半覆足。“议论绝大,足破拘经之习。先生自记云:”此论本之钱茶山尚书。“
◎帝王淫乱《七修类稿》载《帝王淫乱》一则,仍有未尽录者,爰补记之:如晋文公纳侄妇怀嬴,卫庶子顽▯于宣姜,灵公夫人淫于宋公子朝,宋文公通于祖母襄夫人王姬,卫宣纳仅妻,晋惠▯贾君,郑文公纳叔父妃而生子臧,甘昭公通于隗后,共仲通于哀姜,襄仲通于文公妃敬嬴,宋武帝▯其母路氏,废帝淫其姑,称为谢贵嫔,狎其姊山阴公主,北齐文宣帝高洋污其嫂,且曰“吾兄昔奸我妇,我今须报”,其弟武成帝亦淫之,齐高祖高欢收魏孝帝后尔朱氏为妃,又其妃郑氏生子冯翊王润与妃同寝,有秽杂之声。他若曹丕之收父妾,朱温之奸子妇,北魏张祚▯其叔母马氏及姑姊妹,兄弟之子皆淫之。蒙逊子牧犍淫其嫂李氏,兄弟三人传嬖之。呜呼!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
◎瀛台设宴康熙二十年辛酉七月圣祖仁皇帝驻跸瀛台,召大学士以下各部院衙门官员赐宴,命内大臣传谕慰劳,赏赉有差。乾隆十一年丙寅八月,高宗纯皇帝亦设宴瀛台,先宴王公及近支宗亲,次宴大学士、九卿、京堂、翰、詹、科、道,并准诸臣中入宴赋诗。盛矣哉!喜起明良之风,于兹再见矣。
◎魏廓园先生年谱先生有自谱一册,云:“万历三年先孺人将坐蓐,壁栋间火光荧荧。先孺人以为鬼烧不祥,而火光缘栋上升,至脊梁正中。而予生时,先都谏睡梦中则又若见两童子执灯,导一金冠绯衣少年者入卧室。蘧然起,则闻予哭声矣。时十一月十四日亥时也。”先生名大中,官给事中,以劾魏阉事牵连下狱死。忠义贯日月,其前身岂偶然哉!
◎李仲达先生就逮诗仲达先生(应升)就逮诗有“臣罪应难赦,君恩本自宽”一联,此正合“臣罪当诛,天王明圣”之意。呜呼!若先生者,可以风矣。
◎贤母贤相公父文伯退朝,其母方绩。文伯以为蜀▯之家而主犹绩,惧干季孙之怒,敬姜则以劳逸之论训之。公仪休为相,归见其妻织,谓其妻曰:“吾为相食禄,今尔夺百姓之利,使民安归?”乃焚机以为戒。夫敬姜,贤母也。公仪休,贤相也。两人之语孰是孰非?
◎黄袍赵氏因点检之谶,遂有志天下。陈桥议起,黄袍加身。未及十朝,而高宗南渡。再传至绍熙,亲崩不能执丧,临朝一仆,以太后旨立嘉王。当嘉王之将立也,闻命惊惶欲走,宪圣令知阁门事韩▯胄掖持,使不得出。嘉王连称:“告大妈妈(宪圣也),臣做不得!做不得!”宪圣命▯胄:“取黄袍来,我自与他着。”▯胄从旁以天。命为劝,王乃衣黄袍亟拜(见叶绍翁《四朝闻见录》)。祖开国运,孙承大统,上下百六十余年,都被这一件黄衣,若必待强而后可。余谓太祖之黄袍,固是假意造作,即宁宗之黄袍,亦未必真意推辞。顾太祖任用赵普、曹彬诸贤,永绥国祚。惜宁宗只专任▯胄,不免国家倒置,根本剥丧,未始非兆于此。则八世孙诚愧乃祖万万矣。
◎侧室授封尹文端公侧室张氏曾蒙特恩,封一品夫人。随园先生有启贺之。恭读乾隆三十七年二月谕旨:“于敏中之妾张氏,于例原不应封。但于敏中现无正室,张氏本系伊家得力之人,且其所生次女,已适衍圣公孔昭焕长子孔宪培,系应承袭公爵之人,将来伊女亦可并受荣封。张氏著加恩赏给三品淑人。钦此!”此等旷典,亦本朝所希有也。
◎三元皆安徽人平湖徐辛庵少司农(士芬),道光壬午为江南副考官,得解元胡学博(国梁),宁国人。甲辰典礼部试,得会元焦锦江大令(春宇),太平人。是年秋复为江南主试,则解元林远村(之望)也,系怀远人。咸谓少农与安徽人有缘,信矣。
译又在书信后面亲自记下一段说:“这只鹤活了多少年,不知道确切年数;人的寿命有长有短,最长也不过百年。无论鹤还是人,都是寄托在宇宙中的生命罢了。这只鹤寄托于公卿,寄托于山民,寄托于僧佛,又寄托于太守;太守、僧佛、山民、公卿,其实也都寄托于鹤。究竟是鹤寄托于人,还是人寄托于鹤呢?然而人的寿命和鹤的寿命虽然长短不一,最终也都必将归还宇宙,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多年来奔波四方,自从有了这只鹤,归来时也不过把它当作一瞬间供耳目玩赏的东西,始终没有真正与鹤的性灵相互往来。如今写成这封信,其中写到用鹤、爱鹤、训鹤、祝鹤,我怎么能对鹤没有感情呢?不过,这件事虽然也没有辜负鹤,心中却仍有对不起鹤而不能释然的地方。保存这封书信,是为了保存这只鹤;可以说是有鹤却又无鹤,无鹤却又有鹤。鹤啊,鹤啊,难道不等到我将来在碧水青山间与你一同游览,就要在幽冥之中独自离去吗?为什么离去得这样匆忙呢?” ◎寝衣 《寝衣》注说:“孔安国说:‘就是今天的被子。’”《说文解字》说:“被,是寝衣,长度为一个人的身长再加一半。”《广雅》说:“寝衣、衾[字疑],就是被。”《毛诗疏》说:“今天称为被,古代称为衾。《论语》中称为寝衣。”从汉代到唐代,都把寝衣解释为被子,但从来没有提出它属于斋衣的说法。管缄若先生写这篇文章,认为:“《鲁论》记载孔子一定有寝衣,‘寝’的意义本来就与寝卧相联系,而不与斋戒相联系。‘长一身有半’,说的是寝衣的长度相当于一个人的身长再加一半,并不是说要用一半来覆盖脚。”这个议论十分宏大,足以打破拘泥经文的习惯。先生自己记说:“这个观点本于钱茶山尚书。” ◎帝王淫乱 《七修类稿》记载《帝王淫乱》一则,仍有未全部录入的内容,现在补记如下:例如晋文公纳侄子的妻子怀嬴为妾,卫国庶子顽与宣姜通奸,卫灵公的夫人与宋国公子朝淫乱,宋文公与祖母襄夫人王姬通奸,卫宣公纳儿媳为妻,晋惠公与贾君淫乱,郑文公纳叔父的妃子并生下子臧,甘昭公与隗后通奸,共仲与哀姜通奸,襄仲与文公的妃子敬嬴通奸,宋武帝奸淫自己的母亲路氏,废帝淫乱自己的姑母,称她为谢贵嫔,又亲近淫乱其姐姐山阴公主;北齐文宣帝高洋玷污自己的嫂子,还说:“我哥哥从前奸淫我的妻子,我现在必须报复。”他的弟弟武成帝也与她淫乱。齐高祖高欢把魏孝帝的皇后尔朱氏收为妃子;高欢的妃子郑氏生下冯翊王润后,又与妃子同寝,发出淫秽杂乱的声音。其他如曹丕收纳父亲的妾,朱温奸淫儿媳;北魏张祚奸淫他的叔母马氏以及姑母、姐妹,兄弟的儿子也都与她淫乱。蒙逊的儿子牧犍奸淫他的嫂子李氏,兄弟三人轮流宠幸她。唉!人和禽兽的区别,实在少得可怜。◎瀛台设宴 康熙二十年辛酉七月,圣祖仁皇帝驻跸瀛台,召集大学士以下以及各部院衙门的官员赐宴,命内大臣传达谕旨慰劳他们,赏赐各有不同。乾隆十一年丙寅八月,高宗纯皇帝也在瀛台设宴,先宴请王公和近支宗亲,随后宴请大学士、九卿、京堂、翰林、詹事、科道官,并准许群臣中入宴者赋诗。盛大啊!喜庆和君臣相得的风气,在这里又一次出现了。◎魏廓园先生年谱 先生有一册自编年谱,说:“万历三年,我的先母将要临产时,墙壁栋梁之间有荧荧的火光。先母认为这是鬼火燃烧,不吉祥;但火光沿着栋梁向上升,一直到了屋脊正中。到我出生时,我的先父都谏在睡梦中又仿佛看见两个童子手执灯,领着一个戴金冠、穿红衣的少年进入卧室。他突然起身,就听到了我的哭声。当时是十一月十四日亥时。”先生名大中,官职为给事中,因为弹劾魏忠贤而受牵连下狱,死于狱中。他的忠义可以贯通日月,难道他的前身真是偶然吗!◎李仲达先生就逮诗 仲达先生(名应升)被捕时所作的诗中有一联:“臣罪应难赦,君恩本自宽。”这正合乎“臣罪当诛,天王明圣”的意思。唉!像先生这样的人,足以成为后人的楷模了。◎贤母贤相:公父文伯退朝时,他的母亲正在织麻。文伯认为,身为蜀国大夫之家,主母还亲自织麻,恐怕会触怒季孙氏,敬姜便用劳逸关系的道理教训他。公仪休担任相国时,回家看见妻子在织布,便对她说:“我做相国,享受俸禄;如今你却夺取百姓的利益,使百姓将归向哪里呢?”于是烧掉织机,以此作为警戒。敬姜是贤母,公仪休是贤相。两人的话,究竟谁对谁错呢?◎黄袍:赵氏因为“点检”谶语,于是有了夺取天下的志向。陈桥兵变发生后,黄袍加到了他身上。还不到十朝,高宗便南渡。传到绍熙年间,宁宗亲自去世,不能主持丧事;临朝时突然昏倒,太后便奉太后旨意立嘉王为帝。嘉王将要被拥立时,听到诏命,惊惶得想逃走,宪圣命知阁门事韩▯胄扶持住他,使他不能出去。嘉王连声说:“请告诉大妈妈(宪圣),臣做不得!做不得!”宪圣命韩▯胄说:“把黄袍拿来,我亲自给他穿上。”▯胄在旁边以天命之说劝说,嘉王才穿上黄袍,急忙拜谢(见叶绍翁《四朝闻见录》)。祖先开创国运,孙辈承继大统,上下共一百六十多年,都凭这一件黄衣;如果一定要等到强行逼迫之后才肯就范,恐怕未必可行。我认为,太祖的黄袍本来就是假意推让、刻意安排的;宁宗的黄袍,也未必是真心推辞。只是太祖任用赵普、曹彬等贤臣,使国祚长久安定。可惜宁宗只专任韩▯胄,难免使国家秩序颠倒、根本受到削弱,这件事未尝不是从此埋下了征兆。这样看来,八世孙确实远远愧对祖先了。◎侧室授封:尹文端公的侧室张氏曾蒙受特别恩典,被封为一品夫人。随园先生曾写启文祝贺此事。恭敬地读乾隆三十七年二月的谕旨:“于敏中的妾张氏,按例本来不应受封。但于敏中现在没有正室,张氏本来是他家中得力的人,而且她所生的次女,已经嫁给衍圣公孔昭焕的长子孔宪培;孔宪培是应当承袭公爵的人,将来她的女儿也可以一同获得荣封。张氏着加恩赏给三品淑人。钦此!”这样的特殊恩典,也是本朝所少有的。◎三元都是安徽人:平湖徐辛庵少司农(士芬),道光壬午年任江南副考官,取中解元胡学博(国梁),他是宁国人。甲辰年主持礼部试,取中会元焦锦江大令(春宇),他是太平人。这年秋天又任江南主考,所取解元是林远村(之望),他是怀远人。人们都说少司农和安徽人有缘,确实如此。
◎伪稿案乾隆十七年有伪作孙文定公(嘉淦)奏稿累万言,指斥乘舆,遍诋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徐本、尚书讷亲等,传播遐尔。事闻,上震怒,饬各省穷治,久不得主名。复命尹继善来京,随同在京各大臣审办,始讯出卢鲁生、刘时达等会商捏造实情。奉上谕:各省传抄伪稿一案,朕屡经降旨,宣示中外。此等奸徒,传播流言,其诬谤朕躬者,有无虚实,人所共见共知,不足置辩。而▯张为幻,关系风俗人心者甚大,不可不力为整饬。乃各省督抚,仅视为寻常案件,唯任属员取供详解,过堂一审,即为归案了事,以致辗转蔓延,久迷正线。各省就案完结情形,大略不过如此,而在江西为尤甚。即如施廷翰案之张三、施奕度,江西承审各官草率错谬,及到江南,亦不能审出实情,几认为捏造正犯,经朕命军机大臣等审明昭雪。而千总卢鲁生在江西两次到案,俱被狡饰脱漏,又经军机大臣从解京之书办段树武、彭楚白等供词互异之处细加穷诘,始将千总卢鲁生、守备刘时达传稿情节,逐层究出。比卢鲁生、刘时达先后到京,朕督令诸臣虚心研鞫,反覆推求,始则借端支饰,继则混指同寅,既不能推卸传稿实情,又不能供得稿来历。诘问再四,即各委之伊子,忍心害理,莫此为甚。迨情竭词穷,始得其会商捏造种种奸伪情节,并将伪稿条款逐一默写,及其造谋起意、于破案后商同借线掩饰情由,一一吐露,矢口不移。当此光天化日之下,乃有此等魑魅魍魉,潜形逞伪,实出情理之外。今不待重刑,供情俱已确凿。殆由奸徒罪大恶极,传抄贻累多人,好还之道,自无所逃耳。卢鲁生、刘时达著议政王大臣、大学士、九卿、科道,会同军机大臣再行详悉研鞫定拟具奏。至督抚为封疆大吏,不特此等大逆之犯,即寻常案件,孰非民生休戚攸关,而养骄饰伪,妄自托为敦体可乎?此案若查办之始即行竭力根究,自可早得正犯。乃粗率苟且,江西舛谬于前,江南迷误于后,均无所辞咎。江西近在同城,群卫弁腾口嚣嚣,毫无顾忌,串供借线,几于漏网吞舟,厥罪较重于南省。解任巡抚鄂昌、按察使丁廷让、知府戚振鹭俱著革职拿问,交刑部治罪。总督尹继善及派往江西同问之周承勃、高麟勋俱著交部严加议处。钱度、朱奎扬等尚与专委承办者有间,俱著交部议处。至卫弁乃总漕专责,瑚宝亦不能辞责,亦著交部严察议奏。当日查办之始,未知根源所在,须披叶寻枝,势不得谓法不及众,畏难中止,以致颟顸了事。朕犹恐拖累者众,屡经密谕各省督抚分别发落,以省拖延,即武弁大员曾经私看者,亦悉置不问。然在伊等食毛履土,见此大逆不道之词,当为痛心疾首,譬闻人詈其父祖,转乐为称述,非逆子而何?然使非有首先捏造之人,则伊等亦无从传阅。是传阅者本有应得之罪,不可谓被所愚弄。而朕则悯其无知,譬子虽不孝,父不忍不慈。今首犯既得,不妨曲宥,除在京人犯已予省释外,著传谕各省督抚通行出示晓谕,无论已未发觉,概行从宽免究释放。凡属此案例应拟罪人众,蒙朕格外宽宥,务宜痛自改悔,动尊君亲上之天良,戒造言喜事之恶习,安静守分,庶不致良苗化为稂莠,永受朕保全爱养之恩。夫谗说殄行,为圣世所不容,奸顽不除,则风俗人心何由而正?而吏治狃于因循,尤关治道。朕宵旰忧勤,与诸臣共相敦勉者,岂肯稍存姑息,致启废弛之渐。将此一并宣谕中外知之。钦此!
先是,御史书成不知大义所在,恐株连多,奏请罢查办。上以书成身为言官,不能备悉原委,远方传说,更难保其必无浮议,褫其职。盖上知外省姑容积习,非明白追究,无以正人心、维风俗也。而斯案始终于文定一无所问云。
◎惜抱论诗惜抱先生云:“黄仲则诗,读之固亦有才,然未为绝出。若管生,异日当或过之。”管生者,管异之(同)也。
译◎伪稿案:乾隆十七年,有人伪造孙文定公(嘉淦)的奏稿,累计数万字,指斥皇帝,遍肆诋毁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徐本、尚书讷亲等人,并传播到远近各地。事情被皇帝得知后,皇帝震怒,命令各省彻底追查,但很久也没有查出主犯姓名。又命尹继善进京,和在京各位大臣一同审理,才审问出卢鲁生、刘时达等人共同商议捏造的实情。奉上谕:各省传抄伪稿一案,朕已经多次降旨,向中外宣示。这些奸徒传播流言,其中诬谤朕躬的内容是否属实,人人都看得见、知道得清楚,不值得置辩。但这种肆意张扬、以虚幻惑人的行为,关系风俗人心极大,不可不大力整治。可是各省督抚只把它看作寻常案件,只任凭属员取供、详报,过堂审问一次,便算结案了事,以致案件辗转蔓延,长久不能查明真正的线索。各省就此案结案的情形,大致不过如此,其中江西尤其严重。就像施廷翰案中的张三、施奕度,江西负责审理的各官草率错误;案件到了江南,也不能审出实情,几乎把他们认作捏造伪稿的真正主犯,后来经朕命军机大臣等审明,才为他们昭雪。千总卢鲁生在江西两次到案,都用狡猾的言辞掩饰遗漏;后来军机大臣又根据押解进京的书办段树武、彭楚白等人的供词中互相矛盾之处,详细追问盘查,才逐层查出千总卢鲁生、守备刘时达传抄伪稿的情节。等到卢鲁生、刘时达先后到京,朕督促诸臣虚心审讯,反复推究;他们起初借故支吾掩饰,后来又含混地把责任推给同僚,既不能推卸传抄伪稿的事实,也不能说清伪稿的来历。再三诘问后,竟把责任推给自己的儿子,忍心害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等到情节已经无法隐瞒、言辞已经无从支撑,才供出他们共同商议捏造的种种奸伪情节,并逐条默写出伪稿内容;至于谋划起意、破案后又串通借助线索加以掩饰的缘由,也一一吐露,始终不改口。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样的魑魅魍魉暗中作伪,实在出乎情理之外。如今还没有施用重刑,供词和事实就已经全部确凿。大概是因为奸徒罪大恶极,又使许多人因传抄而受到牵累,恶有恶报,他们自然无处逃脱。卢鲁生、刘时达,着议政王大臣、大学士、九卿、科道会同军机大臣,再行详细审讯,拟定罪名具奏。至于督抚,是掌管一方疆土的大臣,不只是这种大逆不道的罪犯,即使是寻常案件,哪一件不关系百姓的祸福?却养成骄纵、掩饰虚假的习气,妄自托称是在维护体面,这难道可以吗?此案如果在查办之初就竭力追根究底,本来可以早日查出真正的主犯。可是江西先前办案错乱,江南后来又迷误不明,两边都没有什么可以推卸的罪责。江西近在同城,群卫弁竟喧嚣叫嚷,毫无顾忌,串通供词、借助线索,几乎到了漏掉吞舟大鱼的地步,他们的罪责比南省更重。革去巡抚鄂昌、按察使丁廷让、知府戚振鹭的职务,逮捕交刑部治罪。总督尹继善以及派往江西一同审理的周承勃、高麟勋,都交部严加议处。钱度、朱奎扬等人与专门委派承办此案者尚有区别,都交部议处。至于卫弁本是总漕专门负责的人员,瑚宝也不能推卸责任,也交部严加查察议奏。当日开始查办时,既然还不知道根源所在,就必须披叶寻枝、逐层追查,不能因为担心牵连众多、害怕困难便中途停止,以致糊里糊涂地了结。朕还担心牵连的人太多,已经多次密谕各省督抚分别处理,以免拖延;即使武弁大员曾经私下看过伪稿,也全部置之不问。然而,他们身为食朝廷俸禄、居国家土地的人,看见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词,本应痛心疾首;譬如听见有人辱骂自己的父祖,却反而高兴地替他传播,这不是逆子又是什么?但如果没有首先捏造伪稿的人,他们也无从传阅。因此,传阅者本来就有应得的罪,不能说他们只是被人愚弄。只是朕怜悯他们无知,譬如儿子虽不孝,父亲也不能不慈爱。如今首犯既已查获,不妨曲加宽宥;除在京人犯已经减免释放外,着传谕各省督抚,一律张榜晓谕,无论已经发觉还是尚未发觉的,一概从宽免究释放。凡属此案本应定罪的人很多,如今蒙朕格外宽宥,务必痛切改悔,唤起尊君亲上的天良,戒除制造流言、以惹事为乐的恶习,安静守分,这样才不至于使良苗变成稂莠,永远承受朕保全爱护的恩德。谗言败坏德行,是圣明时代所不能容忍的;奸猾顽徒不除,风俗人心又怎么能够端正?而吏治习惯于因循拖延,更关系到治国之道。朕日夜忧劳,和诸臣共同勉励整顿,难道肯稍存姑息之心,以致开启废弛的开端吗?把这些一并向中外宣示,使人人知晓。钦此!在此以前,御史书成不明白大义所在,担心牵连的人太多,便上奏请求停止查办。皇帝认为书成身为言官,不能详细知道事情的原委;远方传闻,更难保证其中一定没有浮夸议论,于是剥夺了他的官职。大概皇帝知道外省姑息容忍、积习成弊,如果不明白追究,就无法端正人心、维持风俗。而这件案子的始末,孙文定公始终没有受到追究。◎惜抱论诗:惜抱先生说:“黄仲则的诗,读起来固然也很有才气,但还不是特别出众。至于管生,将来或许会超过他。”管生,就是管异之(同)。
◎戊辰召试嘉庆十三年戊辰春,圣驾巡幸淀津,特开召试之典。御制《赋得雨过潮平江海碧诗》云:“巨浸涵新涨,洪波浩瀚盈。雨收云雾净,潮卷水天平。大海一泓湛,长江万里晴。翠奁浮潋滟,碧浪晃晶莹。远挹三山秀,遥连四渎清。渊@@接蓬阆,澄澈达沧瀛。透润敷青甸,余霞建赤城。济川欣作楫,继起望群英。”御制诗注:“国家辟门吁俊,务博其途。即巡幸所莅省分举行召试之典,颇为得人。今朝列中如戴衢亨,即乾隆丙申我皇考巡幸天津所取一等二名士也。兹伊已渥荷两朝恩遇,荐用至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且每日趋直枢廷,宣纶出谕,堪称任使。兹予以阅视河堤要工,莅临驻此,亦举斯典。惟冀尔多士中有能自砥砺,继起有人,为异日作楫之用。此予命题拈咏以望尔多士之至意也。”是年御试题是《竹箭有筠松柏有心赋》、《损上益下论》,五言八韵诗即御制题。一等共取六人,第一为桐城龙汝言,第二为婺源齐彦槐,第三为含山唐人最,第四为天津李大壮,第五乃臣伯父(士淦),顺天许椿颐则第六名也。恭识于此,以昭荣遇。
◎重荣树返魂梅常熟福山寺中有银杏一株,大可数亩。后寺毁于火,树亦寻枯。未几,僧人募化重修,此树复活。土人美其名曰“重荣树”(见钱希言《狯园》)。道光初,阮(元)总督两广时重修书院,有梅树百余年物也,碍于建屋,命工人移之后院,将枯死矣。一夕大风雨不止,清晨视此树,则依然畅茂。阮因题为“返魂梅”。可与“重荣树”作的对也。
◎许抑斋许抑斋少尉(祖益),华亭人也。少时随其叔父少萼太守宦闽,频游海上。后官安徽,署吾邑主簿,有声。善绘事,尤工松树。其法本于黄金吾,而神韵过之。先世父曾集杜句赠之云:“云闲到处观沧海,天下几人画古松。”
◎半园主人吾家自顺治初迁定远之炉桥镇。炉桥,古曲阳治也。地平衍,少冈峦。先伯曾祖余斋公归田后卜宅于曲阳门外后街,饶有花木,题其居曰半园,自号半园主人。今牡丹数十本,桂枝数株,皆六十年物也。公生平以廉洁自持,在都受业于窦东皋先生,能尽得所学。乾隆壬辰,公初捷南宫,东皋先生谓公曰:“谢侍郎(墉)慕君久矣,思欲收君门下,君盍往谒之?”侍郎文名藉甚,若得其揄扬,鼎甲可望也。公以为在京十余年,于侍郎从无一面,今方通籍,遂有干谒,殊失平日所守,竟毅然不顾。未几殿试,公卷已置前列,适侍郎亦奉派读卷,以公不愿在弟子之列,颇不喜,独抑置十名外,以朝考第八入馆选。朝殿阅卷者例得为师,公引见后谒侍郎,大加奖誉,赠五古一章,末句云“当时海上琴,大有成连在”,深以不先往谒为公惜耳。公恬然安之。公官编修十三年,始开春坊。纯皇帝知公名,将大用矣。复因不入故相和┞之门为所衔。至己酉京察,授浙江粮道,又缘事忤和相,未赴任即调江西。后授河库道,终以鲠介不谐于俗,引疾辞去。公门下士,蒋相国(攸▯)、玉尚书(保)皆尤著者也。
◎植桂图先大父有《植桂图》,徐君怡亭所画也。齐太守梅麓(彦槐)题五古一首云:“淮南有珍木,蜿蜓在山幽。上枝栖鸾凤,下根蟠蛟虬。此种月中来,人间安可求?仙人斫其下,丹实落齐州。先生得数粒,偶然植林丘。栽培岁月久,叶茂花复稠。八月秋风来,天香散书楼。楼中读书子,折桂登瀛洲。何必珠作林,何必玉作畴。树德莫如滋,即此良诒谋。郄诜已青云,窦公未白头。会邀▯娥宴,一醉三千秋。”幽秀之语,逼真王孟。
译◎戊辰召试:嘉庆十三年戊辰年春天,皇帝巡幸淀津,特意举行召试。御制《赋得雨过潮平江海碧诗》说:“巨大的水面涵容新涨的水势,洪波浩瀚而充盈。雨停云雾散尽,潮水卷动,水天显得平坦。大海一片深广澄湛,长江万里晴朗。翠色如匣面浮动着潋滟水光,碧色波浪闪耀着晶莹光泽。远远汲取三山的秀色,遥遥连接四条大河的清流。深渊@@接蓬莱、阆苑,澄澈之水直通沧海。滋润的水气透过来,铺展在青色郊野;残余的晚霞映照着赤城。欣喜能以舟楫渡河,也希望群英接连兴起。”御制诗注说:“国家广开仕进之门,招求才俊,务必使途径广博。即使在巡幸所到的省份举行召试,也很能得到人才。如今朝廷中如戴衢亨这样的人,就是乾隆丙申年我皇考巡幸天津时所取的一等第二名士人。他现在已经深受两朝皇帝的恩遇,荐举任用至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并且每天到枢廷当值,宣布诏令,可以称得上堪任任使之职。如今朕因检阅视察河堤这一重要工程,来到这里驻跸,也举行这一召试。只希望你们众多士人中有人能够自我砥砺,接连兴起,后继有人,将来成为治水渡河所需的人才。这就是朕命题赋诗、对你们诸位士人寄予的深切期望。”这一年御试的题目是《竹箭有筠松柏有心赋》《损上益下论》,五言八韵诗就是御制诗的题目。一等共取六人,第一名是桐城龙汝言,第二名是婺源齐彦槐,第三名是含山唐人最,第四名是天津李大壮,第五名是我的伯父(士淦),顺天许椿颐则是第六名。谨在这里记载此事,以彰显这次荣耀的际遇。◎重荣树、返魂梅:常熟福山寺中有一株银杏树,大到占地数亩。后来寺院毁于火灾,这棵树不久也枯死了。没过多久,僧人募捐重修寺院,这棵树又复活了。当地人赞美它,称为“重荣树”(见钱希言《狯园》)。道光初年,阮(元)任两广总督时重修书院,那里有一株树龄一百多年的梅树。因为妨碍建屋,便命工人把它移到后院,梅树将要枯死。一天夜里大风暴雨不停,清晨查看这棵树时,却发现它依然枝叶繁茂。阮元于是题名为“返魂梅”。它可以和“重荣树”作为对偶。◎许抑斋:许抑斋少尉(祖益)是华亭人。年轻时跟随叔父少萼太守在闽地做官,常常游览海上。后来任职安徽,代理我县主簿,很有声望。他擅长绘画,尤其精于画松树。他的画法本来出自黄金吾,但神韵超过了黄金吾。我的先世父曾集杜甫诗句赠给他:“云闲到处观沧海,天下几人画古松。” ◎半园主人:我家自顺治初年迁居定远的炉桥镇。炉桥是古代曲阳的治所。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山冈很少。先伯曾祖余斋公归田后,在曲阳门外后街选择宅地居住,种有很多花木,题名他的居所为“半园”,自号半园主人。如今园中的牡丹有几十株,桂树有几株,都是六十年左右的旧物。余斋公一生以廉洁自守,在京城曾向窦东皋先生求学,能够完全学得先生的学问。乾隆壬辰年,余斋公初次考中南宫,东皋先生对他说:“谢侍郎(墉)仰慕你很久了,想把你收入门下,你为什么不去拜访他呢?”谢侍郎的文章名声极大,如果得到他的揄扬,考取鼎甲是可以希望的。余斋公认为自己在京十多年,从未和侍郎见过一面,如今刚取得通籍资格,便去拜谒求荐,实在有违平日的操守,于是果断地不予理会。不久举行殿试,余斋公的试卷已经列在前面,恰好谢侍郎也奉派阅卷;他因为余斋公不愿列入自己的弟子之列,很不高兴,独自把他的卷子压到第十名以外,使他凭朝考第八名进入馆选。按例,朝廷殿试阅卷的人可以收中试者为门生;余斋公被引见后拜访谢侍郎,谢侍郎大加奖誉,赠给他一首五言古诗,末句说“当时海上琴,大有成连在”,深深为他当初没有先去拜访自己而惋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余斋公安然接受这一结果。余斋公任编修十三年后,才开始任春坊官。纯皇帝已经知道他的名声,正准备重用他。后来又因为他没有进入前宰相和▯的门下,受到和▯的忌恨。到了己酉年京察,授任浙江粮道;又因为事情触犯了和相,还没有赴任就调往江西。后来授任河库道,最终因为性情耿直,不合世俗,借口疾病辞官离去。余斋公门下的士人中,蒋相国(攸▯)、玉尚书(保)都是尤其著名的人物。◎植桂图:我的先祖父有一幅《植桂图》,是徐君怡亭所画。齐太守梅麓(彦槐)题写五言古诗一首:“淮南有珍奇的树木,蜿蜒生长在幽深山中。上面的枝条栖息着鸾凤,下面的根部盘绕着蛟龙。这种树种来自月中,人间哪里能够求得?仙人砍下它的枝条,红色果实落到齐州。先生得到几粒种子,偶然把它种在山林土丘。栽培的年月久了,叶子茂盛,花朵也更加繁密。八月秋风吹来,天上的香气飘散到书楼。楼中读书的少年,折取桂枝,登上瀛洲。何必用珍珠造成树林,何必用美玉铺成田畴?树立德行没有比滋养德性更好的,这就是最好的遗谋。郄诜已经青云直上,窦公还没有白头。将来会邀请嫦娥设宴,一醉三千秋。”诗中幽深秀美的语言,几乎可以和王维、孟浩然相媲美。
◎皖省山名吾皖据江之上游,丛山峻岭,山名同者最夥。今特表出之:安庆府西有黄山,潜山县北亦有黄山(以黄鲁直得名)。太平府西北亦有黄山,庐州府东亦有黄山,而池州府西南黄山,其上三十六垣,实与歙之黄山三十六峰相峙。按:歙之黄山本名黟山,唐改今名,高三千七百余丈,盘亘三百里。人之谭黄山者,歙之外不知仍有五黄山也。安庆之黄山,形如卧象,当冶湖之口,故又名象鼻山。而宁国县之南亦有象鼻山。潜山县北有凤凰山,宋王▯故宅在焉,而休宁县西北亦有凤凰山(一名灵鸟山,金声读书处)。祁门县南亦有凤凰山(南唐谢诠弃官居此),繁昌县西北亦有凤凰山,铜陵县东亦有凤凰山,石埭县南亦有凤凰山,凤阳府北亦有凤凰山,灵璧县西北亦有凤凰山,和州白云山亦名凤凰山,则已有九凤凰山矣。和州有白云山,而潜山之南、太湖之东北亦有白云山,至东流之白云山,则有洞可容数百人,是白云有四名矣。安庆府东北龙山,其名最著,而太湖之西有龙山(王荆公诗“吾欲鞭龙起,为霖遍九州”是也)。徽州之西有龙山,东流之东有龙山,太平之南有龙山。徽州府之灵山,香烟极盛,每年有会,朝山者以数万计,而池州之灵山、广德之灵山,得此为鼎足矣。宁国府有陵阳山,所属太平县亦有陵阳山。凤阳府有独山,所属宿州亦有独山,而建平、六安两处亦有独山。休宁有东山,元赵氵方筑舍于上,虞集为撰记,即此山也,而黟之东山峭绝天半,人迹罕到,巢之东山,相传为许由所居,即古之箕山,盱眙之东山,则旧名马鞍山,是四东山之称,亦与白云同。若马鞍山则更多于东山也,安庆府西北有之,滁州西南亦有之,广德州境内亦有之,而霍山县西北、西南、正西三处并有之,尤奇也。晋裴仙修炼于青山之中,草木秋冬皆青,仙迹昭然,今桐城青山是已,不知桓温、袁宏之游青山,则在太平府东南也,青阳以山得名,故青阳之北有青山也,而与石印山并峙者,又有建德之青山,在古之桃州治者,又有广德之青山。宿松之横山在其北,建德之横山在其东南,合之广德之横山、天长之横山,又四横山矣。桐城浮山为诸山之冠,层峦耸翠,石洞连云,海峰先生文集中《浮山记》详言之,而盱眙之山亦有以浮名者。滁之丰山,昔欧阳文忠所为记丰乐亭者,即指是山也,而和州之山亦有以丰名者。陡山之称,见于定远,而盱眙亦有陡山。泾县之眉台、眉池,著名于眉山者也,而无为连曲如眉之山亦曰眉山。李白诗“筑土接响山,频临宛水湄”,今宁国府南之响山也,而舒城、六安之山亦曰响山。桐城有大凹山,为平地突起,而庐江之大凹山,复以形凹得名。太湖之百药山以白香山命名而盛,庐江之百药山以李百药所游而名。建德有梅山,舒城有梅山,霍丘、含山亦各有梅山。池州有齐山,庐江复有齐山。石埭有历山,东流亦有历山,辨舜之耕历山者,至今纷如聚讼焉。他若凤阳、滁州之并有蒋山,繁昌、来安之并有三山,巢县、凤台、和州之并有八公山,以及得胜、荆山等名,各有所同。我国家统一函夏,地大物博,即一省之山已可概见,况按之天下之大乎?
译◎皖省山名:我们安徽位于长江上游,群山峻岭连绵,名称相同的山最多。现在特意把它们列举出来:安庆府西面有黄山,潜山县北面也有黄山(因黄鲁直而得名)。太平府西北也有黄山,庐州府东面也有黄山;而池州府西南的黄山,山上有三十六垣,实际上和歙县的黄山三十六峰相对峙。考察起来,歙县的黄山本名黟山,唐代改为现在的名称,高三千七百余丈,绵延三百里。人们谈到黄山时,除了歙县的黄山之外,并不知道仍然还有五座黄山。安庆的黄山,形状像卧着的大象,位于冶湖入口处,所以又叫象鼻山。而宁国县南面也有象鼻山。潜山县北面有凤凰山,宋代王▯的故宅在那里;休宁县西北也有凤凰山(一名灵鸟山,是金声读书的地方)。祁门县南面也有凤凰山(南唐谢诠辞官居住在这里),繁昌县西北也有凤凰山,铜陵县东面也有凤凰山,石埭县南面也有凤凰山,凤阳府北面也有凤凰山,灵璧县西北也有凤凰山,和州的白云山也叫凤凰山,这样已经有九座凤凰山了。和州有白云山,潜山县南面、太湖县东北面也有白云山;至于东流的白云山,山上有洞穴,可以容纳几百人,这样白云山就有四处同名了。安庆府东北的龙山,名声最为显著;太湖西面也有龙山,王荆公诗中“吾欲鞭龙起,为霖遍九州”说的就是它。徽州西面有龙山,东流县东面有龙山,太平府南面有龙山。徽州府的灵山香火极盛,每年都有集会,前来朝山的人数以万计;再加上池州的灵山、广德的灵山,三者正好鼎足而立。宁国府有陵阳山,所属的太平县也有陵阳山。凤阳府有独山,所属的宿州也有独山;建平、六安两地也各有独山。休宁有东山,元代赵氵方曾在山上筑舍,虞集为它撰写记文,就是这座山;而黟县的东山高峻陡绝,直入半天,人迹很少到达;巢县的东山相传是许由居住的地方,就是古代的箕山;盱眙的东山,旧名马鞍山。这样,东山就有四处同名,情况也和白云山相同。至于马鞍山,比东山还要多:安庆府西北有一座,滁州西南也有一座,广德州境内也有一座,而霍山县西北、西南、正西三个地方同时都有,尤其奇异。晋代裴仙在青山中修炼,草木无论秋冬都保持青翠,仙迹十分明显。如今桐城县的青山就是这里所说的青山。不知桓温、袁宏游览的青山,则在太平府东南。青阳县因山得名,所以青阳以北有青山;而与石印山并峙的,又有建德县的青山。古代桃州治所那里,又有广德县的青山。宿松县的横山在它的北面,建德县的横山在它的东南;合起来算上广德县的横山、天长县的横山,就又有四座横山了。桐城县的浮山是众山之首,层层山峦耸立,满目苍翠,石洞相连直通云间;海峰先生文集中的《浮山记》对此说得很详细,而盱眙的山也有以“浮”命名的。滁州的丰山,就是从前欧阳文忠为丰乐亭所作记文中所指的那座山;和州的山也有以“丰”命名的。定远有陡山之称,盱眙也有陡山。泾县的眉台、眉池,是因眉山而著名的;无为也有一座连绵曲折如眉的山,称为眉山。李白诗中说“筑土接响山,频临宛水湄”,指的就是今天宁国府南面的响山;舒城县、六安县的山也都称为响山。桐城县有大凹山,是在平地上突起的山;而庐江县的大凹山,则又是因山形凹陷而得名。太湖的百药山因白香山而兴盛得名,庐江县的百药山则因李百药游览过而得名。建德有梅山,舒城有梅山,霍丘、含山也各有梅山。池州有齐山,庐江又有齐山。石埭有历山,东流也有历山;至于舜在历山耕田的地方究竟在哪里,直到今天仍然众说纷纭、争论不休。其他如凤阳、滁州都有蒋山,繁昌、来安都有三山,巢县、凤台、和州都有八公山,以及得胜、荆山等名称,各自都有相同之处。我国统一了天下,疆域广大、物产丰富,仅仅一省的山就已经可以概略看见,何况考察天下这样广大之地呢?
◎钟馗终葵二字见于《考工记》并《玉藻》,不知何时讹作钟馗,《日知录》辨之审矣。今则专以玄宗入梦之事属之终南进士,似更不经也。梁山舟学士有《题董旭终南进士图》云:“一人硕且俨,两胫伟而毳。突兀升我堂,白日吠狂犭折。咄哉唐进士,入梦要皇帝。科名亦偶然,胡乃为此厉!尔家终南山,捷径一条在。是中鬼所聚,岂独一方外?其鬼多尖头,衣冠而轩骑。不比俾礼多,大可恣一嘬。市区万余鳞,无地著妖魅。公若伸指臂,塞破屋子大。郁郁非汝居,龊龊非汝对。门户床笫间,宵昼守毋怠。状貌各狰狞,伎俩百狡狯。徒为群儿嬲,反受鼠辈绐。莫怪变恼羞,发植齿<齿禁><齿介>.主人亦同袍,愿告钟先辈。尔丑人岂知,作俑画师画。遂令曲江仙,而作鬼伯卖。要当淬长剑,下搜虚空界。先缚鬼董孤(董旭以画钟馗名,而笔墨甚恶),扑杀此獠快。游戏之笔,足以解颐。(按:诗后学士复成一短序云:”吾乡陋俗,遇菰黍之节,凡高门大户、穷檐近市,无不揭钟进士像于堂壁,以辟恶厉,甚至溷圃之所,亦有进士在焉。其为状也,或嚼鬼肝,吸鬼髓,擢筋监脑,又或刀之、锯之、敲之。扑之,穷极变怪,靡所不至。而鬼实未尝不时时出没于青天白日之下。岂人见之而犹栗者,鬼见之而独不惧乎?吾想天地间,大鬼、小鬼、新鬼、故鬼,鬼生子,鬼又生孙,族类繁夥,不可算数。钟进士欲以一人而食尽天下之鬼,岂不难甚?且所随从者鬼,役使者鬼,跳踉跋扈于左右者何莫非鬼,安知钟进士当蒲觞一醉,不转为若辈所鼓弄哉?亦可为愚且拙矣。吾欲结柳车以送之,而其骨专车不能载,吾欲渍目粽以享之,而其腹彭亨不可饱。无已,则莫若出下策以攻之。斯时钟进士必眦裂发指,掀髯奋袂而去,而妖麽邪魅失所依归,因是望风而遁焉,各鸟兽散,未可知也。吾既举前诗为钟进士解嘲,复张此说于堂室窗户间,候天阴雨湿镫青夜悄时,果有嘻嘻出出嗟嗟<需鬼><需鬼>者否,吾将瞪目以伺之“。此一则尤为雅谑也。又唐温庭筠容貌陋甚,时人号为钟馗。《日知录》遗载,并识于此。)
◎徐太守祭先世父文先世父莲舫公卒于道光己酉闰四月十二日,五月赴至京师,余兄子箴方拜典试▯南之命,徒跣南归,辇下诸公锡以铭诔诗联甚夥。余曾抄录副册,藏之箧衍。兵燹后久已遗失,庚午在岭西,读六合徐彝舟太守(▯)《未灰斋文集》,中有祭公文一篇,传体颂文,哀终荣始,不减潘安仁之诔杨荆州也。文曰:维屠维作噩之岁,招摇指午之月,某等谨具牲醪,致祭于方公之灵曰:维兰有芳,焚而逾烈。维剑有芒,折之不缺。英英我公,万人曰桀。幽关洞开,蒙泉清洌。八岁读《雅》,曰周公作。梁山晋望,疑出依托。仁庙巡狩,召试多士。献册河干,天颜有喜。赐列贤书,作官中秘。遂来荆襄,盘错是治。白莲天主,莽戎潜伏。公歼厥渠,弗株其族。帝用嘉之,庸尔车服。咨汝浙西,秉鞭作牧。岁在癸未,民渐于ㄜ。扌蜀鳖以食,产蛙及庐。我公恻然,告诸大府。惩彼吏胥,蠲其全赋。三驳三申,大府积怒。石塘甫修,轮台远戍。祖帐岘南,士民痛心。公独洒然,赋壮游吟。曲涧通马,悬岩挟龙(公游崆峒句)。剑倚绝壁,篆镌崆峒(公有“西至崆峒”篆章)。逆回鸱张,杀我长吏。四城鼎糜,列戍烽燧。二杨桓桓,国之将帅。我公▯▯,军中掌记。诗唱刀头,墨磨盾鼻。伊犁边寒,转饷孔艰。公告将军,后路形孱。大营停运,军实乃完。冰岭千仞,冻裂人肌。天子有命,改道济师。公谓冰岭,天险可恃。准夷窥伺,弃之非计。将军入告,遂格前议。逆回絷辕,论功释愆。玉关生还,优游湖山。有子象贤,翱翔木天。▯义跃酒,群季翩翩。孤臣余生,得此已足。呜乎鬼伯,胡相迫促。敷衽▯徨,敢告巫阳。绝域殊乡,我公所伤。魂兮归来,毋适四方。荷屋药房,我公尚羊。ХЦ饣长饣皇,我公卒尝。魂兮归来,欣欣乐康。呜乎哀哉,灵其尚飨!
计吾世父之卒,迩来二十有二年矣。重展是篇,不禁感泣。又先师黄琴士先生(典五)挽公联语云:“五年典郡,二载从军,忆只身由绝域归来,教子尽成名,方期书著《蔗余》,坐拥百城夸学富;千里江云,三春淮雨,访先生正落花时节,赠诗偏爱我,讵料舟回菊所,别经▯日痛星沉。”盖先生为先公延至东流学署,浚师从而受业。东流为古彭泽,即渊明作宰处,名菊所。《蔗余偶笔》,先世父所著书也。先生与世父交谊最深,故吐词凄切乃尔。谨附志之。
译◎“钟馗”这两个字见于《考工记》和《玉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讹误成了“钟馗”;《日知录》对此辨析得很详尽。如今却专门把玄宗入梦的故事归给终南山的进士,似乎更加荒诞。梁山舟学士有一首《题董旭终南进士图》,诗中说:“有一个人高大而严肃,两条腿粗壮并长着毛。他突兀地登上我的厅堂,白天竟然吠叫着[疑字]。啊呀,唐代进士,竟要进入皇帝的梦中。科举功名也不过偶然而已,为什么竟成为这样的厉鬼!你的家在终南山,那是通向功名的捷径。那里聚集着鬼怪,难道只有一个方外之地吗?那些鬼多是尖头,穿着衣冠,乘车骑马。不像[疑字]那样,只要大口一嘬便可任意吞食。城中有万余户人家,已经没有地方容纳妖魅。您如果伸出手臂,就能把大屋子塞满。这里郁郁不适合您居住,龌龊之人也不配与您相对。门户、床榻之间,白天黑夜都要谨慎守护。它们形貌各不狰狞,伎俩却有百般狡猾。只会被一群孩子戏弄,反而受鼠辈欺骗。不要怪它们恼羞成怒,以致头发竖起、牙齿[疑字]。主人也是同僚,愿意告诉钟老前辈:你的丑态,哪里是人所能知道的?不过是画师作画时造出的形象。于是竟让曲江仙变成鬼王来出售。应当磨利长剑,下去搜遍虚空世界;先把画钟馗的董孤捆起来(董旭因画钟馗而出名,但笔墨很差),再痛快地打死这个家伙。” 这是游戏之笔,足以令人发笑。(按:诗后学士又写了一篇短序说:“我乡里的鄙俗,在端午节时,无论高门大户、穷屋陋巷和靠近市集的人家,没有不把钟进士像张挂在厅堂墙壁上,用来驱除恶鬼,甚至厕所和园圃之中也有进士像在那里。他的形状,有时是在咀嚼鬼的肝脏、吸食鬼的骨髓、拔鬼的筋、挖鬼的脑;有时又用刀砍、用锯锯、用锤敲、用力扑打,穷尽各种奇形怪状,没有什么不做的。然而鬼实际上未曾不时时出没在青天白日之下。难道人见到鬼还会发抖,鬼见到人却偏偏不害怕吗?我想天地之间,大鬼、小鬼、新鬼、旧鬼,鬼生儿子,鬼又生孙子,族类繁多,无法计算。钟进士想凭一个人把天下的鬼都吃尽,难道不是太难了吗?况且跟随他的鬼、被他役使的鬼,以及在他身旁跳跃跋扈的,哪一个不是鬼?哪里知道钟进士在端午饮酒大醉之后,不会反而被这些同类戏弄呢?那也可以说是愚蠢笨拙了。我想用柳车装载他送走,可他的骨头太多,一辆车也装不下;我想浸泡眼睛大的粽子来供奉他,可他的肚子过于膨大,也填不饱。既然如此,不如采取下策来攻击他。这时钟进士一定会瞪裂双眼、怒发冲冠,掀起胡须、挥动衣袖离去;而妖魔邪魅失去依靠,也许会因此望风逃散,像鸟兽一样四处散开,也未可知。” 我既然用前面的诗替钟进士解嘲,又把这番说法张贴在厅堂、房屋和窗户之间,等到天阴雨湿、灯火发青、夜深寂静的时候,果真会有嘻嘻、出出、嗟嗟[疑字][疑字]的声音吗?我将瞪大眼睛等着看它。’这一则尤其是高雅的戏谑。又,唐代温庭筠相貌非常丑陋,当时人称他为钟馗。《日知录》遗漏了这件事,特意记在这里。) ◎徐太守祭祀先世父的文章。先世父莲舫公于道光己酉年闰四月十二日去世;五月,我赶赴京师。当时我的兄长子箴刚接受典试云南的任命,便赤脚南归。京城诸公赠送的铭、诔、诗、联非常多。我曾抄录了一份副册,收藏在箱子里;兵乱之后早已遗失。庚午年我在岭西,读到六合徐彝舟太守([疑字])的《未灰斋文集》,其中有一篇祭祀先世父的文章,是传记体的颂文,哀悼其终年而荣耀其一生,并不逊于潘安仁祭诔杨荆州的文章。文中说:在屠维作噩之年、招摇星指向午月的时候,某等谨备牲畜和酒,前来祭祀方公之灵说:兰花有芳香,焚烧后香气更加浓烈;宝剑有锋芒,即使折断也不会缺损。我们英明的方公,万人都称赞他杰出。幽冥之关洞然敞开,蒙泉清澈甘冽。八岁便读《雅》,说是周公所作;梁山的晋望,怀疑是依托之辞。仁宗巡狩时,召集并考试众多士子。您在河边献上册籍,圣颜因此欣喜;赐予贤书中的名次,任职于中秘。后来来到荆襄,治理错综复杂的事务。白莲教的首领,正暗中潜伏在盗贼之中;公消灭了他的首领,却没有株连他的族人。皇帝因此嘉奖您,赏赐您的车服。又命您治理浙西,执掌鞭子担任牧守。癸未年,百姓渐渐陷入[疑字]。[疑字]鳖来充食,产蛙以及[疑字]。我公对此十分怜悯,告诉各位大府;惩治那些吏胥,免除全部赋税。三次驳回、三次申诉,大府因此积聚了怒气。石塘刚刚修好,您便远戍轮台。岘山以南设祖帐送行,士民都痛心;公却洒脱自如,写下壮游诗。曲折的山涧可以通马,悬崖仿佛挟着蛟龙(这是公游崆峒时的诗句)。宝剑倚在绝壁上,篆书镌刻着“崆峒”(公有“西至崆峒”的篆章)。叛逆的回部气焰嚣张,杀害我们的长吏;四城像鼎中之物一样糜烂,列营驻军燃起烽火。二杨威武刚健,是国家的将帅;我公[疑字][疑字],在军中掌管书记。以刀头为诗歌唱和,以盾鼻磨墨。伊犁边地寒冷,转运粮饷非常艰难。公告诉将军,后路形势薄弱;大营停止运输,军需物资才得以完备。冰岭高达千仞,寒冷冻裂人的肌肤。天子有命,改道援救军队。公说冰岭是可以凭借的天险;准噶尔人正在窥伺,放弃它不是办法。将军入朝报告,于是搁置了先前的议议。叛逆的回部被锁在车辕上,论功行赏,赦免罪过。您从玉门关生还,优游于湖山之间。有儿子肖似贤能,翱翔于木天之间。[疑字]义跃然饮酒,众位兄弟轻快相从。孤臣能够活到晚年,得到这些已经足够了。唉,鬼王啊,你为什么这样急迫地催逼我?敞开衣襟徘徊,谨敢把这些话告诉巫阳。在这遥远的异域他乡,正是我公所悲伤的地方。魂啊,回来吧,不要前往四方。荷屋药房之中,我公还可以自在游息。[疑字][疑字],我公终究还会品尝。魂啊,回来吧,欢欣快乐而安康。唉,悲哀啊,愿您的灵魂尚且享用这些祭品!算起我世父去世,到现在已经二十二年了。再次展开这篇文章,不禁感动落泪。又有先师黄琴士先生(典五)挽悼先世父的联语说:“五年主持郡政,两年跟从军队;回想您只身从绝域归来,教导的孩子全都成名,正期待您写成《蔗余》,坐拥百城般的丰富学问;千里江上云气,三春淮地春雨;我在落花时节拜访先生,您偏偏赠诗给我,哪里料到船回菊所之后,再分别经历了[疑字]日,便痛惜星辰陨落。”原来先生曾被先公延请到东流学署,浚师便跟随他受业。东流就是古代的彭泽,是陶渊明任县令的地方,名为菊所。《蔗余偶笔》是先世父所著的书。先生与世父交情最深,所以言辞才如此凄切。谨附录记载于此。
◎论耶稣教魏默深前辈(源)撰《海国图志》搜采极博,其论回教、论天主教详矣。特仅分叙事迹,斥驳其书,而于回教、天主教源流,仍未能一一辨晰。大西洋玛吉士辑著《外国地理备考》,总其目为五大州,曰:欧罗巴州、曰亚细亚州、曰亚非里加州、曰亚美里加州、曰阿塞亚尼亚州。欧罗巴除回回国外,其余各国皆奉耶稣教,大同小异。亚细亚州(西藏、印度等处)。教门分歧,曰儒,曰释,曰道,以及回回、天主、大秦、星德(亦作新德)。那内克,趣向不同。亚非里加教有回回、有耶稣、有大秦等名目。亚美里加原奉古教,自欧罗巴人前往,始有奉耶稣教者,而余教亦复遵奉。阿塞亚尼亚有回教,有释教,有诸神教,有耶稣等教。其说纷纭,究亦莫能详其原始。浚师曾细考之,大要仍不出释、道两途。汉使骠骑将军霍去病出陇,过焉耆山,得休屠祭天金人。颜师古注曰:“作金人,以为天神之主。”则不必远引袄祠之说,可断为天主二字之始。后《魏书。释老志》:“其始修心则依佛、法、僧,谓之三归。又有五诫,去杀、盗、淫、妄言、饮酒,大意与仁、义、礼、智、信同。”泰西人纪犹太古事,示十诫以训民,教以事神天、敬父母、勿杀、勿奸、勿妄证、勿贪财、七日礼拜省过愆,则不必旁征天堂。地狱之说,而断为拾释氏之唾余。唐建中二年大秦寺僧景净述《景教流行中国碑》,有“三一妙身,无元真主”,按《升元经》曰:“道有大法,得之立得,是谓三一之道。”《太上素虚经》曰:“三一者,一身之虚宗,百神之命根,津液之山源,魂精之玉室。是以胃池体方而受物,脑宫圆虚而适真。”《登真隐诀》曰:“太极帝君宝章者,东海青童君授涓子以封掌名山。涓子剖鲤所获,是太上召三一守形也。以朱书素,佩之左肘,勿经履污秽,佩之八年,而三一俱见矣。三一者,三元真一君也,授其封掌之教。”《真诰》:“紫阳真人受苏君三一元丹之道。”则不必广穷其开生灭死之说,而断其为窃道流之宗旨。不特此也,《三才图会》载吉慈厄国皆大山围绕,盘山为城,礼拜堂百余所,出金、银、金丝锦,富民居住皆楼台。吉慈厄非即今之千丝蚋转音乎?《建康实录》吴赤乌十年:“胡人康僧会入境,帝曰:”昔汉明帝感梦金人,使往西方求之,得摩腾(名)、竺法兰(名)来中国立经行教‘。“今法兰西非即本法兰而名其国乎?回教自隋开皇中始入中国,《西域图志》:”回人尊敬造化之主,以拜天为礼,每城设礼拜寺,始生教主曰天主。“刘智(明江宁人,回回)。《天方舆地经》:”东土、西土、中土,自东至西作一直线,自南至北作一横线,两线相交为十字形,天方当其十字交处。“今天主教十字架非即回教之支流乎?天方经典:”凡我域中,不容欧若堂。“魏氏注:”欧若堂,天主教也。“不知亚细亚州各国所奉之教,天主、大秦亦所常有,似欧若堂,绝非天主堂。总之,释教、道教、回教,皆在天主教之前,彼盖变化而出之,以为不立新论则不能耸众,欲耸众则非撇去释、道、回回一切门面语不足以见立论之高,于是曼衍支离,患遂中于人心而莫之底止。和议既定,彼教遍行中国,愚夫愚妇从而习者,滔滔皆是。惟在地方大吏督率牧令,遇事持平,据其理之是非,化其心之畦畛。更以其暇劝农桑,兴学校,野无游手,家有盖藏,所以固结人心者,正不在刑驱势迫也。因阅《海国图志》而一论之,其他书所述未见于志中,及志中所载有于吾意不合并有舛误者,附录于后:《外国所奉各教名目》:罗马天主公教,加尔威诺修教,路得罗修教,厄肋西亚国修教,德亚古教,疴马尔回教,大秦教,星德教,那内克教,巴拉马教,诸神教。
《地理图考》惟于高丽国志云:“士则业儒,俗则崇释。”几内亚国云:“或拜山河,或奉禽兽,各从其志。”
《释氏通鉴》云:“河州东谷有一天寺,常闻钟声。”当是天主堂之滥觞。
译◎论耶稣教。魏默深前辈(源)撰写《海国图志》,搜集材料极为广博;其中论述回教、天主教都很详细。只是他仅仅分别叙述事迹、驳斥其教义,对于回教、天主教的源流,仍未能逐一辨明。大西洋人玛吉士编撰《外国地理备考》,总括其目录为五大洲:欧罗巴洲、亚细亚洲、亚非里加洲、亚美里加洲、阿塞亚尼亚洲。欧罗巴洲除回回国外,其余各国都信奉耶稣教,只是大同小异。亚细亚洲包括西藏、印度等地,教门分歧,有儒教、佛教、道教,以及回回教、天主教、大秦教、星德教(也作新德教)、那内克教,旨趣各不相同。亚非里加洲有回回教、耶稣教、大秦教等名目。亚美里加洲原先信奉古教,自从欧罗巴人前往之后,才有人信奉耶稣教,其他教也仍有人遵奉。阿塞亚尼亚洲有回教、佛教、诸神教、耶稣教等。这些说法纷繁复杂,究竟也没有谁能详细说明它们的起源。浚师曾经仔细考察,大体仍不超出佛教、道教两条途径。汉代使者骠骑将军霍去病出陇,经过焉耆山,得到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颜师古注说:“制作金人,把它作为天神的主宰。”这样就不必远远援引祆祠之说,可以断定这是“天主”二字的起始。后来《魏书·释老志》说:“开始修心时依靠佛、法、僧,称为三归。又有五条戒律,戒除杀生、偷盗、淫乱、妄语、饮酒,大意与仁、义、礼、智、信相同。”泰西人记载犹太人的古代事迹,提出十诫来教训人民,教人侍奉上帝、敬爱父母、不得杀人、不得奸淫、不得作假见证、不得贪图财物,每七日礼拜并反省过错;因此不必旁征博引天堂、地狱之说,就可以断定那是拾取佛教残余的说法。唐建中二年,大秦寺僧人景净撰写《景教流行中国碑》,其中有“三一妙身,无元真主”之语。按《升元经》说:“道有大法,得到它便能立刻得到,这叫作三一之道。”《太上素虚经》说:“三一,是一身虚无之本宗、百神的命根、津液的源头、魂精的玉室。因此胃池形体方正而能容纳食物,脑宫圆虚而能合于真道。”《登真隐诀》说:“太极帝君宝章,是东海青童君传授给涓子、用来封掌名山的。” 涓子剖开鲤鱼所得的,就是太上召唤三一神守护形体的法门。他把符文用朱砂写在素帛上,佩带在左肘处,不要让它经过或接触污秽之处;佩带八年,三一神就都能显现了。三一,就是三元真一君,传授给他的正是封掌名山的教法。”《真诰》说:“紫阳真人接受苏君三一元丹的道法。”因此不必广泛追究它所谓使人出生、使人死亡的说法,可以断定那是窃取道教流派的宗旨。不仅如此,《三才图会》记载,吉慈厄国四周都是大山,以盘山为城;有一百多所礼拜堂,出产金、银、金丝锦,富人居住的都是楼台。吉慈厄难道不就是今天“千丝蚋”的转音吗?《建康实录》记载吴赤乌十年:“胡人康僧会进入国境,皇帝说:‘从前汉明帝感梦梦见金人,派人到西方求取,于是摩腾(名)、竺法兰(名)来到中国,建立经行教化。’”今天的法兰西,难道不就是取法于竺法兰而命名其国吗?回教从隋开皇年间开始传入中国。《西域图志》说:“回人尊敬造化的主宰,以拜天为礼;每座城都设置礼拜寺。最初创立此教的教主,称为天主。”刘智是明代江宁人,属回回。《天方舆地经》说:“东土、西土、中土,从东到西画一条直线,从南到北画一条横线,两线相交成为十字形,天方正位于十字交会之处。今天的天主教十字架,难道不就是回教的支流吗?《天方经典》说:“凡是我教区域之内,不容许欧若堂。”魏氏注说:“欧若堂,就是天主教。”不知道亚细亚洲各国所信奉的教派中,天主教、大秦教也常常存在;这样看来,欧若堂绝不是天主堂。总而言之,佛教、道教、回教都在天主教之前;天主教大概是从它们变化而来的。它认为如果不创立新的理论,就不能使众人惊异;想使众人惊异,就不能不抛开佛教、道教、回回教的一切表面说法,来显示自己立论的高明。于是说法蔓延支离,祸害终于侵入人心而没有止境。和议既然订立,他们的教便遍行中国,愚夫愚妇跟着学习的人到处都是。只有依靠地方大吏督促率领牧令,遇事持平,根据道理的是非来化解人心中的隔阂;还要利用闲暇劝导农桑、兴办学校,使乡野没有游手好闲的人,家家都有储藏。巩固人心的办法,正在于此,并不在于用刑罚驱赶、用权势逼迫。因为读到《海国图志》,所以对此作一番议论;其他书中记载而《海国图志》没有的,以及书中所载与我的意见不合、还有错误的,附录在后。《外国所奉各教名目》:罗马天主公教、加尔威诺修教、路得罗修教、厄肋西亚国修教、德亚古教、疴马尔回教、大秦教、星德教、那内克教、巴拉马教、诸神教。《地理图考》只在高丽国条下说:“士人以儒业为业,民俗则崇奉佛教。”在几内亚国条下说:“有的祭拜山河,有的奉祀禽兽,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 《释氏通鉴》说:“河州东谷有一座天寺,常常听到钟声。”这应当就是天主堂的开端。
莲池大师《竹窗随笔。天说》一云:“老宿言:”有异域人为天主之教者,子何不辩?‘予以为教人敬天,善事也。奚辩焉?老宿曰:“彼欲以此移风易俗,而兼之毁佛谤法,贤士良友多信奉者故也。’因出其书示予,乃略辩其一二:彼虽崇事天主,而天之说实所未谙。按经以证,彼所称天主者,忉利天王也,一四天下三十三天之主也。此一四天下从一数之,而至于千,名小千世界,则有千天主矣。又从一小千数之,而复至于千,名中千世界,则有百万天主矣。又从一中千数之,而复至于千,名大千世界,则有万亿天主矣。统此三千大千世界者,大梵天王是也。彼所称最尊无上之天主,梵天视之,略似周天子视千八百诸侯也。彼所知者,万亿天主中之一耳。余欲界诸天,皆所未知也。又上而色界诸天,又上而无色界诸天,皆所未知也。又言天主者,无形、无色、无声,则所谓天者,理而已矣。何以御臣民、施政令、行赏罚乎?彼虽聪慧,未读佛经,何怪乎立言之舛也!现前信奉士友皆正人君子,表表一时,众所仰瞻,以为向背者,予安得避逆耳之嫌,而不一罄其忠告乎?惟高明下择刍荛而电察焉。”
莲池大师《竹窗随笔。天说二》云:“又问:”彼云梵网言一切有生皆宿生父母,杀而食之,即杀吾父母。如是则人亦不得行婚娶,是妻妾吾父母也;人亦不得置婢仆,是役使吾父母也;人亦不得乘骡马,是陵跨吾父母也。士人、僧人不能答,如之何?‘予曰:梵网止是深戒杀生,故发此论,意谓恒沙劫来,生生受生生,生必有父母,安知彼非宿世父母乎?盖恐其或己父母,非决其必己父母也。若以辞害意,举一例百,则儒亦有之,礼禁同姓为婚,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彼将曰:卜而非同姓也,则婚之固无害。此亦曰娶妻不知其为父母、为非父母,则卜之,卜而非己父母也,则娶之亦无害矣。礼云:倍年以长,则父事之。今年少居官者,何限其舁轿、引车、张盖、执戟,必儿童而后可?有长者在焉,是以父母为隶卒也。如其可通行而不碍,佛言独不可通行乎?夫男女之嫁娶,以至车马、僮仆,皆人世之所常法,非杀生之惨毒比也。故经止云一切有命者不得杀,未尝云一切有命者不得嫁娶、不得使令也。如斯设难,是谓骋小巧之迂谈,而欲破大道之明训也,胡可得也?复次,彼书杜撰不根之语,未易悉举,如谓人死其魂常在,无输回者,既魂常在,禹、汤、文、武何不一诫训于桀、纣、幽、厉乎?先秦、两汉、唐、宋诸君何不一致罚于斯、高、莽、操、李、杨、秦、蔡之流乎?既无轮回,叔子何能托前生为某家子,明道何能忆宿世之藏母钗乎?羊哀化虎,邓艾为牛,如斯之类,班班载于儒书,不一而足,彼皆未知,何怪其言之舛也。“
莲池大师《竹窗随笔。天说三》云:“复次南郊以祀上帝,王制也。曰钦若昊天,曰钦崇天道,曰昭事上帝,曰上帝临汝,二帝三王所以宪天而立极者也。曰知天,曰畏天,曰律天,曰则天,曰富贵在天,曰知我其天,曰天生德于予,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是遵王制集千圣之大成者夫子也。曰畏天,曰乐天,曰知天,曰事天,亚夫子而圣者孟子也。天之说何所不足,而俟彼之创为新说也?以上所陈,倘谓不然,乞告闻天主,倘予怀妒忌心,立诡异说,故沮坏彼王教,则天主威灵洞照,当使猛烈天神下治之,以饬天讨。”
张尔岐《蒿庵闲话》云:“利玛窦,欧罗巴国人,万历辛巳来贡耶稣像、万国图、自鸣钟、铁丝琴。上命冯琦叩所学,惟严事天主,精器算耳。越庚戌,玛窦死,诏以陪臣礼葬阜城门外。刘侗《帝京景物略》云。然又闻玛窦初至广下舶,髡首袒肩,人以为西僧,引至佛寺,摇手不肯拜,译言我儒也。遂僦馆延师,读儒书。未一二年,四子五经皆通大义,乃入朝京师。其所著书,有《交友论》二十五言、《畸人》十篇、《天主实义》。同至诸人,亦各有论著。分言理、言器为二种,刻之曰《天学初函》。又所携书七千余卷,并未及翻译。所言较佛氏差为平实,大指归之敬天主,修人道,寡欲勤学,不禁杀牲。专以辟佛为事,见诸经像及诸鬼神像,辄劝人毁裂。所诋皆佛氏之粗者、诞者,有答虞德口、僧莲池二书,颇令结舌,亦一快事。然其言天主,殊失无声无臭之旨。且言天堂地狱,无以大异于佛,而荒唐悠谬殆过之。甲申后,其徒为耶稣教会者,男女猥杂,几与白莲、无为等,大非利氏之旧矣。以此为辟佛助儒,何异于召外兵而靖内难乎?要之,历象器算,是其所长,君子固当节取。若论道术,吾自守吾家法耳。”
译莲池大师《竹窗随笔·天说》中有一段说:“一位老僧说:‘有异域人信奉天主教,你为什么不加以辨析?’我认为教导人敬天,是件善事,有什么可辨析的呢?老僧说:‘他们想借此改变风俗,同时又诋毁佛、诽谤佛法;并且贤士良友中有很多人信奉它,所以才要辨析。’于是他拿出那部书给我看,我便略微辨析其中一两点:他们虽然尊崇侍奉天主,但实际上并不了解天的道理。按佛经来证明,他们所称的天主,就是忉利天王,是一四天下三十三天的主宰。这一四天下从一开始计算,达到一千,称为小千世界,于是便有一千位天主;再从一个小千世界计算,达到一千,称为中千世界,于是便有一百万位天主;再从一个中千世界计算,达到一千,称为大千世界,于是便有万亿位天主。统领这三千大千世界的,是大梵天王。他们所称最尊贵、无上的天主,在梵天看来,大概就像周天子看待一千八百诸侯一样。他们所知道的,只是万亿位天主中的一位罢了。欲界其余诸天,他们都不知道;再往上的色界诸天,以及更往上的无色界诸天,也都不知道。他们又说天主没有形体、没有颜色、没有声音,那么所谓的“天”就只是道理罢了;这样凭什么统御臣民、施行政令、实行赏罚呢?他们虽然聪明,却没有读过佛经,所立言论有错误又有什么奇怪的!如今信奉它的士人朋友,都是正直的君子,在当时很有声望,受到众人仰望,人们都以他们的取舍作为趋向。我怎么能因为害怕话语逆耳,就不把忠告全部说出来呢?只是希望高明之人能够降低身份,听取我的浅陋意见,并明察一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莲池大师《竹窗随笔·天说二》说:“又有人问:‘《梵网经》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是过去世的父母,杀了它们来吃,就等于杀害自己的父母。这样说来,人也不能举行婚娶,因为妻妾就是自己的父母;人也不能蓄养婢仆,因为那是役使自己的父母;人也不能骑骡马,因为那是凌驾、跨踏自己的父母。士人、僧人都不能回答,这该怎么办呢?’我说:《梵网经》只是要深切戒止杀生,所以提出这种说法。它的意思是:经历恒河沙数劫以来,众生一世又一世地受生;既然每一世出生都必有父母,怎么知道眼前这个生命不是前世的父母呢?这是担心它或许是自己的父母,并不是断定它一定是自己的父母。如果拘泥字面而损害本意,举出一个例子便推及一切,那么儒家也有类似的说法。《礼》禁止同姓通婚,所以买妾而不知道她的姓氏,就用占卜来判断。对方将会说:‘占卜后知道不是同姓,那就可以成婚,当然没有妨碍。’同样也可以说:娶妻时不知道她是自己的父母还是不是自己的父母,就用占卜来判断;占卜知道不是自己的父母,那么娶她也没有妨碍。《礼》说:‘年龄长我一倍的人,我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如今年轻而做官的人,哪一个不让人抬轿、牵车、张伞、执戟,难道一定要是儿童才可以吗?既然有年长者在场,这不就是把父母当作奴隶和差役吗?如果这些事可以通行而不造成妨碍,为什么佛教的话偏偏不能通行呢?男女婚嫁,以及车马、僮仆,都是人世间通常的制度,并不等同于杀生的惨毒。所以经文只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不得杀害,从未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不得婚嫁、不得役使。这样提出诘难,是逞弄小聪明的迂腐言论,想要破坏大道的明确教训,怎么可能成功呢?再说,那部书中杜撰的、没有根据的话,难以全部列举。例如它说人死后魂魄常在,没有轮回;既然魂魄常在,禹、汤、文、武为什么不曾各自向桀、纣、幽、厉发出一次训诫呢?先秦、两汉、唐、宋的诸位君主,为什么不曾一一惩罚斯、高、莽、操、李、杨、秦、蔡之流呢?既然没有轮回,叔子怎么能托言前生是某家的儿子,明道又怎么能记得前世藏母亲发簪的事情呢?羊哀化为老虎、邓艾转生为牛之类的事情,儒家书籍中清楚记载的并不少见。他们都不知道这些,难怪他们说话会错乱了。” 莲池大师《竹窗随笔·天说三》说:“再说,南郊祭祀上帝,是王制。经书说‘敬谨地顺应昊天’,说‘敬谨地尊崇天道’,说‘明白地侍奉上帝’,说‘上帝正在监临你’,这些都是二帝三王取法上天、确立最高准则的做法。又说‘知晓天命’‘敬畏上天’‘以天为法’‘取法于天’‘富贵由天命决定’‘只有上天了解我’‘上天把德性赋予我’‘得罪了上天,就没有可以祷告的地方’,这些是遵循王制、汇集众圣之大成的夫子所说的话。又说‘敬畏上天’‘以顺应天命为乐’‘知晓天命’‘侍奉上天’,这是仅次于夫子而成圣的孟子所说的话。关于天的学说,有什么不足,还要等到那个人创立什么新说吗?以上所说,如果认为不对,请转告天主:倘若我怀有嫉妒之心,故意创立诡异的学说,因而阻挠、破坏他的王教,那么天主的威灵洞察一切,应当派猛烈的天神下来惩治我,以执行上天的惩罚。” 张尔岐《蒿庵闲话》说:“利玛窦是欧罗巴国人,万历辛巳年来进贡耶稣像、万国图、自鸣钟和铁丝琴。皇上命冯琦询问他所学的内容,才知道他只是严肃地侍奉天主,精通器物和算学。到了庚戌年,利玛窦去世,诏令按照陪臣的礼制葬在阜城门外。刘侗《帝京景物略》这样说。不过又听说,利玛窦最初到达广州、下船时剃光头发、袒露肩膀,人们以为他是西方的僧人,把他带到佛寺;他摇手不肯下拜,通过翻译说:‘我是儒者。’于是租赁房屋,请来老师,阅读儒家书籍。不到一两年,他对四书五经都通晓大意,于是入朝来到京师。他所著的书,有《交友论》二十五言、《畸人》十篇、《天主实义》。一同来的那些人,也各自有论著。他们把讲理的书和讲器物的书分为两类,合刻为《天学初函》。此外,他们带来的书有七千多卷,还没有来得及翻译。他们所说的道理,比佛教稍微平实一些,大旨归结为敬奉天主、修养人道、减少欲望、勤奋学习,并不禁止杀牲畜。又专门以驳斥佛教为事,看见佛经、佛像以及各种鬼神像,就总劝人毁坏撕裂。他们所诋毁的,都是佛教中粗浅、荒诞的部分;但有《答虞德口》和僧人莲池的两篇文章,颇使他们张口结舌,也是一件痛快的事。” 然而,他讲天主,实在违背了无声无臭的宗旨;而且所说的天堂、地狱,与佛教相比并没有多大不同,荒唐谬妄之处甚至超过佛教。甲申年以后,他的门徒中成为耶稣教会成员的,男女混杂,几乎和白莲教、无为教等一样,已经大大不同于利玛窦原来的教法了。拿这种教来作为排斥佛教、辅助儒学的手段,和召来外兵平定内部祸乱有什么不同?总之,历法、天文、器物、算学,是他们的长处,君子本来就应当有所取舍地采用。若论道术,我自然只守我自己的家法。”
张尔岐《蒿庵闲话》云:“耶稣教每月数日祀天主,剪牲陈馔,随其所有,质之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之义,僭甚矣。或曰贵贱虽殊,皆乾父坤母而为之子,先王制礼,乃大有限制,诸侯而下皆不得伸一献以答生成,于心不有歉乎?曰:不然。天子圜丘方泽,所陈者皆四方郡国之筐篚、田野细民之拮据也。贱者修其物,贵者修其仪,普天之下,固未尝一人不祭天地也。譬之事亲,亚旅耕田,牧者豢羊豕鸡豚,庖人司烹宰,妇孺洁器具、幂酒醴,奉而进之,二人之前者,宗子、方妇而已,余人未尝辄得至前也。苟欲事天,士大夫各勤其职,庶人谨身节用以供王税,于义备矣。因是而推,斯民和乐之气即为德馨,怨恫之声即为腥闻,诸吏▯民自养者,即盗窃天地神▯之牲▯粢盛而食者也。利氏固解人,当时何不以此告之?”
《海国闻见录》:“东南洋诸番,惟吕宋最盛。因大西洋干丝腊(即干丝蚋)是班牙(即西班牙)。番舶运银到此,交易岛番,土产云集。西洋立教建城,聚夷族,原系吕宋土番。”按:徐松龛中丞《瀛寰志略》引“吕宋原系土番”句节删不清,黄可垂《吕宋纪略》云吕宋为干丝蚋,当是千丝蚋据吕宋地。观《闻见录》及《纪略》后载可知。
《海国图志》引赵氏翼《檐曝杂记》:“天主堂供天主如美少年,名耶稣,彼中圣人也。像绘于壁而突出,似离立不著壁者。”按《建康实录》曰:“一乘寺,梁邵陵王纶所造。梁末贼起,遂延烧。陈尚书令江总舍堂宇寺,今之堂是也。寺门遍画凹凸花,代称张僧繇手迹。其花乃天竺遗法,朱及青绿所成,远望眼晕如凹凸,就视即平。世咸异之,乃名凹凸寺。”今洋人用药水映人像于镜中,及一切画册,望之无不凹凸随形者。赵盖未知西竺法耳。
李卫《改天主堂为天后宫碑记》、丘嘉穗《天主教论》、沈大成《读通典职官》,其贬斥与杨光先同。惟赵翼《天主堂说》颇有原委,《海国图志》均未载。
王昶《金石萃编》谓《景教碑》西洋与大秦相距辽远,似不能合。不知其地虽远,其教可传。如亚美里加州亦何尝不因欧罗巴人到其国,遂习耶稣教耶?今之航海来中国者,其相距不更远耶?昶又谓《唐传》载波斯国俗,似与今回回相同。碑称“常然真寂,戢隐真威”等,真字不一而足,回回礼拜寺亦谓之真教寺,似乎回回之教,未始不源于景教。其说更谬。回回入中国,见于《隋书》,景净《述景教碑》在唐时。天主教实从回教变幻而出(前已载明)。昶又谓碑称景教,景字之义与景星、景光流照之义相符,是真三家村学究解高头讲章语。道书具在,言景字者多矣,昶何以不一寓目耶?
◎国子《周礼。地官》:“师氏以三德教国子。”此公卿大夫之子弟名曰国子也。《左传。僖二十五年》:“卫人伐邢,二礼从国子巡城,掖以赴外,杀之。正月丙午,卫侯毁灭邢。同姓也,故名。礼至为铭曰:”余掖其国子,莫余敢止。‘“杜注:”邢之正卿国子。“后世以国子名官,殆仿此。冯惟讷《诗纪。古铭词》中遗未收入。
◎政由葛氏蜀后主谓诸葛公曰:“政由葛氏,祭则寡人。”葛氏之称特奇。
◎容甫书函汪容甫先生(中)乾隆丁酉科拔贡,湛深经学,以科名为不足重,遂不求进取。稚存太史诗中所谓“不敢随车试大廷,头衔应许号明经”是也。先生恃才傲物,多所白眼。毕秋帆宫保抚陕西时,知先生名而未之见也。一日,先生忽以尺书报之。宫保拆视,乃笺纸一幅,上仅书四句云:“天下有中,公无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无穷乏之理。”毕公阅竟大笑,即以五百金驰送其家。先生之旷达,宫保之礼贤,时两称之。先生子孟慈太守(喜孙)为先世父丁卯同年,余侍先世父时尝闻斯语云。
译张尔岐《蒿庵闲话》说:“耶稣教每月有几天祭祀天主,宰杀牲畜、陈设食物,随其所有而供献。以此比照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的礼义,实在是僭越过分了。有人说:‘贵贱虽然不同,但都是乾为父、坤为母所生的子女。先王制定礼制,却作了非常严格的限制,使诸侯以下的人都不能献上一次祭祀来报答天地的生成之恩,内心难道不感到有所歉疚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天子在圜丘、方泽举行祭祀,所陈列的供品,都是四方郡国进献的竹筐土篚之物,也是田野间平民辛苦筹办的东西。地位卑贱的人准备物品,地位尊贵的人整饬仪式,普天之下本来没有一个人不祭祀天地。譬如侍奉父母,亚旅耕田,牧人饲养羊、猪、鸡、豚,厨人负责烹调宰割,妇女儿童清洁器具、覆盖酒醴;把这些奉上并进献到父母面前的,只有宗子和宗妇,其余人不曾随意来到面前。假如要侍奉上天,士大夫各自勤勉履行职务,平民谨慎修身、节约用度以供纳王税,在道义上就完备了。由此推论,百姓和睦欢乐的气息就是德行的馨香,怨恨悲痛的声音就是腥秽的气味;那些官吏侵夺百姓、用来供养自己的,就等于盗取天地神祇的牲畜和祭祀用的黍稷来吃。利玛窦本来是通达人情事理的人,当时为什么不把这些道理告诉他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海国闻见录》说:“东南海洋中的各个番国,只有吕宋最为强盛。因为大西洋的干丝腊(即干丝蚋)是班牙(即西班牙)。番舶把白银运到这里,同岛上的番人交易,各地土产都汇集于此。西洋人设立教会、修建城池,聚集夷族;这些人原本就是吕宋的土著番人。”按:徐松龛中丞《瀛寰志略》引用“吕宋原系土番”一句时删节得不清楚;黄可垂《吕宋纪略》说吕宋是干丝蚋,这应当是千丝蚋占据了吕宋的土地。看《海国闻见录》和《吕宋纪略》后面的记载,就可以知道这一点。《海国图志》引用赵翼《檐曝杂记》说:“天主堂供奉的天主像像一位美少年,名叫耶稣,是他们那里的一位圣人。画像画在墙上,却向外凸出,好像脱离墙面独立站立,未与墙相接。”按:《建康实录》说:“一乘寺,是梁朝邵陵王萧纶建造的。梁朝末年盗贼兴起,于是被延烧。陈朝尚书令江总舍弃自己的堂宇建成寺院,就是今天的寺。寺门上画满凹凸花纹,世人相传是张僧繇的手迹。这些花纹是天竺传来的技法,用朱色和青绿色绘成;从远处看,眼睛眩晕,仿佛凹凸不平,走近观看却是平的。因此世人都觉得奇异,便称为凹凸寺。”如今洋人用药水把人像映在镜中,以及各种画册,远看都无不显得随着形体而有凹凸。赵翼大概不知道西竺的这种技法。李卫《改天主堂为天后宫碑记》、丘嘉穗《天主教论》、沈大成《读通典职官》,它们对天主教的贬斥都和杨光先相同。只有赵翼《天主堂说》颇能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海国图志》全部没有收录。王昶《金石萃编》说,《景教碑》所说西洋与大秦相距遥远,似乎无法相合。他不知道,地方虽然遥远,教法却可以传播。例如亚美里加州,难道不是因为欧罗巴人到达那里,那里的人民才学习耶稣教吗?如今航海来到中国的人,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更加遥远吗?王昶又说,《唐传》记载的波斯国风俗,似乎与今天的回回相同。碑文中说“常然真寂,戢隐真威”等,使用“真”字的地方很多;回回的礼拜寺也称为真教寺,似乎回回的宗教未必不是源自景教。他的这种说法更加荒谬。回回进入中国,在《隋书》中已有记载;景净撰写《述景教碑》是在唐代。天主教实际上是从回教变化而来的,这一点前面已经说明。王昶又说,碑文称为景教,“景”字的意义与景星、景光流照的意义相合;这真是三家村学究解释高头讲章的说法。道教书籍都在那里,使用“景”字的地方很多,王昶为什么不稍微看一看呢?” ◎国子:《周礼·地官》说:“师氏用三种德行教育国子。”这里所说的国子,是公卿大夫的子弟。《左传·僖公二十五年》说:“卫国人攻打邢国,二礼跟随国子巡视城墙,用手夹持着他奔向城外,把他杀了。正月丙午日,卫侯毁灭了邢国。因为是同姓,所以称名。”礼至作铭文说:“我扶持着那个国子,没有人敢阻止我。”杜预注说:“邢国的正卿名叫国子。”后世以“国子”作为官名,大概就是仿效这个例子。冯惟讷《诗纪·古铭词》中遗漏了,没有收入。◎政由葛氏:蜀后主对诸葛公说:“政事由葛氏掌握,祭祀才由寡人主持。”称诸葛氏为“葛氏”,实在奇特。◎容甫书函:汪容甫先生(中)在乾隆丁酉科考取拔贡,学问精深,认为科举功名不值得看重,于是便不再求取仕进。这就是稚存太史诗中所谓“ 不敢随车试大廷,头衔应许号明经 ”的意思。先生依仗才华而傲视他人,经常对人表示轻蔑。毕秋帆宫保任陕西巡抚时,听说先生的名声,却还没有见过他。一天,先生忽然写了一封短信送给他。宫保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张笺纸,上面只写了四句:“天下有中,公无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无穷乏之理。”毕公读完大笑,立即带着五百金钱疾驰送到他家。先生的旷达,宫保的礼贤下士,当时被人并称赞美。先生的儿子孟慈太守(喜孙)是我先世父丁卯科的同年,我侍奉先世父时,曾听他讲过这件事。
◎管夫人画卷管仲姬工绘山水人物,人罕知者。先世父曾藏其《海灵朝龙王》纸本卷子,长一丈余。岛屿苍茫,洪涛汹涌,幅中鼋鼍若者,龟鳖若者,鱼若者,虾若者,蚌蛤螺蜃若者,大而至于巨鳌怒蛟、长蛇封豕,(似江豚而圆黑。)出没隐现,神气勃勃。复有鬼怪腾踏波浪间,若金银,若珠贝,若珊瑚、木难,或顶于首,或负于背,或捧以玉盘,或裹以素绡,争作供献状。千变万化,不可思议,令观者目夺神骇。而章法细密,傅染雅洁,实为收藏家不可多得之品。宋三百年,宗室中惟赵仲︼妻和国夫人王氏与仲姬皆称书画名手。王氏真迹传者绝少,仲姬所传者亦只兰竹二种。若此卷,则世所仅见也。世父卒后,卷归先兄子应先生。咸丰丁巳春,兄避兵乱居怀远,犹携以自随。未几兄病殁,怀远亦陷,大约付之劫火矣。高要何叔度(元)《江上万峰楼诗钞》载管夫人墨竹画并自书一绝云:“夫君去日竹初栽,竹已成林君未回。玉貌一衰难再好,不如花落又花开。”款署“管仲姬寄子昂君览。”叔度题云:“至今见者犹销魂,何况泥里你我人。”颇有风趣,爰附记之。
◎歙肩《后汉书。张衡传》:“捷迳邪至,我不忍以投步;干进苟容,我不忍以歙肩。”歙肩,即胁肩也。
◎{既皿}领居{既皿},兽名,似猬,毛赤。{既皿}音衤几。《山海经》作居{既皿}.《韩诗外传》:“昔者,舜甑盆无膻,而下不以余获罪。饭乎土簋,啜乎土型,而农不以力获罪。▯衣而{既皿}领,而女不以巧获罪。法下易由,事寡易为功,而民不以政获罪。”
●卷二
◎龙树寺京师宣武门外龙爪槐古刹为文人游宴之地。道光初,月亭上人重加修葺,复构小楼,曰蒹葭阁。鲍觉生先生诗所谓“野阔青三面,天空碧四垂”也。汤文端公(金钊)曾题一联云:“何处菩提,莫错认庭前槐树;无边法藏,且笑拈阁外芦花。”壬戌夏间,偕沈宝臣比部、薛淮生侍御、黄孝侯编修、孙稼生仪部、燮臣修撰公宴先师李文恪公(菡)于此。酒罢,公携予散步,亲指文端楹帖,谓予曰:“措词洒脱,用笔飞舞,此联、此书、此人,可称三绝矣。”偶忆公语,谨录识之。
◎三品小京堂四品少卿乾隆间奉有谕旨:黄登贤著以三品小京堂用,托隆著以四品少卿用。嘉、道以来,并无小京堂、少卿之称矣。
◎罔{穴良}《淮南子》:“南游罔{穴良}野,北息沈墨乡。”{穴良},卢当切,音郎,凡物空者皆曰{穴康}{穴良}.
◎逍遥津在合肥城东,《三国。吴志》孙权为魏张辽所袭,乘马越渡处,今归王育泉丈(世溥)作别墅焉。曾绘《逍遥津图》征诗,余兄子箴撰联云:“地临飞骑桥边,问当年一船筝笛,万队旌旗,弹指话沧桑,只安排水国逍遥,已是鲲池庄叟境;春到听莺时节,看此日对月题诗,迎风把酒,散怀忘泛梗,且领略画图结构,俨然鹿柴右丞居。”
◎定时罗一名日晷,纹理工致,本质端好。《通志》所载惟程宏宇、汪永年二家制者,四方未有比伦。又罗盘称歙县为最,亦以汪、程二姓所造为精。近则日晷、罗盘专以方秀水家著名,并汪、程之名亦不知之矣。
◎歙墨南唐时李超及子廷▯自易州迁南,后主尝用其墨。廷▯父子以歙地多松,故留此造墨。至宋时,以大龙凤墨千斤充贡。仁宗宴廷臣于群玉殿,以李超墨赐之,曰新安香墨。其后赐翰林,皆廷▯墨。双脊龙样品尤佳,《墨谱》称之“上者拈来轻,嗅来馨,磨来清”,今失其传。近代制墨者,以程君房、方于鲁为上,吴去尘次之,今亦不可多得,惟曹素功紫玉光为海内所尚。自乾隆六年内廷取墨工于歙,歙令赵本以绩溪汪近圣应诏,给物料,令制十匣,而歙墨之名益著。
◎柳枝朝云诗东坡有“不学杨枝别乐天”句,盖反香山鬻骆放柳枝之意,嘉其侍儿王朝云也。梁山舟学士调陶篁村娶妾诗“不学朝云伴老坡”,则直用苏诗,而又反坡公之意矣。白、苏有知,当亦相顾失笑。
◎钱牧斋钱牧斋宗伯入圣朝后,思欲掌枢要,专史席,二者俱违其意,故郁郁不乐,终为有文无行之人。恭读纯皇帝题谦益《初学集》诗曰:“平生谈节义,两姓事君王。进退都无据,文章那有光?真堪覆酒瓮,屡见咏香囊。末路逃禅去,原为孟八郎。”大哉王言,足以鉴小人之肺腑矣。
译◎管夫人画卷:管仲姬擅长绘画山水人物,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先世父曾收藏她的《海灵朝龙王》纸本画卷,长一丈多。画中岛屿苍茫,巨浪汹涌;画面中有的像鼋鼍,有的像龟鳖,有的像鱼,有的像虾,有的像蚌、蛤、螺、蜃;大到巨鳌、怒蛟、长蛇、封豕,(封豕像江豚而且圆黑。)它们在水中出没隐现,神态气势都很旺盛。又有鬼怪在波浪间腾跃践踏;有的像金银,有的像珠贝,有的像珊瑚、木难,有的顶在头上,有的背负着,有的用玉盘捧着,有的用白绢包着,争相作出献供的姿态。画面千变万化,不可思议,使观看者眼花缭乱、心惊神骇;而且布局细密,敷色雅致洁净,实在是收藏家难得一见的珍品。宋朝三百年间,宗室中只有赵仲旖的妻子和国夫人王氏与管仲姬,都被称为书画名家。王氏真迹流传下来的极少,管仲姬流传下来的作品也只有兰、竹两类。像这幅画卷,则是世上仅见的作品。先世父去世后,画卷归先兄子应先生所有。咸丰丁巳年春天,兄长避兵乱住在怀远,仍然随身携带着它。不久兄长病逝,怀远也陷落了,这幅画大概已经葬身于劫火之中。高要何叔度(元)的《江上万峰楼诗钞》载有管夫人所画的墨竹,以及她亲笔书写的一首绝句:“夫君离去那天竹子刚栽下,竹子已经成林,夫君却还没有回来。玉容一旦衰老便很难再恢复美好,不如像花朵一样凋落之后又重新开放。”题款署名“管仲姬寄给子昂君阅览”。何叔度题写道:“直到今天看见它的人还会销魂,何况是泥土里你我这样的凡人。”很有风趣,因此附带记在这里。◎歙肩:《后汉书·张衡传》说:“走便道、走邪路,我不忍迈步投身其中;以求进取而苟且取容,我不忍缩起肩膀。”歙肩,就是胁肩,指耸肩缩颈、卑躬屈节的样子。◎【字形缺损】领居【字形缺损】:一种兽名,形状像刺猬,毛是红色的。【字形缺损】读音为“衤几”。《山海经》写作“居【字形缺损】”。《韩诗外传》说:“从前,舜用陶甑、陶盆做饭,没有膻味,臣下也不因剩余的食物而获罪;用土簋盛饭,用土制器皿饮食,农民也不因出力而获罪;穿着粗布衣服,系着【字形缺损】领,妇女也不因手艺巧拙而获罪。法令简易而容易施行,事务少而容易取得成效,百姓也不会因政令而获罪。” ●卷二 ◎龙树寺:京师宣武门外的龙爪槐古刹,是文人游览宴饮的地方。道光初年,月亭上人重新加以修缮,又建了一座小楼,名叫蒹葭阁。这就是鲍觉生先生诗中所说的“野阔青三面,天空碧四垂”。汤文端公(金钊)曾题写一副对联:“何处菩提,莫错认庭前槐树;无边法藏,且笑拈阁外芦花。”壬戌年夏天,我和沈宝臣比部、薛淮生侍御、黄孝侯编修、孙稼生仪部、燮臣修撰,一同在这里宴请先师李文恪公(菡)。酒宴结束后,李公带着我散步,亲自指着文端公的楹联,说:“措辞洒脱,笔势飞舞;这副对联、这幅书法和这个人,可以称为三绝了。”偶然想起李公的话,谨慎地记录下来。◎三品小京堂、四品少卿:乾隆年间曾奉有谕旨:黄登贤授以三品小京堂任用,托隆授以四品少卿任用。嘉庆、道光以来,已经没有“小京堂”“少卿”的称呼了。◎罔【字形缺损】:《淮南子》说:“向南游历罔【字形缺损】野,向北在沈墨乡休息。”【字形缺损】,卢当切,读音为“郎”;凡是空的东西,都称作【字形缺损】【字形缺损】。◎逍遥津:在合肥城东。《三国志·吴志》记载,孙权被魏将张辽袭击时,曾在这里骑马渡河。如今这里归王育泉丈(世溥)建作别墅。王育泉曾绘制《逍遥津图》征求诗作,我的兄长子箴撰写了一副对联:“地处飞骑桥边,问当年一只船上的筝笛声、万队军中的旌旗影,弹指之间谈论沧桑巨变;只须安排水乡的逍遥景致,已经是鲲池中庄子所处的境界。春天来到黄莺啼鸣的时节,看今日对月吟诗、迎风饮酒,放怀而忘却漂泊无定;姑且领略画图的布局,俨然是鹿柴中王维的居处。” ◎定时罗:又名日晷,纹理精巧,材质端正美好。《通志》记载的只有程宏宇、汪永年两家制作的,四方没有可以相比的。又说罗盘以歙县出产的最为优良,也以汪、程两姓制作的最精。近来日晷、罗盘专以方秀水家制作的最为著名,甚至连汪、程两家的名声也不知道了。◎歙墨:南唐时,李超和他的儿子李廷珪从易州迁到歙地,后主曾使用他们制的墨。李廷珪父子因为歙地松树多,所以留在那里制墨。到宋代,用大龙凤墨一千斤充作贡品。仁宗在群玉殿宴请朝廷大臣,把李超制的墨赏赐给他们,并称为“新安香墨”。后来赏赐给翰林的,都是李廷珪制的墨。双脊龙图样的墨尤其好,《墨谱》称赞它:“上等的拿来很轻,闻起来很香,研磨起来很清。”如今这种制法已经失传。近代制墨的人,以程君房、方于鲁为上等,吴去尘次之,如今也很难得到;只有曹素功的紫玉光墨为海内所推重。自乾隆六年内廷从歙县征取制墨工匠以来,歙县县令赵本让绩溪的汪近圣应诏,供应材料,命他制作十匣,因此歙墨的名声更加显著。◎柳枝朝云诗:苏东坡有“不学杨枝别乐天”一句,大概是反用白居易卖掉骆马、放走柳枝的意思,来赞美自己的侍儿王朝云。梁山舟学士作《调陶篁村娶妾诗》,其中有“不学朝云伴老坡”一句,便直接使用苏轼的诗意,却又反过来化用了东坡原来的意思。白居易、苏轼如果知道这件事,也一定会相视失笑。◎钱牧斋:钱牧斋宗伯归入本朝以后,想要掌管枢要,专门主持史馆事务,但两件事都没有如愿,所以郁郁不乐,最终成了一个有文章而没有品行的人。恭敬地读纯皇帝题写钱谦益《初学集》的诗:“平生谈节义,两姓事君王。进退都无据,文章那有光?真堪覆酒瓮,屡见咏香囊。末路逃禅去,原为孟八郎。”皇帝的话意义重大,足以照见小人的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