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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见闻杂记十一

卷之十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81–99 段

杨守礼号南涧,山西蒲州籍,直隶安州人,正德辛未进士,历藩臬,以尚书都御史緫督陜西三边,加太乙子,少保守制。为人阔大不拘细节。嘉靖间值地震大变,州人争抢夺,杀人不复言官法。上司闻风畏避,莫知计所出。公时家食巳二十余年矣,先期出示晓以朝廷威法,其乱犹故。再越一二日仍乱,公不得已,升牛皮帐,用家丁率地方知事人,斩首乱者四人,悬其头于四城门,而乱遂定。嗟乎,公虽抱雄才大略,倘死生利害之念一萌于中,则无其位而欲便宜行事,浩然之气将不索然而馁乎?此豪杰大过人之作用,难与拘儒道也。尚公钦阳言其详如此。○添设尚公从试【蒲州人】一言不苟,一尘不染,以严凝莅官,以谦恭待士。大夫前守病过慈,纪法荡废,吏胥各役人□得行其私,胥近八十人。公至不半载,裁其半,升堂无一胥傍侍,衙门肃清。决狱是非,不无劳久候,亦不令人费钱。夏五月雨不降,公竭诚祈求,合衙茹蔬者两旬,晨兴靡神不祷,雨卒应,旱不为患,民甚德之。卒因水土不伏,病一士人,又以寸帋数言触忤,遂求去。惜哉,大计劣处,不知其故。

五

世风浅薄,西吴为甚。凡父兄登科第者,其子弟大都凭借起家,何况奴仆?然利害倚伏,丑态万状,乞哀免祸,余窃目覩而心伤之。茅鹿门先生官颇显,兄干俶傥,有侠气,家人贾为业;弟艮笃朴安分,嗜农桑,利曾不倚恃。鹿门剥削残虐细民,各成大家,卒以府判藩幕终其身。二家子孙亦多读书登科,嗟嗟!俯视今之龌龊鄙琐,满面染坊者,天渊矣。○茅族丁颇众盛,富贵贫贱纷杂,皆能务本力穑。其贫贫贱者,不屑仰于富贵家;而富贵人待其宗人,亦固守卑幼之礼,能勿失较之他镇卑谄倨傲,全无敦睦意。不但婚丧杯酌不通,即相见亦多艰阻,其不逮茅甚矣。○鹿门弱冠游学余姚,师事钱应扬先生。先生有羙婢腊梅,见鹿门之丰姿而注意焉,屡屡求合。尝更深至书房,呼猫。鹿门厉声曰:「汝丫鬟何深夜呼猫?」应曰:「我非呼小猫,呼汝大茅尔。」鹿门正色拒曰:「我父命我远出读书,若分心于汝,何以见父?亦何颜以见先生?我必不就汝,毋再来也。」腊梅曰:「我心切想汝,汝不应我,我有死。」一夕果投后园井中,幸井枯得不死,主人索而出之,价不满其色嫁焉。公当少年,其立志弘远坚贞若此,可以为难矣。卒以文章鸣于世,而子若孙昌大也,宜哉。

六

天之生才,不一。朝廷储才,不同。调元秉铨大臣,须要赏罚予夺,稽众独断,务得惩劝之宜,方有裨化理。今不问异才、庸才,上等、廉中等、廉异常、贪酷、平等、贪酷,混依故事处置。豪杰何由特知奋起?诸君子愽古通今,独不见《虞书》知人安民之训?汉高祖所以成帝业,只在知人善任使五字乎?

七

万历丙午,北畿乡试,有士人姓某者,中苐四名。其文乃割裂北方名士某朱卷取中。士曾作馆师于治中衙,治中曾阅其文,与第四名刊卷同,故及发觉,上疏正罪。闻举人问革,充军当矣。其巧计狠毒,割裂士卷之人,余谓夺造化之权,窜主司之目。律虽不载,法所必诛。今闻未必死,法司高见玄远,殊不能觧。

八

万历甲辰会试程文,《论语·不知命》篇,不知翰林先生何人所撰,精确古雅,即王文恪公【鏊】读之,亦必点头,余不胜叹羡,时义古道再见也。惜乎主试先生能以此呈。

圣览不能以此律士中式文字下二条根上命字者多殊失书旨作到奇恠深奥后生不能句读恐于世道有关非细故也

九

余由礼科给事还朝,道经南宿州。州无正官,夫银想入棍徒手客至,乏夫供役。凡乡人出市者,用强拿之,囚于空室。临发,令夫头押以送行。余行二三里,有一夫诉余曰:「小人有家,出入乘马,何尝为人肩舆?昨为夫头所苦耳。」余责夫头二十,差人押之,雇夫以代,释是人。去其人,叩头致谢。嗟嗟!天下事,棍徒得利,平民受灾。如此类者,何可胜计哉?但吾辈不肯加意尔。由宿至徐,徐孔道也,夫苦亦与宿同。此中多官会集,大费朝廷钱粮,有何难处?

十

洪武间,苏州太守姚善,安陆人,洞达政体,周悉人情,屡请郡贤咨求治道。隐士王宾居陋巷,善舍车诣门。宾开门延语,及宾报谒,面府门再拜而返。又将候韩奕先生,奕避入太湖。善叹曰:“韩先生所谓名可闻而面不可见者欤?”钱芹者,自守甚高,善愿见不可得,使人先道意。芹对使者曰:“芹诚愿见,公然芹民也,礼不可往见于庭。若明公弘下士之风,请俟月朔相会于学宫。”善如期至,迎芹,置上座。芹授以战守制胜之策,时犹未有靖难事也。今苏州有三高祠,抑即王、韩、钱三公耶?

十一

译杨守礼号南涧,祖籍山西蒲州,籍贯为直隶安州,正德辛未进士,历任藩司、臬司,后来以尚书、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加太乙子,任少保,因守制离职。他为人气度宏大,不拘泥于细节。嘉靖年间,遇到地震这一大变故,州人争相抢夺,杀人也不再顾及官府法律。上司听到风声后畏惧躲避,不知道该想什么办法。那时公已经闲居家中二十多年了,事先发布告示,把朝廷的威法晓谕众人,但叛乱仍像原来一样。又过了一两天,混乱依旧,公不得已登上牛皮帐,带领家丁和地方知事人员,斩首四名作乱者,把他们的头悬挂在四座城门上,混乱于是平定。唉,公虽然怀有雄才大略,假如心中一旦萌生对生死利害的顾虑,那么在没有相应职位时却想便宜行事,浩然之气难道不会突然衰弱而气馁吗?这正是豪杰远胜常人的作为,难以拿来同拘泥章句的儒生讲论。尚公钦阳说,事情的详细情况就是这样。○增设尚公从试【蒲州人】:一言一行都不苟且,一尘不染;以严肃凝重的态度治理官事,以谦逊恭敬的态度对待士人。前任大夫任守时,弊在过于慈宽,法纪废弛,吏胥和各类差役任意役使百姓,□得以行使私欲,吏胥近八十人。公到任不到半年,就裁去一半;升堂时没有一个吏胥在旁侍候,衙门肃然清明。审断狱讼的是非,虽不免使人久候,却也不让人花钱。夏季五月不下雨,公竭尽诚意祈求,全衙吃素两旬,每天早晨起身,没有一个不祷告的,雨终于应时而降,旱灾没有成为祸患,百姓非常感戴他。后来他因水土不服,病倒了一位士人,又因为一张纸上几句话触犯了他,便请求离任。可惜啊,他在大计考核中的劣处,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五 世风浅薄,西吴尤其严重。凡是父兄考中科第的,他们的子弟大多凭借父兄起家,更何况奴仆呢?然而祸福相依,丑态百出;那些乞求哀怜以免祸患的情形,我私下亲眼见到,心中很为之悲伤。茅鹿门先生的官位颇为显达,他的兄长茅干倜傥不羁,有侠义之气,以经商为业;弟弟茅艮忠厚朴实、安守本分,喜爱农桑,从不倚仗财富。鹿门剥削残害百姓,都成了大富之家,最终以府判、藩幕终其一生。两家的子孙也有很多读书考中科第。可叹啊!俯视如今那些猥琐鄙陋、满面沾染市井气的人,真是天壤之别。○茅氏家族男丁很多,家境有富有贵也有贫有贱,情况纷杂,但都能务农并努力耕作。那些贫贱的人,不屑于仰仗富贵人家;富贵之人对待本宗族的人,也始终遵守尊卑长幼的礼节。相比其他地方有的卑躬谄媚或傲慢无礼、完全没有敦厚和睦的情形,他们确实没有失礼。其他地方不但婚丧之事和饮酒往来不相通,即使见面也多有艰难阻隔,远不如茅氏。○鹿门二十岁以前到余姚游学,拜钱应扬先生为师。钱先生有个美丽的婢女叫腊梅,见到鹿门的丰姿便对他留意,屡次请求与他结合。一次深夜她到了书房,呼唤猫。鹿门厉声说:“你这个丫鬟,为什么深更半夜呼唤猫?”她回答说:“我不是呼唤小猫,是在呼唤你这只大茅。”鹿门严肃地拒绝说:“我父亲命我远行读书,如果因你而分心,我凭什么去见父亲?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生?我一定不会接受你,不要再来了。”腊梅说:“我心里急切地思念你,你若不答应我,我就去死。”一天晚上,她果然投进后园的井里,幸好井已干涸,没有死掉;主人把她找出来后,便以不及她姿色的身价将她嫁了出去。鹿门当时还年轻,立志如此宏大、坚定而贞正,可以说是很难得了。他最终凭文章闻名于世,儿子和孙子也都兴盛发达,实在是应该的。六 上天所生的人才并不相同,朝廷储备和任用人才也不能一概而论。调元、秉铨的执掌选官大权的大臣,必须根据众人的情况独立裁断,决定赏罚、授予和剥夺,务必做到惩罚与劝勉适当,这样才有助于教化和治理。如今不问是奇异之才还是庸常之才,也不分上等、廉能中等、廉能特异、贪污残酷、平庸等类别,只是混同起来按照旧例处置。豪杰又怎么能够被特别发现并奋发而起呢?诸位君子博古通今,难道没有见过《虞书》中“知人安民”的训诫吗?汉高祖之所以成就帝业,难道只在“知人善任”这五个字吗?七 万历丙午年,北畿乡试中,有一位姓某的士人考中第四名。他的文章竟是割取北方名士某人朱卷中的文字拼凑而成的。这个士人曾在治中衙门担任馆师,治中曾看过他的文章,发现它与第四名刊卷相同,所以事情被发现后,上疏请求依法治罪。听说举人将被革去功名、发配充军,这就应当如此。他这种巧妙而狠毒的计策,割裂别人士卷的人,我认为是夺取造化的权力,蒙蔽主考官的眼睛。法律虽然没有明文记载,按法理却是必定要诛杀的。如今听说他未必会死,法司的高见深远莫测,实在无法理解。八 万历甲辰年会试的程文《论语·不知命》篇,不知道是翰林院哪位先生撰写的,精确而古雅;即使王文恪公【鏊】读到它,也一定会点头。我不胜感叹羡慕,那个时代的经义和古道又出现了。可惜主试先生竟不能把这样的文章呈上去。圣上阅览时,不能拿这篇文章作为士人中式文字的标准。后面两条以“根”“上”“命”等字为押韵或关键字的文章,大多严重违背经书旨意,写得奇怪深奥,使后生不能断句阅读,恐怕这关系到世道,绝不是小事。九 我由礼科给事中还朝,路过南宿州。州中没有正官,夫役的银钱想必都被棍徒侵吞了,因此客人到来时没有夫役供差遣。凡是乡人出城赶集的,就强行抓来,囚禁在空房里。临出发时,又命夫头押送他们上路。我走了二三里,有一个夫役向我申诉说:“小人家中有事,出门进门都骑马,什么时候替人抬轿过?只是昨天被夫头逼迫罢了。”我责打夫头二十杖,派人押送他,另雇夫役代替,并释放了这个人。那人离开时,叩头道谢。唉!天下的事情,棍徒从中获利,平民却遭受灾害。像这样的事,哪里数得清呢?只是我们这些人不肯用心过问罢了。从宿州到徐州,徐州是孔道,夫役的困苦也和宿州相同。这里有许多官员会集,耗费朝廷大量钱粮,究竟有什么难处呢?十 洪武年间,苏州太守姚善是安陆人,通晓政务体制,周知人情,屡次请郡中的贤者来询问治道。隐士王宾住在陋巷,姚善舍弃车马亲自登门。王宾开门请他进来交谈;等到王宾回访拜谒时,只在府门前面对府门拜了两拜便返回。姚善又将去拜访韩奕先生,韩奕却躲进太湖。姚善叹道:“韩先生就是所谓名声可以听到,面容却不能见到的人吗?”钱芹这个人自守极高,姚善想见他却不能如愿,便先派人说明心意。钱芹对使者说:“我确实愿意见公,但我毕竟是公的百姓,按礼不能到公堂上拜见。如果明公弘扬礼贤下士的风气,请等到每月初一在学宫相会。”姚善按约前往,迎接钱芹,安排他坐在上座。钱芹把战守制胜的策略传授给他,当时靖难之事还没有发生。如今苏州有三高祠,难道就是祭祀王、韩、钱三位先生的吗?十一

桐邑令陆公培吾【枝】在邑五年,守颇廉洁,政亦平易,人犹可及。家常熟,离桐一日夜之程尔。终其官,无一亲戚故人投剌嘱托留衙损誉。百姓以事入官,一面后,久久识认,人不能欺。此古贤者所未易能也。今之从政者,乡里亲旧接踵填门,巳不以为非,上官亦不以为恠,可笑。

十二

江右史公星塘某,天性简约清苦,以道学鸣世。除河南汝宁太守,未入郡,踪迹寒素,诸役吏人无有能接太守于途者。一日忽带一仆,肩一竹箱,至任。与僚友相约行礼止二拜,节推某行四拜礼,公不荅。后二拜直受焉。贤而过者也。节推公不从僚长之命,足恭取辱,何耶?

十三

士大夫有不善处贫者,亦有不善处富者。贫而务奢,好施与,如翰林修撰沈公【懋学】结债至二三千金,其卒也,不知曾偿人否,失古人量入为出之道。同年姚华懋【体信】有田二三千亩,口食不给,时称贷于富家翁,余讽之曰:“弟止田百亩,岁食外尚余三四十石,买蔬菜。”姚非不善处富之征乎?○先进遗风一书,楚侗耿公【定向】所纂也,叙本朝名臣,自宋文宪公【濂】至李公【谦】凡五十六人,嘉言善行,靡不可为后进楷法,其意可尚矣。先生讲学大意,不贵勇往直言,而贵退巽和柔。吾师唐先生之见,亦然。○余少闻苏松间妇女夜走城市步月,檇李则目及睹之,不意湖城敦朴地,二十年以来,亦踵其陋风,恬不知耻。至于设席,则湖尤在苏嘉之上,盖作俑于大官家,可慨也。

十四

闽按台某,江右人,本长厚可取,但临各属作揖,虽仓场驿逓官亦深荅揖,与郡邑长官同,不知于礼有所据否?余浅学失考,然却不敢从之,仅仅举手荅,不鞠躬也。

十五

近年当路太拘文法,太重时套。耿楚侗【定向】先生抚闽,建阳县令方入觐回邑,其官无碍也。闻其用五十金售一羙少年,先生即单本劾之,席不暖,罢职去。○闽中又一县令,浙人也,年未甚高,但苦病状甚龙钟,拜跪艰起。每见余,余极怜之,辄问衙中令郎辈俱在否,恐其忽故乏人张主也。然与太宰至亲,按君欲留以充行取之选,却不致仕去。亦耿先生论其有疾,罢职。

十六

嘉靖壬戌年,予读书家兄小庄。黎明,有湖州兵船十只,许约百人,从庄后过。问何事?曰:“张太爷差捕贼祝阿龙也。”先一日,阿龙委在镇宿娼,风闻先遁去,不能得。亡何,桐令曾某亦索阿龙,差一二善捕者,密缚阿龙,立至。若运掌焉。嗟乎!阿龙一也,不得其机,则百人捕之而不足;得其机,则一二人缚之而有余。夫大军亦然,将兵者当先机矣。

十七

古人重世德,重家教,二者得兼,子孙必不沦落;即沦落,必不大狼狈。余目见吕通政公【希周崇德人】汤通政公【日新秀水人】嘉靖戊戌状元吏侍茅公【瓒杭城人】三公殁后,子孙皆不得其所:徒步自肩米者有之,敝衣行市中,头不备冠者有之,甚或寄食亲故者有之。必其世德薄,家教弛也。有志于持盈虑后者,可以鉴矣。

十八

浙江廵按任满,故事定于平望接待寺交代,湖州、嘉兴公同支应。自万历十年后,节推某公固请,按君至湖时方盛暑,将大艘并帮若干只,用板平铺覆以席,又厚盖以松枝,暑无由入也。两按君饮毕,大悦,去以后,湖州交代遂为成规。三司各府理刑,无不会送按台,十人中或二三公谢绝。二县令夙兴夜寐,食不以时,奔走劳悴,继之以病,下役苦被笞木,夕不待言也。节推公之贻害大矣哉!今幸稍稍不循故事矣。

十九

译桐邑令陆公培吾【枝】在县中任职五年,操守颇为廉洁,政务也平易近人,百姓还能够接近他。他的家在常熟,距离桐县不过一昼夜的路程。他任官期间,没有一个亲戚故旧投递名帖前来托请,也没有人留在衙门中损害他的声誉。百姓因事进衙,他只见过一次,过了很久仍能认出他们,因此没有人能够欺骗他。这是古代贤者也不容易做到的事。如今从政的人,乡里亲旧接连不断地挤满门户,已经不认为这是错误;上级官员也不认为奇怪,实在可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二 江右史公星塘某,天性简约清苦,以道学闻名于世。他被任命为河南汝宁太守,还没有进入郡城时,行迹就很寒素,众多差役和吏员没有一个能在路上迎接太守。有一天,他忽然只带着一个仆人,肩挑一只竹箱到任。他与同僚约定行礼只拜两拜,节推某却行了四拜礼,公没有回礼;后来对方行两拜时,他才直接接受。此人虽贤,却做得过了头。节推公不听僚长的命令,过分恭敬而自取羞辱,这是为什么呢?十三 士大夫中有不善于处在贫困中的,也有不善于处在富贵中的。贫穷却追求奢侈,喜欢施舍,比如翰林修撰沈公【懋学】欠债达到二三千金,临死时不知道是否曾偿还别人,这就失去了古人量入为出的道理。同年姚华懋【体信】有田二三千亩,家中人口却连饭都供应不上,时常向富家翁借贷。我讥讽他说:“弟只要有一百亩田,每年吃用之外还可以剩下三四十石,用来买蔬菜。”姚华懋难道不是不善于处置富有的征兆吗?○《先进遗风》一书,是楚侗耿公【定向】编纂的,记叙本朝名臣,从宋文宪公【濂】到李公【谦】,共五十六人。他们的嘉言善行,没有一样不能作为后进的楷模,这番用意值得称许。先生讲学的大意,不以勇往直言为可贵,而以退让、谦逊、和缓、柔顺为可贵。我的老师唐先生的见解也是这样。○我年轻时听说苏州、松江一带的妇女夜里到城市中踏月,到了檇李却亲眼看见了这种事。没想到湖城这个敦厚朴实的地方,近二十年来也跟随着这种陋俗,却安然不知羞耻。至于设宴铺席,湖城尤其超过苏州、嘉兴,大概是大官人家带头造成的,实在令人感慨。十四 福建按察台某人是江右人,本来忠厚宽和,很有可取之处;但他巡视各属时行作揖礼,即使仓场官和驿递官也要深深回揖,和郡县长官相同。不知这在礼制上有什么依据吗?我学识浅陋,未曾考证;不过我不敢跟从,只举手回礼,不弯腰作揖。十五 近年来,掌权者过分拘泥于文法,过分看重时下的套式。耿楚侗【定向】先生巡抚福建时,建阳县令刚刚入朝觐见,回到县中,任职本来并没有妨碍。听说他用五十金买了一个美少年,先生立即单独上疏弹劾他,坐席还没有坐暖,他就被罢职离去了。○闽中又有一位县令,是浙江人,年纪还不算很大,只是病情严重,身体十分衰弱,跪拜后很难起身。他每次见到我,我都非常怜悯他,总要问衙门中的令郎们是否都在,担心他突然去世而无人主持家事。然而他与太宰是至亲,按君想留住他,以充任行取的候选,却没有让他告老退休离去。后来耿先生论定他确实有病,便将他罢职。十六 嘉靖壬戌年,我在家兄的小庄中读书。黎明时,有湖州兵船十只,约有百人,从庄后经过。我问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张太爷派我们来捉捕盗贼祝阿龙。”前一天,阿龙滞留在镇上嫖宿,听到风声后先逃走了,因此没有捉到。不久,桐县令曾某也搜捕阿龙,派一两个善于捕盗的人秘密把阿龙捆来,立即就到了,容易得如同翻掌。唉!阿龙是同一个人,抓不住时机,即使百人去捕也不够;抓住时机,一两个人捆来却已经足够。大军也是这样,统兵的人应当首先掌握时机。十七 古人重视世代的德行,也重视家庭教育;二者兼备,子孙一定不会沦落,即使沦落,也一定不会非常狼狈。我亲眼见过吕通政公【希周,崇德人】、汤通政公【日新,秀水人】、嘉靖戊戌年状元吏部侍郎茅公【瓒,杭城人】三位去世以后,他们的子孙都没有得到合适的处所:有的徒步行走,亲自肩扛米粮;有的穿着破衣在市中行走,头上连帽子也没有;甚至有的寄食于亲戚故旧家中。这一定是因为他们的世德浅薄、家教松弛。有志于守住已有的富贵并为后代忧虑的人,可以把这作为鉴戒。十八 浙江巡按任期届满,按旧例在平望接待寺交接,由湖州、嘉兴共同供给应办的物资。自万历十年以后,节推某公坚决请求,按君到湖州时正值盛暑,便把大船和若干帮船用木板平铺覆盖,再铺上席子,并厚厚地盖上松枝,使暑气无法进入。两位按君饮酒完毕,十分高兴;他们离开以后,湖州的交接便成为固定成规。三司和各府的理刑官,没有不送礼给按察台的,十人中有时只有二三位拒绝。两个县令早起晚睡,不能按时吃饭,奔走劳累憔悴,接着又因病倒下;下役苦于经常挨木杖,夜里的苦楚更不用说了。节推公带来的祸害真大啊!如今幸好已经渐渐不再遵循旧例了。十九

余年七十外,所见皆后生纤巧浅薄,可厌。回首往事,近古者邈不可追,因纪二二事以识羡慕。○朱方伯约斋【奎江右人,巳未进士】余佥闽时宪长也。余同寅文王在吾,自外道入省,盘桓数日而别。朱公衙切近吾两人衙,公令一门子随后捧饼二盒,面送予两人曰:“此敝衙手制菓馅饼也,备途中用,宛似乡村往来风致。”责以贵游中人,安可复得也。○里中王君绍白【汉龄】衣冠文物之后,家业尽裕。入会城,每见其步行数十里,不以为倦。老于世故,卑巳尊人。赴人酌,屡见其苦辞专席,仆从甚简。其所用意深远矣。○封公夏云泉【儒】以子贵封奉直大夫。自少至老,色无他御。每与不佞相晤,犹暂呼不佞“老大人”。予先兄时秀与公父最善,殁且五十年,公对余道往事,必称“时秀阿叔”云云。盖先兄最贫,人所易忽,余以是益服公贤不易及也。○官无大小,皆称曰“老人”;无老幼,皆称曰“翁”。曾于题疏中见此四语,哀时也。今以“老”字复加于无官年少之夫,谬舛甚矣。予少为举人时,表兄亚卿沈公还里,陈竹丘先生年长于亚卿,止称曰“少吴”,未尝称“老”,亦不称“翁”。先赠君亦止称“少吴”。医士金樗丘年颇高,其见先赠君必高声呼曰“母姨夫”。今家人伯叔侄兄弟相揖,不口呼其尊行者多矣。称子侄之号者亦有之。嘉靖时不如是也。

二十

名以命之,器以别之,故曰名器不可以假人。孔子为政,必先正名。邑大夫于诸生为提调官,今呼诸生曰先生,先生长者之通称也,以长者目其弟子为先生,可乎?○俗僧为人作道场,迎佛焚尸,僣张黄盖,或青盖,郡邑想不知,余谓即知之,未必加罪,何也?钱可以通神也。赵高指鹿为马,古今以为恠然,马与鹿皆四足两耳,鹿之老大者或与马并高,今钱神一通,四足可两,两足可四。曾有杭州一官检妇人尸伤者,验之卒是男子身,盖换尸巧妙,皆钱神所致。有志于世道者,焉得不扼腕长叹耶?○人间巧计趋利避害,极矣!今日只靠得一天在上,时常发露,莫之为而为,照然报应,所以人略有忌惮心,何曾畏着王法来?曰:然则王法可废耶?曰:王法何可废?贪官污吏废之,又有一种软熟自号长厚之人,听其废而莫之禁,虽有善者,恐无补于祸乱之将至也。

世宗肃皇帝英毅神断,最严于夤缘科目,故以翟阁老之贵宠,不能庇其二子,终。

世宗朝严分宜、徐文贞子弟,何尝有于乡试者?入隆、万年间,何湏阁老显官,凡有财富人,皆得以曲计中榜。科道官秘之,不以上闻,即有闻,亦不见究竟发落。然往往见此辈多不寿,不能享朝廷厚俸大禄,此是天理发现处,可畏也。

二十一

程婴、公孙杵臼立孤死难,人皆相传为一时事。孔文谷先生【天彳月陜西人,嘉靖乙巳、丙午间浙江学宪】作文《文山黄冠归故乡论》,独曰:“二公者,一死于五十年之前,一死于五十年之后,万世而下,皆不失为赵氏忠臣。”先生之言,必有考据,余故存之。

二十二

唐武后滛秽无妇仪,君子所羞称也。然览骆宾王为王敬宗草檄,犹曰“有人如此而使之沦落不偶”,此宰相之过也。其知大体固如此。今岩栖穴处之士,未可谓无□有人不用,宰相曰“责在吏部”,吏部曰“责在抚按”。不举,既举而不用,又曰“责在文选”。未有引以为巳辜者,岂冠裳男子反妇人女子之不若哉?世路只从行处熟,人情不以节为甘也。

二十三

万历辛丑春三月,翰林检讨朱公【国祯】拜南国子司业,戒行不佞送之浔上。因讲师道,立而善人多立之一字,滋味甚是含蓄,所关于世道甚大。公此行与他尊官之出迥别,不可不思所以立也。若看得立字浅时,难道许多尊官大吏一向只眠坐不成?平涵深以为然。时有杭、嘉二郡生列坐听余言而讶之,想以为迂阔不近人情也。○退一步行,安乐法道三个好,喜欢缘此二言,不知出自何人之口。夫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圣人以为动而有悔,则退一步行,是诚安乐法门矣。乃逢人道好,不为佞人则为鄙夫,如何使得然?斯言也,余阅世既多,知人情难处,不是三个道好,即贤者亦未必交欢。乃叹斯言非世道之幸,非君子处巳处人之成法也。

二十四

刘司空南坦【麟】故人龙西溪【霓】有弟归葬,司空送之。柩临发,司空向扶柩诸人曰:「列位大哥,有劳你抬,我龙三哥稳当些。」遂双膝跪地。高义迈古,振今非特以贵下贱为可称也。

二十五

归安双林镇一人,与沈中丞为邻。其人残忍不仁,毒害磨骡。骡未死时,忽作人言,数其人之罪恶,如何害我性命。至天明死。中亟母夫人亲听之,常以戒其子孙。孙某肄业舍下,对余道其详。

二十六

译我年过七十,所见都是后生晚辈纤巧浅薄,令人厌恶。回头看过去,接近古人的风气已经遥远得无法追及,因此记下二二件事,以表达自己的羡慕。○朱方伯约斋【奎,江右人,巳未进士】是我任福建佥事时的宪长。我的同僚文王在吾从外地入省,在这里盘桓数日后告别。朱公的衙门离我们两人的衙门很近,他命一个门子随后捧着两盒饼,亲自送给我们两人,说:“这是本衙门亲手制作的馅饼,准备给你们路上食用,正像乡村之间往来的情致。”这样的举止,即使在富贵游宦之人中,又怎么能再找得到呢?○里中王君绍白【汉龄】是衣冠文物之家之后,家业完全富裕。他进会城时,常常看见他步行几十里,也不认为疲倦。他深谙世故,却能谦抑自己、尊重别人。赴别人家的宴饮时,屡次见他苦苦推辞独坐首席,仆从也非常简少。他这样做的用意是很深远的。○封公夏云泉【儒】因为儿子显贵而获封奉直大夫。他从年轻到老年,始终没有其他姬妾。每次与我相见,仍然暂且称我为“老大人”。我的先兄时秀与公的父亲最为友善,去世已经将近五十年了,公对我谈起往事时,必定称他为“时秀阿叔”等等。因为先兄最为贫穷,容易被人轻视,所以我因此更加佩服夏公的贤德,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上的。○官职无论大小,都称作“老人”;无论老少,都称作“翁”。我曾在题疏中见过这四句话,这是对当时风气的哀叹。如今又把“老”字加在没有官职的年轻男子身上,实在荒谬错乱。我年轻时做举人,表兄亚卿沈公回乡,陈竹丘先生年长于亚卿,却只称他为“少吴”,从未称“老”,也不称“翁”。先赠君也只称他为“少吴”。医士金樗丘年纪很大,他见到先赠君时,必定高声称呼“母姨夫”。如今家中的伯叔、侄子、兄弟相互作揖,却有很多人不当面称呼尊长;也有人称呼子侄的字号。嘉靖年间还不是这样。二十 用名称来命名,用器物来区别,所以说名分和器物不能假借给别人。孔子治理政事,必定先端正名分。县大夫对诸生是提调官,如今却称诸生为“先生”;“先生”是对年长者的通称,把长者的称呼用来称自己的弟子,难道可以吗?○民间僧人为人设道场,迎佛、焚尸,擅自张挂黄盖,有时张挂青盖;郡县官府大概不知道,我认为即使知道了,也未必会加以治罪,这是为什么呢?钱能够通神。赵高指鹿为马,古今都认为奇怪;马和鹿都四足两耳,鹿中年老高大的或许能和马一样高。如今钱神一旦通达,四条腿的也可以说成两条腿,两条腿的也可以说成四条腿。曾有杭州一位官员检验一具妇女尸体的伤痕,最后验出竟是男子的身体,大概是巧妙地调换了尸体,这些全都是钱神造成的。有志于世道的人,怎么能不扼腕长叹呢?○世间的人为趋利避害而设下的巧计,已经到了极点!如今人们只是还能依靠头顶上的苍天;它常常把事情揭露出来,使人在无意之中受到报应,所以人们多少还有些忌惮之心,但他们什么时候真正畏惧过王法呢?有人说:既然如此,王法可以废除吗?回答说:王法怎么可以废除?是贪官污吏废弃了它,又有一种软弱圆滑、自称忠厚的人,任凭他们废弃王法而不加禁止。即使有善良的人,恐怕也无法补救将要到来的祸乱。世宗肃皇帝英明刚毅、决断如神,对通过攀附关系进入科举一事最为严厉;所以即使凭翟阁老的尊贵和宠信,也不能庇护他的两个儿子,最终还是如此。世宗朝对严分宜、徐文贞的子弟十分严厉,他们什么时候有过考中乡试的?到了隆庆、万历年间,哪里还管什么阁老显官,凡是有财富的人,都能用曲折的计谋考中榜单。科道官把这些事隐瞒起来,不上报朝廷;即使有人上报,也不见最终追究处理。然而往往看见这类人大多不能长寿,不能享受朝廷优厚的俸禄和高官厚禄;这就是天理显现的地方,实在可怕。二十一 程婴、公孙杵臼为保立赵氏孤儿而赴死,人们都相传那只是当时的一件事。孔文谷先生【天彳月,陕西人,嘉靖乙巳、丙午年间任浙江学宪】独自作《文山黄冠归故乡论》,说:“这两位公,一个死在五十年以前,一个死在五十年以后;即使到了万世之后,也都不会失去作为赵氏忠臣的身份。”先生的话一定有考据依据,所以我特意保存下来。二十二 唐武后淫秽不堪,没有妇人的仪态,是君子所羞于称道的。然而读骆宾王替王敬宗起草的檄文,仍说:“有这样的人,却使她沦落而不得志,这是宰相的过错。”可见他懂得大体,确实如此。如今隐居山林洞穴的士人,不能说没有;有人不用,宰相说“责任在吏部”,吏部说“责任在抚按”。不举荐,已经举荐了又不用,又说“责任在文选”。从来没有人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难道身穿冠裳的男子反而还不如妇人女子吗?世间的道路,只有亲自走过才会熟悉;人情世态,也不是以守节为可喜的。二十三 万历辛丑年春三月,翰林检讨朱公【国祯】拜任南国子司业。我在浔水边为他送行。因谈到为人师表之道,我说,立身而成为善人,关键就在“立”这个字,其中意味十分含蓄,而它对于世道关系很大。朱公这次出任,与其他尊贵官员外出任职大不相同,不可不思考怎样立身。如果把“立”字看得浅了,难道许多尊官大吏一向只是躺着、坐着而已吗?平涵深以为然。当时有杭、嘉两郡的生员列坐听我说话,十分惊讶,想来他们认为这些话迂腐空泛、不近人情。退一步走,“安乐法道”这三个字很好。我喜欢这句话,却不知道出自什么人的口中。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让,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只知道获得而不知道丧失,圣人认为这样行动会招致悔恨;所以退一步走,确实是安乐的法门。可是遇到人就说好话,不是成为谄媚的人,就是成为鄙陋之人,怎么能做得到呢?这句话,我阅历世事已经很多,知道人情难以相处;如果不是逢人便说三句好话,即使是贤者也未必能彼此欢喜。因此我感叹,这句话不是世道的幸运,也不是君子待己待人的成法。二十四 刘司空南坦【麟】的故人龙西溪【霓】有弟弟归葬,司空为他送行。棺柩将要出发时,司空向扶柩的众人说:“各位大哥,劳烦你们抬一抬,我龙三哥会更稳当些。”说完便双膝跪地。他的高尚义举超过古人,足以振励当今,不只是以尊贵身份对待卑贱者这一点值得称道。二十五 归安双林镇有一个人,与沈中丞为邻。这个人残忍不仁,恶毒地虐待、折磨骡子。骡子还没有死时,忽然说起人话,数说这个人的罪恶,责问他为什么要害自己的性命。到天亮时骡子死了。沈中丞的母亲夫人亲耳听到这件事,常常用它来告诫子孙。孙某在我舍下读书,向我详细讲述了这件事。二十六

万历甲辰岁,余欲制药,需黑荳,命仆辈求之,姑苏、嘉兴皆不得,乃一肆中盈筐,则在舍西百步内。冬十月,觅一穿井人,旬日不获,而赁房人善其事者,在咫尺间,且日持穿井器行市中。李子浩叹曰:「心不在焉,视而不见,道在迩而求诸远,其斯之谓与?」人薄妻房而昵他色,雠兄弟而交匪人,舍近圩而耕远亩,皆此类也。

二十七

毕松坡先生【锵】为吾浙督学使,秉公殚明,多得名士。巳而为右方伯、左方伯入觐去,先生视司事既毕,司故有例金,皆诸方伯所不辞者,库官悉出以献,约千金。先生义形于面,郄不受,具文详三院籍而贮之库焉。嗟乎,豪杰之士,固非常格俗品所能束缚也。后迁户部尚书,余浙人都掌科九嗾余论劾之,余不敢从而止。未几,余转闽佥以出。

二十八

王凤洲,太仓人,愽学,攻文章,雅称才子,州集若干卷,内载三十三天来历,详备言,虽有据,不无荒唐,总不如张子由“太虗有天”之名一句,创见近理,谁为凤洲诤友而削之?

二十九

唐人诗有关世教者尽多,求其痛切民隐者,莫如「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绮罗者,不是飬蚕人。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偏照逃亡屋。」贵介公子及富家郎,其父若兄,不可不自少。以此讲解,令子弟熟闻。二十年来,东南郡邑,凡生员读书人家有力者,尽为妇人红紫之服,外披内衣,姑不论也。余对湖州太守陈公【幼学】曰:「近日老朽改得古诗一首。」太守曰:「愿闻。」余曰:「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时郡中诸公俱作客,余叨陪席,故言此。○文房四宝,笔居其一。吾湖制笔之乡也。余少时所见,一分一矢者尽佳。迨嘉靖末年,乃有三分一矢者矣。近年作恠,云有三钱一矢者,余未之见。余亦上书太守,极言此是地方灾异事,不可不严禁。士人所戴巾制作恠,同在书中,太守俱不见施行。

三十

万历间,阁臣某与太宰某途遇,太宰举手与阁臣会,阁臣不为礼。夫大臣义不受辱,况太宰百僚之长乎?《大明会典》无途遇举手仪注,不知此事曾奏闻。

主上听处分否?又闻陆五台先生为太宰,不避阁臣赵濲阳轿,不知何故。余僣谓当太宰举手时,阁臣必当荅礼,为朝廷存太宰体。若太宰失礼,自应谢过,失不在阁臣。今若此,阁臣终自存体,不顾太宰体尔。山野之见,未审如何。

三十一

桐乡县旧志载儒学藏书,宋徐龟年《澹轩集》十卷,莫蒙集十卷,贝清江集二十卷,《清江诗集》四卷,程都宪《巽隐集》四卷,鲍恂《西溪漫稿》四卷【恂嘉兴人】宋陈简斋《诗集》二册,杨觧元《述兰谷集》四卷【述崇德人】旧县志七卷【天顺五年教谕危山纂修】续县志十四卷【弘治十五年乡进士钱荣纂修,今废】正德五年冬十月,虎入县境,在梧桐乡见喜村,县令张公痛自责省,为文遣之,虎即日不复见。

三十二

余年十六七岁时,有一篦头汉子常为余篦头。忉一向余说,里中一大家某,妻妾四五人,篦头皆用我。余讶曰:“岂有此理?”巳而他询,果然。此姓人颇横,老少皆不循规矩。家兄欲以一子为其赘婿,时嘉靖四十年也。予读书古山,作书近尺许,力止家兄耳曰:“其家不久必破败,无卓锥地。”家兄然余言,寝赘不数年,基地房屋果为宦家所有。家兄子名造,为诸生,少有作文资笔,然好赌钱,穷昼夜之力不自惜,以呕丹蚤亡,可为后生戒。

三十三

朝廷大内有惜薪司

祖宗崇俭,深意今民间畧成家者,妇人不知艰苦,便不爱惜柴草,可憾,可憾。故曰:家道穷,必起于妇人;凡兄弟不睦之家,必自妇人不贤始。

三十四

浙浦江义门郑氏

高皇帝曾幸其第,驾旋对。马皇后盛称其孝谊。后曰:“陛下以匹夫成帝业,然则郑欲干大事,易易乎?”

高皇召其族长问之曰:“汝家缘何得同心如此?”对曰:“臣家无他善状,只不听妇人言,唯遵祖宗训尔。”帝默然。此传闻语,恐未必真。赐号“义门郑氏”,坊额曰《江南第一家》。

三十五

禾城谈时雍者,号继岩,世婴儿医也。神术冠一时。余宿其书舍,晨兴约一时许,远近抱婴孩至者不下四三十人。视毕,无不与药辞金,大约十受二三。此特小者尔。余通家徽人,开典于禾,长郎中痘痘,本无恙。诸医故言不佳,索厚谢。与谈亦素交,夜趋视之。视毕,诸医皆在,谈不敢明言,苐曳主人远去,附耳曰:「令郎痘好,不药无碍。」后果如其言。徽设席,酬以百十金,笑而不纳。嗟乎!孰谓医仅小道哉?如谈可以警贪风世矣。

三十六

译万历甲辰年,我想配制药物,需要黑豆,命仆人们去寻找;姑苏、嘉兴都没有找到,后来却在一家店里发现满满一筐,而那家店就在我住处以西一百步之内。冬季十月,我寻找一个打井的人,十天也没有找到;而租住我房屋的人中,恰好有一个善于打井的,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并且每天拿着打井器具在集市上行走。李子浩叹息说:“心思不在这里,即使看见也等于没有看见;道理就在近处,却偏偏到远处去寻找,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轻视自己的妻子而亲近别的女子,与兄弟结仇却同坏人交往,舍弃近处的圩田而去耕种远处的田地,都属于这一类。二十七 毕松坡先生【锵】任我浙江督学使时,秉持公正,竭尽明察,发现了许多名士。不久,他任右方伯、左方伯,入朝觐见而离去。先生处理司中事务完毕后,司里原有按惯例收取的例金,这些钱是各位方伯都不会拒绝的;库官全部拿出来献给他,约有千金。先生义愤显现在脸上,退却不接受,并写了公文详细说明,交三院登记后把钱存入库中。唉,豪杰之士,确实不是通常的规矩和庸俗的品格所能束缚的。后来他升任户部尚书,我这个浙江人任都掌科时,有人屡次劝我写奏章弹劾他,我不敢听从而作罢。不久,我转任福建佥事,离开了这里。二十八 王凤洲是太仓人,博学,专攻文章,素来被称为才子。他的州集有若干卷,其中记载三十三天的来历,叙述详细完备,虽然有所依据,却也不免荒唐。总不如张子由“太虚有天”这五个字,见解新颖而接近事理。谁是凤洲的诤友,替他删掉了这句话呢?二十九 唐人的诗歌中,涉及世道人教化的很多;要寻找最能痛切反映百姓疾苦的,没有比得上这几句:“昨天到城里去,回来时泪水沾满衣襟。全身穿着绫罗绸缎的,竟不是养蚕的人。二月里卖掉新抽的蚕丝,五月里卖掉新收的粮食。医治了眼前的疮伤,却挖去了心头的肉。我愿君王的心,化作明亮的蜡烛,不去照耀绫罗筵席,偏要照亮逃亡者的屋舍。”贵族公子和富家子弟,以及他们的父亲、兄长,不可不从小就让他们熟读这些诗,并给他们讲解。近二十年来,东南各郡县,凡是家境有力的生员、读书人家,都让妇女穿红穿紫,里外都是女衣,这暂且不论。我对湖州太守陈公【幼学】说:“近日老朽改写了一首古诗。”太守说:“愿意听听。”我说:“昨天到城里去,回来时泪水沾满衣襟。全身穿着女衣的,竟都是读书人。”当时郡中各位官员都在作客,我有幸陪坐,所以说了这番话。文房四宝中,笔是其中之一。我们湖州是制笔的地方。我年轻时所见的笔,一分一矢的都很好。到了嘉靖末年,才有三分一矢的。近年又出现怪事,说有三钱一矢的笔,我没有见过。我也曾上书太守,极力说明这是地方上的灾异之事,不可不严加禁止。士人所戴的头巾,制作上也有怪异之处,都写在书中,太守却全都没有施行。三十 万历年间,某阁臣与某太宰途中相遇,太宰举手向阁臣行礼,阁臣却不还礼。大臣按道义不能受辱,何况太宰是百官之长呢?《大明会典》中没有途中相遇举手行礼的仪注,不知道这件事是否曾奏报皇上。皇上听取了处分意见吗?又听说陆五台先生任太宰时,不避让阁臣赵濲阳的轿子,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冒昧认为,太宰举手行礼时,阁臣一定应当还礼,以维护朝廷中太宰的体面。如果太宰失礼,自然应当道歉;过错不在阁臣。如今这样做,阁臣终究只是保全自己的体面,却不顾太宰的体面罢了。这是我一个山野之人的看法,不知是否正确。三十一 桐乡县旧志记载,儒学藏有宋代徐龟年的《澹轩集》十卷、莫蒙集十卷、贝清江集二十卷、《清江诗集》四卷、程都宪的《巽隐集》四卷、鲍恂的《西溪漫稿》四卷【鲍恂是嘉兴人】、宋代陈简斋的《诗集》二册、杨解元的《述兰谷集》四卷【杨述是崇德人】、旧县志七卷【天顺五年由教谕危山纂修】、续县志十四卷【弘治十五年由乡进士钱荣纂修,如今已经废弃】。正德五年冬十月,老虎进入县境,在梧桐乡见喜村出现。县令张公深刻自责反省,写文章驱逐它,老虎当天就不再出现。三十二 我十六七岁时,有一个篦头的汉子常常替我篦头。他有一次对我说,乡里有一户大户人家,妻妾四五人,篦头都找我。我惊讶地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后来我再向别人询问,果然如此。这家姓氏的人很蛮横,老少都不守规矩。家兄想把一个儿子送去给他家做赘婿,当时是嘉靖四十年。我在古山读书,写了一封将近一尺长的信,竭力劝阻家兄,说:“他家不久一定会破败,连立锥之地也不会有。”家兄认为我说得对,停止让儿子入赘。几年之后,他们的地基和房屋果然被做官的人家占有。家兄的儿子名叫造,是诸生,年轻时颇有写文章、赚取笔资的才能;但他喜欢赌博,为此不惜耗尽昼夜精力,最终因呕血而早死,可以作为后辈的警戒。三十三 朝廷大内设有惜薪司。祖宗崇尚节俭,其深意是:如今民间稍微成了家业的,妇人便不知道艰苦,也就不爱惜柴草,实在可惜,实在可惜。所以说:家道贫穷,一定是从妇人开始的;凡是兄弟不和睦的家庭,也一定是从妇人不贤开始的。三十四 浙江浦江县义门郑氏。高皇帝曾经驾临他家。车驾回宫时,马皇后极力称赞郑家的孝顺和义气。皇后说:“陛下以平民身份成就帝王事业,那么郑家想要成就大事,岂不是很容易吗?” 高皇召见他们的族长,问道:“你们家为什么能这样同心协力?”族长回答说:“臣家没有别的善行,只是不听妇人的话,只遵守祖宗的训诫罢了。”皇帝默然不语。这是传闻中的话,恐怕未必是真的。皇帝赐号为“义门郑氏”,牌坊额题为《江南第一家》。三十五 禾城有一位谈时雍,号继岩,世代都是婴儿医。他的医术在当时首屈一指。我住在他的书舍时,早晨起床约一个时辰,远近抱着婴儿来求医的有四三十人之多。他诊察完毕,没有一个不送药并辞谢钱财的,大约十人中只接受两三人的钱。这还只是年幼的孩子罢了。我有一位徽州的世交,在禾城开当铺;他的长子出痘,本来没有病。各位医生故意说病情不好,索要厚重的酬谢。谈时雍与他也是旧交,连夜赶去诊视。诊察完毕时,各位医生都在场,谈时雍不敢明说,只拉着主人走远一些,附耳说道:“令郎的痘疮很好,不服药也没有妨碍。”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徽州人设宴,以一百一十金酬谢他,他笑着不肯接受。唉,谁说医术只是小道呢?像谈时雍这样的人,足以警戒贪婪的风气、教化世人了。三十六

吴江朱大经由吏员任仓大使,甫半载,乞□训蒙度日,取予不苟。令公刘【时俊,四川人】访求□中善士,乡耆或以大经对公书扁,具豊礼差义民官旌其庐,此犹可诿于公家财易办也。复有四六庄启,与移尊官大吏不殊。或问之衙人曰:「刘公亲笔也。」公一念扬善导民之意,真迥拔时套者哉。○公治行,惩恶与劝善,大都非人所能从臾,亦非人所能劝止。初政上官不甚悦,后颇相安。行取去,语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余与公未尝识面,不知其人之详,得之耳闻,心窃异其为千里马也。姑论其大畧如此。

三十七

言官论劾大臣,必须一公心,是非不枉,两下对证,而我毫无媿色。至如论元辅、太宰、本兵,须先下工夫,看见眼前何人可代,得代者必贤于去者,必有益于国家,此善于进言,亦忠于进言者也。若只做得这篇文字,打出自巳名头,毫于国家无补,不如缄口不言,反于言责无损。

三十八

唐先生对诸弟子曰:“人生一身,只是脾胃受亏。”弟子问曰:“何也?”先生曰:“酒、色、财、气四字,‘酒’字还兼着食味来。今人说自家伤酒致病者,尚有其伤食、伤色、伤财、伤气诸病痛,人却不肯伏罪。人若问及何症,一槩混推‘脾胃不佳’。‘脾胃’是一件出官搪塞人的物事,何等受亏?”

三十九

不拘郡邑官,要做得好时,湏先屏远吏胥门皂,不容近身,使其言不得到耳根,即有问断差错,百姓也亮得我过,不然人便说满堂都是官了,声誉何由得起?淦令劳公,樟崇德人,虽由乡科任,却不蹈这病。人号劳铁耳,祀名宦百余年矣。○淦县治本在紫淦山,隋开皇间,令李子乐迁今治。公名与余仅多一子字,亦奇事也。予后修葺谯楼,不欲因一时之工而冺公名,皆仍其旧,不改焉。唐末又有李中,亦淦令,多善政,着《碧云集》,不知何许人。明有李乐,号临川,在任着《金川纪事》,蒙行取归田,着《见闻杂纪》。淦人今号「一劳三李」○余□淦入府城,每由陆路约六十里,遇寒月则沿路里长二三处,必带平定巾青衣来见,见必以大茶瓯泻酒入鸡子四枚,献予为各享其半,收去。这景象分明有父母子民之意,不容易得。若富家翁办了攒盒来供,非不郑重,却无古朴俭率意思。近年嘉湖乡士夫宴郡邑官者,动言客席须银一两一卓,余不敢随众,窃谓用银一两办殽百盘,主人固不称贤主,其客亦焉得为佳客哉?胥失之矣,可慨。

四十

嘉靖戊午,余读书古山州。亚守玈川王君洲先期约治具,入山访予。越数日,值重阳,君自苕上归,以诗来曰:「为订登高约,风帆挂月来,莫嫌供给少,懒下读书台。」由今戊申追数,巳五十一年矣,感而伤之。盖公殁于万历癸酉,去今又三十六年也。时俗但见例贡出仕,辄以为不通经史,而公实读书,观其诗,乌可忽其人也?况多厚德清修,可重同堂兄济,即雨舟先生,亦读书善诗,行有高谊,并载《乌青志》。

四十一

朱都御史【纨】苏州人。嘉靖二十三年间始廵抚吾浙,前此久未设也。嘉兴知府赵公【瀛】陜西三原人,端凝严重,有古大臣风。迎朱都御史于三塔湾,不下跪,用黄伞盖立其下,吏跪口禀知府。接爷朱大不悦,随移檄委赵往福建漳州平寇。寇平还郡,朱不能没其功,仍荐之。后擢易州备兵宪副以行。

四十二

汉书屡见磔市之刑,磔即今之凌遅刑也。礼记月令云:「季冬命有司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磔音责,裂意也。○胡羊一兽,白昼不交,人前不交,可以人而不胡羊若乎?

四十三

龙宾野先生【训】侨寓吾镇,仕终学谕。少羸弱多病,六月常穿绵觧褁脚,亦至伤风。然保身多方,靡所不慎。屡同宴会众饭,先生度不饿,止挑一二箸。起卒年八十二,可见人当保飬,不宜全诿之命数也。○龙家贫,居馆师日多,教弟子及其主人,不必言矣。暇时并教服侍童子,温和真切,童子粗暴者皆化之。○里中陈竹丘先生【文奎】见《乌青志》人物传,善行难以枚举。曾作馆师于钱氏,一日责其弟子,弟子问何罪,先生曰:“睡起如何不理衾穿衣,忙遽不提领。”先生父作教于亳,门人来浙为二司官,召先生问曰:“闻尊翁坊牌倾圯,修理需若干金,意欲厚之也。”先生不敢大其费,谨条开十金外以复。生平自束修以上,大约少受人礼物。道逢大雨,步不为乱。后生虽有放肆者,见先生亦必敛束也。

四十四

皂林廵检司,宣德五年设,至万历甲辰改衙门于石门镇,知县杨公【日森】从廵检金麟角之请也。司系桐邑北门外,有锁钥之意,缓急不可少。他日必有议复故土者,金淮安人,行甚贪恶,亦杨公不察,大计幸免。

四十五

译吴江的朱大经由吏员出任仓大使,刚刚任职半年,便请求以训蒙教书度日,收受财物从不苟且。县令刘公【时俊,四川人】访求县中善士,乡里的长者有人把朱大经推荐给刘公。刘公为他书写匾额,备办丰厚礼物,派遣义民官员到他家表彰;这还可以说是因为公家财物容易办理。又有四六体的庄重启文,规格与写给尊贵官员、大官没有不同。有人问衙门里的人,便回答说:“这是刘公亲笔写的。”刘公一念之间产生了褒扬善行、教导百姓的心意,真是远远超出当时套俗的人吗?刘公的政绩和操守,是惩罚恶人、劝勉善人,大体上不是别人能够煽动他实行的,也不是别人能够劝阻他停止的。他刚开始执政时,上级官员很不喜欢他,后来彼此相处得颇为融洽。他被选调入京时,有句话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与刘公从未见过面,也不了解他的详细为人,只是从传闻中得知,私下惊叹他原来是千里马。姑且把大概情况记述如此。三十七 言官弹劾大臣,必须出于公心,是非判断不能枉曲,双方都要对证,并且自己毫无惭愧之色。至于弹劾元辅、太宰、本兵,更须先下功夫,看看眼前有谁可以替代;能够替代的人必须比被罢免者贤能,也必须对国家有益。这样才是善于进言,也才是忠于进言之责。如果只写成这样一篇文章,打出自己的名声,对国家却没有丝毫补益,那还不如闭口不说,反而不会损害言官的职责。三十八 唐先生对各位弟子说:“人的一生,身体只是脾胃受到损伤。”弟子问:“为什么呢?”先生说:“酒、色、财、气这四个字,其中‘酒’字还包括饮食滋味。如今人们说自己是因伤酒而得病,至于伤食、伤色、伤财、伤气所造成的各种病痛,人却不肯承认罪过。别人一问患的是什么病,便一概含混地推说‘脾胃不好’。‘脾胃’只是拿来敷衍、搪塞人的一个说法,究竟受到什么损伤呢?” 三十九 不论是哪一个郡县的官员,要想把政事做好,首先必须把吏胥、门皂屏退到远处,不许他们接近自己,使他们的话不能传到耳边;即使审问裁断有错误,百姓也能明白是我的过失。否则人们就会说满堂都是官吏,声誉又怎么能够建立起来呢?淦县令劳公,是崇德人;虽然通过乡试出仕,却没有染上这种弊病。人们称他为“劳铁耳”,祭祀他为名宦已有一百多年了。淦县县治原来在紫淦山,隋开皇年间,县令李子乐迁到现在的县治。劳公的名字只比我的名字多一个“子”字,也是一件奇事。我后来修缮谯楼,不愿因一时的工程而湮没劳公的名字,所以全都沿用原来的名称,没有改动。唐末还有一个李中,也任淦县县令,施行了许多善政,著有《碧云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明代有李乐,号临川,在任时著有《金川纪事》;蒙受行取后归田,著有《见闻杂纪》。淦地人如今称他们为“一劳三李”。我从□淦进入府城时,每次走陆路约六十里;遇到寒冷的月份,沿途二三处里长必定带着戴平定巾、穿青衣的人来见我。见面后,必定用大茶瓯把酒倒入四枚鸡蛋中,献给我,让我们各自享用一半,然后把器皿收走。这种景象,分明有父母官把百姓当作子民的意味,很不容易见到。如果富家老翁准备了攒盒来供奉,不能说不郑重,却没有古朴、节俭、直率的意味。近年嘉兴、湖州乡里的士大夫宴请郡县官员,动不动就说客席每桌必须用银一两。我不敢随众,私下认为:用一两银子办出一百盘菜,主人固然称不上贤主,他的客人又怎么能算佳客呢?双方都失去了应有的分寸,实在可叹。四十 嘉靖戊午年,我在古山州读书。亚守玈川王君洲事先约定准备宴饮,进山来访我。过了几天,正逢重阳,王君从苕水边回来,写诗给我说:“为了约定登高之约,乘风扬帆伴着月色而来;不要嫌供给简少,只是懒得走下读书台。”从现在的戊申年算起,已经五十一年了,我感动而悲伤。原来王公死于万历癸酉年,距今又三十六年了。当时世俗只看见通过例贡出仕,便认为他不通经史;但王公实际读过书,看看他的诗,怎么可以忽视这个人呢?何况他还有很多厚重的德行和清正的操守,值得看重。同堂兄王济,即雨舟先生,也读书并且善于作诗,行事有高尚的义气,都记载在《乌青志》中。四十一 朱都御史【纨】是苏州人。嘉靖二十三年间,他才开始巡抚我浙江,在此以前很久没有设置巡抚。嘉兴知府赵公【瀛】是陕西三原人,端庄凝重严肃,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他在三塔湾迎接朱都御史,却不下跪,只撑开黄伞站在伞下;属吏跪着口头禀报知府。朱大人因此很不高兴,随即发文书委派赵公前往福建漳州平定寇乱。寇乱平定后赵公回到郡中,朱大人不能埋没他的功劳,仍然推荐了他。后来赵公升任易州备兵宪副而离去。四十二 《汉书》中屡次出现“磔市”这种刑罚;磔就是今天所说的凌迟刑。《礼记·月令》说:“季冬时节,命令有关官员在四方磔裂土牛,以送走寒气。”磔读作“责”,意思是撕裂。胡羊这种动物,白天不交配,在人面前也不交配;难道人还可以不如胡羊吗?四十三 龙宾野先生【训】侨居在我们镇上,最终以学谕官职退休。他年轻时身体瘦弱多病,六月里常常还穿着绵衣、用绵物裹脚,有时也会因此受风寒。但他保养身体的方法很多,没有一件不谨慎的事。他多次和众人一同参加宴会吃饭,估量自己并不饥饿,便只挑一两筷子菜吃。他最终活到八十二岁,可见人应当保养身体,不应把一切都归于命数。龙家贫穷,寄居在他家做馆师的人很多;他教导弟子以及他们的主人,这些就不用说了。闲暇时还教导侍奉自己的童子,态度温和而真切,童子中即使有粗暴的,也都被他感化了。○乡里陈竹丘先生【文奎】,见于《乌青志》人物传中的记载,他的善行多得难以一一列举。他曾在钱氏家中担任馆师。有一天责问他的弟子,弟子问犯了什么罪,先生说:“睡醒后为什么不整理被褥、穿好衣服,匆忙时连衣领也不提好。”先生的父亲曾在亳州任教,门人中有人到浙江任二司官,召见先生问道:“听说令尊的坊牌倾倒毁坏了,修理需要若干金,我想多给你一些。”先生不敢夸大费用,谨慎地列出十金以外的数目答复。先生一生从束修以上,大体很少接受别人的礼物。路上遇到大雨,步行时也不因此慌乱。后生中即使有放纵无礼的人,见到先生也一定会收敛约束。四十四 皂林巡检司,设于宣德五年;到万历甲辰年,将衙门改设在石门镇,是知县杨公【日森】听从巡检金麟角的请求。巡检司位于桐邑北门外,具有守卫锁钥的作用,平时或紧急时都不可缺少。将来一定会有人提议恢复旧址。金麟是淮安人,行为十分贪婪邪恶,也幸亏杨公没有察觉,使他在考察官员的大计中免于被黜退。四十五

镇之北五里许,吴江地方有高三者,行盗二三十年,专匿六里坝,夜杀人。少府罗公【斗】检其家,赃物如员领、金银、带、扇、墨、牙箸等,无不具备,他可知也。成狱死狱中,不及正罪人,谓其有余辜也。罗后以酷去官,坐提问劾章,有“诬良民高三为盗”等句,皆本郡节推公手笔。上司不察而过听之,天下古今之大冤也。节推公年未四旬而卒,未必非诬善之报欤?

四十六

相国少师申公【时行】少与吴江金生栗岗者同笔砚,曾有婚姻之约,以殇子不果。金生卒,相公归田后,念金生,欲以孙女许金生之孙,其媳难之。相公夫人谕相公意,竟许焉。相公躬送孙女于金厚,其嫁资一切礼币,皆谢不受。君子曰:「念故不遗门楣,不计而厚嫁薄聘,相公可以风世厚俗矣。」

四十七

添设二守褚公【国祥,武进人】庚辰进士,宽平简易,清守不缁。北栅姚姓者,妻以久病亡,其父告壻殴死,公准其词,不发行。下午特至北栅,下役不知所之,为何入姚姓家?妻尚未殓也,验无殴死状,呼两造而俱释之,不闻有一钱之费也。○一日,公出更深,回衙适轿船落后,命一门子同快兵持手灯步回,地方不知为少府公,或病其亵,无官体,余以为古道可取焉。太守陈公【幼学】主持近祀,入名宦。李子曰:褚公为官,所谓三事克修者,初任浦城,孰不谓当行取?乃因越囚三人,不与升二守,又值吾镇添设,清苦百倍,称贷三百金,供应上官过客,卒以终飬,去补官东兖,治河非其所长,复议调归,未久而病卒也。天于廉吏何不悯?至是哉!

四十八

桐邑生沈惟藩应正贡,偶跌损成疾,县学起贡文书俱送陪贡生陆日新。沈自揣狼狈,约陆曰:“我当让汝。”言讫泪如雨。陆恻然曰:“兄疾尚可瘳,宽心尚有好日。一生辛苦,何遽让我?”时亲友多劝陆贡,陆不以为然。值洪宗师考,陆生扶掖至案前,禀云:“沈生昨日投文偶跌损,正在调治。试毕得贡后渐愈,选处州缙云学训数岁。”归沈不忘本,结为婚姻。县以事闻,陆蒙德行赏。洪于诸生前极口称之。陆今任严州府学训,其子懋元负俊才,清年食廪,人以为善报云。

四十九

真定大佛寺观音大士高十丈余,镕铜所铸。先是,大士托梦于道者,令其募铜于外郡,得铜即投之井。凡几年,不知铜若干斤。及镕铜时,寺傍一井,铜源源涌出。铸方毕,铜随尽。其殿宇木料,亦托梦道者,俟风雨晦冥日,至城外江上候木。木果如山积,乘风浪来,若巨若细,无不备也。殿之落成,特假手于匠氏,所谓天造地设,神运鬼输。此事诚然乎?大士之灵,真伟矣,神矣。

五十

数十年来,屡闻人言僧有坐而火化者,订日众念佛会送之,若云真佛故能如此,余以问唐先生,先生曰:“不然,终是邪道。”一日,里中宝阁寺朱道人者,坐龛中打坐,声响如雷,余偶随先生视之,先生曰:“此邪火也,五祖、六祖不闻如是。”

五十一

嘉靖庚申,余馆浔上。董宗伯公延举人陆抑斋赴京,训其子。而抑斋长郎适初婚,母氏不欲其割爱,遽行也。余亦对抑斋述亲友之意思:家或成疾,姑遅其行何如?抑斋曰:「若吾子果尔,这等儿子要他何用?莫说病死了,我也不惜。」竟同去。父为子纲。抑斋得之,子后登科,官四川别驾。○沈镜宇亚卿,余访之,留酌。子演侍礼部郎也。公当余前,责演不读书,闲过日。演惶惧。父子皆可谓贤矣。

五十二

苏州有一絜烈奇伟之士,家贫,止卓四张。每读史至秦桧杀岳武穆,便以手拍卓,高声大骂,卓几碎。其妻劝而止之,骂曰:「若曾与桧有奸情耶?」毕竟无一完卓而止。嗟乎,此君若在桧时,当必有些好事做出。

五十三

嘉靖辛亥、壬子间,湖郡庠有生曹鲁者,当乌程公季考,诸生曹亦赴试,盖以门生求媚也。时教授陈先生【言丁未会魁谪官】当堂责曹生奔兢,长跪许久,更加笓责。诸生竦然。嗟嗟!今之二邑有试,而府庠生群趋之者,恐责之不可胜责矣。然教授风靡,知之而不言者多也,况望其有口责、朴责者乎?

五十四

近年官员升转,都凭邸报。然走报人有行者少,或假捚求赏者有之。曾见一二司官,急性过信走报,言便辞抚按两台,竟坐虗,羞惭直至告休以去。○文贞徐公在朝时,有一京官正郎,以悞听自云转浙江学宪,后不果,竟升王府长史。所谓求利未得,而害随之。

五十五

凡入觐年赴京大小官,其家口必宜还家。远者或寄寓大城郭为妥。吾湖有一先辈,官方伯矣,家眷留西蜀,卒以年老罢职,往复携家,费了许多心力,可鉴也。

五十六

南大司成刘公【曰宁江右人】动遵监规,持法不阿。吾湖一上舍贵介公子也,驰马伤其面,公不发惩,愆厅行责,面笞之,揭衣见内裤,大红盛怒,加责。先生风励士类,爱而知劳,类如此,数十年以来所未遘也。

五十七

译镇北五里左右、吴江境内有个高三,行窃作盗二三十年,专门藏匿在六里坝,夜间杀人。少府罗公【斗】查抄他的家,赃物如员领、金银、带子、扇子、墨、象牙筷子等,无不齐备;由此可知他还拥有其他赃物。高三被定罪后死在狱中,没有等到正式惩处罪人,因为人们说他还罪有余辜。罗公后来因施刑残酷而被罢官,因拘提审问的弹劾奏章获罪,其中有“诬陷良民高三为盗”等话,都是本郡节推公亲手所写。上司没有察明事实,反而错误地听信了这些话,这是天下古今的大冤案。节推公不到四十岁就死了,未必不是诬陷善人的报应吧?四十六 相国、少师申公【时行】年轻时曾与吴江金生栗岗一同读书,过去有过婚姻约定,但因申公的儿子夭折而没有实现。金生去世后,相公归田,思念金生,想把孙女许配给金生的孙子,他的儿媳却对此为难。相公夫人向相公说明他的意思,最终还是答应了。相公亲自把孙女送到金家,嫁妆和一切礼金都谢绝不收。君子说:“他念及旧交而不顾门第,不计较嫁妆丰厚、聘礼微薄,相公足以成为移风易俗、敦厚风俗的榜样了。” 四十七 添设二守褚公【国祥,武进人】,是庚辰进士,性情宽厚平和,办事简约平易,清廉自守而不染尘俗。北栅有个姚姓人家,妻子因久病去世,她的父亲控告女婿把女儿打死了。褚公受理了这份诉状,却没有立即发出拘捕文书。下午他特意到北栅去,差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进入姚姓家中。当时妻子还没有入殓,验看后没有发现被殴打致死的迹象,于是叫来双方当事人,全部释放了,也没有听说花费一文钱。○一天,褚公外出时已经夜深,回衙时正好轿子和船落在后面,便命一个门子和一名快兵提着手灯步行回去。当地人不知道那是少府公,有人或许认为这样有失体面、不合官员仪态,我却认为其中有古人的风范,值得取法。太守陈公【幼学】主持近祀,列入名宦。李子说:褚公做官,正是所谓三件大事都能修治的人。他初任浦城时,谁不认为他应当被行取入京?却因为越地囚犯三人一事,未能升任二守;又恰逢我们这里添设二守,清贫困苦百倍,只得借贷三百金,用来供应上司和过往宾客,最终直到任期结束,才离任补授东兖官职。他治理河道并非所长,又议论调回原处,不久便患病去世了。上天对于廉吏为什么竟不怜悯到这个地步呢!四十八 桐邑生员沈惟藩应参加正贡考试,偶然跌倒受伤,因而成病;县学起送贡生的文书全都送给陪贡生陆日新。沈惟藩自知处境狼狈,约陆日新说:“我应当把名额让给你。”说完泪如雨下。陆日新悲悯地说:“兄长的病还可以治好,放宽心,以后还有好日子。你一生辛苦,为什么突然要把名额让给我呢?”当时亲友多劝陆日新参加贡试,陆日新却不以为然。适逢洪宗师主持考试,陆生由人扶持到案前,禀告说:“沈生昨天交卷时偶然跌倒受伤,正在调治。考试结束取得贡生资格后,他渐渐痊愈,被选任处州缙云县学训导数年。”陆日新回报沈生而不忘根本,两家结成婚姻。县里把这件事上报,陆日新因德行受到赏赐。洪宗师在诸生面前极力称赞他。陆日新现任严州府学训导,他的儿子懋元才华出众,年轻时便入学食廪,人们都认为这是善行得到的报应。四十九 真定大佛寺的观音大士高十丈多,是用熔化的铜铸成的。起初,大士托梦给道士,让他到外郡募取铜,得到铜后就投入井中。这样过了几年,也不知道总共有多少斤铜。到了熔铜时,寺旁一口井中铜源源不断地涌出。铸像刚刚完成,铜也随即涌尽。铸造殿宇所需的木料,大士也托梦给道士,叫他等到风雨昏暗的日子,到城外江边等候木材。木材果然堆积如山,乘着风浪而来,无论粗大还是细小,全都齐备。大殿落成,仿佛只是借匠人的手完成;这真是所谓天造地设、神灵运送鬼神搬运。此事果真如此吗?大士的神灵,真是伟大而神奇啊。五十 几十年来,我屡次听人说有和尚坐着火化的,约定日期后,众人组成念佛会送行;如果说真佛因为是真佛,所以能够这样,我曾拿这件事询问唐先生。先生说:“不是这样,终究是邪道。”一天,乡里宝阁寺有个朱道人,坐在龛中打坐,声音响得像雷。我偶然跟随先生去看,先生说:“这是邪火,五祖、六祖都没有听说过这样。” 五十一 嘉靖庚申年,我在浔上任馆师。董宗伯公邀请举人陆抑斋赴京,教导他的儿子。陆抑斋的大儿子正好刚成婚,母亲不愿他割舍亲情,仓促上路。我也把亲友的意思告诉陆抑斋:家中人或许会因此成病,暂且推迟他的行期怎么样?陆抑斋说:“如果我的儿子真是这样,这样的儿子要他有什么用?不要说病死了,就是我自己也不爱惜他。”最终父子一同前往。这就是父亲作为儿子的纲纪。陆抑斋因此得到了好处,他的儿子后来考中科举,官至四川别驾。○沈镜宇亚卿,我去拜访他,他留我饮酒。沈镜宇的儿子沈演任礼部郎官,陪侍在旁。沈公当着我的面责备沈演不读书,白白耗费时日。沈演惶恐害怕。父子二人都可以说是贤者。五十二 苏州有一位品行高洁、刚烈奇伟的人,家境贫寒,只有四张桌子。他每次读史读到秦桧杀害岳武穆,就用手拍桌子,高声大骂,桌子几乎被拍碎。他的妻子劝阻他,他反而骂道:“你难道曾经和秦桧有奸情吗?”最终没有一张桌子保持完整,他才停止。唉,这个人如果生活在秦桧当权的时候,一定会做出一些好事来。五十三 嘉靖辛亥、壬子年间,湖郡府学有个生员叫曹鲁。乌程公举行季考时,诸生中的曹鲁也去应试,大概是想借门生身份求得媚好。当时教授陈先生【丁未年会试第一名,后被贬官】当堂责备曹生奔走钻营,让他长跪了很久,又加以笓责。诸生都惊惧肃然。唉!如今两个县举行考试,府学的生员成群结队地赶去,如果要责罚他们,恐怕怎么责罚也责罚不完了。然而教授们随波逐流,明知这种情况却不说话的很多,更何况还指望他们当面斥责、用板子责打吗?五十四 近年来官员升迁调转,都凭借邸报。然而真正奔走传报消息的人很少,有时也有假借传报求取赏赐的人。我曾见过一两个司官,性情急躁,过分相信传报,听说消息后便辞别抚按两台,结果事情竟然落空,只好羞惭至极,直到告老退休才离去。○文贞徐公在朝时,有一位京官正郎,因为错误听信消息,自己宣称将要调任浙江学宪,后来没有实现,最终却升任王府长史。这就是所谓想求得利益尚未得到,祸害却已经随之而来。五十五 凡是入朝觐见、每年赴京的大小官员,家属都应当回到家中。路途遥远的,或者寄居在大城中,会更稳妥。我们湖地有一位前辈,官做到方伯,家眷却留在西蜀,后来终于因年老被罢职,往返携带家属,耗费了许多心力,这件事可以作为鉴戒。五十六 南大司成刘公【曰宁,江右人】动辄遵守监规,执法而不徇私。我们湖地有一位上舍生,是贵族子弟,纵马时撞伤了脸,刘公没有发文惩处,而是让他到愆厅接受责罚,亲自打他的脸,还揭开衣服露出内裤,十分愤怒,又加重责打。先生以此激励士人,爱护他们而且知道如何劝勉,类似这样的事,几十年来从未遇到过。五十七

古人言利,必言害;言得,必言失;言福,必言祸。三者相当,自是盈虗消息之理。士君子只为贪,却目前竟贻后患。一日与平涵太史【国祯】论及,吾湖两尚书既卒,皆不敢奏闻,而抚按亦未有怜而上闻者。沈亚卿【节甫】封翁塾,以尚宝卿蒙赐葬祭,荣在两公之上,何也?毫厘之差,千里之谬。知得不知失,知利不知害,知福不知祸,有自来矣。平涵深以余言为然。

五十八

湖郡守陈公【幼学】曾为河南确山令,语余曰:“汉时令某公苦旱求雨,雨不应,公竭诚求,必得。令民集薪于祈求所,云雨终不应,吾有纵火自焚,巳而果自焚死。时一丞一吏伤公死,俱入火殉公,雨卒大沛,沾及旁邑。今祠某公神位在上亟西向,吏立而东向。凡入祠未有不哀不泪堕者。”嗟乎!人臣致身事君,杀身以忠王事者,自古有之。求不惜惨祸死烈火中如公,非数千载而一见者乎?贪官污吏驱民于虐火者,暏此亦可媿死矣。

五十九

大学士徐文贞公【阶】语余曰:“大凡书本上话头,听信不得者多。即如长平坑卒四十万,恐世上无此事。今有一千卒于此,请公为我坑一坑看,自然不易。得应命不得?况进而万,又进而十万,四十万乎?”大意“坑害”也。今人亦有“坑杀我”的话,疑是此意之误。

六十

余一日偶访湖郡庠诸愽士,董宗伯浔阳先在,诸愽士送之大门外。然董却守少游郡庠礼,不走其中道,中门由东廊上出。此目睹者,闻张庄僖公【永明】潘尚书【季驯】诸老皆然。不三十年,而吾湖有二三士夫,途遇郡公祖,不避其轿,在舆拱手。一公祖荅拱,一公祖不荅,付之若不睹焉。嗟乎!何废礼放肆至此,于风俗大有所关。

六十一

俗吏不达礼,但以从俗为恭,比比而是。湖郡府官上任,斋宿城隍庙,有酒,大约演戏者多。自太守筠塘陈公【幼学】始,用蔬酌,罢戏。桐乡县送秀才应试及童生新进,大约演戏于明伦堂。万历戊申春二月,李子临川作主,酌邑侯湏日华【之彦】亦不用戏。士夫傍观者,皆以为啬。嗟嗟,此岂论豊啬哉?

六十二

汉成帝游后苑,欲与班婕妤同辇,班辞曰:“自古贤圣之君,必有贤臣在侧;三代末主,乃侍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之乎?”帝乃止。南史:宋明帝于宫中裸妇人观之,以扇障面,帝怒,后曰:“宫中自有乐事,何至姊妹裸体相视以为乐耶?妇德懿行,不从主欲,古今罕及。”

六十三

奇技滛巧奢靡之物,自古无不败坏,自古未有能传子孙者。吾湖有仕宦内人造珠冠者,用银四百余两,闻不久即转之他宦家,理或宜矣。近又有闻,四百金少者□,更有千金者,珠麤巨异常也。

六十四

薛方山先生,武进人,督学吾浙。临湖谒。

庙退而诸生说书,与诸生讲觧经,二时反复不倦。维时郡邑止照旧茶饮,未尝设菓饼及饭,亦见古风。余在诸生中,目睹盛事。

六十五

宸濠之变,其未出师也,南康太守陈霖,湖之长兴人,时未有人告变,独□疏云:“宸濠必反,臣衰庸乏军旅才,请代臣□知府者。”即致仕去,较以恋位不舍,临难偾事者,岂不贤矣哉!公之孙昌言,后更名深中,浙江巳酉乡试,愽学弘才,多所著述,官终知州。

六十六

万历癸酉间,江右建昌罗近溪先生【汝芳】以道学名于时,入京师。相国张公【居正】极加礼重,先生上坐当大宾礼,闻其言甚正,极论持盈守满之理,相国竦然。

六十七

太史公《食货传》以本富为上,如务农桑起家者,而巧富所不取焉。里中一人恃兄贵凌人,兄卒未久,被雠拏至家,呵之跪下,以粪灌其口,讼未毕而家随破矣。浔中又一生恃叔贵起家数千金,被雠扶至慈感寺,戮辱备至,亦以粪灌其口,涂其身者弗论也。其它仕宦、明经为属托,被人毁冠裂衣,用沟泥涂身于郡邑门者,不可胜数。哀哉,财之误人甚大,而人卒弗悟巳。

六十八

苏州文衡山先生【征明】戒子孙曰:“吾殁,若等慎勿为我求入乡贤祠。”子孙问故,曰:“吴泰伯,孔子所称至德;季札,才近伯夷,公子中之最贤者。二公俨然在上,吾安敢滥侧其中耶?”先生不居巳于贤,而贤卒为人所称,其可重也巳。○罗念庵先生洪先,父官州守,江右人;郑澹泉先生,父吾核公,官学愽海塩人,皆贤而祀之祠者。念庵、澹泉二先生见乡贤滥觞,不忍其父之混名其间也,皆抱其主归。二先生之见,其大异于近世士大夫家所见矣。

六十九

译古人谈利益,一定同时谈祸害;谈得到,一定同时谈失去;谈福,一定同时谈祸。这三者彼此相当,正是盈虚消长的道理。士君子只是因为贪图眼前利益,却终于给后世留下祸患。一天,我和太史平涵【国祯】谈到此事:我们湖地的两位尚书已经去世,竟然都没有人敢上奏禀报,抚按也没有怜悯他们而上报朝廷。沈亚卿【节甫】的父亲塾,因为以尚宝卿的身份得到赐葬赐祭,荣宠反而超过两位尚书,这是为什么呢?毫厘的差别,会造成千里的错误。只知道得到而不知道失去,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祸害,只知道福而不知道祸患,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了。平涵深深认为我的话是对的。五十八 湖郡太守陈公【幼学】曾任河南确山县令,他对我说:“汉代有一位县令,因当地严重干旱而祈求降雨,雨却没有应验。县令竭尽诚心祈求,还是一定要有所结果。他命令百姓把柴薪集中到祈祷的地方,说如果雨最终仍不降,他就放火自焚;后来果然自焚而死。当时一名丞、一名吏因哀伤县令死亡,都投入火中为他殉葬,雨终于大下,连邻近的县邑也得到雨水滋润。如今祠堂中某公的神位在上方,面向西方,属吏站立在东面。凡是进入祠堂的人,没有不悲哀落泪的。”唉!臣子献身侍奉君主、杀身以尽忠于王事,自古以来就有。像这位县令一样,为祈雨而不惜惨祸、死在烈火中的人,难道不是几千年才见到一个吗?贪官污吏把百姓驱赶到残酷的烈火中,看到这一幕也应该羞愧而死了。五十九 大学士徐文贞公【阶】对我说:“大凡书本上的说法,很多都不能轻信。比如长平之战坑杀赵国士卒四十万,恐怕世上并没有这件事。现在这里有一千名士卒,请您替我挖一个坑把他们埋进去试试,自然并不容易。能不能答应这个要求?何况增加到一万,再增加到十万,乃至四十万呢?”他大概是说‘坑害’的意思。如今人们也有‘坑杀我’的话,我怀疑这就是这个意思的讹误。六十 一天我偶然拜访湖郡府学的诸位博士,董宗伯浔阳已经先到了,诸博士送他到大门外。但董宗伯却恪守少游郡学时的礼制,不从正中道路行走,而是从中门沿东廊上去再出来。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听说张庄僖公【永明】、潘尚书【季驯】等诸位前辈也都是这样。不到三十年,我们湖地却有两三个士大夫,在路上遇到郡公祖,竟不避让他的轿子,只在车舆中拱手行礼。有一位公祖还拱手回礼,另一位公祖却不回礼,装作没有看见。唉!礼法怎么废弛、行为怎么放肆到这种地步,这对风俗关系很大。六十一 庸俗的官吏不懂礼制,只把顺从世俗看作恭敬,这种情况到处都是。湖郡府官员上任时,要在城隍庙斋宿,设酒,大多还要演戏。自太守筠塘陈公【幼学】开始,改用蔬食和清酒,停止演戏。桐乡县送秀才应试以及送新进童生时,大多要在明伦堂演戏。万历戊申年春二月,李子临川任主考,酌请县令湏日华【之彦】,也不用演戏。旁观的士大夫都认为他吝啬。唉,这难道是在谈论丰厚或吝啬吗?六十二 汉成帝游览后苑,想和班婕妤同乘一辆车,班婕妤推辞说:“自古贤明圣德的君主,身边一定有贤臣;夏、商、周三代末世的君主,才会让受宠的女子陪侍在旁。如今您想让我同车,恐怕不是接近了□吧?”汉成帝于是作罢。《南史》记载:宋明帝曾在宫中让妇人裸体,自己观看,她们用扇子遮住脸。宋明帝发怒,后来有人说:“宫中自有欢乐的事情,何至于让姊妹裸体相看,把这当作快乐呢?妇人的德行和美善的行为,不顺从君主的欲望,古今都很少能比得上。” 六十三 奇异的技艺、淫巧的器物和奢靡的用品,自古以来没有不导致败坏的,自古也没有能够传给子孙的。我们湖地有一位做官人家的女眷,制作珠冠,用了四百多两银子,听说不久就转卖给了另一家官宦,这在道理上或许是应该的。近来又听说,有的珠冠耗费四百金还嫌少,更有耗费千金的,珠子粗大得异常。六十四 薛方山先生,武进人,任浙江督学。我到湖地时去拜谒他。从庙中退出来后,他又让诸生讲解经书,亲自和诸生讲解经义,两个时辰反复讲说而不厌倦。当时郡县只照旧例供给茶水,没有设置果品、糕饼和饭食,也可见古朴的风气。我在诸生之中,亲眼看到了这件盛事。六十五 宸濠之变发生时,在他尚未出兵以前,南康太守陈霖是湖地长兴人。当时还没有人告发叛乱,只有他独自上疏说:“宸濠一定会反叛。我年老衰弱而且平庸,没有军旅才干,请让别人代替我任□知府。”于是他立即致仕离去。比起那些留恋职位、不肯离任,临到危难反而败坏事情的人,难道不是贤明得多吗?陈公的孙子昌言后来改名为深中,在浙江巳酉乡试中取中;他博学而才华宏大,著述很多,最终官至知州。六十六 万历癸酉年间,江右建昌的罗近溪先生【汝芳】以道学闻名于当时,进入京师。相国张公【居正】极其礼敬看重他,让先生坐在上座,以接待大宾的礼节相待。听到他的言论十分正直,极力论说保持盈满、守住盛满的道理,相国肃然起敬。六十七 太史公《食货传》认为以根本致富最为上等,例如靠务农、养蚕起家的;至于靠机巧谋取财富的,则不予取法。乡里有一个人依仗哥哥显贵而欺凌别人,哥哥死后不久,他被仇家捉到家中,呵斥着让他跪下,把粪灌进他的嘴里;官司还没有审结,家产也随即败破了。浔中又有一个生员,依仗叔父显贵而发家,积累了数千金,后来被仇家抬到慈感寺,遭受各种侮辱,也被把粪灌进嘴里,至于用泥涂满全身之类的羞辱更不必说了。其他那些凭借做官、通晓经学而替人请托的,有的被人毁掉帽子、撕破衣服,用沟泥涂满身体,押到郡县衙门前,数也数不清。可悲啊!钱财误人实在太厉害了,但人最终还是不能醒悟。六十八 苏州文衡山先生【征明】告诫子孙说:“我死后,你们千万不要替我请求把我列入乡贤祠。”子孙问原因,他说:“吴泰伯是孔子称赞的至德之人;季札的才德接近伯夷,是公子中最贤能的。两位先贤庄严地供奉在上面,我哪里敢冒充贤者,混列在他们中间呢?”先生自己不把自己列为贤者,但最终却被人称为贤者,这一点实在可贵。” 罗念庵先生洪先的父亲曾任州守,是江右人。郑澹泉先生的父亲是吾核公,曾任学愽,海塩人;这两位父亲都是贤者,乡人都在祠中祭祀他们。念庵、澹泉两位先生看到乡贤祠的滥觞,不能忍受把自己的父亲同他们混在一起,于是都抱着父亲的神主牌位回去了。两位先生的见识,与近世士大夫家族的见识大不相同。六十九

桐邑沈生【性善】少贫,赖上舍王君【化】起家,王多所扶助,莫大之恩也。后有小嫌,沈生行本可黜革,疑王为之地,卒成大雠,亲友莫能觧。王卒,家废,沈之子贸王地为父坟,扶柩停穴所。王之甥壻乡人辈共异沈柩,投之河,载浮载沉者两日夜,骸骨觧散,不待言矣。君子曰:「夫王今而后得反之也,天道不昭昭乎?」○里中一人,余家至亲也,其人奸诡百端,不可名状。夫妇双柩将入土,舟载巳至穴所矣,风发舟覆,双柩上下颠倒。乡人亦曰:「天道昭宜也。」

七十

里中沈双溪先生【佑】访一友人董姓者,其家锁一负券人于小楼上。先生睹锁者面容不佳,谓董曰:“可亟放之。”其人至家,当夕卒。○长兴臧尧山先生之父开典于城门内,偶至典中,值一乡人赎典物者与家人小忿争。臧翁不直其人,其人逞忿以手扑翁面者再。家人欲痛辱之,翁不许,反送其人至门,安慰而别。其人到家甫三日,即死。○庄僖张公【永明】初仕芜湖令,甫三日未行一事也。有一民扯公舆大骂,公异之,不加刑,思所以处之之法未得。诘朝,厥父兄母皆来请罪,云:“吾儿癎疾发狂,请痛治之。”公曰:“既是狂疾,吾且弗治,可领回调理。”其人三日后亦卒。公之大度能忍如此,安得不享高爵,垂名竹帛也。○尧山先生【名继芳】仕为松江太守,多羙政。居父母丧三年,不茹荤,不入卧内。在松江值徐文贞公当国,廵按公令府建坊落成。廵按公以奠神虔拜,先生但伫立不随后拜。人问故,荅曰:“统于所尊,不敢拜也。”

七十一

平湖陆胥峯公官主政,三子【光祖】即太宰庄简公光祚、光裕,皆登科第,而祚官显。所居对门某家屠豕为业,却非贫人家。可三百金,屠豕腥血淋漓,胥峯厌之。一日命家人多市砖砌塞店门,阻其出入。三子皆不知也,既知,齐往其家,再拜谢过。其人感德无言,终易三百金以上之屋,具礼而送之,别居焉。嗟乎!今之仕宦家,求如陆氏三公睦邻厚道,未易得矣。

七十二

礼有三不葬:市井之地,不葬;庵观寺院之基,不葬;雠隙之地,不葬。○前人巳葬之地,不论贤否,万分不可毁掘。毁掘见尸,必有显祸,子孙受害无涯。

七十三

桐令高傅岩公【梅四川人】受乡士大夫生员礼甚狼藉,金华火腿至堆壁间。一日召木匠入衙,工毕,木匠恳其家人曰:“我有子患痢,思此肉,乞一小块。”家人将一大只赏之,不知此须价四三钱也。公子先还蜀,所带回珠花值银两许,一朵者颇富。至荆州游娼家,娼家想是叩头为恭,公子未尝与娼有情,率以珠花行赏。二十年后,高有亲周姓者作湖州照磨云,与高门户相对,余问高家事今若何?荅曰:“家事荡然矣。”傅岩尊人官方伯析产颇巨,宦囊亦稍充,胡遽至此?盖子或不肖,不谙守成所致欤。

七十四

万历丁未春二月,桐尹须公上任【嘉定人,戊戍进士】故事,乡缙绅有公酌,酌之余谋之所亲曰:“此分子要从厚。”问何也?曰:“客席一卓,旧规治殽百盘,须银两许余。”不从家整薄席欵之,须公颇悦。诸公都厚费并力,然出于厨夫包办,弗佳也。嗟乎!主人固不可有慢客心,亦不可有媚客心。慢客媚客,皆非礼也。然而媚客品最庸矣。○士大夫一饮一啄,一言一动,皆当为世道虑,为地方风俗虑,万分不可只管目前,徒逞巳见。不但出处辞受大节所关,然后于昭地伸其节也。

七十五

都御史王公【汝训浙抚台】尊人家业尽大,然恐盗入其室也,终夜防守,多至废寝□。公委曲劝其父曰:“财,身外物也,何乃自苦如此?”乃召其宗族至亲执友,亮情分析,约十去其过半。防守既觧,尊人得以高枕卧者,皆公散财一着,地位高也。岂世上守钱虏可同日语哉!

七十六

嘉靖间,严世蕃倚父当国,鬻爵卖官,受诛宜矣。然当时门路不杂,今杂出矣。清浊分明,今混淆矣。不但君子难做,连小人也不好做得,奈之何?○或有问于赵山人曰:「墨吏状若何?」山人曰:「不忍言,不忍言。譬如娼家一般。然当时也存些廉耻,掩房避人。如今径在大路上,清天白日,滛媾全不怕人看见。何世道不幸至此!」窃恐天心厌乱,国家或有不可测之祸,奈之何?

七十七

自昔相传,云郭璞题湖州,永无兵火之灾,终有鱼龙之患,不知果否?果是郭璞有此题,鄙见以为未必。响应今日可患之大者,何必兵火?服食太奢,僣宦族太恣肆,人心太奸险,衙门人役索财太纵横,生员太不知有郡邑法纪,绝不似嘉靖三十年以前气象,无兵火而巳灾何必鱼龙作扰也?

七十八

译桐邑沈生【性善】年轻时贫困,靠上舍王君【化】起家。王君给予他许多扶助,这是莫大的恩德。后来两人因小事产生嫌隙,沈生本来将因行为不端而被黜退革职,却怀疑是王君从中作梗,最终结成大仇,亲友们都无法调解。王君去世后,家道败落;沈生的儿子买下王家的土地作为父亲的坟地,还把灵柩抬到墓穴处停放。王君的外甥、女婿和乡人等都认为沈家的灵柩不合适,便把它投入河中,漂浮沉没了两日一夜,尸骨也随之散开,这就不用说了。君子说:“王君直到这时才得以报复,天道难道还不昭彰吗?” 乡里有一个人,是我家的至亲;这个人奸诈诡谲,坏事百出,无法形容。夫妻两口的灵柩将要下葬,船已经运到墓穴处,忽然起风,船翻了,两具灵柩上下颠倒。乡人也说:“天道果然昭彰啊。” 七十 乡里的沈双溪先生【佑】去拜访一位董姓朋友,发现他家把一个欠债的人锁在小楼上。先生看那被锁之人的面色不好,便对董氏说:“应当赶快把他放了。”那人回到家,当天晚上就死了。长兴臧尧山先生的父亲在城门内开设典当铺,有一次偶然来到店中,正碰上一位乡人来赎回典当物,因一点小事同店里人争吵。臧老先生认为那人没有道理,那人逞一时之忿,用手打了老先生的脸两下。店里人想狠狠羞辱他,老先生不允许,反而把那人送到门口,安慰他后告别。那人回家才三天,就死了。庄僖张公【永明】起初任芜湖县令,刚到任三天,还没有办理一件事情。有一个百姓揪住张公的轿子大骂,张公觉得奇怪,没有给他加刑,只是思考该用什么办法处置他,还没有想出办法。第二天早晨,那人的父亲、兄长和母亲都来请罪,说:“我儿子的癎疾发作而发狂,请您严厉惩治他。”张公说:“既然是狂疾,我姑且不治罪,你们把他领回去调养吧。”那人三天后也死了。张公的气量宽宏、能够忍耐到了这种程度,怎么会不享有高爵、名垂史册呢?尧山先生【名继芳】出仕后任松江太守,施行了许多美政。他为父母守丧三年,不吃荤食,不进入内室。在松江任职时,正值徐文贞公主持国政,巡按公命府中修建牌坊,工程完工。巡按公以祭奠神灵的礼仪虔诚下拜,先生只是站立一旁,没有跟着下拜。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受统属于所尊奉的人,不敢下拜。” 七十一 平湖陆胥峯公任主政,有三个儿子【光祖】,即太宰庄简公光祚、光裕,都考中科举,而光祚的官位显赫。他家对门有一家以杀猪为业,却并不是贫困人家,家产大约有三百金。杀猪时腥血淋漓,陆胥峯很厌恶。有一天,他命家人买来许多砖,把店门砌墙堵住,阻止那家人出入。三个儿子都不知道这件事,知道后,一同到那家去,拜了两拜表示道歉。那人感念陆家的恩德,没有说什么,最终把价值三百金以上的房屋换给陆家,备好礼物送走他们,另行居住。唉!如今的仕宦之家,要找像陆氏三位公子这样和睦邻里、厚道待人的,实在不容易了。七十二 礼制有三种不宜下葬的地方:市井之地,不下葬;庵、观、寺院的地基,不下葬;有仇隙的地方,不下葬。前人已经下葬的地方,不论墓主贤良与否,万万不可毁坏挖掘。毁墓挖掘而见到尸体,必定会有明显的灾祸,子孙所受的祸害没有尽头。七十三 桐令高傅岩公【梅,四川人】接受乡绅和士大夫、生员的馈赠,十分狼藉,金华火腿甚至堆到了墙边。有一天,他召木匠进衙门,工程完毕后,木匠恳求他的家人说:“我有个孩子患痢疾,想吃这种肉,请求赏我一小块。”家人把一整只火腿赏给了他,却不知道这东西价值四三钱。高公的儿子先回了蜀地,所带回去的珠花价值约二两银子,一朵就相当贵重。他到荆州游娼家时,娼家大概以为叩头是表示恭敬,高公的儿子从未同娼家有情分,便一概用珠花作为赏赐。二十年后,高家有个姓周的亲戚任湖州照磨,说他的住处同高家大门相对。我问高家的家事现在怎样了,他回答说:“家产已经荡然无存了。”傅岩尊长高公任方伯时分得的家产相当多,做官所得的财物也颇为充足,为什么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子弟不肖,不懂得守成造成的吧。七十四 万历丁未年春二月,桐尹须公上任【嘉定人,戊戍进士】。按照旧例,乡里的缙绅设宴请公,宴饮之后,须公对亲近的人谋划说:“这次分摊的费用要从优厚办。”有人问为什么,他说:“客席一桌,旧规要准备菜肴一百盘,须花银两许多。不如不用家中丰厚的礼数,改用薄席款待。”须公很高兴。众位公卿都愿意多出费用并共同出力,但因为交给厨夫包办,饭菜并不好。唉!主人固然不可有怠慢客人的心,也不可有媚悦客人的心。怠慢客人和媚悦客人,都不合礼。然而媚客所用的品物最为庸俗。士大夫一饮一食、一言一行,都应当替世道考虑,替地方风俗考虑,万万不可只顾眼前,徒然逞强坚持自己的见解。并不是只有在出仕、退处以及辞让、接受等关系大节的事情上,才需要在昭明之地伸张自己的操守。七十五 都御史王公【汝训,浙抚台】的尊长家业非常丰厚,却担心盗贼进入家中,整夜防守,以至于常常不能安睡□。王公委婉地劝他的父亲说:“财物是身外之物,何必这样使自己受苦?”于是召集宗族至亲和知心朋友,把实情说明,分散家财,约计送出去十之过半。防守的忧虑解除后,尊长得以高枕而卧,这都是王公散财这一举措的结果,因为他的地位高。世上那些守财奴,怎么能同他相提并论呢!七十六 嘉靖年间,严世蕃倚仗父亲主持国政,卖爵卖官,受诛杀是应该的。然而那时求取官爵的门路还不混杂,如今却混杂了;清廉与贪浊还分得明白,如今却混淆了。不但君子难以做成,连小人也难以做成,这可怎么办呢?有人问赵山人:“贪墨官吏的情状是什么样的?” 山人说:“不忍心说,不忍心说。譬如娼家一般。不过当时还保留一些廉耻,还会关起房门躲避别人。如今竟然直接在大路上、青天白日之下淫乱,完全不怕被人看见。世道为什么不幸到了这种地步!”我私下担心上天厌弃这场混乱,国家或许会有难以预料的灾祸,这可怎么办呢?七十七 从前相传,郭璞曾为湖州题词,说湖州永远不会有兵火之灾,但最终会有鱼龙之患,不知道果真如此吗?如果确实是郭璞有这样的题词,依我的浅见,也未必如此。相应于今天真正值得忧虑的大患,何必一定是兵火?服食过于奢靡,僣宦族类过于放肆,人心过于奸险,衙门差役索取钱财过于横行,生员过于不知郡邑的法纪,完全不像嘉靖三十年以前的气象;即使没有兵火,灾祸已经如此,何必还要等鱼龙来作乱呢?七十八

赵甬江【文华】视师,本浙一,时气焰颇盛。其在嘉兴也,不知何人作主宴之。闻湖中饮酒时,醉后连掷玊杯二三只于湖。玊杯,贵重之器,胡草芥视之。至此,甬江富贵巳极,意满心迷,不足责矣。彼为主人者,既可与甬江献酬,则方其掷杯一只时,何不扯住,致使一而二,二而三。至宝轻投,大是可惜。所谓富贵则亲戚畏惧,正此之谓欤。

七十九

提督荒政给事杨文举按嘉兴,闻太守王公【贻德】欵之,送代席金十两。杨不悦,呼船头欲赏之。王公曰:“此是知府俸金,老大人看得甚轻,自知府看之甚重,不是赏人之物。若赏船头,不如仍还知府。”命手下人收回讫。噫!当众人簇拥奉杨之时,王公独立不惧,如此可敬也。夫杨渡江,苏州廵抚、兵道差人去探前路款待事宜。当时若有一二当路如王公其人,有主张、有正气者在,则苏州诸公何以病狂丧心,沿及嘉兴?嘉兴兵道治酒,委一县丞料理。县丞嘱厨夫曰:“今日是我性命所关,汝不要害我。”嗟乎!一给事且然,若朝廷驾过,将如之何?堂堂天朝贵官大爵,不意无人到此田地,可哀可哀。

八十

诗云「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朱夫子注云:「泄泄,怠缓悦从之貌。」今天下

主上精明,众贤戮力,固未有颠覆之状,如周室然而怠缓悦从者,未可谓无其人也。夫怠缓悦从所包甚广,未易指数,乐姑举三事论之:入觐赍捧表文,大典也。入觐约二月,辞朝除云贵、广西、四川最远,八月可抵原任,赍捧九月,辞朝与入觐事同,明年正月、二月可抵原任。今据目见至十个月外,尚多在家理事者,恬不以为异,不谓之怠缓而何?新官初任,人臣事君之始,优游在家,怠缓与入觐赍捧同,前辈不敢为此见,抚按亦有忌惮心。今先是抚按恐得罪下官来遅,绝不问,故而吏科限凭者俱务宽纵,不照旧规,皆所谓悦从也。余窃欲撞朝钟,击登闻皷,请问诸君在

祖宗朝

世宗朝敢如此否今

主上宽仁姑不计较一旦

干刚奋发,如法处治,不少贷。诸君复敢如此否?其断然不敢,无疑也。孝子不因父慈而迕逆,忠臣不因

君仁而越律犯纪,有世道之寄者,巳往不追,亦可防其将来矣。

八十一

云间王起云,婴儿圣科也。一乡大夫,晚年举子中痘,起云视之,回曰:“不佳。”大夫集诸医并治,痘愈脱壳。大夫大开宴谢诸医,亦请起云,实丑之也。宴罢,起云曰:“恁老先生开宴,令公子痘终是不佳。”大夫盛怒,碎其卓。巳而儿果殇。或问其故,曰:“一身痘,只是一个种子不好,脱壳不得。其为术,亦神奇矣哉。”○起云子亦业医,术大不若其父。或问之:“先生何不传之令郎?”曰:“小儿不济事,纔见银子便要,更无一点精进向上心肠,如何做得名医来?”医如王君,可以闻道,不但术高一时也。

八十二

万历丁未某月

上特命差行人某召故阁臣王锡爵,故礼部尚书于慎行,南吏部侍郎叶向高入阁,礼部侍郎李廷机见在京,不旬日先入阁,此。

主上至公至明定自

宸衷,登极以来第一举动,四海风闻,莫不欣欢叹羡。不知廷机缘何不得人心,纷纷指摘。廷机固辞。

上不允从天下又仰服

圣断非众言所能摇乱也。臣乐归田三十载,与廷机未尝有交。窃谓:朝廷用人如医者用药,今天下在位诸臣,固皆贤人君子,然不无一二贪浊者厕于其间。譬如人病火症一般,用廷机未必不是清凉药,试而不効,劾之未晚。方奉

上命而言者,亹亹何也?同寅恊恭,开诚心,布公道,端于

庙堂诸老颙望,以赞雍熙之化焉。

八十三

译赵甬江【文华】奉命视察军务,本来是浙一,当时气焰很盛。他在嘉兴时,不知什么人做东设宴款待他。听说在湖中饮酒时,他醉后接连把二三只玉杯扔进湖里。玉杯是贵重器物,他为什么把它看得如同草芥?到了这种地步,甬江的富贵已经达到极点,志得意满而心智昏乱,也就不值得责备了。那位做东的人既然可以同甬江互相敬酒,那么当他扔第一只杯子时,为什么不把他拉住,以致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成三只?把至宝轻易投入水中,实在太可惜了。所谓富贵之后亲戚畏惧,说的正是这种情形吧。七十九 提督荒政给事杨文举巡按嘉兴,听说太守王公【贻德】设宴款待他,送上代替宴席的银两十两。杨文举不高兴,叫船夫来,想把这些银子赏给他。王公说:“这是知府的俸金,老大人把它看得很轻,知府自己却看得很重,这不是可以赏人的东西。若要赏船夫,不如仍然还给知府。”于是命手下把银子收回。唉!在众人簇拥奉承杨文举的时候,王公独自站立而不畏惧,这样的人实在值得敬重。杨文举渡江时,苏州巡抚、兵道派人去探听前路和款待的事宜。当时如果有一两个像王公这样身居要职、具有主见和正气的人在,苏州诸公怎么会狂乱丧心,甚至牵连到嘉兴呢?嘉兴兵道置办酒席,交给一名县丞办理。县丞嘱咐厨夫说:“今天这件事关系到我的性命,你不要害我。”唉!一个给事中尚且如此,如果朝廷车驾经过,又将会怎样呢?堂堂天朝的贵官大爵,想不到竟无人能免于这种境地,可悲啊,可悲啊!八十 《诗经》说:“上天正要使天下倾覆,不要这样懈怠敷衍。”朱夫子注释说:“泄泄,是懈怠迟缓、欢喜顺从的样子。”如今天下 君主英明,群贤竭力,固然还没有周室那样覆亡的迹象;但是像周室那样懈怠迟缓、欢喜顺从的人,也不能说没有。所谓懈怠迟缓、欢喜顺从,所包含的事情非常广泛,不容易一一列举,姑且举三件事来谈:入朝觐见并赍捧表文,是大典礼。入觐大约在二月,辞朝后,除云贵、广西、四川最远的地方外,八月可以抵达原任;赍捧表文在九月,辞朝与入觐的情形相同,第二年正月、二月可以抵达原任。如今据我亲眼所见,到了十个月以后,还有很多人在家处理事务,安然不觉得奇怪,这不叫懈怠迟缓还叫什么?新官初次赴任,是臣子侍奉君主的开始,却悠闲地留在家中,这种懈怠迟缓同入觐、赍捧表文一样。前辈不敢这样做,抚按也有所忌惮。如今起初是抚按担心得罪下属,任由他们迟到,完全不追问;所以吏科考核凭证的期限,也一概务求宽松放纵,不按旧规办理,这些都属于所谓的欢喜顺从。我私下想撞响朝钟,击打登闻鼓,请问诸位在 祖宗朝 世宗朝,敢这样做吗?如今 君主宽厚仁慈,姑且不予计较;一旦 刚健果断、奋发有为,依法处治,丝毫不宽贷,诸位还敢这样做吗?他们断然不敢,这是毫无疑问的。孝子不会因为父亲慈爱就违逆父亲,忠臣不会因为君主仁慈就超越法令、触犯纲纪;肩负世道责任的人,既往的事情不再追究,也还可以防止将来重犯。肩负世道责任的人,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再追究,也还可以防范将来。八十一 云间王起云,是精通婴儿痘疹的名医。有一位乡绅,晚年生的儿子出了痘,请起云诊看。起云回来后说:“不好。”乡绅召集各位医生共同治疗,痘疹痊愈,痘痂也脱落了。乡绅大摆宴席感谢各位医生,也请起云赴宴,实际上是想羞辱他。宴席结束后,起云说:“您老先生摆了这场宴席,但令公子的痘疹终究还是不好。”乡绅大怒,把桌子砸碎。不久孩子果然夭折。有人问起云其中的缘故,他说:“全身的痘疹,只是其中有一个痘种不好,痘痂不能脱落。他的医术竟然也如此神奇啊。” 起云的儿子也以行医为业,但医术远不如他的父亲。有人问他:“先生为什么不把医术传给您的儿子?”他说:“小儿不中用,才一见到银子就只想着索取,完全没有一点精进向上的心思,怎么能成为名医呢?”像王君这样的医生,可以说已经闻得医道,不只是医术在当时高超而已。八十二 万历丁未年某月 皇上特意命令派遣行人某,召故阁臣王锡爵、故礼部尚书于慎行、南吏部侍郎叶向高入阁;礼部侍郎李廷机当时正在京城,不到十天便先入阁,就是这件事。皇上至公至明,确实是出自自己的 内心决定,这是登极以来的第一项举动,四海听闻后,没有不欣喜、赞叹和羡慕的。不知李廷机为什么不得人心,众人纷纷指责他。李廷机坚决辞谢。皇上没有答应,天下人又敬佩 圣明的裁断,不是众人的议论所能摇乱的。我乐意归隐田园已经三十年,同李廷机从未有过交往。私下认为,朝廷任用人才,如同医生用药。如今在位的诸位大臣,固然都是贤人君子,但其中也不免夹杂着一两个贪污浑浊之人。譬如人患火症一样,任用李廷机未必不是清凉之药,先试用后如果无效,再弹劾他也不晚。正当奉行 皇上的命令,而议论者却滔滔不绝,这是为什么?同僚之间应当和睦恭敬、坦诚相待、推行公道,端赖 朝廷中的诸位老臣共同仰望,以此辅佐太平和谐的教化。八十三

万历甲辰,嘉湖苏三郡,数月间有四大变异。事平湖县吏某,为失一鸡,不值银四五分,尔致邻人母子于邑丞。丞不察,拶其母,夫自外归,直入官,竟剖子腹以明心迹,祸甚惨焉。或云此是邑幕事,非丞也。○乞丐船,大都出淮阳人,今又不拘丐首,善骗术,菓饼内置药,幼儿女食之,哑不能言,即抱入舟,浮舟他去,人不得其踪迹。幼女长大,美者滛之,卖弃得高价;其丑者,或瞎其目,或断其手脚指,教以求丐话,行乞焉。乞所得不如数,痛责甚惨。嘉禾有一被害家,得实首之官,官受嘱从轻发落,方出门,地方人公忿,群驱丐首三人于市,立死。乙巳,丐首又犯吾镇,太守陈公系之狱,相继死,不及戍遣。○房宪副公【名寰】官提学御史,素石嘱公事,偶访郡丞诸公,时夏六月,湖艰雨,郡丞以下俱步祷。公谓郡公宜节劳,而告灾亦须七月,不宜太早,与诸人意左,诸人不胜忿,忿遂鼓噪,将房公驱,伤其面,衣冠俱裂。盖冠裳之被辱,自古及今所未有者。○张献翼者,号幼于,苏人,善诗文,年七十,用价典一妇【其夫王七】以原值取赎。张处之,或过又惩之官,而夫故徤卒也,逞忿,昏夜持刀入张,张无备,杀张男妇,祸连宿客凡七人。巳而徤卒卒自杀。○李子曰:一鸡小物也,邑幕厚其吏,致幼子受惨毒,死法当抵命,后不知作何发落。丐船积恶,一旦亡三命,孰不谓天道昭昭然?闻仕宦有受丐赂者,恐无是事。房公受异常辱,不因私嘱召祸,但六月之望非望,七仕宦登舟入郡之时,张幼于者,年七十而典人少妇,赎不如原数,亦可情宽,况惩之官过矣,六人俱毙,波及宿客,伤哉。

八十四

十阅数日,复笞死。此犯与纪胜童罪,皆干闺门,神人胥忿。胜童丁未冬亦死。其死,施敏等恶,皆地方所大称快者。凡公刑威所及,大都积贼、积棍、积赌、积年教唆之人,自未有及无辜者。人或私憾,谤公过严,譬如农家芟草一般。惰农夫时,根深草长四五尺,不大芟治,何由见平地成良田?公非残忍刻薄人也。至于清玊莹菲,饮食恶,衣服自是公之天性致然矣。○公不能无过,过在性稍亟,轻信人言,□巳亦轻出言。然胷次洞豁,是非烱然,逆耳之论多所茹纳。事有议行而报罢者,或平亟,公【朱国祯】之力诤,不佞乐之戆言与有力焉。今之君子可惜,动以圣贤责人,而未必以贤人自处。于公不将功过凖然,而丘民之口,夫有不深嘉不乐道者,公其二千石之最良者哉?○公清慎不待言,公不惮夙兴夜寐,一日之内在政事堂者约五时,三年考满足可当他人六七年。其勤有大过人者,抚按二台虽知其贤,何人肯荐语及此?

朝廷何由知道?本镇裁革廵捕官,略本馆设有廵捕一员,承上接下,似不可少。但苦数十年□官署务便,仰视积书五六为师,塩不经心,盗置末务,眇视【守廵】二道及本馆禁约,专一接受手本,擅理民事。一词纔入,非银数钱不差人。及至问词,大约官湏五六钱,书手二三钱为例。事情稍大,贿及二三两。余本镇民俱以小本为生,捕官辄指呈堂为由,往来非四五日不了。民所最患,愿脱衣典当,揭债求免。刁民大户欲逞豪势,以酒食结纳,授词凌虐。此官在镇一日,官与积书弓兵,非日□二两不充其欲。一年不下七八百金,膏髓暗抽,涕泪日堕,民间隐痛未有甚于此者。众议集思,唯有台端严示禁约,刊立板榜,不得擅受民间一字,庶几大害可杜。蚁芥安生,阴功无量。蒙

三台各上司严批,永永裁革,不得再补。

八十六

译万历甲辰年,嘉兴、湖州、苏州三郡,在数月之间发生了四件大变故。平湖县有个小吏,因为丢了一只鸡,价值不过银四五分,竟把邻人的母子带到县丞那里。县丞没有查明情况,给那妇人的手指上刑;她丈夫从外面回来,径直闯入官署,竟剖开儿子的肚腹来表明自己的清白,灾祸惨烈至极。有人说,这件事是县衙幕僚所为,并不是县丞。乞丐船,大多是淮阳人经营的;如今又不受丐首约束,擅长诈骗,把药物放进果饼里,幼儿和女子吃下后便哑得不能说话,随即被抱上船,船开走后漂泊到别处,人们便无法知道他们的踪迹。幼女长大后,漂亮的就奸淫她们,再卖掉以获得高价;丑的,有的弄瞎她们的眼睛,有的砍断她们的手指和脚趾,教她们说乞讨的话,让她们外出乞讨。乞讨所得若不符合数目,便施以极其惨酷的责打。嘉禾有一家受害者,查实后把丐首告到官府;官府接受请托,从轻发落。丐首刚走出官门,地方百姓群情愤怒,众人把三个丐首赶到市中,当场打死。乙巳年,丐首又侵犯我们镇,太守陈公把他们关进狱中,他们相继死去,来不及发往戍所。房宪副公【名寰】任提学御史时,向来不接受请托办理公事;有一次他拜访郡丞等人。当时是夏历六月,湖地久旱无雨,郡丞以下的官员都步行祈祷。房公认为郡守应当节制劳苦,而且上报灾情也必须等到七月,不应过早;他的意见与众人相左,众人十分愤怒,愤怒之下便喧闹起来,要把房公赶走,还打伤了他的脸,衣帽都被撕破了。官员的冠服遭受这样的侮辱,自古至今从未有过。张献翼,字幼于,是苏州人,擅长诗文,七十岁时,用钱典买了一名妇女【她的丈夫名叫王七】,约定按原价赎回。张献翼把她安置下来。王七有时经过那里,张献翼又责罚他;王七原本是健卒,因而发怒,趁着黑夜拿刀闯入张家。张家没有防备,他杀死了张家男女,祸及寄宿在张家的人,共七人。不久,健卒王七最终自杀。李子说:一只鸡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县衙幕僚却袒护自己的小吏,使幼小的孩子遭受惨毒,按法律应当抵命,后来不知道官府作了怎样的处置。丐船长期作恶,一天之内死了三条人命,谁会不说天道昭昭、报应分明呢?听说有做官的接受丐首贿赂,恐怕没有这回事。房公受到异常的侮辱,并不是由于私下接受请托而招来祸患;只是六月十五日并不是望日,七名官员登船进入郡城的时候,张幼于已经七十岁,却典买别人家的少妇,赎金又少于原价,也可以从宽处理,何况再把他交给官府惩罚就过分了。六个人都死了,还牵连寄宿者,真令人伤痛。八十四。过了几天,又将他打死。这个罪犯和纪胜童的罪行,都是干犯闺门,神人无不愤怒。胜童在丁未年冬天也死了。他们的死,以及施敏等人的恶行被惩治,都是地方上人人称快的事。凡是公家刑罚威势所及的人,大多是长期作恶的盗贼、地痞、赌徒和多年教唆他人犯罪的人,从来没有牵连无辜者。有人因为私怨,诽谤说公断刑过于严酷,这就像农家锄草一样:懒惰的农夫任凭草根深、草长到四五尺,却不大力锄除,怎么能把荒地变成平整的良田呢?公并不是残忍刻薄的人。至于他清廉而节俭,饮食粗恶,衣服朴素,自然是他的天性使然。公也不可能没有过错,过错在于性情稍微急躁,轻易相信人的话,自己也轻易说出话来。然而他胸襟开阔,是非分明,对于逆耳的言论大多能够容纳。有些事情已经议定要实行,却上报后被罢止,有时是因为过于急迫;公【朱国祯】极力争辩,我这愚直的言论也起了作用,我很以此为乐。如今的君子实在可惜,动不动就拿圣贤的标准责备别人,却未必把自己当作贤人来要求。对于公,难道不应当公正地衡量他的功劳和过失吗?百姓的口碑中,难道会没有十分赞美他、乐于称道他的吗?公是各地二千石官员中最为贤良的吗?公的清廉谨慎,不必再说;公不怕早起晚睡,一天之内在政事堂办公约五个时辰,三年考满所做的事情,可以抵得上别人六七年。他的勤勉远远超过常人;抚按二台虽然知道他的贤能,又有谁肯在荐举时把这些情况说出来呢?朝廷又怎么会知道呢?本镇裁撤巡捕官后,稍微保留本馆设置的一名巡捕,负责承上接下,似乎不可缺少。但可苦了数十年来官署中只图办事方便的风气:巡捕官仰仗积年书吏,把五六本积存的案卷当作老师;盐务不放在心上,盗贼之事视为末务,轻视【守巡】二道以及本馆的禁约,只专门接受民间呈文,擅自处理民事。诉状刚一递进来,不给银钱数文,便不派人办理。到了审问诉状时,大约官员要收五六钱,书手要收二三钱,这已成为惯例。事情稍大一些,贿赂就达到二三两。我们镇上的百姓都靠小本经营为生,捕官动辄以带到公堂为借口,来回折腾,四五天还办不完。百姓最为忧患,只好愿意脱衣典当、借债求免。刁民和大户想要逞强显势,便用酒食结交,递进诉状来凌虐他人。这个官在镇上一天,官员和积年书吏、弓兵若不是每天得到二两银子,就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一年收入不少于七八百金,民脂民膏被暗中榨取,百姓日夜流泪,民间隐藏的痛苦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众人共同商议,只有请台端严厉发布禁约,刻立木牌张榜公布,不准擅自接受民间一纸诉状,这样或许可以杜绝大害。若能使百姓如蚂蚁草芥般获得安生,阴德将无量。谨此。三台各自上报上司,严厉批示,永远裁撤此职,不得再行补任。八十六。

太守官尊,自秦汉来巳然,而汉尤重,宋亦不轻。入国朝洪永宣顺成、弘间,亦重;至嘉隆万历间,而始轻。然万历轻不可言矣。轻则亵,亵则下属百姓咸卑鄙之,令不行,禁不止,有太守名,无太守实矣。其重也,必自重而人重之;其轻也,必自轻而人轻之,不可他尢也。嘉靖辛丑、壬寅间,嘉兴知县李君时行,东广人,业巳升主事,将行。太守某发其不职状,宁但褫职拟军,行原籍定卫,当时不闻,而台二司得以宽释之也。○嘉靖丙午、丁未间,嘉兴太守赵公【瀛】陜西三原人,严重有体,属官相见,不闻留茶,何况举酒。壬戌以后,少松滕公令广东番禺,其守某少松语余曰:「三年内未尝留茶。」余问守行谊若何,少松荅曰:「好。」不意今日气象萎靡,仿効成习,若以为不如是,必不可以用世。嗟乎,非礼之礼,大人弗为。自少读过,至入仕而忘之,皆宋儒所谓「读书不识字」也。○余戊辰举进士,巳、庚、辛、壬皆在新淦,生员相见,余必南面而临之,未尝傍竚。不闻生员有谤声,迄今三十余年,县令诸公皆不傍竚,行师生仪,若兄与弟并立而揖者多矣。惜哉,世道人心,今亦可古?缘何县官新任,遇谦退卑巽失礼的人生员,反以为好,稍稍执礼方严,生员同声便说不好?此岂生员之罪哉?为父母官者,忧谗畏讥之念重,屈巳狥人,有自来也。

八十七

易》之中孚曰:「中孚,豚鱼,吉,言至信可感豚鱼也。」余以一事证之,圣人说话更无一字谎人。余家有一犬,畜之多年,状甚颓败,余怜之,日以鱼肉人饭喂之,知其不久也。时有二犬素同食者,恬然相安,更不夺其所喂,必是亮余怜老一念真切,故能至此。夫犬且然,豚鱼可类推矣。豚鱼犹然,况人?惟万物之灵,岂有至诚而人不动者乎?故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巳。」

八十八

凡公家事,不系一身一家者,莫只为自巳筭计,须要合人巳通筭方妥,在朝在野皆然。六科琉球差渡海,风波躯命所关,谁人要去,然轮着也湏付之天命,不由人躲。万历某年间,一友人应轮着,先期告病归,自谓得计,不久遇京察,降级改县丞,转知县,随卒。盖得便宜事,不但人忌,造物亦不相容也。○万历戊寅己卯间,琉球使臣左给事萧崇业行人奉命至,余分廵驻延平日也。采木造渡海船,使臣自张主船头,意向口嘴关民间利害,在呼吸间。其来各州县采木,拖损巳种之田,拆毁久住之屋,荼毒万状。一日余入省二司公宴,余曰:“臣子祝圣寿万万岁,不待言,琉球国王也湏活千岁方好。”诸公诧异问故,余为述其状,诸公始知之。余去闽不三十年,国王又薨,差使臣如故事。里中唐存忆【世济】令宁化,还为余详道其苦,照往日尤甚。是差中朝久有议将

圣朝勑文,钦赏礼物,具在闽海口,令琉球国人来领,不知缘何做不来此,湏阁部大臣恊力肯担当,方纔做得。○夫所谓担当者,即任事之谓也。纔任事,便要任劳任怨,任天下万世之重,如伊尹放太甲,直把家天下挑在身上,何尝有些小顾虑。纔顾虑,便任不成。一日与友人书,笑而且愤,大略云:「今天下大矣,要时便有时的人,然却非孔子之时。盖时套之时,要和便有和的人,然却非柳下惠之和。盖和同之和,要清的人。世界上尽有不可云无,然却要如伯夷不念旧恶,又少了只任之一字,难言。」假如本朝事,孰有大于治河?向来岂无人承任?然只与秀才猜做论题一般,更无确然有见有才,成始成终者。○王敬所先生【宗汴,台州人】疏海运事,刊有成书,其言凿凿可信,然中间利害相当,不免覆溺船只,伤多人命,如何容易任得?任来亦必不久。欲可久,须从习熟上做工夫,使人得海之利。不习熟,则望洋而怖心生,不得海利,则惜身而懈心作。是求通海而壅塞之也,何以济得大事?为国家深长之虑者,必不可废而不讲巳。○徐文贞公面语余曰:「海船用不得钉,用锭样镶成。用钉则海水醎,钉不久,随要拔出。」这话想是书本上来的,恐不可见之行事。

八十九

果报是佛家话,圣人所不道也。然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实是果报,圣语。若无这二积字,安能生得二余字来?问人欲积善,从何处做工夫起?曰:从忍耐上起。凡事含忍,得不计较,人不求胜人,此便是善。世人以舍施、念佛、持斋为善,误矣。

九十

张江陵子中状元,次日礼部尚书汪公【镗】率诸翰林公入贺。汪首致词曰:「老先生功施社稷。」

(太祖成祖)在天有灵,笃生贤嗣,世世作国家辅相。江陵荅曰:"昌吾后者,非今日二子【指状元榜眼】还是苐四个小儿,方纔能继我。"江陵此言极深极狠。

九十一

译太守的官位尊贵,从秦汉以来就是如此,而汉代尤其看重,宋代也并不轻视。入本朝以后,从洪武、永乐、宣德、正统、成化、弘治年间,也很受重视;到了嘉靖、隆庆、万历年间,才开始轻视。然而万历年间的轻视已经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官位被轻视,就会被亵渎;被亵渎,下属和百姓便都把太守看得卑贱,命令无法实行,禁令也不能禁止,只有太守的名号,却没有太守的实际权威。官位受到尊重,必定是因为自己先自重,别人才会尊重他;官位受到轻视,也必定是自己先轻视自己,别人才会轻视他,不能归咎于其他原因。嘉靖辛丑、壬寅年间,嘉兴知县李时行,广东东部人,已经升任主事,正要赴任。太守某人揭发他的失职状,哪里只是剥夺官职、拟判充军,甚至还要发往原籍定卫;当时若不是台院二司出面宽免,他就会受到这样的处置。嘉靖丙午、丁未年间,嘉兴太守赵公【瀛】是陕西三原人,持重严肃而有威仪。属官来拜见时,他连留人喝茶都没有听说过,更何况设酒宴了。壬戌年以后,少松滕公任广东番禺县令时,番禺太守某人对我说:“三年之内,我从未留下他喝茶。”我问太守对少松的品行评价如何,少松回答说:“很好。”没想到如今的风气萎靡不振,仿效这种做法竟成了习惯,仿佛不这样做,就一定不能在世上任职。唉!不合礼法的礼节,大人是不做的。年轻时读过这些道理,等到做官后却忘记了,都是宋儒所说的“读书却不识字”。我在戊辰年考中进士,己、庚、辛、壬四年都在新淦。生员来拜见时,我必定面向南坐着接见他们,从未侧身站立。我没有听说生员有任何非议,直到现在三十多年过去,县令诸公都不侧身站立,而是遵行师生礼仪;如今却有许多人像兄弟并立作揖一样。可惜啊,世道人心,难道现在反而不如古代吗?为什么县官初任时,遇到那些谦退卑下、对人逢迎失礼的生员,反而认为他们很好;稍微坚持礼法、态度严正一些,生员便异口同声地说不好?这难道是生员的罪过吗?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忧虑被毁谤、害怕受讥讽的念头太重,委屈自己去迁就别人,是由来已久的。八十七。《易经·中孚》说:“中孚,豚鱼,吉。”意思是,内心至诚,连豚鱼也能感动。我用一件事来证明这一点:圣人说话,绝不会有一个字欺骗人。我家有一条狗,养了很多年,样子十分衰老破败,我怜悯它,每天用鱼肉和人吃的饭喂它,知道它活不了多久了。当时还有两条狗一向和它一起吃东西,它们安然相处,再也不抢它所得的食物,一定是明白我怜悯老狗的心意真切,所以才能这样。狗尚且如此,豚鱼也可以由此类推。豚鱼都能如此,何况人呢?人是万物之灵,难道有至诚之心却不能感动人吗?所以孟子说:“行为若有不能达到的地方,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八十八。凡是公家的事情,只要不牵涉一个人或一家人的私利,就不能只替自己打算,必须把自己和众人的利益一并考虑,这一点在朝廷做官或退居民间都一样。六科官员轮流出使琉球、渡过大海,风浪关系到身家性命,谁愿意去呢?然而轮到自己时,也只能把它交给天命,不能由人躲避。万历某年,有一位朋友轮到出使,提前以生病为由告假回家,自以为得计;不久遇到京察,被降级改任县丞,后来转任知县,随即死去。原来,得到方便的事情,不仅会被人嫉恨,连造物也不会容许。万历戊寅、己卯年间,琉球使臣左给事萧崇业和行人奉命来到这里,当时我任分巡,驻在延平。他们采伐木材来建造渡海船,使臣亲自张罗、主持船头的事务;这样一来,意图和口舌之间便关系到民间的利害,祸福都在顷刻之间。他们到各州县采木,拖坏已经耕种的田地,拆毁百姓久住的房屋,造成的祸害各种各样。有一天我进入省中二司参加公宴,我说:“臣子祝愿圣上万万岁,这不用说;琉球国王也必须活到千岁才好。”众人惊异,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便把实际情况讲给他们听,众人才知道其中的情形。我离开福建还不到三十年,琉球国王又去世了,朝廷仍按旧例派遣使臣。乡里唐存忆【世济】任宁化县令时,还把当地百姓的苦楚详细告诉我,说比往日更加严重。这项差使,中朝很早就有人议论要…… 圣朝的敕文和钦赐礼物,都已经准备在闽海口,命令琉球国人前来领取。不知为什么不能把这些东西送到那里,必须由阁部大臣共同出力并且肯于承担责任,才办得成。所谓承担责任,就是担当事务的意思。一旦承担事务,就必须任劳任怨,承担天下和万世的重任,像伊尹放逐太甲那样,直把家国天下挑在自己身上,哪里还顾得上些许个人顾虑?一旦有所顾虑,就担当不成了。有一天我给朋友写信,既笑又愤,大意说:“如今天下很大,需要‘时’便有合于时势的人,但这并不是孔子所说的‘时’。这是随时取巧的‘时’;需要和谐便有讲和的人,但这并不是柳下惠的‘和’,而是随俗附和的‘和’;需要清廉的人,世上并不是完全没有,只是还要像伯夷那样不记旧恶;可是又少了一个‘任’字,这就难说了。”假如说本朝的事情,哪一件比治河更重大?过去难道没有人承担吗?然而他们只是像秀才猜测科场论题一样,始终没有真正见识和才干,能够从开始做到结束的人。王敬所先生【宗汴,台州人】曾上疏讨论海运,刊印成书。他的论述确凿可信,然而其中利害相当,难免有船只覆没、许多人命受损的危险,这件事怎么能轻易承担呢?即使承担起来,也一定不能长久。若想长久实行,必须从熟悉业务上下功夫,使人能够得到海运的利益。不熟悉海运,就会面对大海而产生恐惧;得不到海运的利益,就会产生爱惜自身、懈怠退缩的念头。这样是在求通海运,却反而把道路堵塞了,怎么能成就大事?凡是替国家作长远深切考虑的人,绝不能废弃海运而不加以讲求。徐文贞公当面告诉我说:“海船不能使用铁钉,而要用锭子形状的构件镶嵌制成。如果用铁钉,海水咸,铁钉不能长久,随时都要拔出来。”这话想必是从书本上看来的,恐怕不能用于实际办事。八十九。“果报”是佛家用语,不是圣人所说的。然而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确实就是果报,是圣人的话。如果没有“积”这两个字,怎么能产生“余”这两个字呢?问:人若想积善,应当从哪里下功夫?回答:应当从忍耐开始。凡事都能含忍,不去计较,也不求胜过别人,这就是善。世人把布施、念佛、持斋当作善,这是错误的。九十。张江陵的儿子考中状元,第二天,礼部尚书汪公【镗】率领众翰林官入府道贺。汪公首先致辞说:“老先生的功劳施及社稷。” “太祖、成祖在天有灵,深厚地降生贤能的后代,使他们世世代代成为国家的辅弼宰相。”江陵回答说:“能够光大我后代的,不是今天这两个儿子【指状元、榜眼】,而是第四个小儿子,只有他才能继承我。”江陵这句话极其深刻,也极其严厉。九十一。

太宗伯陆公平泉【树声】在家日久,方出。宗伯不数月,告病归。翰林沈公【一贯】沈公【懋孝】当晚携榼,报国寺访之。公谈咲自若,无纤毫病意。两沈公请曰:「先生亟归意若何?」公曰:「我初见朝时,承江陵留我阁中,具饭甚盛,意也。苐饭间,江陵从者持骔刡刷双鬓者再,更换所穿衣服数四。这举动必非端人正士,且一言不及时事,吾是以不久留也。见几而作,不俟终日,陆公有焉。动乎四体,不善必先知之,江陵之谓矣。」余入云间,拜徐文贞公,时陆公巳在家。文贞公向余曰:「别位尚书,我不怂慂临川去,拜陆平泉不可不拜。」余往拜陆,先是陆在礼部,余边上科场疏,而陆公为余覆本,盖知余也。语余曰:「先生正人君子,今去北补谏垣,不须多上本淂,只默默静坐于朝端也,自有益。」嗟乎,孰知余之命蹇才劣,卒负先生之奖与哉。

九十二

余佥闽宪,左辖沈公人【种】右辖吴公【文隹】一时相叙。沈入觐,与吴交盘库藏故事,请臬司一位监盘,而乐以两院命往。两公词色大不相能,盖吴拆银封兑,嫌轻也。故事亦不兑,若封封要兑,过须一月前交盘则可。今在两日前,势必不及。余为宽觧而别。巳而大计,两公皆注不及考。时抚按二公注两公考,初无不及字,此必两公互相揭,吏部难处,而均处不及耶?语云: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两公者,人耶?虎耶?

九十三

天下人上智、下愚者少,中人之性可导而上下者多。如太守廉能,则同知以下必化之;知县廉能,则丞以下必化之。此常理也,必不可化,自有国法在。吾湖太守陈公【幼学】一时廉能特着。同知吴公【从诚,湖广潜山人】尚公【从试,蒲州人】皆一尘不染。虽两公秉性故然,而太守熏陶之助与有力焉。可惜余所睹记者,归安县一丞尽廉絜,苐峭直不能阿承长官意,大计以下考黜。嗟乎,冤枉如丞者其人多矣,当路不可不察也。

九十四

天下事迯不淂一个真天地于人若真孝真忠真清真直妇人真苦守贞节天地报之自然一毫不吾于本里中二三节妇有验甚矣人不可作伪也

九十五

隆庆丁卯,余寓国子监前。因董懋德识山西蒲州杨氏昆玉【父太宰虞坡翁】得窥其卧榻荐席,皆用草,无绣裀锦衾之杂陈也。仆从质素,绝无大官家态。岂天地悃愊无华之气,独锺于西北如是耶?可羡可法。

九十六

余嘉靖巳未入南雍,晤锡山俞友。问渠:“贵邑邹君家某某巨富,今闻丧败,曷故?”俞曰:“弟兄相雠,讼之官官下之狱。膏梁子弟不耐窘辱,互相求胜,用银不暇称兑,唯意所撮,亦唯家人张主。一日不知凡若干焉,得而不耗散也。”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何昏迷至此!

九十七

隆庆元年

庄皇帝践祚谒

至圣先师孔子,特起翰林宿儒赵公贞吉为礼部尚书,充

国学堂上,讲书官升座,饮茶。巳而,蒙。

赐赉儒绅,极荣也。寻拜相,赵公号大洲,为人峭直鲠介,不阿。随当分宜柄用时,议论常不合。至援先朝故事,欲与分宜同廵边。晚年拜相,寔出望外。公尝自言:「赵大洲有个阁老做人生,信有命,不用安排。」公言非特自道其素,抑欲后进之士凡事皆行法以俟命乎?

九十八

云间胡公涵白名嗣敬,由官生判湖州府事,偶以公事至镇。镇南栅一人,活活故杀六岁儿,诈人财业,巳经县和处归结矣。吾党偶谈及公曰:「朝家岂有此法?差人拘来,另鞠依律,拟父军罪。」一时上官无不允从者。若在今日,不以胡为生事,必以为出位,孰肯挺身为此儿雪是冤哉?当官避事,世道陵夷,一日不如一日矣。噫!

九十九

哱拜者,故□□□□也。本桀骜难制,廵抚党公【馨】骤欲裁抑之,彼已不堪。又追比倒马赃银,扣减月粮,而冬衣布花等项,且不以时给。拜父子逞忿,乃推刘东晹为首,以督府朘削为名,杀党及备兵副使石继芳。石,党之姻亲也。悬首牌楼,妻孥受辱,上损。

朝廷威重,下玷衣冠,体面后之当事斯土者,可以鉴已。变在万历十九年。

一百

吏部掣签选官,于古无考。云自孙公丕扬始,非良法成法也。不意十年余,因仍不改。本欲示公,而实济其私。至被蒙选下僚,面加讽剌。朱夫子所谓“欲诈为善而卒不可诈,欲揜其恶而卒不可揜”,殆今日之谓矣。少宰杨公【时乔】本清修士也。一入世纲,遂艰超脱。手不能措,口不能言。深为可惜。

一百一

译太宗伯陆公平泉【树声】在家闲居了很久,才出任官职。任太宗伯不到几个月,便称病回家。翰林沈公【一贯】、沈公【懋孝】当晚带着酒食,到报国寺拜访他。陆公谈笑自若,没有丝毫患病的样子。两位沈公请问:“先生为什么急着回去?”陆公说:“我当初入朝时,江陵把我留在内阁,准备了很丰盛的饭食,意思很殷勤。只是吃饭时,江陵的随从两次拿梳子替他刷理两鬓,又更换了四五次所穿的衣服。这种举动一定不是端正之人和正直之士所为,而且席间一句时事也不谈,我因此没有久留。见到苗头便立即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陆公就是这样的人。身体四肢一有动作,善恶便会先显露出来,说的就是江陵。”我到云间时,徐文贞公来拜访我,当时陆公已经在家。文贞公对我说:“其他尚书,我不劝临川前去拜访;但陆平泉却不可不拜。”我前往拜见陆公。此前陆公任礼部官员时,我上疏讨论边疆科场之事,陆公替我复核上报,大概是了解我的。他对我说:“先生是正人君子,如今到北方补任谏官,不必多上奏疏,只要默默静坐在朝廷之中,自然会有益处。”唉,谁知道我的命运困厄、才干低劣,最终辜负了先生对我的奖誉呢。九十二。我任福建按察副使时,左辖沈公【人种】、右辖吴公【文隹】在同一时期相互往来。沈公入朝觐见,与吴公按照交接盘查库藏的旧例办事,请求臬司派一人监盘,乐意按照两院的命令前往。两位公的言辞和脸色非常不相容,大概是因为吴公拆开银子的封记验兑,嫌银子分量不足。按旧例本来不必验兑;若是每封都要验兑,就必须提前一个月交盘才行。如今只提前两天,势必来不及。我替他们调解后告别。不久举行大计,两位公都被评为“不及考”。当时抚按二公给两人填写考语,起初并没有“不及”二字,这一定是两位公互相揭发,使吏部难以处置,于是把两人一并评为“不及”吗?俗话说:“人没有伤害老虎的心,老虎也没有伤人的意思。”这两位公,究竟是人,还是老虎呢?九十三。天下人中,上等的聪明人和下等的愚人都很少;中等资质的人,大多可以教导,使他们上进或退居下位。比如太守廉洁能干,同知以下的官员一定会受到感化;知县廉洁能干,县丞以下的官员一定会受到感化。这是常理。若确实不能感化,自有国家法律在。我们湖地的太守陈公【幼学】,一时之间以廉洁能干特别著名。同知吴公【从诚,湖广潜山人】、尚公【从试,蒲州人】都一尘不染。虽然两位公本来就品性如此,但太守熏陶帮助他们,也确实起了作用。可惜我所见所记的事中,归安县有一名县丞极其廉洁,只是性情峭直,不能迎合承顺长官的意思,在大计以下的考核中被黜退。唉,像这位县丞一样蒙受冤屈的人很多,当权者不可不明察。九十四。天下的事情,逃不脱一个“真”字。天地对于人,如果是真孝、真忠、真清、真直,妇人如果真能艰苦守贞节,天地自然会报答他们,一丝一毫也不会亏待我本乡的二三位节妇,这一点已有验证。太严重了,人不可以作伪。九十五。隆庆丁卯年,我住在国子监前。因为董懋德,我得以结识山西蒲州杨氏兄弟【父亲是太宰虞坡翁】,得以看到他们的卧榻和席褥,全都用草制成,没有绣花褥子、锦被等陈设混杂其中。仆从也很朴素,完全没有大官人家的气派。难道天地间诚恳质朴、没有华饰的气质,唯独如此集中在西北地区吗?真值得羡慕,也值得效法。九十六。我在嘉靖己未年进入南雍,遇到锡山的俞姓朋友,问他:“你们县里邹某某家本来是巨富,如今听说败落了,是什么缘故?”俞某说:“兄弟之间互相仇恨,彼此到官府打官司,官府便把他们下狱。富贵人家的子弟不能忍受困窘和羞辱,互相争强,用银子时来不及称量兑换,只顾随意抓取,也只听家人的主张。一天下来不知花费了多少,财产就这样被耗散了。”如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关系更亲的了,为什么竟昏乱迷失到这种地步!九十七。隆庆元年。庄皇帝即位后,前往拜谒。至圣先师孔子,特意起用翰林宿儒赵公贞吉为礼部尚书,充任…… 国学堂上,讲书官登座,饮茶。不久,蒙受…… 赐给儒生士绅赏赐,这是极其荣耀的事。不久又被任命为宰相。赵公号大洲,为人严峻正直、耿介不阿。当严嵩掌权任用官员时,他的议论常常与严嵩不合。后来援引先朝旧例,想要和严嵩一同巡行边境。晚年拜相,实在出乎意料。赵公曾自己说:“赵大洲有一个阁老的命运,确实是命中注定,不用事先安排。”赵公这话不仅是在说自己的平生经历,难道也是想让后来的士人凡事都依法行事,以等待命运吗?九十八。云间胡涵白公名叫嗣敬,以官生身份出任湖州府判官,偶然因公事来到镇上。镇南栅有一个人,活活故意杀死一个六岁的孩子,图谋骗取别人的财产,县里已经调解处理完毕了。我们这些人偶然谈到此事,胡公说:“朝廷难道有这样的法律吗?派人把他拘来,另行审讯,依法拟定为父军罪。”当时没有一个上官不答应他的。若是在今天,不把胡公看作惹事,必定会认为他越权,又有谁肯挺身而出,为这个孩子洗雪冤屈呢?做官的都躲避事情,世道日渐衰败,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唉!九十九 哱拜,是原□□□□。他本来桀骜难以控制,巡抚党公【馨】突然想要压制裁抑他,他已经不能忍受。后来又追逼他偿还倒马的赃银,扣减他的月粮,至于冬衣、布花等物,又不按时发给。哱拜父子发泄愤怒,于是推刘东晹为首,以督府削减侵夺为名,杀死党馨以及备兵副使石继芳。石继芳是党馨的姻亲。哱拜等人把党馨的首级悬挂在牌楼上,使他的妻子儿女受到侮辱,向上也造成了损害。朝廷的威严受到重创,下面又玷污了士大夫的名声,后来在这里任事的人,都可以把这件事作为鉴戒了。事变发生在万历十九年。一百 吏部用掣签的办法选官,古代没有可考的先例。听说是从孙丕扬公开始的,并不是良好的制度,也不是成熟定型的制度。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仍因循不改。本来想表示公允,实际上却助成了私情。等到被蒙混选任为下级官员时,还当面加以讽刺。朱夫子所说的“想要假装行善,最终却不能假装;想要掩盖罪恶,最终却不能掩盖”,大概正是说今天这种情形吧。少宰杨时乔公本是清正自守的士人,一旦陷入世俗的罗网,便难以超脱,手不能施展,口不能言,实在令人惋惜。一百一

徐文贞公【阶】由编修谪延平推官,只当进士初选一般,下牢实做推官事,非专谓

世宗英明,不敢闲坐。在家人臣之谊,本如是□。前辈人心肠,在家眠坐不稳。王阳明先生谪龙场驲丞,久居其官,讲学过日,意亦如此。今日贬秋,诸公百无十九在官,在家读书赋诗作善事的固多,饮酒游荡嘱托公事的也有,贤不肖之相去,公论具在也。然律以靖共匪懈之谊,均之为偷惰不軄矣。请问诸公,设以身处。

世宗朝也敢如此无忌惮否

一百二

张江陵当万历丁丑戊寅间,铸钱之念甚切。铸钱便民,行使贫人受益,不可谓其无策。但地方原有钱处,则不必开局费事。余廵延平,地方自有旧钱,余不敢迎江陵意,虗开一局。然□不闻嗔恼,可见仕君子还以自守为正,不必曲学阿世。

一百三

薛方山先生考校乌程诸生某,自谓杰才,考居二等。前未见其为屈也,手捧花红纸币而出,嗔怒之气达于面目,口尤谇语。识者知其非受用器矣。后果黜革,幸以寿终。○自古及今,天下更无毁谤父师、毁谤郡邑官的秀才,日后会长进成就者何也?纔毁谤,则其心术便不良。心术一不良,则天地鬼神必不佑之。即有成就时□,必不永于世。余往验之。○秀才读书作文,如人医自巳病痛一般,真知病症从某经络上受亏,用药不差,病自痊可。阮了峰先生甲寅年三月岁考湖学,余名在三等第七。俗人见谓不是,知巳然。先生批余文三篇,清而未裕,切中余病。余将此四字粘置座右,蚤夜以思,如何到得裕处,真有寝食不皇之念。读之踰年,为明年乙卯,自觉讨得些裕来。纔裕便见文字不单薄,清空至八月,遂叨中乡试。先生为余之恩师,固不在考列一等一二三名也。先生余不及补报,及见其子自华、孙以鼎,竭力崇厚报之,视犹骨肉,不枉生平。

一百四

予为延平廵道,闻前道毛公,鄞人也。而延平守林君【怀玊】仁和人。入见,既见,骤雨集。毛自应差人持伞以送,毛不言。林伞,夫会意执伞。盖其守闻毛微有言,林不悦,回首云:“汝分巡,岂贵为天子乎?”两君大不相怡。如毛公自处,处人胥失之矣。○乡同年冯小山【敏功,平湖人】余仕淦为令,公巳作江右少参矣。移书不佞曰:“凡初入仕,不可有立异心,不可有好名心。纔好名便要立异,纔立异不久便要破败。唯平易二字可终身行之。”余佩服其教。

一百四又一

裴晋公豁达大度,报失印不介意,既获,亦无喜色,是巳。

文渊阁印惟【阁臣密揭方用】万历某年曾失,则或以银铸,而盗者利之,奏闻改铸。福建延平府少府署印渡水覆舟失,竟不可觅,此却无罪。乃四川布政司万历间亦失印七日,而获之榛莽中。闻左使刘公在事,万一终不可得,左使何以自安其后?不知。

朝廷何以处治居官者?岂可以不慎也哉!

一百五

闻

成祖皇帝朝,有一大臣入见,赐坐。

上偶当饭大臣侍饭

上问曰:「卿颜色今日何故忿欝?」对曰:「臣妻不贤,适来与臣相争,故形于面容尔。」

上曰:"卿苐饭,少顷,一武卒提妇人首至矣,即大臣妻也。"

圣主念贤臣则杀其妻而不顾

英断真超万世矣哉

一百六

隆庆壬申五月,余与同年友汤君蒙,内召江右,止吾两人。汤先余北去,诸同年会饯余于滕王阁,谓余曰:「年兄与汤共事一时,汤羌人往北,不知几遭数年兄静坐一般也。行取去,一劳一逸,同归如此。」余笑曰:「普天之下,伶俐人也吃饭,痴呆人也吃饭,从古如此。」○余自少愚朴,不谙机械,徼幸中会试至腊月取选,凭本部选出新淦知县。至行取时,江陵初在政府,加意考选,而太宰杨公虞坡又同心严试,论一篇,奏疏一篇,绝与故事迥别。至第三日始定衙门二大事,余俱听命。五更枕上,皂隶来报,始及知之。抚今追往,仅四十年尔。乃今日自仓场廵务至五品以下各官,无不先期谋及,先期讲定。行取两衙门未判,争论纷然,市朝真同市井,臭秽万状。

祖宗成规,倒败如洗,有志之士,宁不抚膺长叹也哉?○余既备员礼科,太宰杨公谓其同乡赵御史仁斋曰:「昨日原要将李某注吏科,却被刘应谷要荐汤某,故李改礼科,赵以语范屏麓云云。」太宰原意如此,可憾山川遥隔,太宰薨,余不及生刍一拜。巳而其郎君某以主政榷杭州南关税,余非不知可惜,余家贫乏,通候仪物,竟致缺情。大约余于故人,往往废礼,不特一太宰也。

一百七

汉哀帝问尚书郑崇曰:“卿门何以如市?”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此特取办口给话尔。天下岂有其心如水而其门如市之大臣耶?余乏书,失考郑崇何如人品,姑论其理如此。

一百八

译徐文贞公【阶】由编修被贬为延平推官,只不过与进士初次选授时相同;应当踏踏实实地做好推官的事务,并不是专门说 世宗英明时,也敢这样无所顾忌吗?在家中做臣子的情分,本来就应当如此□。前辈人的心肠,在家里睡觉、坐着都不安稳。王阳明先生被贬为龙场驿丞,长久任职在那里,以讲学度日,心意大概也是这样。如今被贬谪的官员,十人中有九人不在任;在家读书、作诗、行善事的固然很多,饮酒游荡、托人请托公事的也有。贤与不肖相差多少,公众的议论都在那里。然而若按照“靖共匪懈”的臣节来衡量,这些人同样都是偷懒怠惰、不任职守。请问各位,如果让你们设身处地地处在这种情形中 在世宗朝,也敢这样无所顾忌吗?一百二 张江陵在万历丁丑、戊寅年间,铸钱的念头非常迫切。铸钱可以便利百姓,流通使用后贫民能够受益,不能说他没有办法。但地方本来有钱的地方,就不必另设铸钱局而劳费人力。我巡按延平时,地方上本来就有旧钱,我不敢迎合江陵的意思,虚设一个铸钱局。然而□没有听说他因此恼怒,可见侍奉君主的君子,还是应当以自守正道,不必委曲求全、迎合世俗。一百三 薛方山先生考校乌程的诸生某人,那人自认为才华出众,却被考在二等。他此前还没有显露出受屈的样子,手捧着花红纸币出来时,愤怒的神色已经表现在脸上,口中尤其说着粗鄙怨怒的话。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不是可以成就大器的人。后来果然被黜退革除,幸而得以寿终。○从古到今,天下哪有诋毁父亲、老师,诋毁郡邑官员的秀才,日后还能长进成就的呢?一旦诋毁别人,他的心术就已经不正了。心术一不正,天地鬼神必定不会保佑他。即使有成就时□,也一定不能长久留存于世。我过去曾对此加以验证。○秀才读书作文,就像医生医治自己的病痛一样,真正知道病症是哪个经络受了损伤,用药没有差错,病自然就会痊愈。阮了峰先生在甲寅年三月主持湖学岁考,我的名字列在三等第七名。世俗之人看到后,认为这样不对;了解我的人则知道这已经是恰当的结果。先生批阅我的三篇文章,评为“清而未裕”,恰好切中我的毛病。我把这四个字贴在座位右边,早晚思考,怎样才能达到“裕”的境地,真有睡不安、吃不下的念头。读了这批语一年,到第二年乙卯年,我自觉已经求得了一些“裕”的意味。刚一充裕,就看出文章不再单薄;到八月,文思清通空灵,于是有幸考中乡试。先生是我的恩师,这份恩德本来不在于考列一、二、三名。我来不及向先生报答,后来见到他的儿子自华、孙子以鼎,便竭力以崇厚之礼报答他们,把他们看作自己的骨肉,也不辜负先生平生的恩情。一百四 我任延平巡道时,听说前任巡道毛公是鄞县人,而延平知府林怀玊是仁和人。有一次入内拜见,拜见之后突然下起大雨。毛公本应叫差人拿伞送林公,毛公却没有说话。林公的伞夫会意,拿着伞走来。大概林知府听到毛公略有抱怨,心里不高兴,回头说道:“你分巡地方,难道是因为贵为天子吗?”两位长官彼此十分不和。像毛公这样处理事情,待人处事两方面都失当了。○同乡同年冯小山【敏功,平湖人】。我任淦县县令时,冯公已经做了江右少参。他写信给我说:“凡是初入仕途的人,不可以存有标新立异的念头,也不可以存有求取名声的念头。刚一想求名,就会想要标新立异;刚一标新立异,不久就会招致失败。只有‘平易’二字,才可以终身奉行。”我十分敬佩并牢记他的教诲。一百四又一 裴晋公胸襟豁达、气度宽宏,印章丢失时并不在意,找回以后也没有喜悦的神色,这才是应有的态度。文渊阁的印章只有【阁臣密揭时才使用】,万历某年曾经遗失,有人猜测是用白银铸成的,盗贼以此为利,于是上奏朝廷,改铸了一方。福建延平府少府署的印章渡水时船翻而遗失,最终无法找到,这件事却没有追究罪责。四川布政司在万历年间也曾遗失印章七日,后来在丛生的草木中找到了。听说当时左布政使刘公正在任职,假如最终找不到印章,左使以后怎么能使自己心安?我不知道。朝廷将如何处置在任官员?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一百五 听说 成祖皇帝在位时,有一位大臣入宫拜见,皇帝赐他座位。皇帝当时正要吃饭,大臣陪侍在旁用饭。皇帝问道:“爱卿今天脸色为什么这样愤懑忧郁?”大臣回答:“臣的妻子不贤,刚才与臣争吵,所以情绪表现在脸上罢了。” 皇帝说:“爱卿只管吃饭,过一会儿,会有一名武卒提着一个妇人的首级来到这里,那就是你的妻子。” 圣明的君主体恤贤臣,于是杀掉他的妻子而不加顾虑。这种英明果断,真是超越万世了啊!一百六 隆庆壬申年五月,我和同年好友汤蒙奉召入京,江西一带只有我们两人。汤先于我北上,同年们在滕王阁设宴为我饯行,对我说:“年兄与汤同时任事,汤是羌人,要往北去,不知要遭受多少次、多少年像年兄这样安静闲坐的日子。被选调入京,一人劳碌、一人安逸,归根到底就是这样。”我笑着说:“普天之下,聪明伶俐的人也要吃饭,愚笨呆拙的人也要吃饭,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我从小就愚直质朴,不懂得机巧,侥幸考中会试,到腊月参加选官,凭本部选为新淦知县。到了行取的时候,张江陵刚在政府任职,特别重视考核选拔;太宰杨虞坡公又与他同心,严格进行考试,考论一篇,奏疏一篇,完全不同于旧例。直到第三天才确定两个衙门中的大事,我都听从安排。五更时分还在枕上,皂隶前来报告,我才得知此事。抚今追昔,不过四十年罢了。可是到了今天,从仓场巡务到五品以下的各级官员,无不提前谋划,提前讲定。行取的两个衙门还没有判定人选,争论已经纷纷扰扰,朝廷和市场简直同市井一样,污浊不堪,丑态万状。祖宗留下的成规,竟然败坏得荡然无存,有志之士难道不应抚摸胸口长叹吗?○我已经充任礼科官员,太宰杨公对同乡赵仁斋御史说:“昨天本来要把李某注入吏科,却被刘应谷要求推荐汤某,所以李某改入礼科;赵某又把这些话告诉了范屏麓,如此等等。” 太宰当时的本意就是这样,只可惜山川遥远相隔,太宰去世时,我来不及带着干肉前去拜祭。后来他的儿子某人以主政身份主持杭州南关税务,我并非不知道这样很可惜,只是我家贫困,连通常的问候礼物也置办不起,终于显得缺少情意。大体说来,我对故人常常废弃礼数,不只是对一位太宰如此。一百七 汉哀帝问尚书郑崇:“你的门前为什么像集市一样?”郑崇回答:“臣的门前像集市,臣的心却像水一样清。”这只是为了在口头应答中取巧罢了。天下哪里会有内心如水而门前却像集市一样热闹的大臣呢?我书籍不足,无法考证郑崇究竟是什么品行,姑且只就道理这样评论。一百八

凡为官诸公,素不能自树立,为士大夫所轻忽,故士大夫敢于嘱托,又从而听信之,变乱是非,贫人受害,其品愈卑下矣。或问:“何以为上?”曰:“能自树立,使人不敢进一言,为上。若地方灾沴,所言公公言之,则郡邑先当请教商确,不在此例。”

一百九

一方上人姓包,自称孝肃公拯之系,或假托也。稍知医,为人诊太素脉,服其药亦不见効。又自谓一百几十岁,曾见阎王放还有何证佐?余晤之柞溪,越月许来下顾。坐间口呼王阳明先生名,曰:“我吃了王守仁狗骨头的亏,可憾可憾!”此等人若为守土之官,决当以法治之,遣之出境。为士大夫当与绝交,今两不然是笃信而不好学矣。近闻老贼巳死于荒庙中。

一百十

嘉靖壬辰癸巳间,浙督学汪白泉【先生湖广崇阳县人】藻鉴精明,一经奖与,必发高第,公不待言也。苐课士甚严,入试之日,凡犯规者必罚跪行责。吾桐丘君嶅试首名,因不记论题,仍不免行责。今人若既首名,文宗必不割舍,了何也?虑其中后不以为恩,而反以为怨也。这念横生,便欠光明正大,所以今人终不如古人尔。丘甲午年中浙乡试。

一百十一

里中沈果斋先生,余先人友壻也。尝诲余曰:「我做秀才时,有一上司分廵八郡,我失于迎接,掣签不应名。分廵怒,时巳岁暮,不敢回家。行部长兴,带去至正旦。三四日试文义,平通免责,方发回。」此想是弘治、正德间事,一时严整气象可想也。

一百十二

高皇帝时,宋讷为祭酒,以严教诸监生。诸监生成才者,往往大用。今日秀才,先是觧说“严”字不真,但遇主司拘检,绳放肆之心不遂,便说主司过刻。夫“严”者,礼法本然之体;“刻”则礼法外用,意烦苛,令人手足无措。二字不相通用,者如何以“严”为“刻”?吾浙十六七年不行岁考,秀才恣意任情,目无郡守,家无父兄。一旦督学陈先生【大绶】以严课之,景星凤麟,缙绅胥庆。柰何积习风靡,贤愚混杂,回心向道者固多,然而怨讟毁谤者□不少矣。○余嘉靖己未入南雍,马孟河先生动遵监规,待监丞慱士以下等官,无一毫阿狥软熟之气。余以初入监,遵制熟读监矢,见亲赴慱士先生抽背一,距今五十年矣,不知举人背监矢见依然如故否?

一百十三

万历甲辰秋,楚府以吕易嬴,宗人华魆奏于朝。楚王惧,辇金宝入京为贿,行达汉阳。宗人疑有私书,劫其扛。副使周应治擒数十人,縳绑以金鼓迎入省城,痛捶之,械于狱。诸宗大哗,抵督府欲击周,周走免。而抚台赵公可怀遂受惨祸,后以谋反闻,坐斩者四人,革禄发高墙者甚多。宗人以公愤戕地方大吏,赵以轻取死,至今啧啧未巳。而楚宗(卒不可正,尤近代大变也)

一百十四

厌常喜新,去朴从艳,天下第一件不好事。此在富贵中人之家且犹不可,况下此而贱役长年,分止衣布食蔬者乎?余乡二三百里内,自丁酉至丁未,若辈皆好穿丝紬绉纱湖罗,且色染大类妇人。余每见惊心骇目,必叹曰:「此乱象也。」未几为戊申,自毘陵以南洪水骤溢,米价腾涌,插秧田十无一二,冬必不获。明年己酉,不知荒歉作何状?既荒,恐有意外不测之变,柰之何哉!

一百十五

唐先生常言本朝有人当

肃皇帝入继时

兄终

弟及事理,颇不难断,而诸公议论纷纷,俾

圣意如何允从自张桂二公

继统不继嗣,五字一出,而霍又从而和之,大礼遂定。

本朝人物,直超迈汉、唐,未易及也。

一百十六

善莫大于扬人之德,恶莫甚于言人之非。余少时访窓友某,见其父伯辈聚首,所谈只嗤笑人,讥讪人,若以为乐事也。弟若兄,不但暮年不得其所,其死也,皆从俗火化,令子孙皆零落不振,可鉴巳夫。

一百十七

湖郡伯栗公【初,山东夏津人,壬戍进士】绝尘之守,临行,衙内诸器物,分毫不带,一铜□日用洗面者,亦弃去,清莹可爱。乡士大夫春元请酌,皆赴,但藉此有所嘱托,众弗敢也。尤不可及者,尚书董公,系其大座师,家人稍有不循礼,惩治不少贷。今人一遇同年家有事,便束手无策,缄口不言,卑矣。若遇座师,不知何以处分。

一百十八

译凡是做官的各位,平素不能自立,因此被士大夫轻视忽略;所以士大夫敢于托请事情,他们又跟着听信,颠倒混乱是非,使贫民受害,自己的品格也就更加低下了。有人问:“怎样才算高明?”我说:“能够自立,使人不敢进一言,这是高明。若地方发生灾害,所说的是公事、公论,就应由郡邑先行请教商议,不在此例。” 一百九 有个地方上人姓包,自称是孝肃公包拯的后裔,也许只是冒充。他略懂医术,替人诊察太素脉,服用他的药也看不出效果。他又自称活了一百几十岁,说自己曾见过阎王把他放回来,却有什么凭据呢?我在柞溪遇见他,过了一个多月,他来拜访我。席间他直呼王阳明先生的名字,说:“我吃了王守仁狗骨头的亏,真是可惜,可惜!”这种人如果担任守土官,决应依法治罪,把他遣出境外;作为士大夫,也应当同他断绝交往。如今两方面都不这样做,真是既笃信他又不好好学习了。最近听说这个老贼已经死在荒废的庙里。一百十 嘉靖壬辰、癸巳年间,浙江督学汪白泉先生【湖广崇阳县人】鉴识文章、品评人才十分精明;一经他奖掖,必定能取得高等名次,先生的公正不用多说。只是他考核士子十分严格,入场考试那天,凡是违反规定的人,必定罚跪并施以责罚。我们桐丘君嶅考列第一名,因为不记得论题,仍免不了受责罚。如今的人如果已经考取第一名,文宗一定舍不得处罚,为什么呢?是担心他日后考中之后不把这看作恩惠,反而把它看作怨恨。这种念头一产生,便缺少光明正大,所以今人终究不如古人。丘嶅在甲午年考中浙江乡试。一百十一 乡里沈果斋先生,是我父亲的友婿。他曾教导我说:“我做秀才时,有一位上司分巡八郡,我没有前去迎接,因此掣签时没有抽到我的名字。分巡官大怒,当时已经是年末,我不敢回家。他巡视到长兴时,把我带在那里,一直带到正月初一。经过三四天考试文章义理,认为我的文章平常通顺,才免除责罚,放我回去。”这想来是弘治、正德年间的事,当时严肃整饬的气象可以想见。一百十二 高皇帝时,宋讷任祭酒,用严格的方式教育各监学生。各监学生中成才的人,往往受到重用。如今的秀才,首先就是没有真正理解“严”字的含义;一遇到主考官约束检查,想放纵自己的念头不能实现,便说主考官过于苛刻。“严”,是礼法本来具有的体制;“刻”,则是礼法施用在外时过分苛细,使人手脚无措。这两个字的含义并不相同,怎么能把“严”说成“刻”呢?我们浙江十六七年没有实行岁考,秀才们任意放纵,眼中没有郡守,家中也没有父兄约束。一旦督学陈大绶先生用严格的标准考核他们,士绅们都把这看作景星、凤麟一样的难得之事而庆贺。无奈积久的习气像风一样传播,贤人与愚人混杂;回心向道的人固然很多,然而怨恨诋毁的人□也不少。○我在嘉靖己未年进入南雍,马孟河先生处处遵守监规,对待监丞、博士以下各级官员,没有一点阿谀徇私、圆滑软弱的气息。我因为刚入监,按照制度熟读监矢,曾亲自到博士先生那里接受抽背一事,距今已经五十年了。不知道如今举人背诵监矢,是否仍然和过去一样?一百十三 万历甲辰年秋,楚府因为吕易嬴一事,宗人华魆向朝廷上奏。楚王害怕,带着金银财宝进京行贿,走到汉阳。宗人怀疑他有私信,便抢夺他的担子。副使周应治擒获数十人,用绳子捆绑起来,击鼓鸣金迎入省城,狠狠鞭打,然后戴上刑具关进狱中。各位宗人十分哗然,冲到督府想要攻击周应治,周应治逃走才免于被害。然而巡抚赵可怀公于是遭受惨祸,后来以谋反罪名被揭发,论罪处斩的有四人,被革除俸禄、发往高墙禁锢的很多。宗人因公愤杀害地方大官,赵可怀却因轻率取祸而死,至今人们议论不休。而楚地宗室最终仍无法得到公正处理,这尤其是近代的一次大变乱。一百十四 厌恶寻常而喜欢新奇,舍弃质朴而追求艳丽,是天下第一件不好的事。这种风气在富贵人家尚且不可取,何况身份更低、靠卑贱差役长年谋生,只能穿布衣、吃蔬菜的人呢?我乡里方圆二三百里以内,从丁酉到丁未年,这些人都喜欢穿丝、绸、绉纱、湖罗,而且染的颜色大多像妇女所穿的一样。我每次见到都惊心刺目,必定叹息说:“这是乱世的征兆。”没过多久到了戊申年,毘陵以南洪水突然泛滥,米价飞涨,插秧的田地十成中只有一二成,冬天必定没有收成。第二年己酉年,不知灾荒将会造成什么样的情形?既然发生灾荒,恐怕还会有意料之外、无法预测的变故,怎么办呢?一百十五 唐先生常说,本朝有人应当…… 肃皇帝入继大统时,按照兄终弟及的事理,其实并不难判定,但诸位大臣议论纷纷,使 圣意究竟如何采纳,直到张、桂二位大臣 提出“继承统绪而不继承嗣位”五个字,霍韬又随即附和,大礼于是确定下来。本朝人物,实在远远超过汉、唐人物,不容易有人能比得上。一百十六 善事没有比宣扬别人的品德更大的,恶事没有比谈论别人的过失更严重的。我年轻时拜访一位窗友,见他的父亲和伯叔们聚在一起,谈的只是嘲笑别人、讥讽别人,仿佛把这当作快乐的事情。这个弟弟像他的哥哥一样,不仅晚年没有得到安适的归宿,死后也都按世俗实行火葬,使子孙全都零落衰败,实在值得鉴戒啊。一百十七 湖郡伯栗公【起初是山东夏津人,壬戌年进士】任职清廉,临行时,衙门里的各种器物一丝一毫也不带走,连一只铜□、日常用来洗脸的器具也丢下了,清白莹洁,令人喜爱。乡里的士大夫和春元请他饮酒,他都赴约,但只是借此有所托请,众人却没有谁敢这样做。尤其令人难以企及的是尚书董公,他是栗公的大座师;家人稍有不合礼法,便严加惩治,毫不宽贷。如今的人一遇到同年家中有事,就束手无策,闭口不说,实在卑劣。若遇到座师,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一百十八

隆菩萨,永乐中欲杜释源,籍童行皆谪为边士。吴僧隆菩萨表求焚身救之,许焉。积薪坐其上,围以刀戟,拥燧未至,口吐三昧火,自焚。肉尽而枯骸直立,节□不堕。谪者由是皆赦,今吴中有焚身图也。

○古时士大夫病在率直粗傲,顾无别肠,容易医治。今日士大夫病在细车谦卑,顾多别肠,不易医治。得然却要以地方论,不可云举世皆然。○万历某年,嘉郡大守龚公入觐还,余访之,有一士夫在宾馆,余问要拜否,对曰:「先四拜,后复四拜。」余问何也,曰:「先为久别,后为复任。」此便是细软谦卑之症。○宋人有言:「举朝皆须眉妇人。」余少不以为然,今日看来,悍然不顾,肆无忌惮,既似男身,委婉听从,人哭也哭,人笑也笑,人贪也贪,毕竟像妇人者多。《易》曰:「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能独立便与妇人杂居不妨,然世界上容他不得,故圣人又云:「遯世无闷。」

一百十九

初潭集》载:汉朱慱为丞相,临拜受策,有大声如钟鸣。上问杨雄、李寻,对曰:「洪范所谓皷妖者也。人君不聦,空名得进,则有无形之声。」慱后果坐事自杀。「人君不聪」四字,汉去古未远,故敢有此言。君得闻之。○顾雍累迁尚书令,封阳遂乡侯。拜侯还第,家人不知。李子曰:「何修?何为有此懿行?」○仲尼曰:「史鳅有君【子之】道,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能曲于人。」李子曰:「直能曲于人,非有大学问大涵飬不能。若负直自矜,曰:「吾性气如是。」其为直也浅矣,何足以云君子?」○西门豹为邺令,清克絜悫,秋毫不私,而甚简左右。左右恶之。期年上计,君收其玺。豹再求令邺,因重敛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计,文侯迎而拜之。豹对曰:「往年为君治邺,而君夺臣玺;今臣为左右治邺,而君拜臣。臣不治矣。」遂纳玺而去。嗟嗟!由今视魏文时,一二千年矣。吏风且然,何恠乎?今之奔兢趋利者众也。○卢坦为河南尉,杜黄裳为尹,召坦立堂下曰:「某家子与恶人游,破产,公为捕盗,盍察之?」坦曰:「凡居官廉,虽大臣无厚蓄。其能多积者,必剥下以致之。如其子孙善守,是天富;不道之家,也不若恣其不道以归于人。故不察。」客曰:「今之仕宦,宁特在官贪婪而巳,居乡务嘱托,富增益,惟日不足,天道不加谴焉?何即?」李子曰:「彼苍者网疏而不漏,请君安意息目以待之。」

一百二十

太守欧阳歙署郅恽为功曹。汝南旧俗,十月享会,百里内县皆赍牛酒到府燕饮。临享,歙曰:「西都督邮繇延,禀性公方,摧破奸贼,不严而理。今与众儒共论延功,显之于朝。」主簿读书,教户曹引延受赐。恽于下座愀然前曰:「司正举觥,以君之罪告谢于天。按延资性贪邪,外方内圆,朋党构奸,罔上害人。所在荒乱,怨慝并作。明府以恶为善,股肱以曲为直。此既无君,又复无臣。恽敢再拜奉觥。」歙色动,不知所言。问下掾郑敬进曰:「君明臣直,功曹言切,明府德也,可无受觥哉?」歙意少觧,曰:「实歙罪也,敬受觥。」嗟乎,此即今之乡饮也。饮必有主,而主未必择贤;饮以为宾,而宾不皆纯德。司正虽设,徒文具尔。焉得直言谠论如恽,勇于任过如歙者,而仰追古道哉!

一百廿一

张江陵既败,蒲州张公四维代之。言官论劾居正子某某等,王篆子某某等科场夤缘,蒲州公票。

旨:张某某某等,不问进取公私,悉革軄除名,余不能记其全。

旨而大意如此,大手大笔,力真西北人气魄也!伟哉。

一百廿二

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帝病困,卞太后出看疾,见直侍皆昔所幸爱者,问何时来,云正伏魔时,过因不复前,而叹曰:"狗豕不食汝,余死故应尔。"至山陵□竟不临。○昭君有子曰世违,单于卒,世违继立。胡俗,父死子妻母。昭君问世违曰:"汝为汉,也为胡也?"世违曰:"欲为胡尔。"昭君乃吞药自杀。

一百廿三

马要沈封翁【塾】大寒下顾,余生平惯夙兴,纔兴未及栉发,而门者报封翁至矣。余迓迎,问先生何时发舟?曰:「鸡初鸣。」余不朦叹羡。乃余壻南浔钱子,人舟过,我非午则未必经宿,明日行。余憾其无家法,尝曰:「钱氏必败。」巳而田产家业不下万金,果卖尽他徙。次壻桐乡沈子,为副宪邃庵公儿,其过余家半浔路而近,晏起晏来,较钱尤甚。吾没不及覩其败耳。若沈封翁子孙贵显绵长,宜哉!

一百廿四

谢安石与支遁书:「人生如寄尔,顿风流得意之事,殆为都尽。终日戚戚,触事惆怅。惟遅君来,以晤言消之。一日当千载尔。」

一百廿五

译隆菩萨,永乐年间,朝廷想要杜绝佛教的源流,把登记在册的童行都贬谪为边地士卒。吴地僧人隆菩萨上表请求焚身来拯救他们,朝廷答应了。他堆积柴薪坐在上面,四周用刀戟围住,火炬还没有靠近,口中便吐出三昧真火,自己焚烧起来。肉烧尽后,枯骨仍直立着,关节□没有掉落。被贬谪的人因此都获得赦免,如今吴中还有《焚身图》。○古代士大夫的毛病在于直率、粗疏而傲慢,只是没有别的心肠,容易医治。如今士大夫的毛病在于细□谦卑,只是大多怀有别的心思,不容易医治。也不能这样说,还是要根据地方来论断,不可以说全天下都如此。○万历某年,嘉郡太守龚公入朝觐见后回来,我去拜访他,那里有一位士大夫住在宾馆。我问他要不要行拜见礼,他回答说:“先四拜,之后再四拜。” 我问为什么,他说:“先是为久别行礼,后来是为复任行礼。”这就是细□谦卑的症状。○宋代有人说:“满朝都是有胡须的妇人。” 我年轻时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有些人虽然悍然不顾、肆无忌惮,已经像男子的形貌,却委婉顺从;别人哭他也哭,别人笑他也笑,别人贪他也贪,终究像妇人的地方更多。《易经》说:“大过,君子因此独立而无所畏惧。”能够独立,即使同妇人杂处也不妨碍;然而世俗容不下这样的人,所以圣人又说:“避世而居,内心并不烦闷。” 一百十九 《初潭集》记载:汉代朱博任丞相,临受拜命、接受策书时,发出很大的声音,像钟鸣一样。皇帝问杨雄、李寻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回答说:“这是《洪范》所说的鼓妖。君主不聪明,徒有虚名的人得以进用,就会出现无形的声音。”朱博后来果然因事获罪而自杀。“人君不聪”这四个字,汉代距离古代还不远,所以还敢说出这样的话。君主应当听到这些话。○顾雍多次升迁,做到尚书令,封为阳遂乡侯。他受封为侯回到家中,家人竟然不知道。李先生说:“他修养了什么,做了什么,竟有这样的美德?” ○孔子说:“史鳅有君子的道德,三次不出仕却敬重君上,不接受祭祀却敬重鬼神,正直而能对人委曲。” 李先生说:“正直而能对人委曲,不是有大学问、大涵养的人做不到。假如倚仗正直而自我夸耀,说:‘我的性情就是这样。’那么他的正直就很浅薄,哪里足以称为君子呢?” ○西门豹任邺县令时,清廉、刚正、洁白、谨慎,一丝一毫也不营私,却对身边的人十分简慢。身边的人都厌恶他。满一年考核上报时,魏文侯收回了他的印玺。西门豹再次请求任邺县令,于是加重赋税来应付百姓中的紧急事务。身边的人满一年考核上报,文侯却迎接他们并向他们行拜礼。西门豹回答说:“往年我替君治理邺县,君却夺走我的印玺;如今我替身边的人治理邺县,君反而向我行拜礼。我不再治理了。”于是交还印玺离去。唉!从今天看魏文侯时,已经过去一两千年了。官吏的风气尚且如此,哪里值得奇怪呢?如今奔走竞争、追逐利益的人很多。○卢坦任河南尉时,杜黄裳任河南尹,召卢坦站在堂下说:“某家的儿子同坏人交往,已经败尽家产,您为何不替我捕盗,并查察这件事呢?” 卢坦说:“凡是做官而清廉的人,即使是大臣也不会有丰厚的积蓄。能够积聚很多财产的,一定是剥削下属和百姓才得到的。假如他的子孙善于守成,那是上天使他富有;对于不守道义的人家,还不如任凭他们胡作非为,使财产归于别人。因此我不查察。”客人说:“如今做官的,哪里只是做官时贪婪而已;退居乡里还专门托人请托,使财富不断增加,只恨每天的时间不够,上天却不加以谴责吗?这是为什么?”李先生说:“苍天的法网虽疏却不会遗漏,请您安心闭目等待吧。” 一百二十 太守欧阳歙任命郅恽为功曹。汝南旧有风俗,每年十月举行享会,百里以内各县都带着牛和酒到府中宴饮。临近享会时,欧阳歙说:“西都督邮繇延,禀性公正方直,摧破奸贼,不严厉却能治理好地方。如今我要同众位儒生一起议论繇延的功劳,把他的事迹显扬于朝廷。”主簿宣读文书,教户曹引繇延接受赏赐。郅恽在下座神色忧惧地上前说:“司正举起酒杯,把您的罪过禀告上天。按繇延的资质性情,他贪婪邪曲,外表方正而内心圆滑,结党营私、构陷作奸,欺瞒君上、残害百姓。他所到之处荒乱,怨恨和邪恶一起发生。明府把恶说成善,辅佐官把曲说成直。这既是没有君主,又是没有臣子。我郅恽谨拜两拜,奉上酒杯。”欧阳歙脸色变了,不知道说什么。询问下掾郑敬,郑敬上前说:“君主明察,臣下正直,功曹的话切中要害,这是明府的德行,难道可以不接受这杯酒吗?”欧阳歙的心情稍稍释然,说:“确实是我的罪过。”郑敬接过酒杯。唉,这就是今天的乡饮。饮宴必定有主人,但主人未必选择贤者;设宴请宾客,而宾客也不都是纯正有德。虽然设置了司正,也只是徒具文书形式罢了。哪里能得到像郅恽这样敢于直言正论、像欧阳歙这样勇于承担过错的人,来仰慕追随古代的道义呢?一百廿一 张江陵败落以后,蒲州张公张四维代替了他。言官弹劾张居正的某某儿子等人、王篆的某某儿子等人在科场中托关系谋求便利,这份奏疏由蒲州公票拟。圣旨说:“张某某某等人,不论其进取是否涉及公私,一律革除职务、除去名籍,其余内容我不能全部记得。” 圣旨的大意就是这样,笔力宏大,气势雄健,确实是西北人的气魄!伟大啊。一百廿二 魏武帝去世后,文帝把武帝宫中的人全部收来侍奉自己。文帝病重时,卞太后出来探望病情,见到身边侍奉的都是从前武帝宠幸喜爱的人,便问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们说正在举行伏魔仪式时,事情过去后就没有再上前侍奉。卞太后叹息说:“狗和猪都不肯吃你们,我死后你们本来就应当如此。”到山陵□时,她最终也没有亲临。○王昭君有个儿子,名叫世违,匈奴单于去世后,世违继承了单于之位。匈奴的风俗是父亲死后,儿子娶继母为妻。王昭君问世违:“你是愿意做汉人,还是愿意做胡人?”世违说:“想做胡人。”王昭君于是吞药自杀。一百廿三 马要沈封翁【塾】在大寒时节前来拜访。我平生习惯早起,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梳头,守门人就报告说封翁到了。我出去迎接,问先生什么时候开船,他说:“鸡刚开始鸣叫时。”我不禁惊叹羡慕。我的女婿南浔钱先生,乘船经过我家时,如果不是到中午我还没有起床,他未必会留宿,第二天便走。我遗憾他没有家法,曾说:“钱家必定败落。”不久,他的田产家业不下万金,果然全部卖尽,迁往别处。我的第二个女婿桐乡沈先生,是副宪邃庵公的儿子;他经过我家时,路程只比南浔多半里,却晚起晚来,比钱先生更严重。我死时还没来得及看到他的败落。至于沈封翁的子孙富贵显达、绵延长久,实在是应当的啊!一百廿四 谢安石给支遁写信说:“人生如同寄居罢了,忽然间风流得意的事情几乎都已经过去。整天忧愁不乐,遇到事情就惆怅。只等您来,好用交谈来消解这些愁闷。一天的相聚抵得上千年啊。” 一百廿五

余请告还省,停临清州数日。同年于公【有年】以侍御飬疾在家,屡过余寓,只乘马不乘□。家事亦萧然,清也。浙缙云同年郑君【汝璧】语余曰:“弟等在家乘马出入,道遇族人尊行,或卖柴鱼菜生理者,必下马作揖,别十数步复乘。”余问:“假饶不下马如何?”郑曰:“他会骂,亦相传旧矢见如此。”

一百廿五又一

鲍宣妻桓少君,初归宣,装送甚盛。宣谓妻曰:「少君生富贵,习羙餙而吾实贫贱,不敢当礼。」少君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巾栉。既奉承君子,唯命是从。」乃悉屏侍御服餙更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邦称之。○梁鸿字伯鸾,势家慕其高节,多欲女之,鸿并不娶。同县孟氏女,肥丑而黑,择对不嫁。鸿闻而聘之。始以装餙入门,七日而鸿不荅妻跽床下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今衣绮缟、傅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尔。」乃更为椎髻,着布衣,操作而前。鸿曰:「此真梁鸿妻也。」字之曰德耀,名孟光。久之,同入霸陵山中,业耕织,咏诗弹琴以自娱,多所著述。至吴,依皋伯通,为人赁春妻具食,举案齐眉。伯通异之,乃舍之于家。疾且困,伯通为求葬地于要离墓傍。咸曰:「要离烈士,伯鸾清高,可令相近。」

李子曰:「鲍宣、梁鸿,清高绝俗;少君、德耀,妇顺迈伦。伯通□,非寻常人矣。彼鲍、梁二君者,生前生后,何修何为,而获此良配,以流芳百世哉?」

一百廿六

翰林方公【从哲德清籍京师人】大司成在告,一日偶乘蹇骡行街坊,而廵城御史某公门人也。其跟随人不知为方公,将鞭狠打骡一下,骡跳奔,方公堕地。门人尾其行,造宅请罪。公曰:“无此事,我不曾骑骡出,谁妄说至此?倘闻之市朝,不雅。我实未尝出也。”或跟官人误认耶?此事虽小,而公雅度宽弘,善处师弟之间,曲尽其妙矣。迥未易及。

一百廿七

里中有土妓(某氏)厥夫某尝作短工于密印僧家,知僧囊颇饶,傍人唆之,告僧滛其妻。事在郡守陈公【幼学】郡批乌程问理,乌程巳挞僧,具由报矣。陈公覆审,密召铁佛寺一僧,置之闲房,厥夫□远置门外,召妇问曰:“若所告僧,若熟识其面乎?”妇曰:“滛我日久,屡送我某物,某物如何不认得?”询实,召铁佛寺僧出,问妇曰:“是乎?若却认得乎?”妇曰:“正是。”太守大笑,縳其夫进,痛责之。妇□去衣,决密印僧冤得白。郡门外聚观者至一二百人,咸称快焉。○僧道不守清矢,见自是世间常事,然却要存些体面,庶僧门道院亦有光辉。若肆无忌惮,往往杀身宁止,受辱而巳。余所目击,万历间北利济院僧某见杀于奸妇,主人之子;广福寺僧某见杀于奸妇之夫,割其首送官。两有可鉴,不足惜巳。

一百廿八

吴中明【号左海歙县人丙戍进士】赵公【志皋】在政府,有族人名学仕者,任南京工部主事,用官银三千两不明,被参不议赔偿,亦不拟罪,止谪官通判。巳而未赴京,从内竟补饶州府判。吴公极言学仕应坐监守自盗律,失出并论南京法司衙门公论定。赵卒问徒正法,弹章传播海内,惜余未之见也。噫!天下未尝无人,但无人用之尔。如公真直道事人者哉!今官按察使。

一百廿九

戊申七月,长兴丁慎所公【元荐】下顾,道及原任吾浙抚台王公【汝训,山东人】起南京刑部侍郎,乌程籍吴江沈太素公【季文】廵抚河南,特本荐原任吾浙廵按彭公【应参】又二员某某,皆在林下者,特荐与复。命不同,王公云多懿行,余并喜而识之。○王公与慎所父同年,慎所曾造其家,时王公厚赀俱散尽,无砖瓦重门之蔽,命童子开篱栅,延丁入,景象幽雅,盖人间地,行僊也。

一百三十

余长伯家最薄,先赠君代偿其负,券零星难数。一日下姑苏市货,将还,家长伯负邬氏十余金,索甚亟。祖母权辞,对其人云:“俟赠君回,即有处。”赠君不忍祖母食言,即以所市苏货一船尽偿邬去。较范公麦舟之助多寡虽殊,其尚义一也。○里中孔姓者失十余金于肆中,赠君拾而藏之。须臾号泣来觅,慰之曰:“毋泣也。”开其封,如数悉逓还。又一乡间妇人亟行市中,堕倒插,赠君追而还之,妇泣拜谢去。先赠君懿行详载《唐一庵先生志铭》及家传遗事,此特百分之一尔。不肖万不能及者,则先赠君为善出自夙禀素心,随感而应,初无好名责报之念,古人所谓阴德,赠君有焉。

一百三十一

人当不如意,或遭大患难时,可以考见学问操持。当冣得意,富贵荣利骈集,尤可以考见学问操持。故孟子曰:“富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少不然,即为小丈夫矣。学者当时时猛省。

一百三十二

译我请假回乡省亲,在临清州停留了几天。同年于公【有年】以侍御史的身份在家养病,屡次到我的寓所来,只骑马而不乘□。家中事务也很萧条,确实清贫。浙江缙云的同年郑君【汝璧】对我说:“我们在家时骑马出入,路上遇到同族中辈分尊长的人,即使是卖柴、卖鱼、卖菜谋生的,也一定下马作揖,走开十几步后才重新上马。”我问:“假如不下马呢?”郑君说:“他们会骂人,而且相传旧规就是这样。” 一百廿五又一 鲍宣的妻子桓少君,刚嫁给鲍宣时,陪嫁极其丰厚。鲍宣对妻子说:“你出身富贵,习惯于华美的服饰,而我实际上贫穷卑贱,不敢承受这样的礼数。”少君说:“父亲认为先生修养德行、安守俭约,所以才让我这个卑贱的女子来侍奉您。既然侍奉君子,就只听从您的命令。”于是她全部撤去侍女和华美服饰,换上短布衣,和鲍宣一起推着鹿车回到乡里。向婆婆行完礼后,她提着水瓮出去打水,遵行妇道,乡里都称赞她。○梁鸿字伯鸾,权势人家仰慕他的高尚节操,很多人想把女儿嫁给他,梁鸿都没有娶。同县有个孟氏女子,肥胖、丑陋而且皮肤黝黑,挑选配偶却一直没有出嫁。梁鸿听说后便聘娶了她。她开始时穿戴着华丽的嫁妆服饰进门,七天后梁鸿仍不答理她,妻子跪在床下请罪。梁鸿说:“我想要的是穿粗布衣服、能够同我一起隐居深山的人。如今穿着绮罗丝绸、涂脂抹粉,哪里是我梁鸿所希望的呢?”妻子说:“这是为了看看您的志向罢了。”于是改梳椎形发髻,穿布衣,做着劳作走上前来。梁鸿说:“这才是真正的梁鸿之妻。”给她取字德耀,名叫孟光。过了很久,两人一同进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吟诗弹琴自娱,著述很多。后来到了吴地,依附皋伯通,替人做工,妻子准备饭食,举案齐眉。皋伯通对此感到惊异,便把他们安置在自己家中。他们病重且贫困时,皋伯通替梁鸿在要离墓旁寻找墓地。众人都说:“要离是烈士,伯鸾清高,可以让他们相邻。” 李先生说:“鲍宣、梁鸿清高而超脱世俗;少君、德耀顺从妇道而超越常人。皋伯通□,也不是寻常人啊。他们鲍宣、梁鸿两位先生,生前和身后究竟修养了什么、做了什么,才能得到这样的贤良配偶,使美名流传百世呢?” 一百廿六 翰林方公【从哲,字德清,祖籍京师人】任大司成时正在请假。一天偶然骑着跛骡走在街坊间,而巡城御史某公是他的门人。那名随从不知道骑骡的是方公,便狠狠抽了骡子一鞭,骡子跳跃奔跑,方公跌落在地。那名门人跟随骡行到了方公住处,登门请罪。方公说:“没有这回事,我从未骑骡出门,谁胡乱说成这样?如果让朝廷和市井听到,未免不雅。我确实从来没有出门。”或许是随从官员认错了人吧?这件事虽然小,但方公风度高雅、宽厚弘大,善于处理师生之间的关系,实在把其中的微妙之处都处理得极好,远非一般人容易做到。一百廿七 乡里有个土妓(某氏),她的丈夫某人曾在密印僧人家做短工,知道僧人的钱袋颇为富足。旁人唆使他,便告密说僧人奸淫了他的妻子。此案由郡守陈公【幼学】批交乌程县审理,乌程县已经鞭打僧人,并具报缘由。陈公复审时,秘密召来铁佛寺的一名僧人,把他安置在偏僻房间里,又把她的丈夫□远置于门外,召来妇人问:“你所告发的僧人,你熟悉他的相貌吗?”妇人说:“他奸淫我已经很久了,还多次送给我某种东西,某种东西我怎么会认不出来?”问明实情后,便把铁佛寺僧人叫出来,问妇人:“是这个人吗?你还能认出来吗?”妇人说:“正是他。”太守大笑,把她的丈夫捆来,严厉责罚。妇人□去衣服,密印僧人的冤屈于是得以昭雪。郡门外聚集观看的人达到一二百人,都称快不已。○僧人、道士不守清□,在世间看来本是常见的事;但总要保留一些体面,这样僧门道院也多少有些光彩。如果肆无忌惮,往往会丢掉性命,哪里只是受辱而已。我亲眼见过,万历年间,北利济院的一名僧人被奸妇的主人之子杀死;广福寺的一名僧人被奸妇的丈夫杀死,首级也被割下送到官府。这两件事都足以作为鉴戒,实在不值得可惜。一百廿八 吴中明【号左海,歙县人,丙戌年进士】任政府官员时,有个族人名叫学仕,任南京工部主事,使用官银三千两不明不白,被人参劾后,既没有议定赔偿,也没有拟定罪名,只将他贬为通判。不久,他还没有赴京,便从宫内竟然补授为饶州府判官。吴公极力说学仕应按监守自盗律治罪,并认为对这种放纵罪人的行为也应一并论罪,南京法司衙门经公议后作出了判决。赵公最终判处徒刑并依法正法,弹劾奏章传遍海内,可惜我没有看到。唉!天下并不是没有人才,只是没有人任用他们罢了。像吴公这样,真是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的人啊!如今任按察使。一百廿九 戊申年七月,长兴丁慎所公【元荐】前来拜访,谈到原任浙江巡抚王公【汝训,山东人】起用为南京刑部侍郎;乌程籍、吴江人沈太素公【季文】任河南巡抚;又特别上本推荐原任浙江巡按彭公【应参】以及另外两位某某,都是退居林下的人,特意推荐并让他们复出。任命各不相同,王公说他们多有美好的品行,我也都高兴地记下了。王公和慎所的父亲是同年,慎所曾到过他家。当时王公丰厚的资财已经全都散尽,连遮蔽门户的砖瓦都没有了,只好让童子打开篱笆,请丁生进来。这里景象幽静雅致,真是人间仙境。一百三十 我长伯家最为贫薄,先父曾赠给他钱财,代他偿还债务,债券零零碎碎,难以计数。有一天,他到姑苏去做买卖,准备回来时,长伯家欠邬氏十多金,对方催索得非常急。祖母暂且推辞,对那人说:“等赠君回来,就有办法了。”赠君不忍心让祖母失信,便把所买的苏货装满一船,全部用来偿还邬氏。虽然这和范公用麦舟救助人的多少不同,但崇尚义行这一点是相同的。乡里有个姓孔的人,在店铺里丢失了十多金,赠君捡到后替他收藏起来。不一会儿,那人哭号着来寻找,赠君安慰他说:“不要哭。”打开封存的钱,数目全都如数交还给他。又有一个乡间妇人急匆匆地走在集市上,掉落了一支簪子,赠君追上去把它还给她,妇人哭着拜谢后离去。先父赠君的美德,详细记载在《唐一庵先生志铭》和家传遗事中,这些事只不过是其中百分之一罢了。我万万比不上他,是因为先父赠君行善出于天生的禀赋和一贯的本心,随着感触自然施行,起初没有求取名声、索要报答的念头;古人所说的阴德,赠君确实具备。一百三十一 人在不得意时,或者遭遇大患难时,可以考察出他的学问和操守;在最得意、富贵荣利集中到身上时,更可以考察出他的学问和操守。所以孟子说:“富贵不能使他淫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才叫大丈夫。”稍有一样做不到,就成了小丈夫。求学的人应当时时猛烈反省自己。一百三十二

李固与弟书曰:“经有五涉,其四;州有九涉,其八。但未到益州尔。”唐先生足迹遍天下,独不到四川。晚年欲行,其儿孙辈长跪阻之,恐其客死也。先生曰:“客死与老死牗下,总一般。”先生无书不读,何止五经?贤于李固远矣。若余壮年,五经虽尝涉畧,独苦拙性,不能记人姓名。《左传》《胡传》虽读,犹不读也。宇内山川,百不睹一,况八州乎?

一百三十三

严君平遵常叹曰:「益我货者损我神,生我名者杀我身。卖卜成都市,日得百钱自给,则闭肆下帘。富人罗冲为具车马衣粮,皆不受,曰:「吾非不足,子柰何以不足而助有余?」冲曰:「吾有万金,子无儋石,何云有余?」君平曰:「不然,子家汲汲营营,常苦不足;我以卜为业,不下床而钱自至,犹余数百。非我有余而子不足乎?」○向子平读《易》至损卦,喟然叹曰:「我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尔嫁娶毕,敕断家事,云:「当如我已死。」与同好禽子夏俱游五岳名山,不知所终。

一百三十四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古先圣王好为此繁琐以苦人也。人生世上,此身此心,唯礼可以检束之。故《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言礼不可一日无也。沈封君【塾】在座,镜宇昆弟四人,一语不发。偶一日,沈中丞【秱】作社主,镜宇以侄行,犹执杯逓上。中丞送客,余访沈继山亚卿,偶持斋素,其内人并继山不供一荤肉。余读书董氏,拜三庄唐先生下顾,董宗伯□趋庄来。唐先生上坐,宗伯与余在旁,懋德侍立移时,先生亦不命之坐。礼固然也。天地生人,所以长久,礼之为助居多。

一百三十五

延陵季子游于齐,见遗金于路,呼牧者取之。牧者曰:“何子居之高,而视之下也?类君子而言野也。有君不臣,有友不友,当暑衣裘,吾岂取金者乎?”季子知其贤,请问姓名。牧者曰:“子皮相之士,何足语姓字哉!”

一百三十六

李景让为浙西观察,因杖杀一左都押衙,军中愤怒,欲为变。景让方视事,其母出,坐厅事,立景让于庭,责之曰:“天廷付汝以方面,岂得妄杀万一致一方不宁?岂惟上负天子,下愧先人矣!”命左右褫其衣,坐之,欲挞其背。将佐皆泣拜为请,至久乃释。军中遂定。

一百三十七

艺祖将北征,京师諠言欲立检点为天子。太祖告其家曰:「外间讻讻,将若之何?」时太祖姊在厨下,举面杖击之曰:「丈夫临事可否,当自决,乃来家间恐怖妇女耶?」

一百三十八

卫大夫史鱼卒,委柩后寝。卫君吊而问之,其子对曰:「吾父生不能进蘧伯玊,退弥子瑕,以尸谏也。」○子产闻子皮卒,哭曰:「吾已无为去为善矣,唯子知我。」○叔向见司马侯之子,抚而泣之曰:「自此父之死也,吾蔑与比事君也。昔者,此其父始之,我终之;我始之,夫子终之。」○《淮南子》曰:「惠施死,而庄子寝,说言世莫可为语也。」○庞德公居汉之阴,司马德操宅州之阳,望衡对宇,欢情自接,泛舟褰裳,率尔休畅。一日,德操诘之,值德公他出,德操入其室,命其家速作黍。妻子罗拜堂下,奔走供设。俄而德公还,直入相就,不知何者是客。李子曰:「古人所云通家之好,固若是乎?今人投剌通家者,多览此深媿。」○谢安石与支遁书:「人生如寄尔,顷风流得意之事,殆为都尽,终日戚戚,触事惆怅,惟遅君来,以晤言消之。一日当千载尔。」

译李固给弟弟写信说:“经书中我涉猎了五部中的四部,州郡中我走过九州中的八州,只是还没有到益州罢了。”唐先生的足迹遍及天下,唯独没有到过四川。晚年他想去,儿孙们长跪着阻止他,怕他客死他乡。先生说:“客死和老死在窗下,总是一样的。”先生没有什么书不读,哪里只是五经而已?比李固贤明得多了。至于我,年轻时五经虽然都曾粗略涉猎,却苦于性情愚拙,不能记住人的姓名。《左传》《胡传》虽然读过,也等于没有读。天下的山川,我一百处中也看不到一处,何况八州呢?一百三十三 严君平遵常常叹息说:“增加我财货的东西,会损耗我的精神;使我获得名声的东西,会损害我的生命。我在成都市卖卜,每天所得一百钱,够自己生活,就关闭店铺,放下帘子。富人罗冲准备了车马、衣服和粮食,都被我拒绝了,我说:‘我并不是不足,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不足来帮助有余的人呢?’罗冲说:‘我有万金,你没有一担粮食,怎么能说我有余、你不足呢?’君平说:‘不是这样。你家终日忙忙碌碌地经营,常常苦于不足;我以占卜为业,不下床钱就自己送来,还剩下几百钱。这难道不是我有余而你不足吗?’ 向子平读《易经》读到《损》卦时,叹息说:“我已经知道富有不如贫穷,尊贵不如卑贱,只是不知道死和生相比怎样。” 等到子女的嫁娶办完,他便告诫他们断绝家中事务,说:“应当把我看作已经死了。”后来他和志趣相投的禽子夏一同游历五岳名山,不知最后去了哪里。一百三十四 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并不是古代先圣先王喜欢制定这些繁琐的规矩来使人受苦。人生活在世上,对于自身和内心,只有礼才能加以约束。所以《诗经》说:“做人却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去死?”这是说礼一天也不能没有。沈封君【塾】在座时,镜宇兄弟四人一句话也不说。偶然有一天,沈中丞【秱】主持社祭,镜宇以侄辈的身份,仍然手持酒杯依次上前敬酒。中丞送客时,我去拜访沈继山亚卿,恰好他在持斋吃素,他的妻子和继山都不供给一荤一肉。我在董氏家读书时,三庄唐先生屈尊来访,董宗伯快步从□处赶到庄上。唐先生坐在上位,宗伯和我在旁边,懋德站立了好一会儿,先生也没有叫他坐下。礼制本来就是这样。天地生养人类,使人类能够长久存在,礼所起的作用占了很大一部分。一百三十五 延陵季子游历齐国时,在路上看见遗落的金子,便招呼牧童来取。牧童说:“您的地位为什么高,却把事情看得这么低下?您像君子,说话却很粗野;有君主却不把他当臣下,有朋友却不把他当朋友;天气这么热,您却穿着皮衣。我难道是会拾取金子的人吗?”季子知道他贤能,便请问他的姓名。牧童说:“您只是以貌取人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论姓名呢?” 一百三十六 李景让担任浙西观察使时,因为杖杀了一名左都押衙,军中愤怒,想要发动变乱。景让正在处理政务,他的母亲出来,坐在厅堂上,让景让站在庭院中,责备他说:“朝廷把一方之政交给你,你怎么能任意杀人,以致使一方不得安宁?这难道不只是上负天子、下愧先人吗?”她命令身边的人剥去他的衣服,让他坐下,准备鞭打他的背部。将佐们都哭着拜求,过了很久才把他释放。军中于是安定下来。一百三十七 艺祖将要北伐时,京城中谣传要拥立检点为天子。太祖告诉家里人说:“外面议论纷纷,这可怎么办?”当时太祖的姐姐正在厨房里,举起面杖打他,说:“大丈夫遇到事情该不该做,应当自己决定,怎么反倒跑到家里来恐吓妇女呢?” 一百三十八 卫国大夫史鱼去世后,灵柩停放在后寝。卫君前来吊唁并问这件事,史鱼的儿子回答说:“我父亲活着时不能进荐蘧伯玉,不能斥退弥子瑕,所以用尸体来进谏。” 子产听说子皮去世,哭着说:“我已经没有人可以一起做事、一起行善了,只有子皮了解我。” 叔向见到司马侯的儿子,抚摸着他哭泣说:“从此司马侯去世以后,我再也没有人可以和我一起侍奉国君了。从前,这件事是他的父亲开始做的,我完成了它;后来由我开始做,又由先生完成了它。” 《淮南子》说:“惠施死后,庄子躺着不再谈说,因为世上已经没有可以谈论这些道理的人了。” 庞德公住在汉水以北,司马德操住在州城以南,两家隔水相望、屋宇相对,欢悦的情意自然相通;他们泛舟往来,撩起衣裳涉水,随意地享受闲适畅快。有一天,德操来拜访庞德公,恰逢德公外出,德操便进入他的屋内,吩咐他的家人赶快煮黍米。德公的妻子和儿女在堂下列队行礼,奔走着准备饭食。不一会儿德公回来,径直进屋与德操相见,竟不知道谁是客人。李子说:“古人所说的通家之好,原来真是这样吗?现在人们递名帖要结为通家之好的人,多看了这件事都会深感惭愧。” 谢安石给支遁写信说:“人生不过像寄居一样罢了。近来那些风流得意的事情,几乎全都消失了,整天忧愁不乐,遇到事情就惆怅,只等着您来,以交谈来消解这些愁闷。一天的相聚,抵得上一千年啊。”

报国诸臣姓名侍讲方孝孺,字希古,浙江宁海人。修撰王叔英,字原采,浙江黄岩人。左拾遗戴德彝浙江奉化人编修王艮,字钦止,江西吉安县人。编修程济陜西朝邑人国子监愽士黄彦清,不知何许人。吏部侍郎毛太亨不知何许人礼部尚书陈廸,字景道,宁国宣城人。子凤山丹山等六人同日就戮侍郎黄魁不知何许人工部尚书严震,直湖州乌程人。道遇建文。君 吞金自尽侍中黄观字伯澜,贵池人。洪武中,会试、廷试皆第一。妻,翁氏。二女同死。兵部尚书齐泰,溧水人。从兄弟敬宗等同死。尚书铁铉 上赐字鼎石邓州人侍郎陈植庐江人刑部尚书侯泰,字顺怀,南和人。弟敬祖,子纪。寻坐死。尚书暴昭山西潞州人侍郎张昺泽州人侍郎胡、子韶字仲常,嘉定州荣县人。户部侍郎卓敬,字惟恭,浙江瑞安人。侍郎卢迥浙江僊居人侍郎郭任镇江丹徒人主事巨敬陜西平凉人都御史茅大芳扬州太兴人都御史陈性善,初名复,以字行,浙江山阴人。佥都御史周璇,青州诸城人,妻子皆系狱。御史大夫练子宁,初名安,以字行,江西新淦人。御史大夫景清陜西真宁人都御史司中不知何许人大理少卿胡闰字松友西隅人少卿薛嵓陜西阌乡人大理寺丞邹瑾,字公瑾,吉安永豊人。大理寺丞刘瑞江西南昌人寺丞彭与明,江西万安人,弃官迯遁,莫知所终。太常寺卿黄子澄,字伯渊,初名湜,以字行,江西分宜人。少卿卢原质,字希鲁,浙江宁海人。少卿廖升湖广襄阳人少卿高巽志,字士敏,其先徐州萧县人。户科给事中陈继之,兴化莆田人。户科给事中韩永,西安人,或云浮山人。刑科给事中黄金戊,字叔扬,苏州常熟县人。户科给事中龚泰,字叔安,浙江义乌人。监察御史曾凤韶江西庐陵人御史董镛不知何许人御史王度字子忠广东归善人御史魏冕吉安永豊人御史甘霖安庆怀宁人御史高翔陜西朝邑人御史王彬字文质山东滋阳人御史郑公智,字叔贞,台州宁海人。御史王玭苏州人中书舍人梁良玊变姓名,走海南。中书舍人何申不知何许人中书舍人郭节,宋和,不知何许人,何洲,海州人,俱变姓名,走异域。行人郑华字思孝浙江临海人宗人府经历宋征妻子并被杀钦天监副刘伯完亡去,莫知所终。布政司参政郑居贞徽州人山西布政司理问徐让,不知何许人,战殁。浙江按察使王良,河南祥符人,与家人同赴火死。四川按察使李文敏,山西蔚州人。前佥都御史、江西副使程本立,嘉兴崇德人,自缢死。北平按察佥事汤宗佥事胡子义,刑部侍郎子昭弟也。弃去,莫知所之。徽州知府陈彦回,字士渊,福建莆田人。苏州知府姚善字符,一湖广安陆州人。卫辉知府孙镇,合肥人,荐起不就,自号冲玄子。宁波知府王琎,字器之。日照人文庙,赦还不仕。济南知府徐安,宁波鄞县人,谪戍云南。徽州知府黄希范,不知何许人。论死,籍其家。知府杨任,浙江嘉兴人,子礼益,同被戮。知府叶惠仲,台州临海人,被戮。妻萧氏为奴。同知石允常免死谪戌教谕王省子,通判王祯,同死于义。宾州知州蔡运,南康人。靖难后论死。沛县知县颜伯玮自经死,子有为自刎。江西庐陵人。乐平知县张彦方,龙泉县人,枭首暴尸,颜面如玊萧县知县郑恕,字本忠,僊居人。靖难兵攻城,破,恕死之。孝义县丞卫徤战殁沛县主簿唐子清为北兵所执,不屈死。典史黄谦死事,与唐同。漳州府学教授陈思贤,广东茂名人。其徒诸生伍性原、陈应宗、林珏、邹君默、曾廷瑞、吕贤等,同日死闻。文皇登极诏也进士陈周,不知何许人。虽承吴僧道衍之荐,隐居锡山,终身不仕。进士王高,南昌人,与刘瑞同年。坐纵方孝孺,劓鼻于树下,与瑞同死。举人刘政,字仲理,长洲人。方孝孺所取觧首,孝孺被戮,政不食而死。生员高贤,宁王省所教士,志不授官。燕府长史葛诚燕府伴读俞逄辰,字彦章,宁国宣城人,以泣谏被戮。辽府长史程通,字彦亨,绩溪人,死狱中。宁府长史石撰,山西平定人,支觧而死。衡府纪善周是修,以字行,吉安泰和人,自经于应天府学。谷府长史刘璟,字仲璟,浙江青田人。其父文成,太师也,下狱自经死。秦府长史邹朴,字尔愚,江西永豊人。晋府长史龙镡,字德刚,万载人,不屈而死。魏国公徐辉祖,凤阳人,中山王之长子。革爵闲住,以疾薨。越巂侯俞通渊,庐州巢县人,阵亡于白沟河。驸马都尉李坚,怀庆武陟人,械送北平,道卒。驸马都尉耿璇,长兴侯之子,杜门称疾,竟坐罪死。都督廖镛,无为州巢县人,送刑部论死。都督孙岳宥死安置海南都督耿瓛,长兴侯仲子,靖难后论死。都督赵清,凤阳人。靖难后,召入,乞闲,不许。都督寗忠被执,妻与父徐凯同死。都督马溥,寿州人,战败灵璧,被执。

译报国诸臣姓名 侍讲方孝孺,字希古,浙江宁海人。修撰王叔英,字原采,浙江黄岩人。左拾遗戴德彝,浙江奉化人。编修王艮,字钦止,江西吉安县人。编修程济,陜西朝邑人。国子监博士黄彦清,不知是哪里人。吏部侍郎毛太亨,不知是哪里人。礼部尚书陈廸,字景道,宁国宣城人。他的儿子凤山、丹山等六人同一天被杀。侍郎黄魁,不知是哪里人。工部尚书严震,直湖州乌程人。在路上遇到了建文帝。君,吞金自尽。侍中黄观,字伯澜,贵池人。洪武年间,会试、廷试都考取第一。妻子是翁氏,两个女儿一同殉死。兵部尚书齐泰,溧水人。他的堂兄弟敬宗等人一同死去。尚书铁铉,皇帝赐字鼎石,邓州人。侍郎陈植,庐江人。刑部尚书侯泰,字顺怀,南和人。弟弟敬祖,儿子纪。不久因事获罪而死。尚书暴昭,山西潞州人。侍郎张昺,泽州人。侍郎胡子韶,字仲常,嘉定州荣县人。户部侍郎卓敬,字惟恭,浙江瑞安人。侍郎卢迥,浙江僊居人。侍郎郭任,镇江丹徒人。主事巨敬,陜西平凉人。都御史茅大芳,扬州太兴人。都御史陈性善,原名复,按字行世,浙江山阴人。佥都御史周璇,青州诸城人,他的妻子和儿女都被囚禁在狱中。御史大夫练子宁,原名安,按字行世,江西新淦人。御史大夫景清,陜西真宁人。都御史司中,籍贯不详。大理少卿胡闰,字松友,西隅人。少卿薛嵓,陜西阌乡人。大理寺丞邹瑾,字公瑾,吉安永豊人。大理寺丞刘瑞,江西南昌人。寺丞彭与明,江西万安人,弃官逃亡,不知最终去向。太常寺卿黄子澄,字伯渊,原名湜,因使用字而闻名,江西分宜人。少卿卢原质,字希鲁,浙江宁海人。少卿廖升,湖广襄阳人。少卿高巽志,字士敏,他的祖先是徐州萧县人。户科给事中陈继之,兴化莆田人。户科给事中韩永,西安人,有人说他是浮山人。刑科给事中黄金戊,字叔扬,苏州常熟县人。户科给事中龚泰,字叔安,浙江义乌人。监察御史曾凤韶,江西庐陵人。御史董镛,籍贯不详。御史王度,字子忠,广东归善人。御史魏冕,吉安永豊人。御史甘霖,安庆怀宁人。御史高翔,陜西朝邑人。御史王彬,字文质,山东滋阳人。御史郑公智,字叔贞,台州宁海人。御史王玭,苏州人。中书舍人梁良玉改换姓名,逃往海南。中书舍人何申,籍贯不详。中书舍人郭节、宋和,籍贯不详;何洲,海州人。他们都改换姓名,逃往异域。行人郑华,字思孝,浙江临海人。宗人府经历宋征及其妻子儿女都被杀害。钦天监副刘伯完逃亡,不知最终去向。布政司参政郑居贞,徽州人。山西布政司理问徐让,籍贯不详,战死。浙江按察使王良,河南祥符人,与家人一同投火而死。四川按察使李文敏,山西蔚州人。前佥都御史、江西副使程本立,嘉兴崇德人,自缢而死。北平按察佥事汤宗。佥事胡子义,是刑部侍郎子昭的弟弟。他弃官离去,不知去了哪里。徽州知府陈彦回,字士渊,福建莆田人。苏州知府姚善,字符元,湖广安陆州人。卫辉知府孙镇,合肥人,被荐举起用却不肯就职,自号冲玄子。宁波知府王琎,字器之,日照人文庙,获赦返回后不再做官。济南知府徐安,宁波鄞县人,被贬谪戍守云南。徽州知府黄希范,籍贯不详。被判处死刑,抄没了他的家产。知府杨任,浙江嘉兴人;他的儿子礼益,与他一同被杀。知府叶惠仲,台州临海人,被杀。妻子萧氏被没入为奴。同知石允常免于死罪,被贬谪戍守。教谕王省子、通判王祯,一同为义而死。宾州知州蔡运,南康人。靖难之后被判处死刑。沛县知县颜伯玮自缢而死,他的儿子有为自刎而死。颜伯玮是江西庐陵人。乐平知县张彦方,龙泉县人,被斩首示众,尸体暴露在外,面容像玉一样。萧县知县郑恕,字本忠,僊居人。靖难军攻城,城被攻破,郑恕为此死难。孝义县丞卫徤,战死。沛县主簿唐子清被北兵擒获,因不屈服而死。典史黄谦也因战事而死,与唐子清一同殉难。漳州府学教授陈思贤,广东茂名人。他的学生诸生伍性原、陈应宗、林珏、邹君默、曾廷瑞、吕贤等人,据说在同一天死去。这是文皇登极时颁布的诏书。进士陈周,籍贯不详。虽然承蒙吴僧道衍推荐,却隐居在锡山,终身没有做官。进士王高,南昌人,与刘瑞同年中进士。因被牵连于放走方孝孺之事,他在树下被割去了鼻子,后来与刘瑞一同死去。举人刘政,字仲理,长洲人。他是方孝孺所取的解首;方孝孺被杀后,刘政绝食而死。生员高贤,是宁王省所教授的士人,立志不接受官职。燕府长史葛诚。燕府伴读俞逄辰,字彦章,宁国宣城人,因哭泣进谏而被杀。辽府长史程通,字彦亨,绩溪人,死在狱中。宁府长史石撰,山西平定人,被支解而死。衡府纪善周是修,以字行世,吉安泰和人,在应天府学自缢。谷府长史刘璟,字仲璟,浙江青田人。他的父亲文成是太师,入狱后自缢而死。秦府长史邹朴,字尔愚,江西永丰人。晋府长史龙镡,字德刚,万载人,不屈服而死。魏国公徐辉祖,凤阳人,中山王的长子。爵位被革除,闲居在家,因病去世。越巂侯俞通渊,庐州巢县人,在白沟河阵亡。驸马都尉李坚,怀庆武陟人,被戴上刑具押送到北平,在途中去世。驸马都尉耿璇,长兴侯的儿子,闭门称病,最终因罪被处死。都督廖镛,无为州巢县人,被送交刑部论罪处死。都督孙岳,死后被安置到海南。都督耿瓛,长兴侯的次子,靖难之后被论罪处死。都督赵清,凤阳人。靖难之后,被召入朝,求退闲居,没有获准。都督寗忠被捕,他的妻子和父亲徐凯一同死去。都督马溥,寿州人,在灵璧战败后被捕。

都督陈晖被执,送北平,中道逸去,不知所终。都指挥杨松、潘忠松战死,忠被擒。都指挥谢贵伏发就擒而死都指挥彭二为徤卒所格杀都指挥马宣被执,骂不绝口,死之。都指挥邓戬 陈鹏俱被北兵擒都指挥朱鉴被缚,骂不绝口,死之。都指挥瞿能战败白沟河死之都指挥宋忠,怀来战败,被执而死。都指挥俞瑱被执不屈死之都指挥彭聚力战死都指挥孙泰力战死于阵都指挥庄得一力战死之都指挥陈质被执不屈死之都指挥楚智,皁旗张同力战,夹河被执,不屈死之。都指挥薛朋,济阳城陷,被执,教谕王省死之。都指挥唐礼为靖难兵所袭,被擒。杨州卫世指挥崇刚与御史王彬同被执,不屈而死。指挥王资不知所自始,靖难后追罪废死。陆梁卫指挥滕聚战白沟河死燕护卫指挥卢振数罪夷族指挥赵谅坐废忧惧卒指挥宋瑄,忠顺公晟之子,灵璧之战,力屈死之。河北指挥张伦靖难后战死胡骑指挥火耳被擒死指挥丁良 朱彬被北兵所擒死指挥贾荣为北兵所擒蓟州卫镇抚曾浚,为张玊所执,不屈死。镇抚杨本处州人镇抚周拱元,湖广沅州人。靖难后死之。燕山左护卫千户倪谅,靖难后死之。千户苏瓛为北兵生擒参军断事高巍,辽州人,笃孝谊,善文章。京城破,自系驿舍死。行军断事钱芹,字继忠,苏州人。云死国事,或云病卒。卫卒储福,无锡人,调曲靖卫,舟中不食而死。卫卒罗义,山西都司戍卒,曾上「燕王书」,下狱。皁隶茅印仔上,高人同侯泰被拏后,典刑。内官长寿为北兵擒以下有官职而无姓名尚书徐公 刑部侍郎金公燕奉祠何公,松江府同知,磔于市。有姓名而无官职朱进常州人 谢升山东诸城人牛景先变姓名走死萧寺中杜奇,北平人,极谏。燕王当守臣节,立斩之。周璇身死妻子没官黄墀,陈子方,余姚人,与陈性善同死。以上报国诸臣纪中,先列二十余人矣。此采建文朝野汇编所载,而悉记其姓名,庶使后学一览而易知。改革之际,豪杰忠贤不约而奋起,如此然追想诛夷惨祸,夫岂昭代之幸哉!吾师一庵先生尚论诸臣,每极歔欷叹息,而重羡尚书严公【震直】吞金自尽,善効其忠。以其体天地好生之德,灾不横流旁及也。先生之意大且深矣!

卷之十一

一

荀子曰:「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此三不祥也。」○凡妇女,不百里而奔丧,事无擅为,行无独成,参知而后动,可验而后言,昼不游庭,夜行以火,所以正妇德也。○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

二

王文恪公撰《吴郡治水碑记》今天下财赋多仰东南,东南财赋多出吴郡,而吴郡于东南地最下,最多水患,故官多逋负,民多流殍。于是在廷之臣争言水利,而以吴淞、白茅港为首,请设官专治。时公以都御史廵抚应天等处,诏即委之,进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得便宜从事。公奏:“是非臣一人所能独理。”诏复以工部都水司郎中林文沛、颜如瓌往佐之。公奉诏感激思奋,欲为国家建东南无疆之利,慱访群策,相度源委。谓东南之水咸汇太湖,太湖由三江入海,而三江久失故道,东江不可复寻,独娄江尚在。吴淞江虽在而多湮,其别出一支分从常熟白茆港入海,最大且驶,而海沙阏塞,久成平陆。自成化以来,每议开之,辄畏其难而止。或谓水旱天数,非人力可治;或谓治之复塞,徒费且劳;或谓滨海地势高卬,凿之复引水入内为患。公皆不听,曰:“我知奉诏行事耳。”乃驻节湖上,且行且度,度地赋功,量功赋役,分授以责成,时犒以行赏,法令明一,众心竞劝,不数月告成矣。初,白茅自北达于江,河形诘屈,不可复通,乃改就东南挑平陆,直注诸海,自双庙至通仓,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二丈,其深一丈五尺,阔三十三丈,皆文沛所理也。吴淞江上流颇通利,自夏驾浦至旧江口,仅如衣带,不复容舟,因其旧形广之、深之,自夏驾浦至龙王庙江口,凡六千三百三十六丈,其深一丈二尺,阔一十八丈,皆如瓌所理也。盖宜兴、湖州诸阏水归太湖无碍,则常之宜兴、武进,湖之乌程、归安,松之华亭可无水患;浚吴淞、白茅之阏,太湖之水入江海无碍,则苏之长洲、常熟、昆山可无水患。而吴淞、白茅之役最大,功费尤多。始事于正德十六年十月,讫工于嘉靖元年四月。东南之水,古人治之者多矣。至国初则又坏,故夏忠靖公治之,正统间又坏,故周文襄公治之,景泰中又坏故李恭靖公治之,弘治中,又坏故徐侍郎贯治之。则今日之功,又安保后日之无坏乎?保而勿坏,则在后之人焉。勿废疏瀹,勿惰启闭,勿纵豪强,勿矢见小利,所以保之也。时廵抚都御史治此河者,李公克嗣,四川内江人。

三

译都督陈晖被捕,押送到北平,在途中逃走,不知最终下落。都指挥杨松、潘忠,杨松战死,潘忠被擒。都指挥谢贵遭到伏击,被擒后死去。都指挥彭二被强悍士卒格杀。都指挥马宣被捕后骂声不绝,最终死去。都指挥邓戬、陈鹏都被北方军队擒获。都指挥朱鉴被捆绑后骂声不绝,最终死去。都指挥瞿能在白沟河战败而死。都指挥宋忠,在怀来战败后被捕而死。都指挥俞瑱被捕后不屈服,死去。都指挥彭聚奋力作战而死。都指挥孙泰奋力作战,战死在阵中。都指挥庄得一奋力作战而死。都指挥陈质被捕后不屈服而死。都指挥楚智和皂旗张同奋力作战,在夹河被捕,因不屈服而死。都指挥薛朋,济阳城陷落后被捕;教谕王省为此而死。都指挥唐礼遭靖难军袭击,被擒获。扬州卫世袭指挥崇刚与御史王彬一同被捕,因不屈服而死。指挥王资,不知最初情况如何,靖难之后被追究罪责,革职后死去。陆梁卫指挥滕聚在白沟河作战时战死。燕护卫指挥卢振因数罪而被诛灭族人。指挥赵谅因获罪被废黜,忧惧而死。指挥宋瑄,忠顺公晟的儿子,在灵璧之战中力尽而死。河北指挥张伦在靖难之后战死。胡骑指挥火耳被擒后死去。指挥丁良、朱彬被北方军队擒获后处死。指挥贾荣被北方军队擒获。蓟州卫镇抚曾浚,被张玊抓获,因不屈服而死。镇抚杨本,处州人。镇抚周拱元,湖广沅州人。靖难之后死去。燕山左护卫千户倪谅,靖难之后死去。千户苏瓛被北方军队生擒。参军断事高巍,辽州人,笃行孝道和友爱,擅长文章。京城被攻破后,他在驿舍自缢而死。行军断事钱芹,字继忠,苏州人。有人说他为国事而死,也有人说他因病去世。卫卒储福,无锡人,被调往曲靖卫,在船中不进食而死。卫卒罗义,是山西都司的戍卒,曾经上书给“燕王”,因而入狱。皂隶茅印仔上;高人同、侯泰被捕之后,受典刑。内官长寿被北方军队擒获。以下人物有官职而没有姓名。尚书徐公;刑部侍郎金公。燕奉祠何公,松江府同知,在市中被肢解。以下人物有姓名而没有官职。朱进,常州人;谢升,山东诸城人。牛景先改换姓名,逃走后死在萧寺中。杜奇,北平人,极力进谏。燕王应当恪守臣子的节操,却把他当场斩杀。周璇本人死去,妻子儿女被没收入官。黄墀、陈子方,都是余姚人,和陈性善一同死难。以上是在报国诸臣的记载中,先列出的二十多人。这些材料采自 《建文朝野汇编》所记,并且全部记下他们的姓名,希望使后来的学者看一遍就容易了解。改制变革之际,豪杰忠贤不约而同地奋起,竟然如此;可是追想当时诛杀夷灭的惨祸,难道哪里是 昭代的幸运吗!我的老师一庵先生评论这些大臣时,常常极度欷歔叹息,却更加赞羡尚书严公【震直】吞金自尽,善于成就他的忠节。因为这符合天地好生的德性,不使灾祸横流而牵连旁人。先生的用意真是宏大而深远啊!卷第十一 一 荀子说:“人有三种不祥:年幼却不肯侍奉年长者,地位低微却不肯侍奉地位尊贵者,不贤能却不肯侍奉贤者,这三种就是不祥。” ○凡是妇女,不要为奔丧而跑到百里之外;事情不可擅自办理,行动不可独自作主,要先参与知情后再行动,要等事情可以验证后再说话;白天不在庭院中游荡,夜间行走要拿着火把;这些都是用来端正妇德的。○君子不把别人的欢乐耗尽,也不把别人的忠诚用尽,这是为了保全交情。二 王文恪公撰写《吴郡治水碑记》:如今天下的财赋大多依赖东南,东南的财赋又大多出自吴郡;而吴郡在东南地势最低,水患最多,所以官府多有拖欠,百姓多流离饿死。于是朝廷中的大臣争相谈论水利,首先把吴淞、白茅港列为重点,请求设置专官治理。当时王公以都御史巡抚应天等处,诏令立即把这件事交给他办理,并晋升为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准许他便宜行事。王公上奏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够独自治理的。”诏令又派工部都水司郎中林文沛、颜如瑰前去辅助他。王公奉诏后感激而振奋,想为国家建立东南无穷尽的利益,广泛访求各种意见,考察水源及其流向。他认为东南的水都汇入太湖,太湖通过三江入海,但三江早已失去原来的河道,东江再也找不到了,只有娄江还存在。吴淞江虽然还在,却多有淤塞;它分出的一支从常熟白茆港入海,水道最大而且水流湍急,但被海沙堵塞,长久以来已经变成平地。自成化以来,每次都商议开通它,却总是害怕困难而停止。有人说水旱是天数,不是人力能够治理的;有人说治理后还会再次堵塞,只是白费财力而徒劳;有人说海滨地势高低不平,开凿后反而会把水引入内地造成灾患。王公一概不听,说:“我只知道奉诏办事罢了。”于是驻节湖上,一边行动一边测量,按照土地情况分配工程,按照工程量分派劳役,分别授予任务并责成完成,按时犒劳并实行奖赏,法令明确而统一,众人的心志争相奋发,没过几个月就报告完工了。起初,白茅港从北面通到江边,河道曲折,无法再疏通,于是改向东南开挖平地,直通大海;从双庙到通仓,共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二丈,深一丈五尺,宽三十三丈,全部由林文沛负责治理。吴淞江上游大体通畅,但从夏驾浦到旧江口,仅仅像衣带那么窄,不能再容纳船只,于是依照原有河形加宽、加深;从夏驾浦到龙王庙江口,共六千三百三十六丈,深一丈二尺,宽一十八丈,全部由颜如瑰负责治理。这样,宜兴、湖州各处的积水能够畅通流入太湖,那么常州的宜兴、武进,湖州的乌程、归安,松江的华亭就可以没有水患;疏浚吴淞、白茅的淤塞,使太湖的水能够畅通流入江海,那么苏州的长洲、常熟、昆山就可以没有水患。而吴淞、白茅的工程最大,耗费的功力和财力也尤其多。工程开始于正德十六年十月,至嘉靖元年四月完工。东南的水利,古人治理它的很多了。到了国初又坏毁,所以夏忠靖公治理它;正统年间又坏毁,所以周文襄公治理它;景泰年间又坏毁,所以李恭靖公治理它;弘治年间又坏毁,所以徐侍郎贯治理它。那么今天的工程,又怎么能保证后世不会再坏呢?要使它保持完好而不毁坏,就在于后来的管理者。不要废弃疏浚,不要懒于开闭水闸,不要放纵豪强,不要贪图眼前小利,这就是保持它的方法。当时巡抚都御史、负责治理这条河的是李公克嗣,四川内江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