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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见闻杂记十

卷之九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6–80 段

董懋德与余相处日久,其人所不能及处尽多。不亲僮仆,不骂詈僮仆,不鞭挞僮仆,不谀客,不慢客。大者事继母最孝,于尊公行事必极力救正,力不可为,付之慨叹而巳可惜家奴少驯谨,一二事得罪士大夫尔。

九十四

荒镇徼天之幸,借重祖台下车以来,恩威并着,盗贼知辑,苍生巳安枕矣。若蒙谢署长兴台驾久驻,何福如之!颙望颙望。敝乡春蚕一事,事之最大者。柰何十年以来,民间好利心痴,本无桑叶,多收小蚕,意图叶贱可获大利,一旦高价,则委而弃之。河水凡一筐,该蚕百千命;十筐盖不知几万命;十筐以上不知几万万命。蚕无辜也,杀之不祥,其伤天地之和,召灾致疹,有自来矣。今谷雨前后,正收蚕时也。万恳祖台出示豫禁,有仍前不量力计桑,临岐将蚕投水者,许诸人首告重治,庶地方相警,而太和之气可回矣。其它种种欲言,统俟面竭。右启尚少府公祖。

九十五

吴昂,海塩人,弘治间进士,任福建方伯,能玉其守。时适有反狱之变,方面被害者多,贼独廉公不加害。归田,值邑令某贪甚。一日访令,邑前坊牌有「牧爱」二字,出门,公呼令曰:「老父母,坊牌上何以书『收受』二字?」谑而箴也。令色惭。嗟乎,今之不收受者鲜矣。然欲如吴公之面箴于时,非宜于言巽,或不可乎?

九十六

唐先生常言:「天下事贵在处分,不在激烈。」吾乡严尚书【震直】道逄,建文君只吞金自尽,便了却君臣大分,何尝贻累父母妻子宗族?来此所谓善处法也。里中唐进士【世济】令福建宁化采矿,内臣高彩入其邑,先遣人远迎,复厚礼欵遇,内臣上下俱悦,投剌平交,身不屈而道自尊,贤于他邑前亢后卑多矣。况宁化因此独得免税,所省民膏不赀,又有足纪者乎?

九十七

唐先生将终之前一二年,治具于木钟堂,邀门人仕宦者数人,为一席,闻教乐与焉。时有某宅差家人见先生下跪扣头,先生深揖荅之。巳而又命自巳人仍跪叩头谢之,其敬主及使如此。先生未尝口谈人过,是日不知缘何谈及董公【份】顾公【震】谓董曰:“官至尚书,至贵矣。端阳止应在家同儿孙泛蒲觞,柰何不惮劳亲谒郡邑送节?”谓顾则曰:“子静本是封君,可惜做得太早了。”盖二公皆先生门人,得以训诲,深冀其闻而改之也。又一日论及早涝,先生曰:“遍天下皆乖戾之气,乌得雨旸时若?”刘南坦司空,清奇高品,能令人竦然起敬,然先生不深取之,谓其非中庸学问也。弟子问故,先生曰:“长媳入门初见,偶有元宝一锭【五十两】在箧,出而予之。不二三年,娶次媳,值空囊数金,弗能也。若用五十金时,念及次媳,便当节缩预计,何厚薄悬绝至此?”先生宗侄将为贾,苦于无本,商之先生。先生曰:“汝往市中问许多业贾者,其资本皆自巳有之,抑借诸富人者乎?”侄还白:“十有六七借人者。”先生曰:“富人有本,只欲生利,但苦人失信负之尔。汝未暇求本,先须立信。信立则我不求富人,而富人当先觅汝矣。”

九十八

唐荆川先生自登高科后,声望大震,先后按院屡有馈先生坊牌值者,先生悉辞谢不受。今仕宦有几位辞谢上司馈者,开口便议先生。余师唐先生屡应诏,合当补官,先生亦有喜色,尝云:“情愿做个典史,不愿做翰林编修。”嗟乎,其抱不伸,其词可哀矣。荆川先生久高卧,巳而复出,人亦议之。余谓先生出也,是立身行道,何可议得?其出为廵抚御倭,失策,此是可议处。唐先生着《宋学商求》一卷,凡宋室以道学鸣者八十一人,悉加品题。有韩范不及富欧,富以事功胜,不及宜也。乃欧文忠、苏文忠皆不与,先生之微意可推矣。二公固以文词胜者耶?

陈抟  种放  高怿  李之才

聂崇义  黄晞  徐复  邓孝甫

张举  谯定  张咏  韩琦

范仲淹  胡瑗  孙复  石介

周敦颐  程颢  程颐  张载

邵雍  司马光  王安石  郑谯

张九成  陈祥道  李觏  刘安世

吕大钧  吕希哲  朱光庭  李吁

马伸  杨时  谢良佐  游酢

吕大临  张绎  尹焞  孟厚

侯仲良  周行巳  苏昞  刘安节

胡安国  罗从彦  李侗  胡宏

胡宪  刘勉之  刘子翚  刘清之

王苹  李郁  李衡  朱熹

吕祖谦  张栻  陆九渊  陈亮

魏梃之  蔡元定  黄余  李燔

李方子  黄灏  张洽  廖德明

赵师渊  杜知仁  陈埴  薛季孟

程迥  陈傅良  叶适  李道传

杨简  真德秀  魏了翁  何基

陈淳

九十九

译董懋德同我相处日久,他有许多地方是别人不能比的。他不亲近僮仆,不辱骂僮仆,不鞭打僮仆,不谄媚客人,也不怠慢客人。最重要的是侍奉继母最为孝顺;对于尊公的行事,他总是竭力加以匡正,实在无力挽回,也只是付之一叹而已。可惜他家的奴仆少有驯服谨慎的,因一两件事得罪了士大夫。九十四 荒僻的镇子承蒙上天垂幸,自从借重祖台到任以来,恩威并施,盗贼知道收敛,百姓已经可以安睡了。若蒙谢署长兴台驾久驻,那还有什么福气能比得上呢!殷切盼望,殷切盼望。敝乡春蚕一事,是事务中最大的一件。无奈十年以来,民间贪图利益的心思迷昧,明明没有桑叶,却大量收购小蚕,以为桑叶便宜时可以获得大利;一旦桑叶价格上涨,就把小蚕丢弃不管。一河水不过一筐,却关系到蚕的十万生命;十筐水,恐怕不知关系到多少万条生命;十筐以上,更不知有多少万万条生命。蚕是无辜的,杀害它们是不祥之事,伤害天地间的和气、招来灾害而导致疫疹,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今谷雨前后,正是收购蚕种的时候。恳请祖台发布告示预先禁止:今后仍像从前那样不量力、不按桑叶多少来谋划,临到关头便将蚕投入水中的,允许任何人首告并从重惩治。这样或许可以使地方相互警戒,使太和之气得以恢复。其他种种想说的话,等见面时再全部陈述。以上谨启少府公祖。九十五 吴昂是海盐人,弘治年间进士,任福建方伯,能够保全自己的操守。当时恰逢有反叛案件的变故,方面大员中受害的很多,贼人唯独认为吴公廉正,没有加害于他。吴公归田后,正遇到本县县令某人非常贪婪。有一天他去拜访县令,县衙前牌坊上写着“牧爱”二字;出门时,吴公叫住县令说:“老父母,牌坊上为什么写着‘收受’二字?”这是用戏谑来规劝。县令面露惭色。唉,如今不收受财物的人太少了。然而想像吴公这样当面规劝当时的人,如果不是善于言辞委婉,恐怕也做不到吧。九十六 唐先生常说:“天下的事情贵在善于处置,不在于激烈行事。”我的同乡严尚书【震直】说:“建文君只要吞金自尽,就了结了君臣之间的大义,哪里会连累父母、妻子和宗族呢?这就是所谓善于处置的方法。乡里的唐进士【世济】奉命到福建宁化采矿,内臣高彩进入宁化时,他先派人远道迎接,又用厚礼款待,内臣上下都很高兴,便投递名帖与他平等交往;他自身没有屈服,而声望反而更加尊贵,比其他地方那些先前傲慢、后来卑屈的做法贤明多了。何况宁化因此独自获得免税待遇,所节省的民脂民膏不可估量,难道还有比这更值得记载的吗?” 九十七 唐先生临终前一两年,在木钟堂置办酒席,邀请几位做官的门人为一席,听取教诲并以此为乐。当时有某宅派家人来拜见,见到先生便跪下叩头,先生深深作揖还礼。过了一会儿,先生又命自己的家人仍旧跪下叩头向来人道谢,他对主人及其使者都如此恭敬。先生从不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这一天不知因为什么谈到董公【份】、顾公【震】。他对董公说:“官做到尚书,已经十分尊贵了。端阳节只应在家和儿孙一起泛舟饮蒲觞,为什么还不怕劳累,亲自到郡邑去送节礼呢?”又对顾公说:“子静本来是封君,可惜封得太早了。”这两位都是先生的门人,曾接受他的教诲;先生深深希望他们听到这些话后能够改正。又有一天谈到旱涝,先生说:“天下到处都是乖戾之气,怎么能使雨水和阳光按时调和呢?”刘南坦司空,清正奇特、品格高尚,能使人肃然起敬;然而先生并不十分认可他,认为他所学的不是中庸之学。弟子问其中的缘故,先生说:“长媳进门初次见面时,偶然有一锭元宝【五十两】在箱子里,我便拿出来给了她。过了两三年,娶第二个媳妇时,正好囊中只有几两金子,便不能这样做了。如果当时使用五十金,就应该想到第二个媳妇,节省开支并预先筹划,为什么厚薄相差竟如此悬殊?” 先生的宗族侄子将要经商,却苦于没有本钱,便向先生商量。先生说:“你到市场上问问那些许多经商的人,他们的资本都是自己所有的,还是向富人借来的?”侄子回来回答说:“十个人中有六七个是借来的。”先生说:“富人有本钱,只想让它生利息,只是担心贫穷的人失信不还罢了。你还没有来得及求取本钱,首先必须建立信用。信用建立起来,我不去求富人,富人也会主动来寻找你。” 九十八 唐荆川先生自从考中高科以后,声望大为震动,先后任按院的官员多次送给先生坊牌价值相当的馈赠,先生全都辞谢不接受。如今做官的有几个人能辞谢上司的馈赠?他们一开口就议论先生。我老师唐先生多次应诏,本应补授官职,先生也曾面露喜色,还说:“我情愿做一个典史,也不愿做翰林编修。”唉,他的抱负不能施展,这话实在令人悲哀。荆川先生长期隐居,后来又重新出仕,人们也议论他。我认为先生出仕,是为了立身行道,怎么可以议论呢?他出任巡抚、抵御倭寇时用兵失策,这才是可以议论的地方。唐先生著有《宋学商求》一卷,把宋朝以道学著称的八十一人全部加以品评。其中韩、范不及富、欧,富弼以事功胜过他们,处在其下是应该的。可是欧文忠、苏文忠二人都没有列入其中,先生的深意就可以推知了。难道这两位本来就是凭文章辞藻取胜的吗?陈抟  种放  高怿  李之才 聂崇义  黄晞  徐复  邓孝甫 张举  谯定  张咏  韩琦 范仲淹  胡瑗  孙复  石介 周敦颐  程颢  程颐  张载 邵雍  司马光  王安石  郑谯 张九成  陈祥道  李觏  刘安世 吕大钧  吕希哲  朱光庭  李吁 马伸  杨时  谢良佐  游酢 吕大临  张绎  尹焞  孟厚 侯仲良  周行巳  苏昞  刘安节 胡安国  罗从彦  李侗  胡宏 胡宪  刘勉之  刘子翚  刘清之 王苹  李郁  李衡  朱熹 吕祖谦  张栻  陆九渊  陈亮 魏梃之  蔡元定  黄余  李燔 李方子  黄灏  张洽  廖德明 赵师渊  杜知仁  陈埴  薛季孟 程迥  陈傅良  叶适  李道传 杨简  真德秀  魏了翁  何基 陈淳 九十九

先生之学,大则参赞经纶,微则闺房琐屑,无不讨究,无不体贴。其教门人弟子,亦然。一日言及濯足,曰:“人有教人濯足者,不知父母生我二只手作何用?盖教人濯足也,是一件肆志事。纔肆志,便渐渐流于怠荒,故不可不谨也。况富翁公子,又有教妇人濯足浣体者乎?”杜静台先生曰:“天生我二只手,自家尽好着力,不必全靠家人。”亦唐先生教之也。余令新淦,庚午蒙刘按台【讳思问,河南孟县人】召入秋闱,先五日前,同官十余人皆列坐阅诸遗才文卷。公真率老成人也,间有门子不在侍时,公亲手向阁板上自取文卷。盖按院中之大破俗调者。公差满,首荐余。越八年,公复廵抚福建,余再为属官,造册延平,相与凡二十日。余时具殽饼入院聚话,公出二子拜余,嘱余日后青盻,且手抱一幼儿,呼余曰:“临川,此我前年所生。”公年尚少,母自诿也。惜予尚未有以副其望云。

一百

立志是为学种子。期王而王,期霸而霸。试欲行十里,若行十一二里,便觉倦;十五里便觉厌;二十里便病,以其原志不及也。所以凡事必志以行之,但中间邪正小大,又贵辨志。古人为学,一年而离经辨志;今人且未说辨的工夫,只求有志者尚不多得。志于道德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功名富贵,不足以累其心。其不累者,以志各有在耳。志于富贵,民斯为下。今之志富贵者,几人?试观世上人,孰不欲富贵?毕竟求而不得,何也?情分气散,未尝专志于求耳。其心热事缠,只一时意兴所发,一心鸿鹄,随物有迁,朝立夕仆。今日立,明日仆;今年立,明年仆。殊非贯始终等夷险合表里之道,不足以言立。安望其济?即如人欲富,专于取利;欲贵,专于取官。有发舒而无翕敛,譬之天行四时,无元气以为之本。立志是植此元气,元气既植,开发收闭,自然生出许多节序。岂有岁功不成?佛家所谓婆子气,道家所谓结胎,皆能实用此道。不谓吾儒辈乃甘心玩愒岁月,猛省猛省。

古时气化厚,人不易偷。后世漓薄之甚,胎骨里巳带病痛,加之以积成俗态,过眼即移,举心成学。古人胎教、少仪、小学,又荡然不存,而世教不明,义外风炽,欲不泊溺,盖难矣。所以世间人都不肯挺然自做人,都是吃别人饭,穿别人衣,说别人话,行别人事,客作自主,翻覆乾坤。间有小□主宰得其影响者,便得手勾当,辏泊轩昂,次亦小成家当。人生澜倒不振,是诚可哀也。张子建问道:「大难弘,不能一蹴至,谁何以为从入?」先生曰:「道理平平妥妥,可知可行,至简至易,中庸其至矣乎!只是日用常行中,而庸者便为极至。道理人却不肯知,不肯行,看做天来大海样深的,殊不知这个天则昭然自在。乃因骄心起,便飞扬而上;吝心起,便卑堕而下;躁心起,便纵放而前;怠心起,便廓落而后;侵心起,便攘据而右;恃心起,便委顺而左;奇心起,便索隐行恠;巧心起,便机械变诈。所以中庸不可能。若种种心俱泯,即是平平妥妥的,即是察乎天地。但这种种心从久积习,难得消磨排遣,故道不明不行。其或念而图之,又出入悔吝,脱缚交胜不得,光凈打迭,故学不易成。」此三条皆先生所著《刻木钟台集》中,余读之晚,故失列于述。

一百一

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不智。况士大夫初言官,其举动尤四方之所瞻仰者。万历癸酉,山西某君与余同入省垣,不一二月,即论吾浙王阳明先生伪学。阳明先生固未易轻议,而

主上初登极,事軆必有切要于论阳明者,余谓此疏可无进也。

一百二

当官者衙门固欲整肃,而用刑尤贵得当。当之一字,即孔子所云中也。若不中,令人何以趋避?有一等偏责衙门人,自谓严治。然衙门人独非苍生赤子乎?陶渊明戒子待童仆曰:「彼亦人子也,须善遇之。」此意可以治民束下。

一百三

徐文贞公【阶】嘉靖癸未鼎甲,官翰林编修,以议大礼谪延平推官。公如初仕为推官者,然在任留心民事,剖决刑狱,暇时廵阡陌,问疾苦,行属邑,咨贤否,与今迁谪诸公迥异。时耶?人耶?

一百四

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此去全属自巳身上内省之学,专而恬退之风着也。今去全属主爵者,罕见有说自巳不得当去,及先几早去之人。

一百五

不佞甲午年自警,朝里官多,做不了;世上利多,取不了;古今书多,读不了;亲友事多,管不了;闲是闲非,听不了。频频收拾身心好。辛卯小像自赞:颠发蒙茸,颓乎其容,既似江上之渔翁;峩冠大带,谭时气雄,又似缙绅之巨公。尔曾叨大夫之禄耶?胡然而屡空?尔有□辔之志而不遂耶?又胡然而坦衷?今人其居与俗通,古人其心上皇风。

一百六

译先生的学问,大到参赞经纶天下,小到闺房中的琐碎事情,没有不加以探究、没有不身体力行的。他教导门人弟子,也是这样。有一天谈到洗脚,先生说:“有人教别人洗脚,却不知道父母生我两只手是做什么用的?因为教别人洗脚,是一件放纵心志的事情。一放纵心志,就会渐渐流于懒惰荒废,所以不能不谨慎。何况富翁公子,难道还要教妇人洗脚、洗身体吗?”杜静台先生说:“上天生给我两只手,自己尽管用力做事,不必完全依靠家人。”这也是唐先生教导他的。我任新淦县令时,庚午年承蒙刘按台【讳思问,河南孟县人】召入秋闱。提前五天,十多位同僚都列坐在那里,阅看各地遗留下来的才子文卷。刘公真率而有老成之风;有时门子不在身边侍候,刘公还亲手到阁板上取文卷。他大概是按院中最能破除陋俗的人。刘公任满后,首先推荐了我。过了八年,刘公又巡抚福建,我再次成为他的属官,在延平造册,彼此相处总共二十天。我当时常带着肴食和饼入院,与他聚谈。刘公让两个儿子出来拜见我,嘱咐我日后多加照应,并且亲手抱着一个幼儿,叫我说:“临川,这是我前年生的孩子。” 刘公年纪还轻,母亲亲自推辞了这件事。可惜我还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他的期望。一百 立志是求学的种子。立志要做王,就可以成为王;立志要做霸主,就可以成为霸主。试着想走十里路,如果走到十一二里,便觉得疲倦;走到十五里,便觉得厌烦;走到二十里,便病倒了,这是因为原先的志向达不到。所以凡做事情都必须立定志向来实行,只是其中邪正、大小,又贵在辨明自己的志向。古人求学,一年便学习离经、辨志;如今的人暂且不说辨志的功夫,只说有志,能有志的人尚且不多。立志于道德功名,不足以成为心的负累;立志于功名富贵,也不足以成为心的负累。之所以不成为负累,是因为各自的志向有所归属。立志于富贵,百姓就成为下等人。如今立志追求富贵的,有几个人呢?试看看世上的人,谁不想要富贵?最终求而不得,为什么呢?因为情感分散、气势涣散,从来没有专心致志地追求。内心热切却被事务牵缠,只是一时兴致所激发;心里想着鸿鹄,志向却随着外物迁移,早晨立志,晚上就倒下。今天立志,明天就放弃;今年立志,明年就放弃。这完全不是贯穿始终、平等对待险易、表里如一的道理,不足以说是立志。怎么能希望它有所成就呢?就像人想要富,就专心于求取利益;想要贵,就专心于求取官职。只有发散舒展而没有收敛蓄积,就好比天运行四时,却没有元气作为根本。立志就是培植这种元气;元气一旦培植起来,生发和收藏、开启和闭合,便自然产生出许多时节秩序。难道会有一年之中的功业不能完成吗?佛家所说的“婆子气”、道家所说的“结胎”,都能够切实运用这条道理。想不到我们儒者竟甘心把岁月消磨在懈怠苟且之中,真应当猛然醒悟,猛然醒悟。古代的气化深厚,人不容易偷惰。后世的风气衰薄到了极点,人在胎骨里已经带有病痛,再加上积久形成的世俗习气,眼前一过就改变,心念一动便自以为是在求学。古人的胎教、少仪、小学,如今全都荡然无存,而世俗教化又不明白,义理之外的风气炽盛,要想不沉溺其中,实在困难。因此世上的人都不肯挺直地做真正的自己,都是吃别人的饭,穿别人的衣,说别人的话,做别人的事,客居寄食却自以为能主宰一切,反复颠倒天地。偶尔有稍能自己作主、得到些影响的人,便能办成一些事情,逐渐显得轩昂;次一等的,也不过小有成就。人生如此颠倒衰败而不能振作,实在可悲。张子建问道:“大道广大,很难一下子达到,应该从哪里开始入门?”先生说:“道理平平稳稳,有的可以知道,有的可以实行,最简明、最容易,中庸大概就是最高境界吧!它只存在于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中,而平常便是最高境界。只是人们不肯知道、不肯实行,把它看作像天一样高、像大海一样深,却不知道这个天理明明白白地自在存在。骄傲之心一生起,就飞扬向上;吝啬之心一生起,就卑下坠落;浮躁之心一生起,就放纵向前;懈怠之心一生起,就空疏退后;侵夺之心一生起,就掠取占据于右;倚仗之心一生起,就委曲顺从于左;好奇求异之心一生起,就探求隐微、行事怪异;机巧之心一生起,就使用机心、变化欺诈。所以中庸难以做到。如果各种心念都消失了,就是平平稳稳的境界,就是明察天地的境界。但是这些心念都是长期积习形成的,很难消磨排遣,所以道理不能明白,也不能实行。有时即使想到了并设法去做,也会在后悔和忧虑之间进进退退,始终不能摆脱束缚而相互胜过;即使把它清理干净、整理妥当,求学也仍然不容易成功。”这三条都是先生所著《刻木钟台集》中的话,我读到得晚,所以遗漏在前面的叙述之外。一百一 君子的一句话可以使人认为他有智慧,一句话也可以使人认为他没有智慧。何况士大夫刚开始任言官时,他的举动尤其受到天下人的仰望。万历癸酉年,山西某君和我一同进入省城,不到一两个月,便上疏议论我们浙江的王阳明先生是伪学。阳明先生本来就不容易轻率议论,而 皇上刚登上帝位,朝廷事务一定有比议论阳明更为紧要的;我认为这道奏疏本来可以不呈上的。一百二 做官的人固然希望衙门整肃,但使用刑罚尤其贵在恰当。“当”这个字,就是孔子所说的“中”。如果不合适,人们凭什么来趋附或躲避呢?有一种人专门责罚衙门里的人员,自以为是严格治理。然而衙门里的人难道不是普通百姓的子弟吗?陶渊明告诫儿子对待童仆说:“他们也是别人家的子弟,必须善待他们。”这种意思可以用来治理百姓、约束下属。一百三 徐文贞公【阶】在嘉靖癸未年考中鼎甲,任翰林编修,因为议论大礼被贬为延平推官。徐公就像刚开始做推官的人一样,任职期间留心民政,审理判决刑狱案件;有空时巡视田间小路,询问百姓疾苦,巡视所属各县,考察官员贤能与否,与如今那些被贬谪的官员大不相同。这是时势造成的,还是人的原因造成的呢?一百四 有官职守责的人,不能胜任自己的职位就应离开;负有言论责任的人,不能履行自己的言责就应离开。这种离开完全属于从自身内心反省的学问,也使专一而安然退处的风气得到彰显。如今官员的离任完全取决于掌管爵禄的人,很少见到有人说自己不能胜任而应当离开,也很少见到有人预先察觉、及早离去。一百五 我在甲午年自我警戒说:朝廷里的官员太多,做不完;世上的利益太多,取不完;古今的书太多,读不完;亲友的事情太多,管不完;无关紧要的是非太多,听不完。要常常收拾自己的身心。辛卯年小像自题赞词说:头发蓬乱,容貌衰颓,既像江上的渔翁;戴着高冠,束着大带,谈及时事而气势雄健,又像士大夫中的显贵。你曾经享受过大夫的俸禄吗?为什么却屡屡陷于空乏?你有驾驭天下的志向却没有实现吗?又为什么这样胸怀坦荡?如今的人居处与世俗相通,古人的内心却保有上古帝王的遗风。一百六

宋时官制,最善者举进士必先除县尉,最不善者不待三年考绩,屡升屡降,士大夫历二十载,有为官二三十任者,何以求治?本朝洪武中,第三甲进士俱选县丞,亦宋邑尉遗意,可惜行之不久。正德初年,二甲进士初选尚得为御史,今行久任知县、推官、愽士、行人等,必三年外或六年而后补御史、给事中,又不轻任人之意也。

一百七

人臣有分职,无分心。唯职有专责,则心随之而异用尔。孔子尝为委吏,为乘田,为中都宰,何尝择官而仕?万历间,闻有知县选为南道御史者,大负不平之气,直于吏部堂上忿争。太宰不闻上疏区处,其量真同文潞公娄师德矣。

一百八

宋室诸君,视臣下真有家人父子之意。然律之君德,以刚为主,则胥有失焉。野史载,丁谓廷试名在第四人,谓不悦。上曰:“甲乙丙丁,汝正该第四。”此等话,但愿传者谬误。若果真,岂朝廷上所宜有耶?王荆公自恃多学,可以转移世道,却视得神宗柔懦,径情自用,巳□不臣之罪。矧奸恶如桧,欺弄其主,罢李忠定,倾岳武穆,又士论之所必诛者哉?张江陵,天分尽好,事业也有几分可观。只一日上□内扬,自巳辅相,庶几小康。陛下不欲用臣则巳,如欲用臣云云,似有唯其所欲而人莫敢言之意。这心肠,这笔端,何以令人心服无议?恐皇天后土亦不佑之冥冥中也。

一百九

近世末俗,有大恶大不义之事,而巳不知其非,人亦不以为非。彼妇人视之,似若以为当然而不媿者,何也?主人之于仆媳,是也。痛省!痛省!然亦有因是而亡身被弒者,岁岁有之。万历三十一年癸卯,山东兖州知府某,临清州守某,皆被弒。緫之,不出床第之事。

一百十

孟子七篇,道性善,本仁义,称尧舜,发前圣所未发,功甚巨也。其吃紧为人,莫如夜气二字,最唤得人醒。即行盗之人,清夜□□□心萌动,所惜旦昼牿亡。嗟嗟!凡民无□□□,曾口读《孟子》过的,何不猛想?

一百十一

孔子不取听讼,而贵使民无讼。使之一言,有许大源头工夫在先。文王所以使虞芮质成也,不越此道。今日非奉。

勑旨明文,不知谁人作俑,倡为「息供」二字,原告硬中需索,被告悉如,意即具息到官,官一切准允,不加详察。虽抚按衙门,贤者在上,犹然甘心为之。嗟乎,此劝民好讼之妙术,余不知其可也。

一百十二

士大夫看得迎送一节为细故,竟忘却律条有禁止二字,又有牌行禁止,而卑官失迎及迎弗远者,往往蒙盛怒鞭挞,此不知何意?万历间,吴江令遣丞迎一过客,天寒结丞堕水,莫救死匿,故不以上闻,若在

祖宗朝恐难逃于根究也

一百十三

莫之为而为者,天也。有所为而为,非天矣。因材而笃者,天也。笃之不因,其材,非天矣。日月风雨露雷霜雪,皆天也。有私照、私被,非天矣。官以天名,俾人可求可测,是谓自小其天。万历甲辰,大察考功郎马公【大儒,山东阳信人】质直详慎,大寮不能干以私。有一县令不軄,守廵两道庇之,公去令,并处守廵两道入。觐诸公还,具言其事,如此可不谓难矣哉。

一百十四

狄梁公【仁杰】廵按江南,所至滛祠悉毁之,止留大禹、吴泰伯、伍员、季札四祠。武三思妓素娥,有殊色,梁公请见之,忽失所在。堂奥中如闻语曰:「某花月之妖,梁公正人也,何敢见焉!」嗟乎,为人不可不正也,如此夫。

一百十五

余尝与董懋德游 京师

天坛颇知道家嗜利,自来无漫然留客者。戊辰观政,与胡年兄同在礼部。一日午后,胡忽约二年兄过余云游。

天坛去余问曰:「何人治具?决当怀金,许以行。」胡曰:「兄任行,不必问。」二兄亦不言,意谓道家必留欵也。余勉随行,道家一茶之外,更无留意,乃空腹往返四十里。事虽微,亦冥行取困之一端欤?

一百十六

蒋恭靖公【瑶】与中贵人会勘民事,中贵受贿,欲死被诬者,公潜戒行杖者曰:"我命汝笞数多,汝须勿重,其人死,我亦死,汝辈被诬者",巳而获全,中贵大悦而罢。先辈员机应物类如此。

一百十七

宋王恭武公【德用】勋名盖世。中丞孔道辅等因事论劾,遂罢枢密,出镇复贬官知随州。久之,道辅卒。或有谀公者曰:“害公,道辅卒矣。”公愀然曰:“孔公以軄言事,岂害我耶?可惜朝廷亡一直臣尔。”士大夫服公雅量。

一百十八

王沂公【曾】状元及第,还青州,郡守遣父老娼乐迎之近郊,公易服乘小骑,由他门入,遂谒守。守惊曰:“方遣人奉迎,公何为遽抵此?”公曰:“不才幸忝科名,岂敢烦太守父老致迓,是重其过也。”太守服其远器。李子曰:“沂公特幸而当宋盛时,又幸而青产,故得遂其高雅尔。若产吾东南,则在千里外。戚属邻里,凡欲求媚纳交者,必蒲伏蛇行,孔道为塞。公即欲变姓名,从他城门入焉,可得耶?”览今思古,重有慨焉矣。

一百十九

译宋代的官制,最好的一点是考中进士的人一定先授县尉;最不好的一点是不用等满三年考核政绩,便屡次升迁、屡次降职。士大夫任职二十年,甚至有人做过二三十任官,凭什么求得治理呢?本朝洪武年间,第三甲进士都选授县丞,也是继承宋代县尉制度的遗意,可惜实行的时间不长。正德初年,二甲进士初次选任时还可以担任御史;如今实行知县、推官、博士、行人等职位长期任职的制度,必须任职三年以上,或六年以后,才补授御史、给事中,这也是不轻易任用人的意思。一百七 臣下有职分的区别,没有心意的区别。只是不同职位各有专门责任,所以心思随职位而有不同的运用罢了。孔子曾经做过委吏、乘田、中都宰,什么时候挑选过官职才肯出仕呢?万历年间,听说有一个知县被选为南道御史,心中大为不平,竟在吏部堂上愤怒争辩。太宰没有听任他上疏加以处置,他的气量真像文潞公、娄师德一样了。一百八 宋朝的诸位君主,看待臣下确实有把他们当作家人、子弟的意思。然而若按照君主的德性来衡量,以刚强为主,他们也都有所失误。野史记载,丁谓参加廷试,名次排在第四,他很不高兴。皇上说:“甲乙丙丁,你正好应该是第四名。”这类话,只希望是传闻者的错误。如果真是这样,难道是朝廷上应该有的话吗?王荆公自恃学问多,认为可以改变世道,却看不起神宗柔弱懦怯,任性行事,已经犯有不臣之罪。何况秦桧这样的奸恶之人,欺骗玩弄自己的君主,罢免李忠定,陷害岳武穆,更是士大夫舆论必定要诛责的人。张江陵天资十分好,事业也有几分可观。只是有一天在皇上面前自我夸耀,说自己辅佐宰相,差不多可以使天下达到小康;又说“陛下不愿任用臣就罢了,如果想任用臣……”之类的话,似乎有只按自己的欲望行事、使别人不敢说话的意思。这样的心肠、这样的笔端,怎么能使人心服而没有非议呢?恐怕皇天后土在冥冥之中也不会保佑他。一百九 近世末俗中,有大恶大不义的事情,却自己不知道那是错误,别人也不认为是错误。那些妇人看待这种事,似乎认为本来就应当如此而不感到羞愧,为什么呢?主人对待仆人和媳妇的事情就是这样。应当痛切反省!痛切反省!然而也有人因此丧身、被杀害,每年都有。万历三十一年癸卯,山东兖州知府某人、临清州守某人,都被杀害。总的说来,都不超出闺房之中的事情。一百十 《孟子》七篇,阐明人性本善,以仁义为根本,称颂尧、舜,阐发前代圣人没有阐发的道理,功劳非常大。其中对于做人最为切要的,没有比“夜气”两个字更能使人警醒的了。即使是行窃的盗贼,在清静的夜晚也会有善心萌动,只可惜到了白天便被蒙蔽丧失。唉!凡是没有□□□的百姓,曾经亲口读过《孟子》的,为什么不猛然想到这一点呢?一百十一 孔子不赞取听讼,而重视使百姓没有诉讼。要做到“使民无讼”这句话,前面有极大的根本功夫。周文王之所以使虞、芮两国来裁决争端,也没有超出这条道路。如今非奉。诏令的明文规定,不知是谁首先倡导,创出“息供”两个字;原告强行从中索取,被告全都顺从,意思就是把息供文书送到官府,官府一概准许,不再详细察看。即使抚按衙门由贤能的人主持,仍然甘心这样做。唉!这实在是劝导百姓喜欢诉讼的妙法,我不知道它有什么可取之处。一百十二 士大夫把迎送这一节看作小事,竟忘了律条中有“禁止”二字,而且还有牌文规定禁止;卑官迎接不周,或迎接时没有远迎的,往往遭到盛怒鞭打,这是什么意思?万历年间,吴江县令派县丞去迎接一位过客,天气寒冷,县丞落入水中,无人救援而死,县令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因而没有上报;如果是在 祖宗朝,恐怕很难逃过追究。一百十三 没有谁促成却自然发生的,是天意;有所作为后才发生的,就不是天意了。顺应人的资质而使其笃实,是天意;不顾其资质而强使其笃实,就不是天意了。日月、风、雨、露、雷、霜、雪,都是天;若有偏私地照耀、偏私地施加恩泽,就不是天了。官职却以“天”命名,使人可以求取、揣测,这叫自行把天缩小了。万历甲辰年,大察时考功郎马公【大儒,山东阳信人】质朴正直,详慎周密,众多大臣不能以私情干预他。有一个县令不称职,守道、巡道两道官员包庇他,马公便罢免县令,并把守、巡两道官员一并处分。觐见诸公回来后,把这件事详细说了出来;这样做,难道不是很难吗?一百十四 狄梁公【仁杰】巡按江南,所到之处,淫祠全部毁掉,只留下大禹、吴泰伯、伍员、季札四座祠庙。武三思的妓女素娥容貌非常出众,狄梁公请求见她,她却忽然不知去向。内堂深处仿佛听见有人说:“我是花月中的妖魅,梁公是正人君子,我怎么敢见他呢!”唉,做人不能不正直,正应当如此啊。一百十五 我曾经和董懋德游览京师。天坛一带的人很懂得道家喜欢图利,向来没有随意留下客人的。有一年戊辰,我任观政官,和胡年兄一同在礼部。一天午后,胡年兄忽然约另外两位年兄来找我,说要一起游览天坛。我问道:“谁来准备饭菜?一定应当带钱,答应给钱后才可以去。”胡年兄说:“兄长只管去,不必问。”那两位年兄也不说话,心想道家一定会留我们吃饭。我勉强跟着去了,道家除了给一杯茶以外,再没有挽留的意思,于是我们空着肚子往返四十里。事情虽小,也算是盲目行事而自取困顿的一种例子吧?一百十六 蒋恭靖公【瑶】与宦官一起审理民事,宦官收受贿赂,想把被诬陷的人置于死地。蒋公暗中告诫行刑的差役说:“我命令你鞭打很多下,你必须不要打得太重;如果那人死了,我也会死,你们这些人……”后来那人得以保全,宦官非常高兴,事情便结束了。前辈随机应变、顺应事物,大多就是这样。一百十七 宋朝王恭武公【德用】的功勋声名盖世。中丞孔道辅等因事上奏弹劾他,于是他被罢免枢密之职,出任地方镇守,又被降职为随州知州。过了很久,孔道辅去世。有人奉承王公说:“害了您的孔道辅已经死了。”王公神色悲伤地说:“孔公是因为职责所在而发表意见,哪里是害我呢?可惜朝廷失去了一位正直的大臣罢了。”士大夫都佩服王公宽宏的气量。一百十八 王沂公【曾】考中状元后回到青州,郡守派父老和歌妓乐人到近郊迎接他。王公换了衣服,骑着小马,从别的城门进入,随后拜见郡守。郡守惊讶地说:“我刚才已经派人前去迎接,公为何这么快就到了这里?”王公说:“我没有才能,只是有幸忝列科举名次,哪里敢劳烦太守和父老前来迎接?那样反而会加重他们的过错。”太守佩服他远大的器度。李子说:“沂公只是有幸生在宋朝盛世,又有幸出生在青州,所以能够做到这种高雅的举止。假如他出生在我们东南一带,就会在千里之外。亲戚、姻属、邻里,凡是想讨好他、结交他的人,都必定匍匐如蛇爬行,把道路堵塞。王公即使想改名换姓,从别的城门进去,又能够做到吗?”看到今天而追想古人,实在又令人感慨万分。一百十九

用明于内者,见巳之过;用明于外者,见人之过。见巳之过者,视天下皆胜巳也;见人之过者,视天下皆不如巳也。此智愚所以分欤?此言可为终身师,座右铭。

一百二十

寇莱公年十九举进士,时太宗取士多问其年,年少者往往罢遣,或教公增年,公曰:“吾初进取,可欺君耶?”高大学士【仪】尝教诸进士曰:“减年入齿录,嘉靖辛丑以前无此事,近日始有之,诸子慎勿为。”卒无人从先生之言者,致齿录与同年叙会大相矛盾,恬然不以非,呜呼,何恠乎?人品不莱公若者,比比然也。

一百二十一

宋太祖初仕周世宗于澶州,曹彬为世宗亲吏,掌茶酒。太祖尝从彬索酒,彬曰:「此官酒,不敢相与,自沽酒以饮。」太祖:「古之人臣,即细事亦不欺其主,如此后太祖卒大任,彬岂无试而漫用之耶?」

一百二十二

滕公【伯轮,壬戌进士,闽建宁人】官浙廵抚时,妾生一子,夫人在家,公卒于官,归衬,夫人不贤甚,誓欲杀妾及子,衬未至,砺刃相待,素无疾,一夕忽奄逝,母子得无恙焉。盖公虽有长郎,而不谙人道,说者云,此天不欲斩滕公后也,其事稍与宋刘元城所遭相类,人皆异之。

一百二十三

包孝肃公家训云:「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凡三十七字,子孙皆押字其下。吾嘉城钱怀苏公【名同文】癸丑进士,初仕为祁门令,官至太守,清贫如洗,又不寿。殁后,其父□之将葬地售之他姓,或有传其毁尸市柩者,状甚惨,不知果否。厥父少理刑衙,书习成惨刻,余幼时曾识之。嗟嗟!此贪夫者,岂但孝肃之罪人,盖天下古今士大夫之罪人也。

一百二十四

人生至乐,莫如读书;至要,无如教子。富者之教子,须是重道;贫者之教子,须是守节。然欲教子,必须先生子。子不生,教何从施?生子之诀,柰何?曰:聚精会神,施惠强恕。

一百二十五

东广方寅所【亮工】辛未进士,知乌程。有按察驿传道行县,送乡官某某各折仪,共二十余金。仰动支无碍官银及本道纸赎,送缴。方回曰:“并无前项纸赎官银可以动支,将原票径缴道口行之。”若在今日,则须曲处应命,求欲如方难其人巳。

一百二十六

王文正公【旦】最是宽厚长者,张师德状元及第,巳谏议大夫,视知制诰,循资非骤至,尔文正乃以两及门为奔兢,曰:“后生待我浅也,遅而不与。”古之大臣其用心固如此,后世必以不及门为疏,安有惜其及者?

一百二十七

闵佥宪公【远庆】执母丧,扶柩不废俗礼,邀余题其母氏神主,登余舟相请,痛哭涕零,余目中所未见者。子云:“丧,与其易也,宁戚。”闵公有焉。

一百二十八

韩魏公【琦】为丞相,每见文字有攻人隐恶者,即手自封之,未尝使人见。杜正献公【衍】历知州转运,未尝坏一个官员,其间不勤者即委以事,使之不暇惰;不谨者谕以祸福,俾之改过自新。或咎公持心太恕,公曰:“为政去其太甚者尔。”胡文恭公【宿】知湖州,前守滕公大兴学校,费钱不赀。滕去,群小菲然谤议,通判以下不肯书其簿,公当坐折之曰:“滕侯之谋,倘有不臧,何不早发?俟其去乃非之,岂古人分言弯之意?”一坐大惭。韩魏公曰:“人能扶人之危,赒人之急,固是羙事,能勿自谈,则益善矣。”丁晋公虽险诈,亦有长者之言。仁庙尝怒一朝士,再三语及,公不荅。上作色曰:“叵耐问辄不应。”谓徐奏曰:“雷霆之下,更加一言则虀粉矣。”上重其言。傅献简公言:“以帷箔之罪加于人,最为暗昧,万一非辜,则令终身被其恶名,致使君臣父子之间难施面目,言之得无讱乎?”锺离权为江州守,有女纳许氏聘,将嫁,市婢从嫁,间因得故令之女于胥氏。权恻然伤之,移书于许,欲将巳备嫁奁,先嫁故令女。巳女改,明年许曰:“蘧伯玊耻独为君子,君何自专仁义?愿以前令之女配吾子。”君别求良家以嫁君女,于是前令之女卒归许氏焉。受人之恩而不忍负者,其为子必孝,为臣必忠。有施贵勿念,受施贵不忘。赵康靖公【槩】与欧阳文忠同修起居注,文忠意轻之。他日文忠被诬,康靖上书曰:“修以文学为近臣,不可以闺房暧昧之事转加污蔑。臣与修踪迹素疏,修之待臣亦薄,所惜者朝廷大体耳。”公之厚德,视睚眦之雠必报者,奚啻天渊。宋哲宗自在濮邸,即有贤名,及迁入内,良贱不及三十口,行李萧然,无异寒有书数厨而巳闻者莫不相贺。魏公虽在外,然其心常系社稷,至身老而心益笃,虽病不忘国家,或闻更祖宗一法度,坏朝廷一纪纲,则涕泣终日,不食。

一百二十九

译向内运用明察的人,能看见自己的过错;向外运用明察的人,只能看见别人的过错。能看见自己过错的人,会认为天下人都胜过自己;只看见别人过错的人,会认为天下人都不如自己。这大概就是智者和愚者的分别吧?这句话可以作为终身的老师,写在座位右边作为警戒。一百二十 寇莱公十九岁考中进士。当时宋太宗选取士人,常常询问他们的年龄,年纪小的往往被罢黜遣返。有人教寇公虚增年龄,寇公说:“我刚开始求取功名,难道可以欺骗君主吗?”高大学士【仪】曾经告诫各位进士说:“把年龄减小后写入齿录,嘉靖辛丑以前没有这种事,近来才开始出现,诸位千万不要这样做。”最终没有人听从先生的话,结果齿录与同年会集时的叙述大相矛盾,他们却安然处之,并不认为这是错误。唉,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人品比不上寇莱公的人,到处都是。一百二十一 宋太祖起初在周世宗麾下任职于澶州,曹彬是周世宗的亲随属吏,掌管茶酒。太祖曾向曹彬索要酒,曹彬说:“这是官酒,我不敢给您;我自己买酒来请您喝。”太祖说:“古代的大臣,即使是小事也不欺骗他的君主。后来太祖最终重用了曹彬,难道会是没有考验过他便随意任用的吗?” 一百二十二 滕公【伯轮,壬戌进士,闽建宁人】任浙江巡抚时,妾生了一个儿子,夫人在家中。滕公在任所去世,灵柩将要归来,夫人非常不贤,发誓要杀死妾和孩子;灵柩还未到,她已经磨利刀刃等待。她平时没有疾病,却在一天夜里突然死去,母子二人因此得以平安无事。大概滕公虽然有长子,却不懂得人伦之道;有人说,这是上天不愿斩断滕公的后代。这件事与宋代刘元城所遭遇的事情略有相似,人人都感到奇异。一百二十三 包孝肃公的家训说:“后世子孙做官,如果有贪赃枉法的,不得放回本家;死后,不得葬在祖坟之中。不遵从我的志愿,就不是我的子孙。”总共三十七个字,子孙们都在下面签押。我的同乡嘉城钱怀苏公【名同文】是癸丑进士,起初任祁门县令,官至太守,清贫如洗,而且不长寿。他死后,他的父亲将葬地卖给了别姓人家;有人传说那人毁坏尸体、出售棺木,情状十分惨烈,不知究竟是否属实。他的父亲年轻时任刑衙小吏,读书学习形成了惨酷刻薄的性情,我年幼时曾认识他。唉!这个贪婪的人,哪里只是包孝肃公的罪人,实在是天下古今士大夫的罪人。一百二十四 人生最大的快乐,没有比读书更好的;最重要的事,没有比教育孩子更重要。富裕人家教育孩子,必须重视道义;贫穷人家教育孩子,必须守住节操。然而想要教育孩子,必须先有孩子。没有生下孩子,教育又从哪里施行呢?生孩子的诀窍是什么?答道:聚精会神,施以恩惠,竭力宽恕。一百二十五 东广方寅所【亮工】是辛未进士,任乌程知县。有一位按察驿传道巡行各县,要求各县把送给乡官某某的折色仪礼,共二十多金,动支无碍官银以及本道纸赎,送来缴纳。方公回复说:“并没有前面所说的可以动支的纸赎和官银,请把原票直接缴到本道关口办理。”如果放在今天,就必须委曲周旋来应付命令,想做到像方公这样的人已经很难找了。一百二十六 王文正公【旦】是最为宽厚仁慈的长者。张师德考中状元后,已经任谏议大夫,等待授任知制诰,按资历逐步升迁,并不是突然得到的;可是文正公却因为他两次来到门前而认为他急于求进,说:“后生对待我太浅薄了,来迟了便不肯同我交往。”古代的大臣用心本来就是这样;后世一定会把没有登门拜访看作疏远,哪里还会有珍惜登门来往的人呢?一百二十七 闵佥宪公【远庆】为母亲服丧,扶送灵柩,丝毫没有废弃礼俗。他邀请我为母亲题写神主,并登上我的船来相请,痛哭流泪,是我亲眼所见前所未有的。孔子说:“丧事,与其把感情表现得过分文饰,宁可真实地悲痛。”闵公正是这样。一百二十八 韩魏公【琦】任宰相时,每当看到文字中有攻击别人隐私恶行的内容,就亲自把它封存起来,从不让人看见。杜正献公【衍】历任知州、转运使,从未毁坏一个官员;其中不勤勉的人,就把事情交给他办理,使他没有空闲懒惰;不谨慎的人,就向他说明祸福,使他改过自新。有人责怪杜公用心过于宽恕,杜公说:“办理政事,只是除去那些太过分的行为罢了。”胡文恭公【宿】任湖州知州时,前任太守滕公大力兴办学校,耗费钱财不可计数。滕公离任后,一群小人纷纷诽谤,通判以下的官员都不肯把事情记入簿册。胡公当面责问并折服他们说:“滕侯的谋划如果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不早些揭发?等他离任后才非议,难道是古人所谓分担言责的意思吗?”在场的人都非常惭愧。韩魏公说:“人能够扶助处于危难中的人,救济处于急难中的人,本来就是美事;如果还能不自己谈论,那就更加好了。”丁晋公虽然阴险狡诈,也说过长者般的话。仁宗曾经恼怒一个朝士,几次提起这件事,丁公都不回答。皇帝变了脸色说:“真让人难以忍受,一问就不回答。”丁公慢慢奏答说:“雷霆之下,再多说一句就会粉身碎骨了。”皇帝很看重他这句话。傅献简公说:“把帷帐之间的罪行加在别人身上,是最为昏暗不明的做法;万一那人无罪,就会使他终身背负恶名,以至于君臣、父子之间都难以相见。这种话说出来,难道不令人难以启齿吗?” 锺离权任江州太守时,有个女儿已经接受许氏的聘礼,将要出嫁;他为女儿购买了陪嫁的婢女,偶然又在胥氏那里发现了前任县令的女儿。锺离权怜悯并伤感她的遭遇,便写信给许氏,想把已经为自己女儿准备好的嫁妆,先给前任县令的女儿出嫁。自己的女儿婚事改变后,第二年许氏说:“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可耻,您为什么要独自专行仁义?愿意把前任县令的女儿配给我的儿子。您另寻良家,把您的女儿嫁出去吧。”于是,前任县令的女儿最终嫁到了许氏。受了别人的恩惠而不忍心辜负他的人,做儿子一定孝顺,做臣子一定忠诚。施恩于人,贵在不要记挂;受人施恩,贵在不要忘记。赵康靖公【槩】与欧阳文忠一同编修起居注,欧阳文忠心里轻视他。后来欧阳文忠被诬陷,康靖公上书说:“欧阳修凭文学才能成为近臣,不能用闺房中的暧昧之事反过来加以污蔑。我与欧阳修平素交往疏远,欧阳修对待我也很冷淡;我所惋惜的只是朝廷的大体罢了。”赵公的厚德,与那些对细小怨仇也必定报复的人相比,何止有天壤之别。宋哲宗住在濮王府时,就已经有贤明的声誉;等到迁入宫中,家中贵贱男女不到三十口,行李简朴萧然,与贫寒人家只有几厨书籍没有区别。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互相庆贺。魏公虽然身在外地,但心里常常挂念国家社稷;到了年老时,这种心情更加深厚,即使有病也不忘国家。若听说更改祖宗的一项法度、破坏朝廷的一条纲纪,就整天流泪,连饭也不吃。一百二十九

乡同年冯小山【敏功平胡人】余仕淦为令,公巳作江右少参矣,移书不佞曰:“凡初入仕,不可有立异心,不可有好名心。纔好名,便要立异;纔立异,不久便要破败。唯平易二字,可终身行之。”余佩服其教。东广陈海山先生【丙辰进士名万言】时为江右督学使,此老真率,肯训诲后学,促膝教乐曰:“江右人钱财难得,汝与他省得银子三分时,彼百姓夫妇睡在枕上也说汝好。”余时念其言,不忍悖也。

卷之十

一

袁州学记。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殚虑,祗顺德意;有假官借师,苟具文书。或连数城,亡诵弦声,倡而不和,教尼不行。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择知袁州,始至,进诸生,知学官阙状,大惧人材放失,儒効阙疏,亡以称上意旨。通判颕川陈君侁闻而是之,议以克合,相旧夫子庙陿隘不足,改为乃营之东。厥土燥刚,厥位面阳,厥材孔良。殿堂门庑,黝垩丹漆,举以法。故生师有舍,庖廪有次,百尔器备,并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余采且有日。旴江李觏谂于众曰:惟四代之学,考诸经可见。秦以山西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关门不守,武夫徤将卖降恐后,何邪?诗书之道废,人惟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孝武乘豊富,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群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今代遭圣神,尔袁得圣君,俾尔由庠序,贱古人迹。天下治则谭礼乐,以陶吾民。一有不幸,尤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赖,且有所法,是为朝家教学之意。若其弄笔以徼利达而巳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亦为国者之忧。

薛文清公【瑄】要语,近万言,各自成,未尝为长篇大章。然而传布久远,后有作者不能过,何也?先生以人品胜,以道术胜,而不以文词胜也。试摘三四条有切于身心者,粘之座右,常目在之。敬录:○读书不体贴,向自家身心上做工夫,虽读尽古今天下之书,无益也。○一念不谨,即作狂之端兆;一念能谨,即作圣之端兆。充其极,则尧桀分矣。○大丈夫心事,当如青天白日,使人得而见之可也。○常默可以见道。○张子曰:无天下国家皆非之理,学至于不责人其德,进矣。○多言最使人心志流荡,而气亦损;少言不惟飬得德深,又飬得气完,而梦寐亦安。

二

礼部尚书于公书【公名慎行】同年中如翁丈相违最久,彷佛伟貌玄言,斗山可望也。乃至芥屣轩冕,高卧云松。耳中之清誉可闻,牍中之大名可指,而千仞之羽不可下也。则吴越之间如翁丈几人?盖不肖弟心醉而神竦有年矣。归卧山樊,巳踰一纪,关河辽邈,附间益难。而得从门人杨君备闻近履,且述芳规盛范,化孚里人。自谓师承之幸,盖停杯对语,望南云而竦慕,如将见之。弟小年下德,何足品题?而杨君横以交游之私,仰于鸿制,明珠远道,光映琅函,所以宠灵下走,亦过当矣。然使不肖弟得从数千里外,闻数十年之音徽,其欣忭又何可言?使旋附此奉谢,顷当和歌奉祝,附杨君以献。惟翁丈加飡颐和,以膺寿祉,不具。

三

范方伯书【公名□徽州人】侧闻门下修身澡德垂数十年,进则泽加苍黎,清□远□,退则林泉为政,示法乡邦,士与民□□□口而揄扬之。夫身隐而道尊,名可闻而有司不可见,维风化俗,默为转移,厥功伟矣。生滥竽旬宣之末,殊负耆旧桑梓之怀。睠言高蹈,每切趋承,云树参差,无由躬侍杖屦。析名理,求化源,以裨謭陋,何欝如之!谨檄属吏,持尺褚,虔修问忱。倘蒙台慈,不鄙夷之词,组发蒙四郊,沭惠无量,则亦诸父老之所愿也。濒缄神驰,不尽詹企。

四 【此以下皆乐所著】

译同乡同年冯小山【敏功,平胡人】在我任淦县令时,已经任江右少参。他写信给我说:“凡是刚开始做官的人,不可以存有标新立异之心,也不可以存有好名之心。刚一好名,就要标新立异;刚一标新立异,不久就会失败。只有‘平易’二字,才可以终身奉行。”我对他的教诲十分佩服。东广陈海山先生【丙辰进士,名万言】当时任江右督学使。这位老人真诚直率,肯教诲后辈,促膝教导我,笑着说:“江右人很难得到钱财;你若能让他们少交三分银子,他们夫妻睡在枕边也会称赞你。”我时常念及他的话,不忍违背。卷之十 一 《袁州学记》:皇帝二十三年,下诏州县设立学校。当时各地的守令有聪明的,也有愚昧的;有的竭尽力量、耗尽心思,恭敬地顺从皇帝的德意;有的却借用官名、借聘教师,只是勉强准备文书。有时几个城池连在一起,听不到诵读和琴瑟之声,只有倡导而没有响应,教育因此无法推行。皇帝三十二年,范阳祖君无择出任袁州知州。他刚到任,便召见各位生员,了解到学校官员缺额的情况,十分害怕人才流失,儒学教化空缺疏略,无法符合皇帝的旨意。颍川通判陈君侁听说后赞同此事,商议认为可以办成;又察看旧夫子庙,觉得地方狭窄不足,于是改在它的东面营建新学。那里的土质干燥坚实,位置面向阳光,木材也非常优良。殿堂、门、廊,都按照法式建造;原有的生员和教师有了住所,厨房和粮仓各有次序,各种器物全部备齐,大家一同动手兴建。工匠技艺精良,官吏勤勉,早晚都尽力工作。过了一年便建成,我来采写此记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旴江李觏向众人说明说:四代的学校制度,考察经书就可以看见。秦国凭借崤山以西的土地苦战六国,想要让帝业延续万世;刘邦一声号令,函谷关却无人守卫,武夫健将争先恐后卖身投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诗》《书》的教化废弃了,人们只看见利益而听不见道义罢了。汉孝武帝处在富足强盛的时代,汉世祖从军旅中起兵,却都勤勉地学习学术。社会风俗的深厚教化,一直延续到灵帝、献帝时期。那些身处草野却敢于直言的人,即使被砍头也不后悔;功勋威势震动君主的人,听到命令便交出兵权。群雄彼此观望,不敢离开臣子的地位,这种局面还维持了几十年。教化之道凝聚人心,就是这样。如今这个时代遇到了圣明的君主,你们袁州又得到圣君的教化,使你们能够由学校出身,继承古人的足迹。天下太平时,就讲论礼乐,用它陶冶我们的百姓;一旦发生不幸,更应当守持大节,做臣子的为忠诚而死,做儿子的为孝道而死,使人有所依赖,也有所效法,这就是朝廷设立学校、施行教化的本意。如果只是舞文弄墨来求取利益和仕进,那么岂只是你们二三人的羞耻,也同样是治国者的忧虑。薛文清公【瑄】的《要语》接近万言,每一条各自成篇,从来没有写成长篇大章。然而它流传久远,后世著述者也不能超过它,为什么呢?先生凭人品取胜,凭道术取胜,而不是凭文辞取胜。试着摘录三四条与身心修养切实相关的,贴在座位右边,时常看着它们。谨慎抄录如下:○读书如果不能体会落实到自己身心上去下功夫,即使读尽古今天下的书,也没有益处。○一个念头不谨慎,就是成为狂妄之人的开端;一个念头能够谨慎,就是成为圣人的开端。把它充实到极致,尧和桀的区别就由此分开了。○大丈夫的心事,应当像青天白日一样,使人能够看见才好。○经常保持沉默,就可以体察道。○张子说:没有天下国家都共同否定的道理;求学达到不责备别人品德的境界,就算进步了。○话说得太多,最容易使人的心志放荡不定,精神也会受损;少说话不但能使德行养得深厚,还能使精神保持完整,连梦中睡眠也会安稳。二 礼部尚书于公的书信【于公名慎行】:在同年之中,我与翁丈分别得最久,仿佛还能望见您伟岸的容貌,听见您玄妙的言论,您如斗山一般高不可攀,却又可以遥望。直到后来,您把公卿显贵看得如草芥破鞋,安卧在云松之间。耳中可以听到您的清誉,文书中可以指认您的大名,但您如高飞千仞的鸟,不能降临尘世。像翁丈这样的人,吴越之间能有几个呢?不肖弟心中沉醉、精神振奋,已经有很多年了。我归来隐居山中,已经超过十二年;关山河流遥远,寄送问候更加困难。如今从您的门人杨君那里,详细听到了您近来的情况,又听他讲述您的美好规范和盛大德行,以及您教化乡里的成效。我自认为能够承受师承之幸,停杯相对交谈,望着南方的云彩而肃然仰慕,好像就要见到您一样。弟年纪轻、德行浅薄,哪里值得品评题写呢?可是杨君竟凭交游的私情,把我的文字呈送给您的大作;如远道送来的明珠,光彩映照在精美的书函上,因此使您如此厚爱卑下的我,实在太过分了。然而,使不肖弟能够在数千里之外听到您几十年来的声誉,又有谁能说尽我的欢欣呢?这次特地附信奉上谢意,近来还应当作歌奉祝,托杨君一并献上。只愿翁丈加餐保养,颐养身心,以承受长寿福祉。不一一详述。三 范方伯的书信【公名缺,徽州人】:我侧耳听说,您修养自身、洗涤德行已经几十年;出仕时,便把恩泽施加给百姓,清名远播;退居时,则以山林泉石为政事,给乡邦树立榜样,士人和百姓都异口同声地称道您。身虽隐退而道德尊崇,名声可以听闻而有关官府却见不到您;维系风俗、默默改变社会风气,您的功劳实在伟大。我冒昧地在巡行宣抚的末位任职,实在辜负了对前辈乡贤的敬意。每当想到您高尚的操守,总想前去趋拜请教;只是云树阻隔,无法亲自侍奉您的杖履。若能分析名理、探求教化的根源,以补益我的浅陋,那该是多么欣喜啊!谨命属吏带着尺幅书帛,恭敬地表达问候之意。如果承蒙您的慈爱,不嫌弃我这篇浅陋之辞,并将它传布到四方,使我沐浴您的恩惠,那也正是各位父老的愿望。临封缄时心神已飞驰而去,不能尽述仰望之情。四【以下都是乐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