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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见闻杂记九

卷之八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9–75 段

予侄妻党某生,好亲近父母官,所至父母官必爱之,试必首案高等,自以为胜算也。予语之曰:「秀才只不可得罪于提调,尔若亲爱相厚,非宜。」彼不以为然,无何蔑视法纪,自投宪网,并秀才亦不可保,且有大费。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之罟擭陷穽,而莫之知辟,其生之谓乎?」

九

郡邑正官分廵分守,皆得据所见施行,移风易俗,赖之。若曰地方积习如此,不必更张,便是无志向的人。杭州三天竺及西湖诸寺院,春二三月,任妇女烧香遨游,寄宿僧舍,莫之禁戢。万历癸卯春,按察佥宪何公【湛之巳丑进士,南京留守籍,无锡人】特加严禁,妇女行及关闻风而止。孰谓世道非贤人君子所可挽回者?

十

京官主考各省,先朝行之,今日复之,未见不可。若止为士子作弊而设此差,则莫若仿江西廵按邵君陛,内外帘皆用朱卷足矣。且京差所费不赀,揭榜之后多招物议,累害门生,不如仍旧廵按专掌之为便也。有一山人曾读书者,余方在礼垣时,谓余曰:「会场事,余有一妙策,公可上一疏,问何如?」曰:「大主考两公不必言,其同考诸公,请如吏部升官事例,每位各拟陪一员以凭。」

圣裁,庶可以防奸止嚣。余曰:“汝山人说得我,若说了,便做个痴给事中,贻笑士大夫矣。”

十一

上饶杨止庵【时乔】久矣在告,一旦赴南太仆丞任,道经吾里,纶巾布袍,步访李子于东皐之上。李子随后访之。处一客航中,有同行二三人,非儒生,盖流也。时馈余止茶二包,敦朴简淡之风,市人初不知其贵显也,贤矣哉!

十二

赵康靖公【槩】与欧阳文忠同修起居注,文忠意轻之。他日,文忠被诬,康靖上书曰:“修以文学为近臣,不可以闺房暧昧之事转加污蔑。臣与修踪迹素疏,修之待臣亦薄,所惜者朝廷大体耳。”公之厚德,视睚眦之雠必报者,奚啻天渊。

十三

不佞令淦临江府学岁贡生坊牌银五寸两出办于淦不佞当拆封时如数兑下固封一日下府置之箧中方抵寓贡生来谒出而予之「人有言此举省贡生浮费可四五金为民父母皆能推广此心民岂有不被其泽者」

十四

二十余年来,士子作文变恠,不必言矣。凡公府告示,余一日偶出城,得见之,词古意深,仓卒不能句解。若令细民仰读,何以洞见官长心胸?余不知其何意。

十五

万历二十年间,江右王给事【如坚】朱光禄丞【维京】二公以谏。

上立储,为民归相会于浙之西湖。余先具饭欵之,用豕肉、石首二味。二公坚辞,豕肉止用鱼下饭。其怜余之贫,不应至此。景象亦清奇矣哉!

十六

友人施太学蒙常言:「地方凡聚众至百十人以上,不论事之巨细,皆不当随众混人。」其言极为有见。万历三十年冬,北直长垣县地方作义勇,武安王会人众不知其数,想乘骑杂沓,至伤人百口以外,可鉴哉!事闻,邑令时以公出,仅议罚俸,而官无恙。三十一年,吾浙金华地方作神戏,闭门拒客,俄而火发,死者凡八十二人,六人踰墙获免。

十七

分宜严氏之藉没也,吾乡钱公【贡】锺公【继元】皆以抚按之委与监督焉。入其邑,乡党亲友咸曰:

朝廷处之太过,若不以为罪当者,何也?分宜止流毒缙绅,而害不加于近地也。如掌家永年,素见亲幸,然见士大夫虽卑軄,亦必叩首,不敢长揖,何等有礼?不知相君家仆皆然乎?否。间有不贤者,放利而行,播害必自近始。乡党亲友,十有四五,切齿之而难作之时欲求人之不幸,其灾不乐其祸焉,可得也?

十八

吴江令张公【明道】嘉靖十年前人物,爱民若子,守官如水。时有督粮佥宪临邑,颇多需索,公吐词太峻,促渠去。佥宪骂公,公亦不让,至欲辞官去,上官坚留之。乡宦某完钱粮每遅,公在席间缚其掌家者至,具完始得释。中贵私人择邑中诸富家,诬以他事,欲恣厚索,上官俱不能制。公痛责数人,囚之,戒以后次复来必笞至死。其人哀恳纵之去,果不复来。迄今七十余年,人谭及者无不思慕,痛快立有专祠祀之。

十九

徐凤竹先生【栻】常熟人。廵抚江西,余为淦令,每入见,必问民疾苦,而于征收事尤惓惓焉。先生令门子持一小手折,余有陈说,实时手书。余还邑不多日,而先生文移巳行各郡邑矣。初见,命坐整椅,余不谙整,先生座在下,先生曰:“我座在上。”命茶,余只作揖而饮,不行跪。他日同诸同官饮茶,俱先行跪,先生皆不余较也。其开诚廓度如此。

二十

译我侄子的岳家亲属中有一位秀才,喜欢亲近地方官,所到之处,地方官一定喜欢他;每逢考试,他一定名列案首、位居高等,自以为胜券在握。我对他说:“秀才只要不得罪提调官就行了。你若与地方官过分亲爱、关系深厚,反而不合适。”他不以为然。不久他蔑视法纪,自己投进宪司法网,连秀才身份也无法保住,而且还造成很大的花费。孔子说:“人人都说我聪明,却把我驱赶着投入罗网、捕兽器和陷阱之中,而没有人知道躲避,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九 郡邑的正官以及分巡、分守官,都可以根据自己所见到的情况施行政令,移风易俗要依靠他们。如果说地方上积累已久的习惯就是这样,不必再改变,那就是没有志向的人。杭州三天竺以及西湖各寺院,在春季二三月间,任由妇女前往烧香游玩,寄宿在僧舍,没有人禁止约束。万历癸卯年春天,按察佥宪何公【湛之,己丑进士,南京留守籍,无锡人】特意加以严禁,妇女们走到关卡便听到风声而停止前往。谁说世道不是贤人君子所能挽回的呢?十 京官担任各省主考,先朝实行过,如今重新实行,也没有什么不可。如果只是为了防止士子作弊才设置这种差遣,那么不如仿照江西巡按邵君陛的办法,内帘、外帘都使用朱卷就够了。况且京官差遣所费不小,放榜以后又常常招来物议,连累、伤害门生,不如仍旧由巡按专门掌管更为便利。有个曾经读过书的山人,在我任礼部给事中时对我说:“关于会试考场的事情,我有一个妙策,您可以上疏,问我怎么样?”我说:“大主考两位不必说了;至于同考官诸位,请仿照吏部升官的事例,每一位各自拟定一名陪考官,以便凭借和监督。” 把这件事交由圣上裁决,也许可以防止奸弊、停止喧嚣。我说:“你这个山人的主意说服了我;但如果我真这样说了,就会成为一个痴呆的给事中,贻笑于士大夫了。” 十一 上饶杨止庵【时乔】已经闲居在家很久了,一天,他赴任南太仆寺丞,路过我的乡里,戴着纶巾,穿着布袍,步行到东皋拜访李子。李子随后也去拜访他。他住在一艘客船中,同行的有两三个人,并非儒生,大概是普通人。当时他送给我两包茶,保持着敦厚朴实、简约淡泊的作风,市上的人起初根本不知道他是显贵。真是贤德啊!十二 赵康靖公【槩】与欧阳文忠一同修撰起居注,欧阳文忠心里轻视他。后来有一天,欧阳文忠遭到诬陷,康靖公上书说:“欧阳修凭借文学才能成为近臣,不可以因为闺房中的暧昧之事而反复加以污蔑。我和欧阳修平素交往疏远,欧阳修待我也很冷淡;我所惋惜的,只是朝廷的大体罢了。”康靖公这样的深厚德行,与那些对极小的怨仇也一定报复的人相比,哪里只是天壤之别呢。十三 我任淦县令时,临江府学每年贡生牌坊所需的五寸银两,交由淦县办理。我拆封时,当面按数兑换并重新封好。有一天送到府中,放在箱子里,刚回到住处,贡生便来拜见。我取出银两给他,并说:“有人说,这样做可以省去贡生四五金的额外花费。做百姓父母官的如果都能推广这种心意,百姓哪有不受到恩泽的呢?” 十四 二十多年来,士人写文章变得怪异,这已经不用说了。凡是公府的告示,我有一天偶然出城看见,文辞古奥、含意深远,仓促之间无法逐句理解。如果让普通百姓抬头阅读,他们怎么能够彻底明白官长的心意?我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十五 万历二十年间,江右王给事【如坚】、朱光禄丞【维京】二位大人因进谏而受到牵连。皇上册立太子时,为民归相会于浙地西湖。我先准备饭食款待他们,只用了猪肉和石首鱼两样菜。二位大人坚决推辞,猪肉便只用来下饭。他们怜惜我的贫困,竟体恤到这种程度。这样的情景也真是清雅奇特啊!十六 我的朋友施太学蒙常说:“地方上凡是聚集到一百一十人以上的,不论事情大小,都不应随众混杂其中。”这话极有见地。万历三十年冬天,北直隶长垣县地方上举行义勇活动,武安王聚集的人数不知道有多少,我想骑马的人混杂奔驰,以至于伤了百人以上,这件事可以作为鉴戒!事情被朝廷听闻时,县令正因公外出,只被议处罚俸,官职却没有受到影响。三十一年,我们浙江金华地方上演神戏,关门拒绝客人,不久发生火灾,死了八十二人,另有六人翻墙逃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百口〕 十七 分宜严氏被籍没财产时,我乡的钱公【贡】、钟公【继元】都受抚按委任,负责监督此事。他们进入分宜县,当地乡亲亲友都说:朝廷处置他太过分了,如果不是认为他的罪行应当这样处理,为什么会这样呢?分宜只是在士大夫中留下了流毒,并没有把祸害加到附近地方。如掌家永年,平素很受宠信,但他见到士大夫,即使官职低微,也一定叩头,不敢作长揖,这是多么有礼啊!不知道相君家的仆人是不是都这样?并不是。间或有不贤的人,放纵贪利而行,散播的祸害一定从亲近之处开始。乡亲亲友中,有十分之四五的人咬牙痛恨他,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发作;那时想寻找别人的不幸,以别人的灾祸为乐,难道能够做到吗?十八 吴江县令张公【明道】是嘉靖十年前的人物,爱护百姓如同爱子,守任为官清白如水。当时有督粮佥宪来到临邑,索取颇多,张公言辞很严厉,催促他离开。佥宪辱骂张公,张公也不退让,甚至想辞官离去,上官坚决挽留他。乡宦中有一人缴纳钱粮总是迟延,张公在宴席间把他的掌家人绑来,等钱粮全部交清后才释放。中贵人的私人亲信挑选县中几户富家,诬陷他们犯有别的事情,想肆意重重索取财物,上官都不能制止。张公严厉责罚几人,把他们关起来,并警告说以后再来,必定打到死。这些人哀求,张公于是放他们离去,果然再也没有来过。直到现在,七十多年过去了,人们谈到他无不思念仰慕,痛快之情油然而生,还专门建祠祭祀他。十九 徐凤竹先生【栻】是常熟人。他任江西巡抚时,我担任淦县令,每次入见,他一定询问百姓的疾苦,尤其对征收钱粮的事情格外关心。先生让门子拿着一个小手折,我有陈述的事情,他立即亲笔写下。我回到县里没有几天,先生的文书就已经下达到各郡县了。初次见面时,他命我坐下,并把椅子摆正;我不懂得怎样摆正椅子,先生的座位在下方,先生说:“我的座位在上面。”他命人上茶,我只作了一揖便饮茶,没有行跪拜礼。后来有一天,我和其他同僚一起饮茶,大家都先行跪拜,先生却从不因此和我计较。他就是这样坦诚开明、宽宏大度。二十

余为举人时,见乌程令蒋公问地方有贼否?余荅曰:「甚多,现有惯贼某在县狱。」蒋问:「何以不饿死?」予为具述所以,得供送状,别去。不四五日,蒋命狱禁绝其食而死焉。迨予为给事及归田,相见邑大夫,则问民间事者绝少矣。夫不佞不改其素,亦未尝以私恶陷人。地方贼人、恶人,或相对面讲,或移书相告,邑大夫又若见信予者,绝未有见之施行;而衙门吏胥则其言反易入而深信,何也?时移物换,当官者另自一机局,使然也。

二十一

六科初选命下,后科中即有仪注一帋送来,内开拜部院大臣,在宅则拜,不在宅投帖即上马,不得守候。良久,予性拙,恪守之。一日访太宰,则见诸同寅列坐而候。又一日途遇一尚书,路直无可回避,只下眼罩勒马,闻尚书不悦。他人处此,必造门谢过,余不然,此余所以佥宪而出也。况科场一疏,甚忤大老,虽欲不佥,不可得巳。

二十二

安分身无辱,知几心自闲。夫知几心自闲,这工夫不易造诣。安分二字,人或可勉强学得;人诚不安其分,其间便有万千受累。里中一市人,自看得能事,不肯让人。一日恃强骂了廵司官,廵司官只得忍他去。不久又骂一典史,被典史打一场,毕竟丧其身命。此非不安分之显祸欤?

二十三

孟尝君薛公食客常三千余人,狗盗鸡鸣二人,其効劳报德颇是难得,更难得一个冯驩。每事献忠,逆耳不谀,顺薛公。薛公若无驩,时结果也不见好。可惜今日士宦家也称有门客来,不过逄主人之意,成主人之恶而巳学得冯驩十分之一也少。

二十四

杜静台先生【伟】当每月朔望日,必以絜凈帋书。

至圣先师孔子之位,八字正衣冠,面北行四拜礼,仍侍坐移时,方做工课。弟子问故,先生曰:「可以为收放心一助。」

二十六

归安陆贞居【隅】令,江右大庾庾人,府吏有宠于太府。其父曾充隶前令,竟延作乡饮介宾。公至,召隶,且命穿乡饮巾服来至,剥其巾服入库,笞二十,遣之。此时太守尚在郡也。自是郡邑乡饮严肃,不敢滥赴。公后改令高淳,以高淳食无鱼,挂冠归。

二十七

元世祖像既彻,今尚在帝王庙门首。土中人有言其不当彻者,余曰不然。只杀我文文山先生一事,这条命尽是饶得,直是无仁心的。子彻之有余辜也,岂可与自古帝王同列并祀?

二十八

士大夫当断不断,最是误事之大者。余在告,同年史君【朝铉】来□□当酷暑病疟□□,诸同寅拘故事开宴欵之,而史不固辞。余访之,睹其颜色病甚,且曰:“小弟明日上省。”余危言止之,不听。省回不旬日而故矣。佥闽时同年蒋君知建宁,能举其职。苐尊人止生渠一子,家人来报病,欲辞官去。诸当道不允之。余余曰:“当道止有为地方留贤,未有促兄行者,须兄自断。”尔卒弗断,事亟遄归,尊人故弗及视含殓也。初在淦同年李君理刑吉安,亦苦病,犹承上司委出查盘,遇之于道,力劝勿行,不听。不一月而故。夫三君之所遭,不能逃命,虽断亦故,不断亦故。然君子见几明决,即死也讨些从容处置,而忠言不见信,柰之何。

二十九

张江陵初政不无操切之意,然却有一可观。南科给事余懋学极论其操切之害。为民去耿,楚侗先生时在闽,对余辈曰:「何尝是操切?自我看来,还是操而不切,旨哉言也。」张江陵丈量田地之议,不可说他不是,他意思尽是向好,只有司奉行的大约不善区处,所以害了许多百姓。他只说清查浮粮,假如吾桐一县原额应办粮几万几千,某都某图粮不亏额,不必量,今一槩丈来丈去,徒费精神,而豪奸巨室大肆欺隐,代书算做了一场大卖买,何可尽归咎江陵得。

三十

项少参【笃筹,嘉兴人】官南考功,柄京考,人称不私。又官北职方,能守法不阿,苐不诡合于江陵,仅转东广。少参出,公家事颇巨。少与予师沈梧山先生【几先】同笔砚。先生寒素士也,公有女嫁先生子为媳,竟忘其贫,超迈时俗之见,回不可及。

三十一

嘉湖间,时俗浅见,凡祖父客死,其柩皆不入室,何以故?子孙云:“冷尸入,后人不利也。”然则子孙为利而逐其祖父,祖父为不利而不得入其所创之居,可哀可笑甚矣!吾邑钱正郎槐江卒京邸,其子梦得、梦传迎柩入屋,两家自槐江故后,寝昌寝隆,绝无一毫不利,岂不足订千古四方之迷哉?余谓二子此举,违俗从礼,便是家道兴隆之象。

三十二

沈亚卿少,吴嘉靖六七年间为诸生,当时提调官与诸生体统尚悬绝。后官亚卿回,闻提调官上任,诸生有通贺仪者,不胜惊骇。予曰:“何止于此?诸生具花币贺太府,余甞目击之矣。”至万历二十年后,提调官呼诸生相契厚者之号,诸生安然受之,而忘其为非。此惟桐邑为然,恐他邑或不如是。

三十三

译我还是举人时,见到乌程县令蒋公,问他地方上有没有盗贼。我回答说:“很多,现在县狱里就有一个惯盗某某。”蒋公问:“为什么不把他饿死?”我详细说明了其中的缘故,取得供送状后便告辞离去。不到四五天,蒋公命令狱卒断绝那人的食物,使他饿死。等到我做给事中并告老还乡以后,再见到县中长官时,询问民间事情的人已经很少了。我并没有改变平素的作风,也从未因为个人憎恶而陷害别人。地方上的盗贼、恶人,有时当面向县令陈说,有时写信告发,县中长官又好像相信我,却从来没有见到他们采取行动;可是衙门里的吏胥说的话反而容易被听进去,并被深信不疑,这是为什么呢?时代变了,事物也变了,在任官员另有一套机心和处事格局,所以才会这样。二十一 六科初选的命令下达后,后来科中立即送来一张仪注,里面写着:拜见部院大臣,在宅中就行拜礼;大臣不在宅中,投递名帖后立即上马,不得留下等候。我的性情愚拙,便恭敬地遵守了。有一天我去拜访太宰,却看见各位同僚排坐在那里等候。又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一位尚书,道路笔直,没有地方可以回避,我只得低下眼罩勒住马,听说尚书很不高兴。别人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登门道歉,我却没有这样做,这就是我后来以佥宪身份出任的原因。何况科场中的一篇奏疏,十分触怒大老,即使想不任佥宪,也不可能了。二十二 安守本分,身体就不会受辱;懂得事物将要发生的征兆,内心自然安闲。至于做到内心安闲,这种功夫并不容易达到。安分这两个字,人或许还可以勉强学会;人如果确实不安守本分,其中就会有无数牵累。乡里有一个市民,自以为很能干,不肯让人。有一天,他仗势强行辱骂巡司官,巡司官只得忍让他离去。不久他又辱骂一名典史,被典史痛打一顿,最终丧失了性命。这难道不是不安分所招致的明显灾祸吗?二十三 孟尝君薛公的食客常有三千多人,其中有两个会偷狗、学鸡叫的人,他们以此效劳报恩,实在很难得;但更难得的是有一个冯驩。他每件事都献上忠言,话虽逆耳却不阿谀,处处顺从薛公的正道。如果薛公没有冯驩,后来事情的结局也未必会好。可惜如今士大夫和官宦人家也都说有门客,不过是迎合主人的心意,助成主人的恶行罢了,能学到冯驩十分之一的,也很少。二十四 杜静台先生【伟】每逢每月朔日、望日,一定用洁净的纸书写。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端正衣冠,面向北方行四拜礼,然后仍然侍坐片刻,才开始做功课。弟子问这样做的缘故,先生说:“这可以作为收回散放心思的一种帮助。” 二十六 归安人陆贞居【隅】任县令时,江右大庾县有一个人,府中吏员受到太守宠信。他的父亲曾在前任县令手下充任隶役,竟然被延请来做乡饮酒礼的介宾。陆公到任后,召来这个隶役,并命令他穿着乡饮酒礼的巾服前来;随后剥下他的巾服,收入库中,打了二十板,遣送他离去。当时太守还在郡中。从此郡县举行乡饮酒礼都严肃谨慎,不敢让不合资格的人滥行参加。陆公后来改任高淳县令,因为高淳没有鱼吃,便辞官回乡。二十七 元世祖的像撤下以后,现在还放在帝王庙门口。乡里有人说不应当撤下,我说不是这样。仅仅杀害文文山先生这一件事,这条命就已经算饶得太多了,实在是没有仁爱之心的人。忽必烈有余罪尚且应当如此,怎么可以和自古以来的帝王并列受祭祀呢?二十八 士大夫应当决断却不决断,是最容易误事的大问题。我休假在家时,同年史君【朝铉】来□□,正值酷暑,又患疟疾□□。各位同僚拘泥旧例设宴款待他,史君没有坚决推辞。我去探望他,看到他的脸色,知道病得很重;他还说:“小弟明天要上省。”我用严厉的话劝阻他,他不听。上省回来不到十天就去世了。我任佥闽时,同年蒋君任建宁知府,能够胜任职务。只是他的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家人来报说父亲病重,他想辞官回去。各位当道者不答应。我对他说:“当道者只是想为地方留下贤能之人,并没有人催促兄长离任,必须由兄长自己决断。”他最终还是没有决断,事情紧急时匆忙赶回去,父亲已经去世,没能赶上亲自照看含殓。同年李君当初在淦县任刑官,后来调任吉安,也患重病,却仍接受上司委派,出外查盘。我在路上遇到他,竭力劝他不要去,他不听。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这三位所遭遇的事情,都是命运不能逃脱的;即使决断了会死,不决断也会死。然而君子如果能明白事机、果断行事,即使最终死亡,也能从容安排一些事情;只是忠言不被采纳,又有什么办法呢?二十九 张江陵刚开始主持政务时,不能说没有操切的意思,但其中也有一件值得称道的事。南科给事余懋学极力论述他操切所造成的危害。为民去耿、楚侗先生当时在福建,对我们这些人说:“哪里是操切?依我看来,只是操而不切。”这句话说得好极了。张江陵提出丈量田地的主张,不能说他不对,他的本意全是向着好的方面,只是主管执行的人大都处置不当,所以害苦了许多百姓。他只说要清查浮粮。假如我们桐县一县原定应缴粮额是几万几千,某都某图的粮额并没有亏欠,就不必丈量;如今却一概反复丈量,只是白费精力,而豪强奸猾的大户大肆隐瞒,代书借机计算,做成一场大买卖,怎么能把责任全都归咎于江陵呢?三十 项少参【笃筹,嘉兴人】任南考功时,掌管京察,人们称他不徇私情。后来又任北职方,能够守法而不阿附,只因不肯违心迎合张江陵,便只升转为东广。少参出任以后,公家的事务相当繁重。他年轻时曾与我的老师沈梧山先生【几先】同在一处读书。先生是清寒朴素的士人,项公有女儿嫁给先生的儿子为妻,他竟不因对方贫寒而改变看法,远远超出当时世俗的见识,后来的人无法赶上。三十一 嘉兴、湖州一带,时俗见识浅陋,凡是祖父客死外地,棺材都不许抬进家中,为什么呢?子孙说:“冷尸体抬进来,后人会不吉利。”这样说来,子孙为了自己的利益驱逐祖父,祖父因为被认为会带来不利,竟不能进入自己创建的居所,实在可悲又可笑!我们县的钱正郎槐江死在京城住所,他的儿子梦得、梦传把灵柩迎进屋里。两家自从槐江去世以后,家业日益昌盛,完全没有丝毫不利,这难道不足以纠正天下古今四方的迷信吗?我认为这两个儿子的举动,违背世俗而遵从礼制,正是家道兴隆的征兆。三十二 沈亚卿年轻时,吴地在嘉靖六七年间,他还是诸生,当时提调官与诸生之间的身份体制还相差悬殊。后来他做了亚卿,回到吴地,听说提调官上任,竟有诸生送上通贺礼,惊骇不已。我说:“何止这样?诸生拿着花币去祝贺太府,我还曾亲眼见过。”到了万历二十年以后,提调官称呼那些与自己关系亲厚的诸生为相契,诸生竟安然接受,忘了这本来是不对的。这种情况只有桐县如此,我恐怕别的县还不至于这样。三十三

余馆浔中,及见钱姓号石崖者,家可二三千金。尔顾画船歌童,演戏出入,声闻邑侯至签极繁,解户不三十年,子孙产业荡尽,至赁房栖故居水滨,足为侈靡不安分之鉴。

三十四

司空刘清惠公【麟】僦居长兴富室黄氏,欲聘其孙女为媳,公不许,公之子竟许焉。女既归黄,黄氏舅姑以其为司空孙也,百凡顺所欲,崇奉太过,司空故而渐衰。媳巳不堪矣,厥舅督其子读书太亟,闻詈媳于闺阃之外,媳亦不逊,未知的否。若谓舅有新台意,断断无之也。自是刘与黄构讼,黄遂以通奸家人事诬媳,状属归安李令。公令托友人周君密访,周受黄贿,以有奸报令。令信之,讯间拶刘氏,指刘氏不胜忿,忿奔赴廵道诉,不纳,乃出袖中刃自触其咽喉而死。刘小姐死节,世遂传名。舅竟谪戍,事在乙丑之明年。范司成未第时,好游,曾过长兴,访黄之侄,不甚加意,乃黄氏则隆礼事焉,心感之。乙丑值高第,其冬奉差还,黄不无殷勤之礼。黄方系狱,求司成一言保外度岁,得从所请。若其初事在李,则司成毫不与闻也。朝野不察,司成卒受污蔑,非天下古今之大冤乎?近复有四明屠君【隆】上陈太府启,至谓黄氏子从乱命,不胜悖谬之甚。嗟乎!士大夫处交游辞受词命之际,信不可不加慎矣。李公名松,壬戍进士,北直隶大城县人。

三十五

余尝自恨气质粗劣,语及时事,辄多忿激不平。一日谒文贞徐公【阶】公曰:“吾松往时廵按临府,则四府节推偕至,本府太府作主欵之,而僚友陪席。其四节推亦未尝荅席也。乃今太府而下各伸欵,四节推又各伸荅,凡为盛筵者十以一倍,十所费不赀。每送下程,用燕窝菜二斤一盘,郡中此菜甚少,至赂节推门子市出而成礼焉。”语间击卓盛怒,恨欲复其故,不能也。文贞公道学温粹,论事犹然,则予之愤激不平,不足为恠矣。吾浙方公【廉,新昌人】知松江,乡士大夫招饮,公曰:“公等只用水菓酒殽不过五六盘,方敢赴,多则不赴。”一时士夫相信,俗为丕变,盖公素有以信于人,致然也。

三十六

赵监庙素有羸疾,或教之曰:“服鹿血则愈。”赵买鹿三四头,日缚一枚,以尖铁管插入其肉间,少刻血凝满管乃止。鹿日受此苦,血尽而死。赵果肤革充盈,徤饮啖。晚得病,遍体生异疮,陷肉成窍,痒无以喻,必以竹管立疮中,注沸汤灌之,痒方息,终日不暂宁。两月而卒。

三十七

余闻之长老有云:「嘉靖初年,分廵官临桐邑,邑令为蒋某,由甲科。分廵在司,而皂林河下又有一上司经过,蒋迎之。分廵开门,令不候,巳而大怒,命皂加责,令曰:『知县处两难之地,非敢慢老大人,倔强而罢。』时府节推南君在邑,亦出皂林相迎。分廵怒曰:『知县掌印官,不得不出,汝何故也?』出,命皂责,竟笓五板。南不久擢南道御史去,分廵因此告回。嗟乎!嘉靖初年去今未远也。分廵得以朴县令节推而下官不敢违逆,其时纲纪士风振肃,槩可见矣。今日下官即有罪,求上官震怒者,亦不可得凂行责哉?」或曰:邹彦吉【廸光,无锡人】知黄州府,曾欲笓黄冈令,以诸府佐下礼求觧而罢。然则邹当乎?曰:不知邹发怒时中节与否,未敢以为当也。杨公承芳【继宗】知嘉兴,屡临各邑,邑令舛错,朴责以为常。此亦长老传闻之言,然此天顺间事也。

三十八

吾里侍御钱君【梦得】自京还,由嘉兴太守王公【贻德,广西人】过访,止用下程仪一两,此外毫无洊加之礼。使一涉世情,人处之,恐非一二十金不可。王公盖近日郡守之特立者。亚卿少吴沈公【应龙】被论回籍,寓居湖城。乌程令张公【冕,福建人】止用下程一副及菓盒酒,相拜绝无花币盛仪。后亦不闻其开宴盛欵。此嘉靖乙卯间事。

三十九

楚侗耿公抚闽,出廵兴泉二府,余同二司诸丈送之门外,止用行李二抬,虽非奇节,亦见简约之风。

四十

里中陈静学先生【序】中,永乐庚子科乡试,不佞及见试录。察使一人居首,监临由监生,廵按御史次之,布政司又次之。盖时尚执法,故臬司尊重如此。取士一百余名,每一行书二名。其俭朴贵楮,细书成文之风可想也。

四十一

里中张公【正】以贡为蕲水令;陈公【观】以明经止官广文。张囊橐颇充,田宅颇富;陈终身清约,颓然一小楼而巳四十年,张之子绝嗣,且无卓锥土;而陈氏书香不绝,隐隐家业渐起。天道福善祸滛诚然哉!

四十二

士大夫名节,虽贪污无耻,苟不至毙人杖下也,坏得有数。惟是足恭曲谨,降志辱身,阿附显达,以求好官,如宋赵师睪,林间犬吠之徒,败坏不知到恁田地。

四十三

寒山、拾得,即普贤、文殊菩萨。其诗句时有忿世骂人者,想亦只是要人学好心肠,不是修行工夫未到,犹露圭角。

四十四

译我在浔中任馆职时,见到一个姓钱、号石崖的人,家产有二三千金。后来他顾念画船、歌童,出入演戏,声势甚至传到县侯那里,宴饮应酬极其繁多。不到三十年,子孙的产业便荡然无存,甚至只能租房住在原来住宅的水边,足以作为奢靡放纵、不安守本分的鉴戒。三十四 司空刘清惠公【麟】租住在长兴县富户黄氏家中,想聘黄氏的孙女给自己的儿子做媳妇,司空公没有同意,但他的儿子最终还是答应了。女子嫁到黄家后,黄氏的舅姑因为她是司空的孙女,凡事都顺着她的意愿,尊奉得过了头,司空去世后,黄家的家势渐渐衰落。媳妇已经难以忍受,她的公公又催逼儿子读书过急,听说还在内室之外辱骂媳妇;媳妇也出言不逊,这些情况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果说公公有对媳妇非礼的意图,那是绝对没有的。从此刘家与黄家发生诉讼,黄家便用家人通奸的事情诬陷媳妇,诉状归安李令审理。刘公让朋友周君暗中查访,周君接受黄家的贿赂,便把有奸情的情况报告给县令。县令相信了他,审讯期间给刘氏上拶刑,刘氏忍无可忍,愤怒地奔到巡道那里申诉,却没有被接纳,于是从袖中取出刀刺入自己的喉咙而死。刘小姐以死守节,世人于是传扬她的名声。她的公公最终被谪戍,此事发生在乙丑年的第二年。范司成尚未中第时,喜好游历,曾经过长兴,拜访黄家的侄子,并没有特别用心;黄氏却以隆重礼节接待他,他内心感激。乙丑年范司成高中,那年冬天奉命出差回来,黄家对他送上殷勤的礼物。黄家当时正被关押,请求司成说一句话,使其能够保释在外过年,范司成答应了。至于事情最初发生在李令那里时,司成完全没有参与和听闻。朝廷内外的人都没有察觉,司成最终竟受到污蔑,这难道不是天下古今的大冤案吗?近来又有四明屠君【隆】给太府上陈情启,竟说黄氏之子顺从了乱命,荒谬悖逆到了极点。唉!士大夫在交游往来、辞谢接受以及撰拟文辞的事情上,确实不能不更加谨慎。李公名松,是壬戌进士,北直隶大城县人。三十五 我曾经常恨自己气质粗劣,一谈及时事,往往就愤激不平。有一天我拜见文贞徐公【阶】,徐公说:“我在松江任巡按时,四府节推一同到来,本府太守做东设宴款待,僚友陪席。那四位节推也从未回请过一次。如今从太守以下,各人都要设宴款待,四位节推又各自回请,凡是设盛宴的次数增加了十倍,所费的钱财更是不可计量。每次送下程礼,都要用燕窝菜二斤装一盘,郡中这种菜很少,甚至要贿赂节推的门子买来,才能凑成礼物。”说到这里,他拍着桌子大怒,痛恨想恢复旧制,却无能为力。文贞公学问品行温厚纯粹,谈到事情尚且如此,那么我的愤激不平也就不值得奇怪了。我们浙江方公【廉,新昌人】任松江知府时,乡里的士大夫请他赴宴,方公说:“你们只要用水果、酒和菜,不过五六盘,我才敢赴宴;多了我就不去。”一时间士大夫都信服他,风俗大为改变,大概是因为方公平素在众人中很有信用,所以能够做到这样。三十六 赵监庙平素患有虚弱的病,有人教他说:“服用鹿血就会痊愈。”赵买了三四头鹿,每天捆住一头,用尖铁管插入鹿的肉中,过一会儿,等血凝满管子才停止。鹿每天承受这样的痛苦,血流尽后便死了。赵的皮肤肌肉果然变得充盈,身体强健,饮食也很有力。晚年得了病,全身生出怪疮,肉陷下去形成孔窍,痒得无法形容,只能把竹管竖插在疮中,灌入沸水,瘙痒才暂时停止,整天一刻也不得安宁。两个月后便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三十七 我听长者说过这样一件事:“嘉靖初年,分巡官来到桐县,县令是蒋某,由甲科出身。分巡官在司署中,皂林河下又有一位上司经过,蒋县令前去迎接。分巡官打开门,县令没有等候,于是大怒,命令皂隶加以责打。县令说:‘知县处在两难之地,并不是有意怠慢老大人,只好倔强到底了。’当时府节推南君正在县中,也出来到皂林迎接。分巡官怒斥说:‘知县是掌印官,不得不出来,你为什么也出来?’南君出来后,分巡官命皂隶责打,竟打了五板。南君不久升任南道御史离开,分巡官也因此被告发调回。唉!嘉靖初年距今并不遥远。分巡官能够杖打县令和节推以下的官员,使他们不敢违逆;当时纲纪和士风振作严肃,由此大致可以看出。如今下级官员即使有罪,想让上官震怒,也未必还能随意施行责罚吧?”有人说:“邹彦吉【廸光,无锡人】任黄州府知府时,曾想杖打黄冈县令,因为各府佐贰官以礼求情才作罢。”既然这样,那么邹公的做法对吗?我说:“不知道邹公发怒时是否合乎节度,不敢认为他一定正确。”杨公承芳【继宗】任嘉兴知府时,多次巡视各县,县令有差错,便杖责惩罚,把这当作常事。这也只是长者传闻的话,不过这是天顺年间的事情。三十八 我们乡里的侍御钱君【梦得】从京城回来,嘉兴太守王公【贻德,广西人】经过并来拜访,只使用一两银子的下程礼,此外完全没有再增加其他礼物。如果一沾染世俗人情,换作别人来办理,恐怕没有一二十金做不到。王公大概是近来郡守中最为特立独行的人。亚卿少吴沈公【应龙】因被弹劾回到原籍,寓居湖城。乌程县令张公【冕,福建人】只送了一副下程礼以及果盒和酒,相互行礼,完全没有花币等隆重礼仪。后来也没有听说他设盛宴款待。这是嘉靖乙卯年间的事情。三十九 楚侗耿公任福建巡抚时,出巡兴、泉二府,我和两司的各位大人到门外为他送行,只用了两抬行李,虽然算不上特别的节俭,也可以看出简约的风气。四十 乡里的陈静学先生【序】记载,永乐庚子科乡试时,我有幸见到试录。察使一人列在首位,监临由监生担任,巡按御史次之,布政司又次之。大概当时崇尚执法,所以臬司的地位如此尊重。录取士人一百多人,每一行有两名书写人员。由此可以想见当时节俭朴素、重视纸张、用小字写成文章的风气。四十一 乡里的张公【正】以贡生身份任蕲水县令;陈公【观】凭明经资格只任广文。张公的钱财颇为充足,田宅也相当富有;陈公一生清贫俭约,四十年间只颓然住在一座小楼里。然而四十年后,张公的儿子断绝了后嗣,连一点立锥之地也没有;陈氏的书香却没有断绝,家业也渐渐兴起。天道福善祸淫,确实如此啊!四十二 士大夫的名节,即使贪污无耻,只要没有达到让人死在杖下的程度,败坏也还算有个限度。唯独那些过分恭顺谨慎、降低志向而辱没自身、依附显贵来求取好官的人,例如宋代的赵师睪,以及“林间犬吠”一类的人,他们的败坏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步。四十三 寒山、拾得就是普贤、文殊菩萨。他们的诗句有时会愤世嫉俗、责骂他人,想来也只是想让人学得心地善良,并不是修行功夫还不到家、仍然露出锋芒。四十四

天下土音皆真,唯苏松不真,何也?少年各尚纤巧,而自立其说也。天下哭死皆真,唯嘉湖二三百里失真,何也?牵扯生人事多,而哀痛绝少也。可恠可笑。

四十五

古今甘贫之士尽多,状元及第如罗一峯先生【伦】至瓶粟常空,对客坐谈,心能不动其天质,学力恐不在颜子之下,荐三大臣,劾三大臣,气魄亦自浩然。先生生长江右贫瘠之地,地位既高,而乡党亲友亦少,以财货蛊惑之者,故益以成其高。若吾东南地方,则风气元带些富贵态来,况成人之羙,不成人之恶者甚少,所以全靠自家站立得定,方成贤士大夫。

四十六

乡饮酒礼说。唐虞夏之世,飬国老于上庠,飬庶老于下庠。夫老一也,而国老庶老异其名;飬老一也,而上庠下庠殊其所。其文备,其义深矣。我朝稽古定制,郡邑岁举乡饮者再,义兼夫尚齿尚德,而僎宾介主之位列焉。不知何年何人作始,郡邑僎位大都以丞处之。席各欹斜不正,不佞筮新淦,凡六主乡饮,则尝六,仍其陋。然而心窃疑媿,弗自安也。顷从司马敬庵许公【孚远】商之,公曰:

高皇帝神圣主也,何事不讲求精密?顾令乡饮大礼紊乱无章至此耶?断断乎其不然也。远慨习而不察,着有《乡饮会通》一编,当奉尊览。编未及恳,适阅中丞张虎东氏【卤】所校刊。

皇明制书【即大明会典】弘纲细目无所不备,而乡饮酒礼之文具矣。首律仪,次酒义。若日月之有定位,四时之有定序,昭然秩然,不容以私意僣差也。监于成宪,中丞以之立言,破俗司马有焉。均于世教有补,余因锓梓,呈之郡邑大夫,尚冀一洗陋习,以佐昭代文明之盛治乎?此虽不佞之上愿,而不佞亦何敢必也。万历壬寅冬十月,呈湖州太守及桐乡县,今皆改正。

四十七

内外官考满照例得蒙

圣恩封赠,臣子之至荣也。赠者,行焚黄礼考。

会典并无本县正官至乡官坟上朝服主典焚黄仪注,近年唯嘉兴郡县有之,不知何据?想初时曾有巨卿家行此,郡邑承奉,偶一为之,今遂习以为当然耶?嘉兴郡伯赵公【瀛】丙午试儒士,巳而又试童生,余皆在试中,乡大夫士未闻有开揭子弟姓名求进者,况受他人嘱以求利乎?郑端简公极口赞叹赵公,详见年谱。

四十八

嘉靖壬戌会试,余同年祁君【鲸】北上,途遇同年二陈公【俱四明人】谓祁曰:“春中主考定是吾乡元峰袁先生,《论语》题定是‘事君能致其身’,年兄须先着意,务要做得好。”吾乡钱锺二公同舟同作,同中榜,二陈亦同榜。祁竟下第。隆庆戊辰二月初,余访章丈稷峰【礼,会稽人】问题章曰:“《论语》题难料,《中庸》坐定‘舜其大知也与’,快去做。”余竟受其益。章同榜中式三公者,开心见诚,不少隐讳。登科一念,视人犹巳其贤于人远矣。

四十九

吾邑沈宪副【烝】先为济南太守,以贤能最称。延吾里中张秀才【王化】训其子。自德州登陆入省,德济南属州也,其它县不知。凡几张身所经历州邑,闻太守所延师,俱请见。有馈张,谨守礼法,一切谢绝,不相见,不通姓名。其志操可云不凡矣。予喜而书之。

五十

余尝寓京师崇国寺,元旦见两廊僧来谒住持长老,下拜。住持端坐而受,不荅礼。余讶之,僧曰:“旧规如此。”国子祭酒、司业奉

高皇帝监规堂官作揖,亦坐受,不知何人改而荅揖焉。马孟河先生【一龙】为司业,始复之,余受业,亲觌也。马先生而前,马先生而后,难言矣。

五十一

余为童子时,见同邑钮姓子随母改适沈姓,长为诸生。继父以讼事谒郡伯赵公【瀛】生随其后,口口称「父亲」。赵公曰:「某汝雠人也,何以称父?」为此论,在六十年前有之,今日非惟百姓不知,而官府亦不复道矣。

五十二

余初仕为淦令,家兄辈以余不理会民事,欲请一老主文同行。余曰:“主文在衙,焉保其不生事?吾心先为所牵罣,这官何以做得畅?莫若只如秀才赴试,不知主司论题出处,只仰屋猜,作浪做,终无大害。”不意三年在官,无夫罪戾,叨行取以出强。近日友人作令,雇主文行者十有四五,非惟无益,而反有害,甚至讦讼成大狱。可惜不知慎始之道。

五十三

人一有急性,便会轻喜、轻怒。轻喜之害小,而稍缓;轻怒之害大,而且速。齐家、治国、平天下,都着这一字不得。唯用兵,不然。

五十四

俭德之共,羙德也。世人只患不知俭,不能俭。今人一俭,人便诮让轻鄙,不知何心。吾湖素以俭名,自有诸大宦家一变而侈靡无筭,中人家仿之,甚至立破,历历可数。余当嘉靖庚戍入泮,亲友作贺,有遵古例用白金五分者,今邈乎不可追矣,惜哉。

五十五

译天下各地的土音都是真实的,只有苏州、松江的不真实,为什么呢?因为年轻人都崇尚纤巧,自行创立了一套说法。天下人哭吊死者都是真情,只有嘉兴、湖州方圆二三百里之间失去了真情,为什么呢?因为牵扯活人的事情太多,而真正的哀痛却很少。真是可怪又可笑。四十五 古今甘愿安于贫困的士人很多,像罗一峰先生【伦】这样中了状元后,家中常常连一瓶米都空着,却能面对宾客坐谈,内心不为贫困所动;他的天资和学力,恐怕不在颜子之下。他曾推荐三位大臣,又弹劾三位大臣,气魄也自然浩然正大。先生生长在江右贫瘠的地方,地位既然很高,而乡里亲友又少,因此也没有多少人用财货来诱惑他,反而更加成就了他的高尚。若是我们东南一带,风气本来就带有些富贵气,何况能成全他人美德、而不助长他人恶行的人又很少,所以全靠自己立定脚跟,才能成为贤能的士大夫。四十六 谈谈乡饮酒礼。唐、虞、夏三代,把国老养在上庠,把庶老养在下庠。老人本来是同一种人,却分为国老、庶老不同的名称;养老本来是一件事,所在的地方却有上庠、下庠之别。其制度文字完备,意义也很深。我们朝代考察古制而制定制度,郡县每年举行乡饮酒礼两次,意义兼有尊重年长者和尊重有德者,其中僎、宾、介、主的位置也都列明了。不知从哪一年、什么人开始,郡县乡饮中的僎位,大都让丞来担任。席位各自歪斜不正。我任新淦县令时,共主持乡饮酒礼六次,每次都曾这样,仍沿袭这种简陋。然而我心里暗自疑惑惭愧,不能安心。近来我跟司马敬庵许公【孚远】商议此事,许公说:高皇帝是神圣的君主,什么事情会不讲求精密周详呢?难道会让乡饮这样的大礼紊乱无章到这种地步吗?断然不会如此。只是世人远远地因循习惯而不加察看。我著有《乡饮会通》一编,本来应当恭敬地请您阅览。书编成还来不及请教,恰好看到中丞张虎东氏【卤】校刊的本子。《皇明制书》【即《大明会典》】大纲细目无不完备,乡饮酒礼的条文也具备了。先讲礼仪,次讲酒礼的意义,就像日月各有固定的位置、四时各有确定的次序一样,明白而有条理,不容许凭个人私意僭越错乱。中丞以成法为鉴而提出论说,司马也参与破除陋俗。这对世道人心都有补益,于是我刊刻此书,呈给郡县长官,希望能够洗除陋习,以帮助昭代文明的盛治。这虽然是我的最大愿望,但我又怎敢断定一定能够做到呢?万历壬寅年冬十月,呈给湖州太守和桐乡县,现今都已经改正了。四十七 内外官员任满考核,按照惯例得以蒙受 圣恩封赠,这是臣子的最大荣耀。所谓赠,是举行焚黄礼来考核。《大明会典》中并没有本县正官到乡官坟上穿朝服主持焚黄礼的仪注,近几年只有嘉兴郡县有这种做法,不知依据是什么?想来最初或许是某位显贵人家举行过此礼,郡县承奉办理,偶尔做了一次,后来便沿习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吧?嘉兴郡伯赵公【瀛】丙午年考选儒士,后来又考选童生,我都在考试之中;乡里的士大夫却从未听说有人揭帖请求录取自己的子弟,更何况接受他人请托以谋利呢?郑端简公极力称赞赵公,详见《年谱》。四十八 嘉靖壬戌年会试,我的同年祁君【鲸】北上,途中遇到两位同年陈公【都是四明人】,他们对祁君说:“春试的主考一定是我们同乡元峰袁先生,《论语》题目一定是‘事君能致其身’,年兄应当先用心准备,务必写得好。”我们同乡的钱、锺二公同船同作,又同榜中式;两位陈公也同榜中式。祁君最终却落第了。隆庆戊辰年二月初,我拜访章丈稷峰【礼,会稽人】,询问章丈。章丈说:“《论语》的题目难以预料,《中庸》一定会考‘舜其大知也与’,快去写。”我最终确实从中受益。章丈同榜中式的三位公,都能够开诚相见,毫不隐瞒。一个人只想到登科,便把别人看作不如自己,已经远远胜过别人了。四十九 我们县的沈宪副【烝】先任济南太守,以贤能最受称道。他请我们乡里的张秀才【王化】来教导自己的儿子。从德州上岸进入省境,德州、济南都是属州,其他县的情况我不知道。凡是张秀才亲身经过的几个州县,听说太守聘请了老师,都请他相见。有人送给张秀才礼物,他谨守礼法,一概谢绝;不与对方相见,也不通报姓名。他的志向操守可以说很不平凡。我高兴地把这件事记下来。五十 我曾寄居京师崇国寺,元旦时看见两廊的僧人来拜见住持长老,向他下拜。住持端坐着接受,却不回礼。我对此很惊讶,僧人说:“旧规就是这样。”国子祭酒、司业奉 高皇帝的监规,堂官作揖时,也坐着接受,不知是什么人改成了回揖。马孟河先生【一龙】任司业时,才开始恢复旧制;我曾受业于他,亲眼见过。马先生以前和马先生以后,实在难以说清了。五十一 我还是儿童时,见同县钮姓的孩子跟随母亲改嫁到沈姓人家,长大后成为诸生。继父因诉讼之事拜见郡伯赵公【瀛】,孩子也随在后面,口口声声称呼继父为“父亲”。赵公说:“这个人是你的仇人,你为什么称他为父亲?”关于这种说法,六十年前还有;今天不但百姓不知道,连官府也不再讲了。五十二 我刚做官任新淦县令时,家兄们因为我不理会民政,想请一位老成的人担任主文随行。我说:“主文留在衙门里,怎么能保证他不惹出事情?我的心先被他牵挂住,这个官怎么能做得畅快?不如像秀才赴试那样,只是不知道主考所出的题目和出处,只能仰着屋顶猜测,任意作文,最终也没有大害。”没想到我任官三年,没有受到什么罪责,反而得以奉诏行取而出任更高职务。近来朋友们做县令,雇主文随行的有十分之四五,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害,甚至因互相攻讦而酿成大狱。可惜他们不知道谨慎开始的道理。五十三 人一旦性情急躁,就容易轻易欢喜,也容易轻易发怒。轻易欢喜的危害较小,而且来得稍慢;轻易发怒的危害很大,而且来得迅速。齐家、治国、平天下,都不能有这个“急”字。只有用兵时不是这样。五十四 俭朴这种共同的品德,是美好的品德。世人只怕不知道节俭,不能做到节俭。如今一个人稍微节俭些,人们便讥笑、责备、轻视他,不知道是什么心态。我们湖州一向以俭朴闻名,却有一些大官之家一变而变得奢侈靡费、没有限度,中等人家也跟着仿效,甚至很快败落,这种事一件件都数得出来。我在嘉靖庚戌年入学时,亲友来祝贺,有人依照古例使用白银五分;如今这种风气已经遥不可及,无法追寻了,可惜啊。五十五

庖鳖鲙鲤,虽古人所不废。予守广信、建昌太守王介石来谒,饭之。席出鳖,王君咲谈曰:「此物不当食。」余问何也?曰:「知府在良乡,庖人曾剖鳖腹中,有一戴纱帽官,两皂傍侍。知府目睹,不但畧似人形而巳盖鳖交都于水面,窥见船中官皂,遂感而肖其形如此。」由此推之,鳖之为物,大约不食为宜。夫鳖且然,至于宰牛之惨,非他物可方。况食之屡屡中毒,河鱼亦然,可不戒乎?

五十六

余在闽中时,大座师石麓李先生罢相家居,且有太老先生之丧。同年宦闽者凡五六人,约具候具奠。而欧君以书来报,分用二十金许。余复之曰:“读来教,吓倒穷酸弟,不能与。”欧君不悦,责余首其议。余为大削之,各分五六金。毕事,余同麓先生本房座师也,时为祭酒。一日以书候之,用闽丝二疋。延平推官姚子余先生,同乡也,知之,白余曰:“据推官愚见,老大人此书不如空致为妙,二丝殊令发嗔怒尔。”余不从。大约今之仕宦,在地方则以地方之财致情所亲所尊,余为分别公私,公则用地方之财,私则损俸薪之积,虽违众不顾也。

五十七

隆庆戊辰三月蒙

上赐恩荣宴于礼部,每席粘诸进士姓名于上,余初入而识之。及拜诸大臣礼毕,走席则诸席所陈品物一空矣。盖棍徒皆用口抢去,莫之禁而虗靡。

朝廷盛典,此必有任其咎者,可慨也。当入《灾异志》。

五十八

家有仁义道德,则其富不骤,其贫不促,自然气象悠长。若无仁义道德,则其富也勃焉,其贫也亦忽焉。不佞盖屡有验之矣。友人内子赴京,奴仆众盛,有力者雇骡雇驴得其所矣。一奴司烹餁,非漫游者,乏力竟步走三千余里随行,主人不之顾,是岂有人心者所为乎?此所谓家无仁义道德,其贫忽焉者也。

五十九

近地一二百里间,主人有丧,亲友吊之,七终则主人必登门拜谢。予却疑之。所谢必尽,富贵家若贫贱者足迹,恐未必遍及也。况此谢于礼无考无据,宋人未见有行之者。予以此意反复对许敬庵司马言之,敬庵止谢郡邑治我者及平生师事者,他友苦不肯信。然谢郡邑止当拜于大门外,投帖即去。近日必欲衣麻入内,与有司觌面为亲,又不可晓。

六十

礼有以多为贵者,有以少为贵者。差之些微,不得。吾湖仕宦,拜郡伯,入延宾馆,坐候。郡伯轿至二门外下,则仕宦出二门外迎之,同入。是以宾迎主,非主人迎宾之意。余固守不出二门,恐于礼为正。此余之所以因老废礼而不入郡邑也。

六十一

福建省城林公【春泽】正德甲戍进士,官至知府,子应亮,官至侍郎,侍郎子如楚,乙丑进士,官未艾。余佥闽宪,林公巳一百二岁,建有人瑞坊牌。生平尝食松梅丸,老不绝色欲,九十前生女,身嫁之,又见产甥,卒之年一百五岁。天下固自有不衰老者。吾乡饶裕之家,晚年举子,其兄弟族人便指曰「抱异姓者」,将以利其有乎?然却有一等人,实抱他人之子,不顾紊乱宗枝,甚是无识见,不谙事理。

六十二

新淦黄仁山太守,予作令时,年八十余矣。府回,便道访之。留酌,供茶供馔,皆子弟在学者,儒巾蓝袍服役,未尝以耻。此吾浙士大夫家所未易有也。

六十三

宋学士陶谷,曾于太祖前诬诋人行,致不得其死。厥后谷虽令终,而传记有言其尸棺为人所残毁者,岂天道报应,锱铢固不耶?

六十四

少年挟妓宿娼,固非羙事,然娼妓业巳堕落,吾特不能介守,为其所摇惑尔。若良妇人女子,一片真心,原无瑕玷,而用意、用计、用财以挑迷之,此阴隲最大,造物之所不宥,灾殃之所必降者,后生可以知戒矣。

六十五

郑端简公【晓】嘉靖癸未甲科,至辛丑凡十九年矣。以吏部副郎作会试同考,仕不躁急,可见。

世宗朝尚有古意,今人若有端简大学问,十九年尚为副郎,定然怨天尤人,闷闷成疾,何以后面有大结果?万历间,陈禺阳为掌科,两进会试作同考,只此便见不退避处,后面受了亏,所以古人重辞让。

六十六

吾镇二府何公【挺】必欲符民间义米贮常平仓作官米,以邀功于名,巳是差了,然犹为义米也。乃代之者夏公【尚忠】恶其琐屑,申分守道,将米价三百余两分贮乌程、桐乡库备荒,义米竟改为库银。不知卒然岁凶,分银分米,孰便孰不便,孰贱孰贵,天下大可咲之事。今亦不知其银存否,下有此申详,上有此批允,世道苍生将焉攸赖。

六十七

里中马姓者,幼儿四五岁,两手用银镯餙之,其族人贫无赖者,哄之荒野间,杀而夺焉,贼不及到官,自尽。君子曰:「是亦父母者,与有罪焉。」

六十八

译烹煮甲鱼、脍切鲤鱼,虽然是古人也不废弃的做法。我任广信府守时,建昌太守王介石来拜访,我设饭招待他。席上端出甲鱼,王君笑着说:“这种东西不应该吃。”我问为什么,他说:“我在良乡任知府时,厨师曾剖开一只甲鱼的腹部,里面有一个戴纱帽的官员,旁边还有两个皂隶侍立。知府亲眼看见,甲鱼腹中出现的并不只是略像人的形状而已。原来甲鱼在水面交配时,窥见船中的官员和皂隶,于是受到感应,便形成了这样的形状。”由此推断,甲鱼这种东西,大概不吃为好。甲鱼尚且如此,至于宰杀牛的惨状,更不是其他东西可以相比的。况且屡屡有人因食用它而中毒,河鱼也是这样,难道不应该警戒吗?五十六 我在闽中时,恩师石麓李先生罢相后在家居住,而且正逢太老先生去世。同年中在闽地做官的共有五六人,约定共同置办候礼和奠礼。欧君来信告知,分摊下来每人要用二十两金左右。我回信说:“读到您的来信,把我这个穷酸弟吓倒了,实在不能参加。”欧君很不高兴,责怪我首先提出这个建议。我于是大幅削减费用,每人各出五六金。事情办完后,我和麓先生同属一房座师;当时他任祭酒。有一天我写信向他问候,用了闽丝两匹。延平推官姚子余先生是同乡,知道此事后告诉我:“依推官愚见,给老大人的这封信不如空手送去更好,两匹丝反而会使他发怒。”我没有听从。大致说来,如今做官的人,在地方任职时,常用地方的钱财向自己亲近、尊敬的人表达情意。我则要分别公私:公事就用地方的钱,私事就损耗自己的俸禄积蓄,即使违背众人意见也不顾。五十七 隆庆戊辰年三月,蒙 皇上在礼部赐给我们恩荣宴,每席上方都粘贴着进士的姓名,我刚进去时还看得到。等到向各位大臣行拜礼完毕,走到席间时,各席陈设的物品已经全都空了。原来那些棍徒全都用嘴抢走,没有人禁止,白白糜费了这些物品。这是朝廷的盛典,这件事一定有人应当承担罪责,实在令人感慨。应当收入《灾异志》。五十八 一个家庭有仁义道德,那么它的富裕不会骤然到来,贫困也不会迅速降临,自然会呈现悠长安定的气象。若没有仁义道德,那么它富裕时会突然兴盛,贫困时也会很快败落。我大概已经多次验证过这一点。朋友的妻子进京,奴仆众多而声势很盛,有力气的人都雇骡雇驴,得到了适当的役使。有一个奴仆负责烹饪,不是游手好闲的人,因为缺乏脚力,竟然徒步走了三千多里随行,主人却不予理会。这难道是有人心的人所做的吗?这就是所谓家庭没有仁义道德,因而贫困很快到来的情形。五十九 近地一二百里以内,主人家有丧事,亲友前往吊唁,过了七终之后,主人一定登门拜谢。我对此却很怀疑。凡是需要答谢的人,恐怕不可能全部走遍;富贵人家即使对贫贱者,也未必会到他们家中留下足迹。况且这种答谢在礼制上没有可考的依据,宋人也没有见过有这样做的。我把这个意思反复对许敬庵司马说,敬庵只向治理过自己的郡县长官和一生中以师礼事奉过的人道谢,其他朋友却苦苦不肯相信。可是向郡县长官道谢,只应在大门外行拜礼,投递名帖后立即离开。近来却一定要穿着丧服进入里面,和有关官员面对面相见以表示亲近,更是无法理解。六十 礼制有以多为贵的,也有以少为贵的。稍有差错,也是不可以的。我们湖州的官员拜见郡伯时,进入延宾馆坐着等候。郡伯的轿子到了二门外便下轿,于是官员走出二门外迎接他,一同进去。这是宾客迎接主人,并不是主人迎接宾客的意思。我坚持不走出二门,恐怕这样才合乎礼制。这就是我因为年老而废弃礼节、不再进入郡县的原因。六十一 福建省城的林公【春泽】是正德甲戌年进士,官做到知府;他的儿子应亮,官做到侍郎;侍郎的儿子如楚,是乙丑年进士,仕途还没有到尽头。我任福建佥事时,林公已经一百零二岁,建有“人瑞坊”牌坊。他一生曾服食松梅丸,年老后仍不断绝色欲,九十岁以前生了女儿,亲自把她嫁出去,又见到外孙出生,去世时一百零五岁。天下本来就有不衰老的人。我们乡里富裕人家晚年生了儿子,他的兄弟族人便指责说:“这是抱养异姓之子。”难道是想借此谋利吗?但也有另一类人,确实抱养别人的儿子,却不顾扰乱宗族支系,实在非常没有见识,不懂事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二岁、一百五岁〕 六十二 新淦的黄仁山太守,在我任县令时,已经八十多岁了。我从府城回来,顺路去拜访他。他留我饮酒,所供应的茶和饭菜,都是在学读书的子弟准备的;他们戴儒巾、穿蓝袍来服役,从未以此为耻。这是我们浙江士大夫家中不容易有的情形。六十三 宋代学士陶谷,曾在太祖面前诬陷诋毁他人的品行,以致那人不得善终。后来陶谷虽然得以善终,但传记中有说他的尸体和棺材被人残毁,难道是天道报应,丝毫也不会有差错吗?六十四 少年携妓宿娼,本来不是什么好事;然而娼妓已经堕落,我只是不能守持操行,反而被她们动摇迷惑罢了。至于良家妇女,原本怀有一片真心、没有任何瑕疵,却有人用心计、计谋和钱财去挑逗迷惑她们,这种阴德上的罪过最大,是造物主所不能宽宥、灾祸必定降临的事情,后生可以由此知道戒惧了。六十五 郑端简公【晓】在嘉靖癸未年中甲科,到辛丑年已经十九年了,却以吏部副郎的身份担任会试同考官,可见他做官并不急于求进。世宗朝还保有古人的意味。如今的人如果有郑端简公那样的学问,十九年还只是副郎,必定会怨天尤人,闷闷不乐而成病,又怎么会有后来的大成就呢?万历年间,陈禺阳任掌科,两次参加会试担任同考官;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没有退避,后来因此受了亏,所以古人看重辞让。六十六 我们镇的两府何公【挺】一定要把民间的义米符合法令,储存在常平仓中作为官米,以此博取功名,这已经错了,但毕竟还仍是义米。代替他的夏公【尚忠】嫌这件事琐碎,向分守道申报,把价值三百多两的米分别储存在乌程、桐乡的库中以备荒,结果义米竟改成了库银。不知道突然遇到灾荒时,分发银子和分发米粮,哪一种方便、哪一种不方便,哪一种便宜、哪一种昂贵,这真是天下极其可笑的事情。如今也不知道那些银子是否还在;下面有这样的申报,上面又有这样的批允,世道和百姓将来究竟依靠什么呢?六十七 乡里有一家姓马的,幼儿四五岁,双手戴着银镯装饰。族中贫困而无赖的人把他哄骗到荒野之间,杀死他并夺走银镯。盗贼没有等到官府追究,便自杀了。君子说:“这件事中,做父母的也有罪。” 六十八

不佞在淦三年,以地方事用地方财,不知凡几何。自初任以至考满,自巳身上事止。庚午秋七月,布政司差吏请入廉赏吏银五钱,考满一纹弗费也。由省回县,亦不见士大夫下顾称贺。逮不佞归田,诸令君考满差人赴京,皆云费五百金得之。乌程袁公面语亦然。若繁文绸缪,教官诸生上舍俱迎至北新关、塘栖,则唯吾桐邑变恠可恨。

七十

倪子良问:「心之精神是为圣,苦于提掇不起,柰何?」先生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诚之极也。精属水,神属火。古谓精无人,神无我,无人者自析之道,专无我者所用之化,遂精一。有人则易流,流则散;神一有我则累私,私则滞。精散乃乱于思,神滞乃溺伶志。其要皆失其心之官也。通于先生之旨,则飬主生生之道备矣。」

七十一

正道如刀口上立,差过一些便是异端,而无所用心者不与焉。孟子愿学孔子,虗明中正天道本然之实,乃是正学。杨氏以为我求心,墨氏以兼爱求心,许行以齐物求心,子莫以执中求心,告子以强制求心,淳于以言语求心,孙张以功利求心,白圭以省用求心,这便各有所著。孟子辞而辟之,以明心体之大。一自小即非正学。近世只知斥佛老,不知异端不在佛老,亦不在世俗凡人,乃在学道而有著者,或以节操,或以文艺,或以简退,或以任事,或以讲论,或以和同,或以孑异。其气魄足以移俗,其声望足以流风,其兴味足以集事,为正道渐增赤帜,而人莫之知。要其归昭的于小物,而不能充其量,垫湮于意见,而不能存其主,摽猎于肤毛,而不能入其精。所以尧舜之道,孝弟而巳无别等伎俩。孔子之道,忠恕而巳无外面工夫。原是平等法门,易知易作,骇之以难,闻之谈故天下无真知,矫之以峻烈之事,故天下无实行。尧舜孔孟知有吾父母生吾身从而亲之,兄弟吾父母所生从而爱之,吾之有是生夫妇以为配,君臣以成治,朋友以辅德从而义之,别之,信之,推而百姓、夷狄、禽兽、草木,凡肖形宇宙,皆吾一气从而仁之,爱之。根苗既植,畅茂油然。尽此道于心之谓忠,推此道于心之谓恕。若学术不正,便泥于所著,只要行自家心愿,便令此处颠倒错乱,所厚者薄。

七十二

里中一友人邀酌,此友兄弟三四人。余入门,即语之曰:“令兄辈不妨同坐。”主人先实不邀其兄,含糊应曰:“家兄不在。”俄而其兄自外至,曰:“舍弟不请我,我闻老先生在,故来陪。”主人大不快,此同胞也,又一同宗兄弟。余馆浔中时,辱其兄相邀,有弟不之请。弟刚而滑者,扬扬挥扇自外来,语意亦类前而狂。主人大不快,陪酒不及平生之半,竟沉酣不省人事。家人扶进,嗟乎!惜半卓酒馔出丑至此。凡今之人,可以饮食细故而不慎哉!

七十三

诸进士观政九卿衙门

祖宗固有深意,盖欲堂长司僚与之朝夕,试以事观其人之端邪能否,或文学政事风节慈恺所宜何任,以时上之天官,天官准以为铨注也。今之观政者,东西两房分坐,终日嬉笑剧谈,何尝试以事来?三月二十日间分拨各衙门,至六月二十日取选去,并进士面孔不识认的尚多,何可以言知人?此先朝今日得人不得人,所以悬殊也。

七十四

余读书古山虗谷,杨道人畜一犬咬人。道人缚之斋房卓间,日夕谆谆教之曰:「汝咬人,我必受害。今后再如此,我当卖汝屠狗家,受刀斧鼎镬之惨,不可如此!」意恳言切。旬日后解缚,狗竟回心,不复咬人。呜呼!可以人而不从谏,不信谏,不改过,反此狗之不若乎?

七十五

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古今第一等奇崛人,宜乎嫉恶太甚,然却不念旧恶,何等宽恕!今人但怨人,且不问自巳招致如何,只管怨去,不觧直到死而后巳,只当痴迷一般,可惜可惜。

七十六

嘉兴太守郭公【应奎】一日,上司副宪驻驿,郭入见。副宪公偶阅文书,出席相见,觉遅。郭呼门子下曰:“上覆知府,无久站之礼,竟出。”宪副公对少府以下力自白,非作意,复相见。两公皆前辈人,风味也。

七十七

天下大坏,极敝,不为南夷北虏也,不运道不通,也不为水旱频仍。客问:“何等人坏之?”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之所不为者,举世乐为之。又况姑息之仁,穿凿之智,错杂并用,将”

祖宗纪纲法度一切倒阘,如何教天下不坏得?

七十八

林退斋先生【云同闽人】嘉靖丙戍进士,官至尚书。临终,子孙跪膝前请曰:“大人何以训儿辈?”先生曰:“无他言,若等只要学吃亏。”此三字,即五祖忍辱二字,有味乎其言之也。从古英雄,只不能吃亏,害了多少事。

七十九

译我在淦任职三年,因地方事务使用地方钱财,不知有多少次。从初任到考满,只说我本人任内的事。庚午年秋七月,布政司派吏员来请我缴纳廉赏吏银五钱;考满时一文钱也没有花费。从省里回到县中,也没有见到士大夫屈尊来道贺。等到我辞官归田,各县令考满时派人赴京,都说花费五百金才办成。乌程袁公当面告诉我也是如此。若说那些繁琐的礼节,教官和诸生、上舍生全都迎送到北新关、塘栖,那就只有我们桐邑这样反常可恨了。七十 倪子良问:“心的精神就是圣吗?苦于精神振作不起来,怎么办?”先生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精神就会凝聚。要思考它,再思考它,还要反复思考它;思考不通,鬼神也将使它通达。这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诚到了极点。精属水,神属火。古人说精中无人、神中无我;所谓‘无人’,是自行剖析的道理;专守‘无我’,是所运用的变化,于是精纯而专一。有‘人’便容易流散,流散就会离散;神一旦有了我,就会被私意牵累,有私意就会滞塞。精散了,思虑就会混乱;神滞了,志意就会沉溺。其关键都在于丧失了心的职能。通晓先生的宗旨,养护心之主宰、生生不息的道理就完备了。” 七十一 正道如同站在刀刃上,稍有偏差便成了异端;至于无所用心的人,则不在此列。孟子愿意学习孔子,虚明中正、合乎天道本然之实,这才是正学。杨朱以为我求心,墨子以兼爱求心,许行以齐物求心,子莫以执中求心,告子以强制求心,淳于髡以言语求心,孙、张以功利求心,白圭以节省费用求心,这便都是各有所执着。孟子拒绝并驳斥他们,以彰明心体的广大。一旦把心局限在小处,就不是正学。近世只知道斥责佛、老,却不知道异端不在佛、老,也不在世俗凡人,而在那些学习道理却有所执着的人:有的执着于节操,有的执着于文艺,有的执着于简约退让,有的执着于任事,有的执着于讲论,有的执着于和同,有的执着于孤高特异。他们的气魄足以改变风俗,声望足以传播风气,兴味足以成就事情,却给正道渐渐树起了鲜明旗帜,而人们却不知道。归根结底,他们明白地局限于细小事物,不能充分发挥其本量;沉溺于个人意见,不能保存心的主宰;只在表面枝叶上搜猎,不能深入精微。所以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并没有别的等外伎俩;孔子之道,不过是忠恕,也没有外在的功夫。原本是平等的法门,容易知道,也容易实行;人们却把它说得艰深可怕,所以天下没有真正的认识;又用峻烈的事情加以矫饰,所以天下没有实际的践行。尧舜孔孟知道:我们的父母生下我们的身体,所以应当亲爱父母;兄弟是父母所生,所以应当爱护兄弟;我们既有这种生命,便以夫妇相配,以君臣成就治理,以朋友辅助道德,于是分别亲疏、守信行义;再推及百姓、夷狄、禽兽、草木,凡是形体相似而同处宇宙的,都是与我同一元气所成,因而应当仁爱、爱护。根苗一经栽植,便会畅茂自然。把这种道理尽用于自己的内心,叫作忠;把这种道理推及他人,叫作恕。若学术不正,便会拘泥于自己的执着,只求按照自己的心愿行事,于是把这里的关系颠倒错乱,把本应厚待的反而薄待。七十二 乡里有一位朋友请我饮酒,这位朋友有兄弟三四人。我一进门,就对他说:“令兄们不妨一同入席。”主人原本没有请他的兄长,只含糊回答说:“家兄不在。”不久,他的兄长从外面来了,说:“舍弟没有请我,我听说老先生在这里,所以来作陪。”主人非常不高兴。这人既是同胞兄弟,又是同宗兄弟。我在浔中馆舍居住时,承蒙他的兄长邀请;那一次他的弟弟没有被邀请。那个弟弟性情刚强而轻浮,摇摇摆摆地挥着扇子从外面进来,说话的意思也和前面那人相似,却更加狂妄。主人非常不快,陪酒还不到平日的一半,竟然沉醉到不省人事。家人把他扶进去。唉!可惜半桌酒菜,竟弄到如此出丑。如今的人,难道可以因为饮食这样的小事而不谨慎吗?七十三 各位进士到九卿衙门观政。祖宗这样安排本来有深意,大概是想让堂长、司僚同他们朝夕相处,通过具体事务考察这些人的正邪和才干,或者看他们在文学、政事、风节、慈恺等方面适合担任何种职务,按时上报给天官;天官据此作为铨选任用的依据。如今观政的进士分坐东西两房,整天嬉笑闲谈,哪里曾让他们办理事务来考察?从三月二十日分拨到各衙门,到六月二十日选取任用,连这些进士的面孔还认不全的尚且很多,怎么能说了解人才?这就是先朝与今日在能否得到人才方面相差悬殊的原因。七十四 我在古山空谷读书时,杨道人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狗。道人把它捆在斋房桌旁,早晚恳切地教训它说:“你咬人,我一定会受害。今后再这样,我就把你卖给杀狗的人,让你遭受刀斧鼎镬的惨祸,不能再这样了!”他的意思恳切,言辞严厉。十多天后解开捆绑,狗竟然改过自新,不再咬人。唉!人难道可以不听劝告、不相信劝告、不改正过错,反而还不如这条狗吗?七十五 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是古今第一等奇特高尚的人,按理说应当极其憎恶邪恶;然而他们却不记旧恶,这是多么宽厚宽恕!如今的人只知道怨恨别人,且不问自己招致事情的原因如何,只管一直怨恨下去,直到死才停止,简直像痴迷一样,可惜,可惜。七十六 嘉兴太守郭公【应奎】有一天,上司副宪驻在驿站,郭公入内拜见。副宪公偶然正在阅览文书,离开座位出来相见,觉得稍微迟了一些。郭公叫门子下去说:“回禀知府,不必久站行礼,请他直接出来。”副宪公向少府以下诸人说明,自己并非故意怠慢,于是又出来相见。两位都是前辈人物,风度情趣如此。七十七 天下大坏,到了极其衰败的地步,并不是因为南夷北虏,也不是因为交通道路不通,更不是因为水旱灾害频繁发生。客人问:“是什么样的人把它败坏了?”我说:“不合礼的礼、不合义的义,正人君子不肯做的事,天下人却都乐于去做。何况又把姑息的仁、穿凿的智错杂并用,将 祖宗的纲纪法度全都颠倒败坏,怎么能教天下不败坏呢?” 七十八 林退斋先生【云同闽人】是嘉靖丙戌进士,官至尚书。临终时,子孙跪在膝前请教说:“大人有什么话训诫我们?”先生说:“没有别的话,你们只要学会吃亏。”这三个字,就是五祖所说的“忍辱”二字,其中意味很深。从古以来的英雄,只因不能吃亏,坏了多少事情。七十九

彭越既就诛,敢有收瘗者族。高帝之禁令,非不严矣。栾布非不知之也,而使齐还,乃奏事。越头下哭而祭之,埋之。此旷古以来忠臣烈士。假令宋室道学诸公值此,不知作何区处。

八十

廵抚之设洪武前无有也

太祖不欲以重臣合典钱粮兵马,永乐十九年敕尚书、侍郎、都御史、少卿等官十三员,各同给事中一员廵行天下,是谓廵抚。宣德间,令廵抚官每岁八月一赴京议事,盖不欲疏逖以悬机重。景泰四年,统差都御史,其意尚在执持风纪。有故则入参庙议,而握毒之柄,则有司存。自是则曰整饬,曰提督,曰总制,曰镇守。又复以兵部尚书、侍郎之职兼都御史,百寮群将俯首听一人之谋,似于兼制少疏,故复以廵按权杀之。然表里异同,病痒或不相关。其司锋镝者,每掣肘不能自尽。天顺间,石亨、曹钦请罢廵抚。正德间,刘瑾取回廵抚,皆不为无意。

八十一

余少及见蒋恭靖公【瑶】入郡,太守郑公以下送至大门外,公傍站西向,太守以下面比同揖,其仪畧如师弟子然。此嘉靖庚戌年事,固太守之重,公亦公之能自重使然也。公器度能容,一日施琏川公在座,里中有□□者呼公名,詈及二门,将至厅事,骂尚不绝口也。公命家人曰:「若醉矣,勿较。」语若骂四品以上官有罪后勿如此,琏川叹服。

八十二

嘉靖甲辰,余从沈冶村先生于密印寺,弟子凡二十余人,朔望必群集面试,次日分等第,粘之中堂。诸生虽年长在学者,必呼名晨揖先生,先生止回半揖。先生有母舅朱姓者,未知礼,却于甥舅分甚严。一日来看先生,先生面北恭拜,朱西面傍立,稍举手不荅揖也。今也或是之无矣。

八十三

沈巽洲先生 【塾】 子壻钱继修 【士完】 官南吏部先生为友人唐子贻之书称继修止曰吾子不似俗套贤坦某某云

卷之九

八十四

乙卯同年钱君【锡】赴会试,道病卒于闸河之莲儿窝。其兄【镇】庚子举人,同行遭弟丧,殡成礼,访窝中大姓有戈者,求借一室停棺。戈不但诺之,无难色也。开正门延棺入,家人俱为衣麻。及次年而返,古道厚德,戈殆罕其伦匹焉。

八十五

鄱阳刘姓者,初未尝贵显也。某祖业医术,里人某病,用药调愈之。其人贫甚,某又济之金若干,弗索偿。病愈者有山地若干,巳而欲售,夜梦神语之曰:“此刘家墓地,非他人得夺也。”某又用高价售之,葬其父母。生子即仕,为柳州太守。嘉靖戊戍会魁【洵】予郡二守【治】都御史【应麒】皆公之后人也。刘遂为鄱阳着姓,科第代不乏人。

八十六

苦节之士,虽贤人君子也,学他不得。南昌太守丁公【应壁,壬戍进士,山东寿光人】予为令江右,目见之。治会省首郡,剸繁绰有条理。堂上堂下,莹然清人,犹勉强到得。唯公澹薄自持,衙内经月进豕肉不过二三度,宰生绝不也。此岂人之所易及哉?当以豪杰定其品格。

八十七

晋人落魄不拘,如刘伶酣饮荷插,随后曰:“死便埋我。”此于死生甚看得透。乃王子猷雪夜访戴,及门而返,曰:“乘兴而来,兴尽则止。”此虽带得些脱洒气味,然亦有何高处?至千载而下,人犹喜谭士君子喜谈此等事,便是好奇作恠之渐,非世道之幸也。

八十八

沈镜宇亚卿【节甫】言:嘉靖初年以前,廵塩侍御按浙,乡士大夫止送侍生帖,不用治生。此盖传闻之言也,虽未当理,亦见前辈称谓不苟。晚近世,恤刑监兑相与,亦有称治生,呼老公祖者,谬矣。

八十九

古人重身教,所以《大学》云:“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今日试院先生出示,必言举子文字如用佛经、老庄语者不取。据余目见,中式文甚少,然何尝无佛语、老庄家言?至序文必言平正通达,务黜奇诡。然奇诡至不能觧读者,中式甚多。故天下文体大坏,皆所好、所令自相违悖,致之也。后生小子看这样子,焉得心术不坏?

九十

许敬庵亚卿【孚远】督学关中,入境登华山。山有三清殿及陈搏眠像处,皆于主峯有妨碍,即日命县官毁之。其果断刚决,与胡颕经畧广东相似。余问:“希夷似可免?”荅曰:“希夷祠本山别有,故亦在毁中。”

九十一

民间风俗淳浇,这机括下边全看着上边举动。吾乌程有里人,父死巳葬,年余乃诬告亲叔打死其父,令不察准词,竟穵尸检之,毫无伤痕也。这等人子,虽未必当拟极刑,然亦轻恕不得。今当场父有剥尸之惨,子不蒙笞责之辱,岂惩恶劝孝之道?可为湖下一大灾异事。

九十二

余性拙闇,不能悟佛理。读佛典,见释子,亦不喜。今世士大夫相聚,大都讲些堪舆话,又说些星命学,此是有益之事。独是谭禅,若以为必悟禅而后人品始高者,余以总不如讲孔孟之道于身心性情,尤平易亲切。

九十三

译彭越被诛杀以后,谁敢收尸埋葬就灭族。高帝的禁令,不可说不严厉。栾布并非不知道,却让齐地返回的使者奏报事情,哭着祭奠彭越的头颅,并把他埋葬了。这是自古以来最为杰出的忠臣烈士。假如宋室那些讲道学的诸公处在这种情形下,不知道会如何处置。八十 巡抚这一设置,在洪武以前从来没有。太祖不愿让重臣一并主管钱粮和兵马。永乐十九年,敕令尚书、侍郎、都御史、少卿等官共十三人,各自同一名给事中巡行天下,这就称为巡抚。宣德年间,命令巡抚官每年八月入京议事,大概是不愿让远方的官员与朝廷疏远,以致重大机务悬置。景泰四年,统一派遣都御史,意图仍在于掌持风纪。有事情就入朝参与廷议,而掌握兵权的关键,则由有关部门保存。此后又称为整饬、提督、总制、镇守。后来又让兵部尚书、侍郎兼任都御史,百官群将都低头听从一人的谋划,似乎兼掌诸制而稍有疏漏,所以又用巡按来削弱其权力。然而表里之间有同有异,像身体的病痒有时彼此不相干。那些掌管锋镝兵事的人,常常受到牵制,不能充分施展。天顺年间,石亨、曹钦请求罢除巡抚。正德年间,刘瑾收回巡抚,这些都不是没有用意的。八十一 我年少时还见过蒋恭靖公【瑶】进入郡城,太守郑公以下一直送到大门外。蒋公站在旁边面向西,太守以下的人面对他一同作揖,礼仪大略如同师生一样。这是嘉靖庚戌年的事,固然因为太守敬重蒋公,也因为蒋公能够自重。蒋公器量宽宏,能够容人。有一天施琏川公在座,乡里有一个□□的人直呼蒋公姓名,骂到二门,直到厅堂,嘴里还不停地骂。蒋公吩咐家人说:“他喝醉了,不要计较。”意思是说,若有人辱骂四品以上官员,本来应当治罪,但这次不要这样做。施琏川听后赞叹佩服。八十二 嘉靖甲辰年,我跟随沈冶村先生在密印寺,当时弟子共有二十多人。每逢朔日、望日,弟子们必定聚集接受当面考试,第二天分列等级,把结果贴在中堂。诸生即使年长、已经在学,也必须被点名后早晨向先生作揖,先生只还半揖。先生有一位姓朱的舅父,不懂礼节,却把甥舅之间的名分看得很严格。有一天他来探望先生,先生面向北恭敬拜见,朱氏面向西站在旁边,只稍稍抬手,并不回礼。如今或许已经没有这种情形了。八十三 沈巽洲先生【塾】的女婿钱继修【士完】任南吏部官时,沈先生给友人唐子贻写信,称继修只说“吾子”,不像俗套所称的“贤婿某某”。卷之九 八十四 乙卯年同年钱君【锡】赴会试,途中在闸河莲儿窝因病去世。他的哥哥【镇】是庚子举人,同行时遭遇弟弟丧事,办完殡葬礼仪后,访问窝中有一位姓戈的大户人家,请求借一间房停放棺材。戈氏不但答应,脸上也没有为难之色;还打开正门,请棺材入内,家人全都穿上麻衣。到第二年钱镇返回时,戈氏这种古道热肠、深厚德行,恐怕很少有人能与之匹敌。八十五 鄱阳有一户姓刘的人家,起初并不显贵。他们家有一位祖先以医术为业,乡里有个人患病,他用药调治使其痊愈。那人非常贫穷,这位祖先又资助他若干金钱,并不索取偿还。病愈的人有若干山地,后来想卖掉,夜里梦见神灵说:“这是刘家的墓地,不是别人可以夺取的。”这位祖先于是又以高价买下,用来安葬父母。后来生了儿子,儿子即出仕,做了柳州太守。嘉靖戊戌会试会魁【洵】、我郡二守【治】、都御史【应麒】,都是这位公的后人。刘家于是成为鄱阳的著姓,世代不断有人登科及第。八十六 苦守节操的人,即使是贤人君子,也不是别人容易学得来的。南昌太守丁公【应壁,壬戌进士,山东寿光人】,我在江右任县令时亲眼见过他。他治理会省首郡,处理繁杂事务宽裕而有条理。无论堂上堂下,都清白得如同晶莹之人,这一点尚且可以勉强做到。唯独丁公淡泊自守,衙门里一个月进猪肉不过两三次,宰杀活牲更是绝不做。这哪里是一般人容易达到的呢?应当以豪杰来衡量他的品格。八十七 晋人落拓不拘,如刘伶畅饮时带着荷花锄头,随后说:“死了就把我埋掉。”这说明他把死生看得很透。又如王子猷在雪夜去拜访戴逵,到了门口却返回,说:“乘兴而来,兴尽便止。”这虽然带有一些洒脱的意味,但又有什么高明之处呢?过了一千年以后,人们还喜欢谈论士人君子爱谈这类事情,这便是好奇求怪的开始,并不是世道的幸事。八十八 沈镜宇亚卿【节甫】说:嘉靖初年以前,巡盐侍御巡按浙江时,乡里的士大夫只送上“侍生”帖,不使用“治生”。这大概只是传闻,虽未必合乎道理,却也可以看出前辈在称谓上并不马虎。近世以来,恤刑、监兑彼此往来,也有人称“治生”、称“老公祖”,这是错误的。八十九 古人重视以身作则,所以《大学》说:“他所命令的与自己所爱好的相反,百姓就不会听从。”如今试院中的先生发布告示,必定说举子的文章如果使用佛经、老庄的话,就不予录取。据我亲眼所见,中式文章中使用这类话的虽然很少,但哪里会完全没有佛家语、老庄家的言论?至于序文,必定说要平正通达,务必排斥奇诡;然而奇诡到不能读懂的文章,中式的却很多。因此天下文体大坏,都是因为他们所爱好的与所发布的命令彼此违背造成的。后生小子看到这种样子,怎么能不使心术败坏呢?九十 许敬庵亚卿【孚远】任关中督学时,进入辖境便登上华山。山上有三清殿和陈抟睡像所在的地方,都妨碍主峰的形势,他当天就命县官拆毁。其果断刚决,与胡颕经略广东相似。我问:“陈希夷似乎可以免除吧?”他回答:“希夷的祠庙在本山另有所在,所以也在拆毁之列。” 九十一 民间风俗是淳厚还是浇薄,关键完全取决于上面的举动。我们乌程有个乡人,父亲已经下葬,一年多后却诬告亲叔叔打死了他的父亲。县令不加查察便批准了他的供词,竟然挖尸检验,结果一点伤痕也没有。这种做儿子的,虽然未必应当判处极刑,但也不能轻易宽恕。如今父亲当场遭受剖尸的惨祸,儿子却不受笞责的羞辱,难道是惩恶劝孝的道理吗?这可以算是湖下一件大大的灾异之事。九十二 我天性愚钝昏暗,不能领悟佛理。阅读佛典,见到僧人,也不喜欢。如今世上的士大夫聚集,大都谈些堪舆之说,又讲些星命之学,这些倒是有益的事。只是谈论禅理,如果认为一定要悟禅之后人的品格才会提高,我总觉得还不如讲孔孟之道对身心性情有益,尤其平易亲切。九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