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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见闻杂记十二

卷之十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00–110 段

王公琼,山西太原人,谥恭襄公。八岁通《尚书》,父静学公,师事薛文清公。公幼承家学,践履实用,不饰枝言。业举时,端坐一室,不涉市肆。试部政日,与乔白岩、王虎谷二公互益切劘。正德时,公当枢轴。虎谷叹曰:“晋溪才识虽优,亦原学力。观其施诸经济,无一不由平日讲履之素。”云。国家都北,漕河特重。沿河郡置通判,县置丞各一员,专任漕事,总于都水郎。岁久,抚按时檄判丞兼杂委漕务,无专职,益弛。公典漕务印,敕判丞毋听抚按檄,漕政始肃。治河三年,凡漕河里步远近,闸坐丈尺,漕舟材木之费,考稽画一,着《漕志》。继治漕者,按志以稽,不毫发服公精练云。正德九年,公以副都御史整理塩法,检寻王宗望支氏渠故道,奏复疏浚,移掣塩所于淮河北岸。既免长淮之险,又无走掣之奸,永为公私利便。○公理户部,边师乞粮草,则屈指计曰:“某仓庤粮几何,某场庤草几何,各郡岁输粮几何,边卒岁采秋草几何。”用盖饶也,何重索边师?愕愕服公明察,不敢横乞。○公莅兵部,冦报至,公坐筹曰:“某大师出某地,某裨师出某地,某由某蹃会师,某由某地夹攻,某绝某关隘,防奔突,某输饷粮,某纪师勋。”又曰:“诸凡未悉之机,主师权宜从事,大事先行后闻。”公策胜数千里,如对面谈,复不胶尼,故边师不窘束,易策勋。○丁丑八月,武皇帝单骑廵边,朝士凛凛曰:“远则汉高帝之平城,近则土木可鉴也。”议严兵守京师。公乃驰奏行在,命文武大臣守都门,又密调将士列伏边城。大同、辽东、延绥士马皆集行在。又请暂命大师一人开阃河间,近保京师,远控齐鲁。又于大名、武定权置兵备副使二人,镇压盗贼。又檄蓟州都御史臧凤、保定都御史李瓒严兵要害,为驾跸扈。又檄山东、河北饬武事。又檄在京守备时察奸宄。是时舆出边逾年,无虏警京。师至于边服,按堵如常,公筹划镇定之功也。○宸濠反,闻朝士愕骇,持两端,阴卜成败为从违,公独奋曰:「竖子乌鼠聚,刻期成擒。」又曰:「王守仁据上游,蹑濠后,擒濠必守仁。」乃从直房,顷刻覆十三疏,首请下诏削濠属籍,正贼名;次请命平贼大师趋南都;次请命南和伯方寿祥防江翊南都;次请命南都文武臣戒严;次请命尚书王鸿儒主给饷;次请命王守仁率南赣兵由临、吉,秦金率湖兵由荆、瑞会南昌,李充嗣镇镇江,许廷光镇浙,丛兰镇仪真,遏贼冲,俞谏率淮兵翊南都。巳而守仁擒濠,如公策。礼部主事梁焯语人曰:「濠反时,朝士归心者十之七,且曰濠必成,屹屹不惧,独晋溪一人。」○辛巳春,驾驻通州,江彬拥边兵环卫,势极凶赫,召九卿觐都下,汹汹云江彬谋逆,召九卿往屠焉,因行大事,九卿凛凛无敢诣觐。公曰:「予也备位大臣,天威咫尺,敢不觐。」即日诣通州觐。人云彬将掠夺九卿印行大事,公反佩印往。盖彬独扈跸谋可逞,兵部尚书扈跸将士属兵部,彬有邪谋,将士不皆从。晋溪居中,阴制奸变,系将士望彬虽有谋不得逞。大臣制变之畧也,抑亦智勇合德者能焉。○公自正德乙亥以户部尚书改兵部,御史高公韶论公不称任,公韶谪,公乞避位疏六上,不许。丁丑加少保,戊寅加少师,庚辰转吏部。辛巳江彬诛,下御史狱,谪戍绥德。丁亥礼部右侍郎桂蕚荐公才望,戊子起公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制陜西军务。辛卯冬复改吏部,壬辰七月公薨于位。说者谓公才极高,吏事精敏,达权应变,人不可及云。

四

译王公琼,山西太原人,谥号恭襄公。八岁便通晓《尚书》。他的父亲静学公拜薛文清公为师。王公从小继承家学,实践并讲求实用,不修饰枝节性的言论。参加科举学习时,他端坐在一室之中,不涉足市井店铺。参加吏部考试的那天,他与乔白岩、王虎谷二公相互补益、切磋砥砺。正德年间,王公掌管枢要。王虎谷感叹说:“晋溪的才识虽然高,也源于他的学力。看他把这些用于经世济民,没有一件不是由平日讲习实践积累而来的。”国家定都北方以后,漕运河道特别重要。沿河各郡设置通判,各县设置丞各一员,专门负责漕运事务,总归都水郎管理。时间久了,巡抚、巡按常常发布檄文,让通判、县丞兼办各种杂务和漕运事务,因而没有专职人员,漕运管理更加松弛。王公掌管漕务印信后,下令通判、县丞不得听从巡抚、巡按的檄文,漕运政务才开始严肃起来。他治理河道三年,把漕河各段的里程远近、闸门的位置和尺寸、漕船木料等费用,全部考核核定而统一成册,编成《漕志》。后来治理漕运的人都依据此志考核,没有丝毫不承受王公精细干练的影响。正德九年,王公以副都御史整理盐法,寻访王宗望支渠的旧河道,上奏请求恢复并疏浚,又把掣盐所迁到淮河北岸。这样既免除了长淮的危险,又没有了私自运盐的奸弊,永远成为公私双方的便利。○王公治理户部时,边军请求粮食和草料,他便屈指计算说:“某仓储存粮食多少,某场储存草料多少,各郡每年输送粮食多少,边地士卒每年采集秋草多少。” 这样用起来大概是有余裕的,何必还要多次向边军索取?边军惊叹而佩服王公的明察,再也不敢横加请求。○王公任兵部官员时,敌寇的报告送到,他坐着筹划说:“某大军从某地出发,某支偏师从某地出发,某军从某处……会师,某军从某地夹攻,某军截断某关隘以防敌人奔突,某军输送军饷粮食,某军记载军功。” 他又说:“凡是各种尚未完全了解的情况,主将可以权宜办事;大事可以先行动而后报告。”王公的谋划胜过数千里之外,仿佛面对面交谈,而且又不拘泥,因此边军不受窘迫约束,容易谋划建立功勋。○丁丑八月,武皇帝单独骑马巡视边境,朝廷士大夫战战兢兢地说:“远的有汉高帝在平城之事,近的有土木之变可以作为鉴戒。” 朝廷商议严密部署兵力守卫京师。王公于是飞驰上奏行在,命文武大臣守卫都门,又秘密调集将士在边城列阵埋伏。大同、辽东、延绥的士兵和战马都集中到行在。他又请求暂时命一位大将开府于河间,近处保卫京师,远处控制齐鲁;又在大名、武定权宜设置兵备副使二人,镇压盗贼;又向蓟州都御史臧凤、保定都御史李瓒发布檄文,严密防守要害,为皇帝车驾护卫;又向山东、河北发布檄文,整饬武备;又向京城守备发布檄文,随时察访奸邪。这时皇帝车驾出边已经超过一年,京城没有受到敌寇警报。军队到达边境,边境地区安定如常,这是王公筹划镇定的功劳。○宸濠反叛,朝廷听到消息后惊愕害怕,许多人持观望态度,暗中预测成败以决定顺从或违抗;唯独王公奋然说道:“这个小子不过是乌合鼠聚,限定日期就能擒获。” 他又说:“王守仁占据上游,从后面追击宸濠,擒获宸濠的一定是王守仁。”于是他从直房中出来,片刻之间写成十三道奏疏:第一,请求下诏削除宸濠的宗籍,正定叛贼名分;第二,请求命令平贼大将赶赴南都;第三,请求命令南和伯方寿祥防守江防,辅卫南都;第四,请求命令南都文武大臣戒严;第五,请求命令尚书王鸿儒主持供应军饷;第六,请求命令王守仁率南赣兵从临、吉出发,秦金率湖广兵从荆、瑞出发,会师南昌;命李充嗣镇守镇江,许廷光镇守浙江,丛兰镇守仪真,阻截贼军进攻,俞谏率淮兵辅卫南都。不久王守仁按照王公的谋划擒获了宸濠。礼部主事梁焯对人说:“宸濠反叛时,朝廷士大夫归附他的有十分之七,而且说宸濠必定成功;在这种情况下屹然不惧的,只有晋溪一人。” ○辛巳年春,皇帝车驾驻在通州,江彬拥带边军环绕护卫,声势极其凶猛显赫。皇帝召九卿到都城觐见,局势汹汹,人们说江彬图谋叛逆,召九卿前去是要把他们杀掉,并借机发动大事;九卿都战战兢兢,不敢前往觐见。王公说:“我身为备位大臣,天威近在咫尺,怎么敢不去觐见。”当天便前往通州觐见。人们说江彬将要抢夺九卿的印信以发动大事,王公反而佩带印信前往。大概江彬独自掌握护驾之权,图谋就可以得逞;兵部尚书所统领的护驾将士隶属兵部,江彬有邪恶图谋,将士却不会全都听从。晋溪居于中间,暗中控制奸变,系住了将士们对江彬的依仗,虽然江彬有谋划也不能得逞。这是大臣制止变乱的谋略,也只有智勇兼备、德行相合的人才能做到。○王公自正德乙亥年由户部尚书改任兵部尚书,御史高公韶议论王公不称职,高公韶被贬;王公请求退位的奏疏上了六次,皇帝不准。丁丑年加授少保,戊寅年加授少师,庚辰年转任吏部。辛巳年江彬被诛杀,王公被交御史狱审理,贬谪戍守绥德。丁亥年,礼部右侍郎桂蕚称荐王公的才干和声望;戊子年起用王公为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督陕西军务。辛卯年冬又改任吏部,壬辰年七月王公在任上去世。议论者说,王公才干极高,处理政务精细敏捷,通达权变,别人没有能比得上的。四

霍公韬谥文敏,广东人。公见中朝官有罪,辄命锦衣官校擒拿拷问,上疏曰:「天下刑狱付三法司足矣。锦衣卫复兼刑狱,横挠之,越介冑之职,侵刀笔之权,不亦甚乎?光武尚高节,名节之士满东都,以扶汉鼎;宋祖敦廉耻,刑罚不加衣冠,忠义之士争死。末世江西事变,死者四人而巳足见今之丧廉耻、贱节义者众也。顾不系所飬乎?士大夫有罪,下之刑曹,辱矣。顾使官校当众执之,脱冠裳以就锁梏,屈体貌以听武夫,朝列清班,暮幽污狱,刚气由此折尽矣,不亦甚乎?使有重罪,或废或诛可也。乃暮脱污狱,朝立清班,觧下拘挛,便披冠带,使武夫悍卒指之曰:『某也,吾辱之矣;某也,吾得辱之矣。』小人遂无忌惮,君子遂昧良心,豪杰所以多山林之思,变故所以少节槩之士也。伏愿自今锦衣卫勿治刑狱,士夫有罪,宜谪则谪,宜废则废,宜诛则诛,宜赎则赎,勿加笞棰,勿加锁梏,以培飬廉耻,以激励节义,此于世道甚非小补。」○王公廷相,河南人,谥肃敏。公尝曰:「大识者外伪不能累,大气者外侮不能动,大德者外物不能迁。」○迂儒强执,不识古今之宜;鄙儒依阿,不顾国家之计;俗儒浅陋,不达治忽之几,皆不堪委任。○志不存乎天下者,不可以言用;道不本之经术者,不可以言治;政不要之安民者,不可以言仁。时皆以为名言。○公以庶吉士改兵科给事中,言事无所忌讳,谪亳州判官,升高淳知县,又升四川道御史,廵按陜西,能约束镇守内臣。廖銮为提学御史,焚内臣刘玉私书遭诬构下狱,再谪赣榆丞,可谓历试诸艰,遭逢大不幸矣。后廵抚四川兵书緫宪,大约持正不阿,动中机宜,一代名儒名臣,非人所易及也。

五

刘源清,山东东平州人。初仕江西德兴县,调进贤,政尚严肃,百务整齐。值宸濠反时,巳害孙、许二公矣。遣兵校娄伯等数人取进贤县印,公俱斩之。檄报傍县,互为防守,民志赖以定。宸濠闻之,亦有戒心。未几,濠败。公后官至侍郎、都御史。讨大同叛卒,以□削籍□□庙。初赠尚书,今□上三十七年补谥。○崔公铣,字子锺,河南安阳人。尝曰:碑志盛而史赝矣。唐诗盛而教亡矣。启札具而友滥矣。表笺谀而君志骄矣。封诰俪而臣报轻矣。贿币流而贽礼失矣。举业专而经学浅矣。登第易而全才难矣。

六

舒公芬【江西进贤人,正德丁丑年】元励志圣贤之学,不屑为慱物洽闻之士。戊寅,江彬等导上游,豫公率同志上疏,廷杖系锦衣狱,时死谏者凡十一人。公愤然不欲独生,濒死复苏,谪福建市舶副提举。君子谓其振士气,阻权奸,植风化,大有功于世教。惜哉,年四十四以疾卒。吕公柟,字仲木,陜西高陵人。公为修撰时,刘瑾窃政横甚,西夏乱,公疏请上入宫御经筵,亲政事,则祸乱潜消,内外臣富贵可常保。瑾恶其直,因常却贺礼,又不往见,欲杀之,乃乞飬病归。瑾使校尉尾之至真定,不得其过而返。公归五年,用言官荐复起供职,上疏劝学,谓「文王缉熙敬止,咸和万民,斯享灵囿之乐」。元顺帝废学纵欲,太祖一举而取之,陛下不可不深念也。或谓公曰:「元主之戒,无乃伤于直乎?」公曰:「贾山借秦为喻,汉文帝尚能用之,况主上之明圣,不为汉文者乎?」

七

译霍公韬,谥号文敏,广东人。王公见朝廷官员获罪,动辄命锦衣卫官校将其擒拿拷问,便上疏说:“天下的刑狱交给三法司办理就够了。锦衣卫又兼管刑狱,横加干扰,越过甲胄武职的职责,侵夺刑名文书官的权力,不是太过分了吗?光武帝尚且崇尚高尚节操,所以名节之士充满东都,来扶持汉室;宋太祖注重廉耻,刑罚不施加于士大夫,忠义之士争相以死相报。末世江西发生事变,死了四个人而已,就足以看出如今丧失廉耻、轻视节义的人很多了。这难道不与培养有关吗?士大夫有罪,交给刑曹审理,已经是耻辱了;如果再让官校当众捉拿他们,脱去冠帽衣裳使其戴上枷锁,弯曲形体听从武夫处置,早晨还在朝廷清班之列,晚上就被关进污秽的监狱,刚正之气由此完全折损了,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使犯有重罪,也可以废黜或诛杀。如今却是晚上脱去衣冠关进污秽的监狱,早晨又站在清班之列;解除拘押后,便重新穿戴冠带,使凶悍的武夫士卒指着他说:‘这个人,我已经侮辱过他;这个人,我还可以侮辱他。’小人于是无所忌惮,君子于是丧失良心,豪杰因此多有归隐山林的念头,时局发生变故时也因此少有守节操的人。伏愿从今以后,锦衣卫不要办理刑狱;士大夫有罪,应当贬谪的就贬谪,应当废黜的就废黜,应当诛杀的就诛杀,应当赎罪的就赎罪,不要施加笞刑,不要施加枷锁,以培养廉耻,来激励节义,这对于世道的补益实在不是小事。” ○王公廷相,河南人,谥号肃敏。王公曾说:“见识宏大的人,不会被外在的虚伪所累;气概宏大的人,不会因外来的侮辱而动摇;德行宏大的人,不会被外物所改变。” ○迂腐的儒者固执己见,不懂得适应古今的实际情况;浅陋的儒者依违两可,不顾国家的谋划;庸俗的儒者见识浅薄,不通晓治乱兴衰的关键;这些人都不堪任用。○志向不在天下的人,不可以和他谈论任用之道;所讲的道理不以经术为根本的人,不可以和他谈论治理;施政不以安定百姓为要务的人,不可以和他谈论仁德。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名言。○王公以庶吉士改任兵科给事中,议论政事毫无忌讳,被贬为亳州判官,升任高淳知县,又升任四川道御史,巡按陕西,能够约束镇守地方的内臣。廖銮任提学御史时,因为焚烧内臣刘玉的私信而遭到诬陷构害,被关进监狱,又贬为赣榆县丞,可以说历经各种艰难,遭逢了极大的不幸。后来他巡抚四川,兼任兵部尚书、总宪,大体上能够坚持正道而不阿附,行动总能符合时宜,是一代名儒名臣,不是常人容易企及的。五 刘源清,山东东平州人。起初任江西德兴县官,调任进贤县,施政崇尚严肃,各项事务都整顿得井然有序。适逢宸濠反叛时,孙、许二公已经被害。宸濠派遣兵校娄伯等数人去取进贤县印,刘源清把他们全都斩杀了。他向邻近各县发布檄文,彼此防守,百姓的心志因此安定下来。宸濠听说后,也有所戒备。不久,宸濠败亡。刘源清后来官至侍郎、都御史。征讨大同叛卒后,因为□被削除官籍□□庙。起初赠官尚书,如今□上三十七年补谥。○崔公铣,字子锺,河南安阳人。他曾说:碑铭墓志兴盛了,史书就虚假了;唐诗兴盛了,教化就消亡了;启事书札齐备了,朋友交往就泛滥了;表章笺疏多有谄媚,君主的志意就骄纵了;封赠诰命讲究骈俪,臣下的报效就轻薄了;贿赂财物流通,赠礼的礼法就丧失了;专门攻习科举业,经典学问就浅薄了;考中进士容易了,具备全面才干的人就难得了。六 舒公芬【江西进贤人,正德丁丑年】从小励志学习圣贤之学,不屑于做博物洽闻的学者。戊寅年,江彬等人引导皇帝出游,舒公率同道上疏进谏,被廷杖并关入锦衣卫狱;当时因死谏而死的人一共有十一人。舒公愤然不愿独自活着,临死时又苏醒,被贬为福建市舶副提举。君子认为,他振奋了士气,阻遏了权奸,树立了风教,对世间教化大有功劳。可惜,他四十四岁时因病去世。吕公柟,字仲木,陕西高陵人。吕公任修撰时,刘瑾专擅政权,横暴非常;西夏发生动乱,吕公上疏请求皇帝入宫御经筵,亲自处理政事,那么祸乱就会暗中消除,内外臣僚的富贵也可以长久保全。刘瑾憎恨他的耿直,又因为他常常拒绝贺礼、不去拜见,想杀掉他,于是吕公请求以养病为名归乡。刘瑾派校尉跟踪他直到真定,没有找到他的过错,只好返回。吕公归乡五年后,因言官推荐而重新起用供职;他上疏劝皇帝学习,说:“文王光明修明,敬慎自持,使万民都和谐,因此享有灵囿之乐。”元顺帝废弃学业、放纵欲望,太祖一举就攻取了元朝,陛下不可不深思这一点。有人对吕公说:“以元主为戒告诫皇帝,恐怕不免过于直率吧?”吕公说:“贾山借秦朝作比喻,汉文帝尚且能够采纳,何况当今皇上如此明圣,难道会不成为汉文帝那样的君主吗?” 七

大学士杨廷和【四川新都】人,由南京户部入阁,与毛蒋二公同时。时值江彬用事,武皇又多廵幸。武皇崩,边将数十万在京,内无皇储,中外岌岌。公密奏,张皇后散遣诸军,擒江彬于厚载门,加族诛,议迎世宗皇帝礼改元之诏,公手笔也。裁革传奉滥等役,月省食粮一十六万余,功亦伟矣。○毛公澄谥文简,太仓州人。嘉靖初,上议选婚锦衣韦千户女与焉,内侍并皇亲邵蕙俱得重赂,咸属意。文简公在左顺门厉声曰:「韦千户是韦太监家人,不知的姓,何以登玊牒?」此事礼部不敢担当,汝曹自为之。众议遂息。文简体弱而气不可夺,此其大节云。○毛公纪谥文简,山东掖县人。戊寅,上复欲廵边,公与杨廷和痛哭进疏,不听。未几而有宸濠之变。是时储宫久虗权奸窃柄,天下之势诚若厝火积薪之下矣。公与杨公当居守之任,竭忠尽瘁,摅殚心力,共济国事,中外宴然。肃皇帝入继大统,神器有归,赞襄辅翊,一新庶政。此古所谓社稷臣者,勋业之盛,孰加焉?既而以定筞功锡之伯爵,力辞甫喻,六十即恳致仕归。○大学士蒋公冕,广西全州人。上欲北廵,自称威武大将军朱寿廵边,命内阁草制。公曰:「陛下受天明命,内而四海,外而四夷,孰不尊称如天如日?若称朱寿号为将军,臣鼎镬在前,不敢奉诏。」公扈驾至南京,随事矢见,谏曲尽心,力恳请回銮。自春至秋,怀疏跪门者屡次,至于不穿罩甲,则虽钱宁、江彬同传旨苦逼,亦未敢曲从。不贺总督府悬挂牌额,则虽文武群臣守候行礼,亦不肯往。○大学士梁公储谥文康,广东人。秦藩三疏请陜之边境,益其封,上许之。命杨廷和、蒋冕草制,二公皆引疾辞。梁曰:「如皆引疾,孰与事君耶?」草制曰:「昔太祖皇帝着令曰,此土不畀藩封,非吝也,念此土广且饶,藩封得之多蓄」士马饶富而骄,奸人诱为不车丸,不利宗社。今王请祈恳笃,朕念亲亲,畀地与王。王得地,宜益谨,毋收聚奸人,毋多飬士马,毋听狂人导为不车丸,震及边方,危我社稷。是时虽念保亲亲,不可得巳。王慎之,毋忽。上览制骇曰:「若是其可虞,其勿与。」事遂寝。公不显言直谏,而托词悟○主有回天之力焉○。桂公蕚谥文襄,江西安仁县人。公自释褐,授丹徒知县,执古傲,上不能狥时曲媚,见辱于知府林魁,更改湖州、武康、成安三县,低徊十余年,未尝以淹屈降志。后为南京刑部主事,遇世庙登极,议追崇之礼,一言悟主,遂极峻用。读公奏议,皆经国大猷,切中时弊,无所忌讳。至密论四事:若放宫人,止织造,罢镇守,却祥瑞,尤时所难言者。况其讲学论政,皆自稽古根本中来,于进退之际,恳恳不肯自恕,可谓名相也巳。

八

刘瑾既诛,余党尚在。世宗皇帝继统,年龄虽少,英断夙成,待此辈不少假借,又得张公孚敬以正佐之,尽革各省镇守内臣,司礼监不得干预章奏。往瑾时,公卿大臣相见,无敢抗礼,甚至有拜伏者。自张公当国,司礼以下至各监局巨珰,见公竦息敬畏,不敢并行并坐,至以“张爷”呼之,不动声色而潜消其骄悍之心。盖自汉、唐、宋、元以来,宦官敛戢,士气得伸,国体尊严,主威隆重,未有如今日者,诚千载一时哉。○霍文敏公复吕泾野书曰:“生□罗峯者,谓其一心忠于朝廷,绝纤芥私也。主张大礼,不悚不慑,明千古之谬,伸圣主大孝,一也。辨明大狱,救一家十数冤命,破散蔽主之奸党,二也。在阁九年,未尝容内臣私请,政本清端,三也。十年不进一内官,且革镇守,芟百余年积弊,四也。吏、兵二部推选文武官,未尝片言干预,内官病故例荫义男、义侄、家僮、校尉三四十人,罗峯削黜之尽,五也。风宦官皆知警戢,省郡有司在京大小官不敢肆滥,六也。革戚畹滥官,罢十八侯伯,弋也。门无私谒,风清弊绝,八也。三黜奔归,行囊惟一二衣箱,如寒儒卑官,九也。在位日,只欲用外甥一人,亦才名不忝,余则绝□介私党,坦坦平平,过皆可见心迹至明,十□□峯有此十善,生是故敬之。”

九

译大学士杨廷和,四川新都人,由南京户部入阁,与毛、蒋二公同时任职。当时正值江彬掌权,武皇又多次出巡游幸。武皇去世时,边将率领的数十万军队驻在京城,宫内没有皇储,朝廷内外都岌岌可危。杨公秘密上奏,张皇后遣散各军,在厚载门擒获江彬,并加以族诛;议定迎接世宗皇帝的礼仪和改元诏令,也都是杨公亲手起草的。他裁革传奉官等滥设差役,每月节省粮食一十六万余,功劳也很大。○毛公澄,谥号文简,太仓州人。嘉靖初年,皇帝商议选取锦衣韦千户的女儿入宫婚配,内侍和皇亲邵蕙都收受了重贿,大家都属意于她。文简公在左顺门厉声说:“韦千户是韦太监的家人,连她的姓氏都不清楚,怎么能登上玉牒?这件事礼部不敢承担,你们自己去办吧。”众人的议论于是平息。文简公身体虽然羸弱,但气节不可夺,这就是他的大节。○毛公纪,谥号文简,山东掖县人。戊寅年,皇帝又想巡边,毛公与杨廷和痛哭着上疏劝阻,皇帝不听。不久便发生了宸濠之变。当时储宫长期空虚,权奸窃取权柄,天下的形势确实像把火放在柴薪堆下面一样危险。毛公与杨公担负留守京城的职责,竭尽忠诚和心力,共同挽救国事,使朝廷内外安定。肃皇帝入继大统,神器有了归属;他们赞助辅弼、协助翊戴,使各种政务焕然一新。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功勋事业的盛大,还有谁能超过他们呢?后来因为定策之功,赐给毛公伯爵,他竭力推辞,直到皇帝下令晓谕才接受;六十岁便恳请退休归乡。○大学士蒋公冕,广西全州人。皇帝想北巡,自称威武大将军朱寿巡边,命令内阁起草制书。蒋公说:“陛下承受上天的明命,对内统治四海,对外统御四夷,谁不尊称您如同天、如同太阳?如果称作朱寿、号为将军,我即使面对鼎镬,也不敢奉行诏令。”蒋公护驾到南京,遇事便直言进谏,把该说的话和心中的忠诚都尽力表达出来,竭力请求皇帝回銮。从春天到秋天,他多次怀揣奏疏跪在宫门前;即使钱宁、江彬一同传旨苦苦逼迫,他也不肯因此违心顺从,甚至不穿罩甲。他不去祝贺总督府悬挂牌额,即使文武群臣守候在那里行礼,也不肯前往。○大学士梁公储,谥号文康,广东人。秦王府三次上疏,请求增加陜西边境的土地作为封地,皇上答应了。命杨廷和、蒋冕起草诏制,两位公都以生病为由推辞。梁说:“如果都称病推辞,那么谁来侍奉君主呢?”于是起草诏制说:“从前太祖皇帝制定法令说:这片土地不能赐给藩王作封地,并不是吝惜,而是考虑到这片土地广大而富饶,藩王得到后就会大量蓄养士卒战马,富足而骄横,奸人诱导他们作乱,危害宗社。如今王请求恳切,朕念及亲亲之情,便把土地赐给王。王得到土地后,应当更加谨慎,不要收聚奸人,不要大量蓄养士卒战马,不要听信狂人诱导而作乱,以致震动边方,危害我的社稷。此次虽然是出于顾念亲亲之情,却也实在不得已。王应谨慎对待,不可忽视。”皇上看了这份诏制,惊讶地说:“既然这样危险,就不要给了。”事情于是搁置。杨、蒋二公没有公开直言进谏,而是借起草诏制来使皇上醒悟。○君主有扭转乾坤的力量。○。桂公蕚谥号文襄,是江西安仁县人。公自从入仕授官,任丹徒知县,就秉持古道而傲然自守,不能迎合时俗、曲意媚上,因此被知府林魁羞辱,先后改任湖州、武康、成安三县,徘徊沉滞十多年,却从未因久困不得志而降低自己的志向。后来任南京刑部主事,恰逢世庙即位,朝廷讨论追崇礼仪,他用一句话使皇上醒悟,于是受到极高的任用。读他的奏议,都是治理国家的大计,切中时弊,毫无顾忌。至于秘密奏论四件事,如释放宫人、停止织造、罢除镇守、拒绝祥瑞,尤其是当时难以说出口的意见。何况他讲学论政,都出自考察古代圣贤根本之道;在进退取舍之际,恳切诚实,不肯宽宥自己,真可以说是名相了。八 刘瑾已经被诛杀,但余党还在。世宗皇帝继承帝位时,年纪虽然还小,却很早就有英明果断的才能,对这些人一点也不宽纵;又得到张公孚敬以正道辅佐他,于是把各省的镇守内臣全部革除,司礼监也不得干预章奏。刘瑾当权时,公卿大臣相见,没有人敢抗礼,甚至有人向他跪拜。自从张公主持国政,司礼监以下直到各监局的权宦,见到张公都屏息恭敬,不敢与他并行并坐,甚至称他为“张爷”。他不动声色,却暗中消除了宦官骄横强悍的心态。大概自汉、唐、宋、元以来,宦官收敛,士人的气节得以伸展,国体尊严,君主的威势隆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真是千载难逢的时刻啊。○霍文敏公给吕泾野的信说:“世间称道罗峯,是说他一心忠于朝廷,丝毫没有私心。他主持大礼时,不恐惧、不屈服,阐明千古以来的谬误,伸张圣主的大孝,这是第一件事。辨明重大案件,救活一家十几条冤屈的人命,打散蒙蔽君主的奸党,这是第二件事。在内阁九年,从未容许内臣私下请托,政务根本清明端正,这是第三件事。十年间没有提拔一个内官,而且革除镇守,铲除一百多年积累的弊病,这是第四件事。吏部、兵部推选文武官员时,他从未用片言只语加以干预;内官死后按惯例荫补义男、义侄、家僮、校尉三四十人,罗峯把他们全部削黜,这是第五件事。这样一来,宦官都知道警戒收敛,省、郡的有司以及在京的大小官员都不敢放纵滥为,这是第六件事。革除外戚的滥官,罢免十八名侯伯,这是第七件事。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风气清明,弊端断绝,这是第八件事。三次被贬黜而奔归时,行囊只有一两只衣箱,像贫寒的儒生和卑微的官吏,这是第九件事。在位时,只想任用一个外甥,而且此人也有才名、没有辱没他;除此之外,丝毫没有私下结党,坦荡公正。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可以看出他的心迹极其光明,这是第十件事。罗峯有这十种善行,所以我敬重他。” 九

李空同先生梦阳上杨邃庵公书曰:「议者谓公喜通才,奖辨给,拔门生,复故吏;其显名高位者程事簿书之夫多,而雅裕镇俗之徒寡。快取辨之流扬,而先忧识微之士抑;委曲活变之风行,而守死执义之心至今言官犹以此病公,而不知道以正行事由通济圣人,通天下之情,达天下之变,而后能成天下之亹亹。愚尝窃观今天下之才,正德不如弘治,弘治不如成化,岂否泰有消长,生才有高下耶?抑有之而未用,用之而未尽耶?」史氏曰:「抑观空同论才,谓正德不如弘治,弘治不如成化,固矣。今观嘉靖人才似又不如正德焉,阅世变者宁不重有感耶?」○左都御史屠侨,浙鄞县人。公按居庸等关,武皇北狩,命所在擒生虎,使者日再促。公抗疏:「虎,恶兽也,欲生致之,必有撄其爪牙者。柰何忍不惜民命以供一时之玩乎?」语甚切,事遂止。时濠贿结中外,朝野以目闻。公且按江右,濠谓所亲曰:「柰何令此强项御史来耶?」令镇守太监毕真以金器彩数十逆公于杭,公皆却之。公历官端方严毅,人不敢干以私,位至御史大夫,朝廷倚重。○林公廷玉,福建人。弘治改元,公为给事中,上疏言:「妖僧继晓罪恶贯盈,先年虽已发为民,然盗窃赏赉,家赀巨万,日拥美姬以自娱乐,漏网故乡优游自在,非所以昭典法示鉴戒也。」上纳其言,命锦衣官校械继晓至京,斩于市,人心大快。方公艮,谥简肃,福建莆田人。正德间,幸臣朱宁黩货无厌,以钞二万发浙江十一府易银三万两。公时为左布政使,具疏劾宁,乞「陛下割偏私之爱,下之诏狱,明正典刑,仍乞行廵按御史将巳□敛银尽给还民等语」。宁惧,乃委过下人,钞银得给还民讫。友人黄巩谓公:「此疏足落权奸之胆,宇宙间不可无此一举。」○寇公天叙,山西榆次人。任宁波府,尝书:「青天白日,高山大川,爱民如子处。」事如家,四言于座右。浙秋试,公与外廉有知县某持一卷,固请,公固止之,曰:“不可。”开榜后乃知,知县所私者,人以公为神。目在官异政,擢应天府丞。时宸濠乱,武庙亲征,多权幸数百,公处之有方。所选女乐极千人,候驾不三日,死者十数。公曰:“吾为汝登籍分飬,亲识家用则照簿取之尔。”全活不下数百人。后廵抚陨阳、甘肃等处,屡有大功,华夷帖服。○胡公富,徽州绩溪人,官至户部尚书。公为福建按察佥事,分廵至福宁州,阅狱囚有五六年不释者,公密祷,欲次日审录。是夕狱中忽发火光,州人大惊。及视之,火光犹未。次日提狱囚二百余人,逐一审决,不五日而囹圄一空。○王公宪,谥康毅,山东东平州人。公为御史,风裁凛如,不畏强御。宸濠称逆,武庙亲征,边将江彬等随行,恣肆矫诏系国学生跪行宫外,公亲谒武宗,悉脱于厄。嘉靖丁亥,虏由花马池拆墙而入,公调度文武将士拒之,历震戒所、细沟、青羊岭等处,先后共斩虏首级四百有奇,虏溺水及饥死者十之七八,仅存百余骑出境,且不自居其功,载《对山平虏记》。○刘公天和,谥庄襄,湖广麻城人。公初为御史,廵陜西,独持风裁,忤权贵,逮系锦衣狱,谪金坛令,后知湖州。疏定两则以便征输,豫识桂文襄之贤,可以大用,熟练边务,抚御有声,或拟之南仲、卫霍焉。生祠碑今在岘山之懋。

十【王恭襄而下至第九述为多亦多删繁就蕳者此以下皆朽人所著】

译李空同先生梦阳给杨邃庵公写信说:“议论者认为,您喜欢通达多才的人,奖掖能言善辩的人,提拔门生,起用旧吏;所以显名高位者多是处理簿书事务的人,而宽厚持重、安定风俗的人很少。您喜欢任用能言善辩的人,却压抑有远见、能察微知著的人;委曲应变的风气流行,而坚守原则、执持正义的心志受到压抑。直到今天,言官还以此批评您,却不知道治道必须以正道推行政事,必须通晓圣人的道理,通达天下人的情状,洞悉天下的变化,然后才能成就天下不断奋进的事业。我曾私下观察,如今天下人才,正德不如弘治,弘治不如成化,难道是时运有盛衰消长,人才有高下之分吗?还是有人才却没有得到任用,得到任用却没有充分发挥作用呢?”史官说:“再看空同论人才,认为正德不如弘治,弘治不如成化,这固然如此。如今看来,嘉靖时期的人才似乎又不如正德,阅历世变的人难道不会更加有所感慨吗?” ○左都御史屠侨,是浙江鄞县人。屠公巡按居庸等关时,武皇北巡,命令各处捕捉活虎,使者每天催促两次。公抗疏说:“虎是凶恶的野兽,要活捉送来,必然有人会被它的爪牙伤害。怎么忍心不顾惜百姓的性命,只为供一时的玩乐呢?”话说得十分恳切,事情于是停止。当时宁王朱宸濠用财物结交朝廷内外,朝野都以暗示的方式知道此事。公将要巡按江西时,朱宸濠对亲信说:“为什么要让这个强硬的御史来呢?”便让镇守太监毕真带着几十件金器和彩帛到杭州迎接公,公全部退还。公历任官职,端正严明而刚毅,别人不敢用私事干求他,官位最终做到御史大夫,朝廷十分倚重。○林公廷玉,福建人。弘治改元时,林公任给事中,上疏说:“妖僧继晓罪恶累累,先前虽然已经发配为民,但他盗窃所得的赏赐和家产有数万,日日拥着美姬自我享乐,漏网后在故乡逍遥自在,这不是用来彰明法典、显示警戒的办法。”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命锦衣卫官校把继晓用枷锁押到京城,在市集斩首,人心大为痛快。方公艮,谥号简肃,是福建莆田人。正德年间,幸臣朱宁贪得无厌,曾拿二万钞票发往浙江十一府换取三万两银子。方公当时任左布政使,写成奏疏弹劾朱宁,请求“陛下割舍偏私的宠爱,把他交付诏狱,明正典刑;仍请下令巡按御史,将已经收敛的银子全部发还百姓”等语。朱宁害怕了,于是把过错推给下人,钞银最终已经发还百姓。友人黄巩对方公说:“这篇奏疏足以使权奸胆寒,天地之间不能没有这样的举动。” ○寇公天叙,是山西榆次人。他任宁波府官时,曾写下:“青天白日,高山大川,爱民如子。”把办事如同治家这四句话写在座位右边作为座右铭。浙江秋试时,公与外帘官一同掌管考试,有个知县拿着一份试卷,坚决请求照顾,公坚决制止,说:“不可以。”发榜以后才知道,那个知县想要照顾的人已经中榜了,人们因此把公看作神明。他在任时政绩卓异,被提升为应天府丞。当时朱宸濠作乱,武庙亲自出征,随行的权幸有数百人,公处理此事很有办法。所选女乐多达一千人,等候皇帝车驾不到三天,已经死了十几人。公说:“我替你们登记入册,分别供养;你们亲属和相识的家中如果需要,就按照簿册领取。”这样救活的人不下数百。后来巡抚陨阳、甘肃等地,多次建立大功,华夷都安定顺服。○胡公富,是徽州绩溪人,官做到户部尚书。胡公任福建按察佥事时,分巡到福宁州,查阅狱中囚犯,发现有人被关押了五六年还没有释放。公暗中祈祷,准备第二天审理清查。当天夜里,监狱中忽然发出火光,州里的人大为惊恐。等到前去察看时,火光却已经没有了。第二天提审狱中二百多名囚犯,逐一审理判决,不到五天监狱就空了。○王公宪,谥号康毅,是山东东平州人。王公任御史时,风纪威严凛然,不畏惧强暴有势力的人。朱宸濠被称为叛逆,武庙亲自出征,边将江彬等人随行,肆意妄为,假传诏令,把国子监学生拘押起来,让他们跪着走到行宫外。公亲自拜见武宗,使这些学生全部脱离危难。嘉靖丁亥年,敌军从花马池拆毁墙垣进入,公调度文武将士抵御,在震戒所、细沟、青羊岭等地作战,先后共斩获敌军首级四百多个;敌军溺水和因饥饿死亡的有十分之七八,最后只有一百多骑逃出境外。公还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事迹载在《对山平虏记》中。○刘公天和,谥号庄襄,是湖广麻城人。刘公起初任御史,巡按陜西,独自坚持风纪操守,触犯权贵,被逮捕关入锦衣卫狱,贬为金坛县令,后来任湖州知府。他上疏制定两条办法,以便征收输纳;预先看出桂文襄的贤能,认为可以重用;又熟悉边务,抚治防御很有声誉,有人把他比作南仲、卫青、霍去病。为他建立的生祠碑如今还在岘山之懋。十【王恭襄以下直到第九篇,记述较多,也多有删繁就简之处;从这里以下都是我这个朽人所写】

浙江督学副使,或佥事刘夫子,不知何名,四川人,号西蜀刘夫子。触物命题,不拘经书,但经许可,无不登科第者。想弘治、正德间任。

汪公文盛,湖广人,号白泉。嘉靖壬辰、癸巳任考法,最严得人之盛,自公始。

徐公阶,华亭人,由翰林编修谪江右同知,转浙佥事。初号少湖,以忧去。廵按某比较二司吏书,杖死学道一书手。二司相见,按台问:“闻死一书手,可令二县从厚埋之?”徐公曰:“先生大人,何言之易易也!本道已具小疏欲上。”按台愕然,再三恳二司诸公求觧,公乃止。上疏刘公思唐,陜西人。予年十四五岁时见之。甲辰、乙巳年任。

孔公天胤,号文谷,陜西人,善批评试卷。

雷公礼,江西豊城人,号古和,官至少傅,工部尚书,廵湖州。予入府学,庚戍辛亥年任。

薛公应旗,号方山,南直隶武进人。公官至按察副使。吾师文章高品,百年罕见,惜性气少和平尔。

毕公锵,号松坡,直隶石埭县人,官至南京户部尚书。

屠公羲英,号坪石,南直隶人,升国子祭酒,转京卿,终以峭直不大用。

乔公因阜,号寿斋,陜西耀州人,提学佥事。

苏公浚,福建晋江人,号紫溪。《四书》《易经》俱着有讲章,可传世者,以其平易近理也。

陈公大绶,江西浮梁人,号赤石。严查诸生有以贿嘱进者,尽行黜革,众所称快。万历三十五六年任。

王公畿,号慕蓼,晋江人。万历三十九年任。凡吾浙督学先生,皆出中朝会推交荐者,余乌敢有所轩轾于其间哉?姑据所闻,聊为诠次尔。

十一

士君子,只患不笃学,不力行,不成一代人物;不患朝廷不知,上天不佑。朱晦庵先生,宋一代儒宗也。仕不至通显,然子在官,吏部侍郎;孙复官,兵部侍郎,福安府尹。人物亦皆表表,朝廷何曾亏他?上天所以崇报之者,可谓厚矣。

十二

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李子曰:「乐而不滛,哀而不伤,所以长守命也。」仲尼不为已甚,只是本分之外不加毫末,但从性体上发挥。贤者过之,智者过之,便是已甚。今人但遇凡事将就宽恕,便自谓不为已甚,是何圣人之多也?「无可无不可」语意,与君子之于天下「无适无莫」相似。孟子云:「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先无一点可不可成心,即是物来顺应话头。今人遇事含糊不决裂,亦自谓「无可无不可」,又何举世皆圣人也?学者不可随俗糊说。

十三

言者,心之声;文,尤声之华。美可观,可听者也。读其文,精神心术可以洞见;而国家治乱,识者亦因此卜之。

本朝成、弘、正德、嘉靖初,文字和平雅淡,不求文而文自不可掩,正如羙人,生相不待簪花而后佳也。入万历二三年,先自试官好异,必求学古字奇,不便句读者,然后入彀,而天下遂趋于恠诞变幻矣。安得起方山薛先生、昆湖瞿先生于九原,作士子模楷而与之论文哉?或问今欲捄之何策?李子曰:未易言也。陈请

主上先免差京考二员,或是捄之之策也。

十四

翟璜对魏文侯曰:「君仁则臣直。璜虽一时偶对,然亦感应常理。今也不然,君仁而臣诈矣?未也。君仁而臣放矣?未也。君仁而臣骄且横矣?未也。君仁而臣渐至于大不敬矣!我」

主上仁圣大度宽容,所以爱护诸臣者,何所不至?贤臣、直臣,世亦何尝乏人?然而诈也,放也,骄且横也,大不敬也。请在位诸公,山林逸闲,评公论:四者之罪,有之乎?无乎?嗟!为流涕痛哭矣。

十五

古称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然则千金固贵重矣。予十一二岁时,睹邑令李公贪,仅三四千金。尔近暏归安施公贪,亦如之,皆蒙上司处治,罢官去。李越七十年,施越四十余年。今日大可骇异。只要中个进士为县令,赃至二三万,或五六万。上官惜大体面,或受嘱托,本犯不受笞辱,不入囹圄,不问徒罪,只作不及孚躁,降级轻处,衣锦还乡,人羡富贵。其讨巧多护者,依然官不改动,十居四五。嗟乎!我

皇上何由得知?大考察时,何由淂拿处正法?嗟乎!此皆抚按二司、太守诸公容隐之罪也。再过二三十年,不知到恁田地,世安得不致大乱哉!

十六

万历己酉三月朔,桐乡令须公之彦觧任。去,台臣吴亮论劾吏科陈治则,波及之也。夫须公不奉圣旨,亦不奉吏部处分。浙抚台甘公、按君王公,皆谓须当避吴公之锋。其亲笔书,余及见之。须虽欲安其位,得乎?其去也,乡士大夫、父老子弟,无不涕泣焚香以送。或问:“假饶身处二公之地,之时当何如处?”荅曰:“王同官不暇论巳,甘道学也。以宋儒律之,作何处?假饶嘉郡太守杨公继宗在任,又作何处?恐时事时套,未必是儒者作用。”

十七

译浙江督学副使,或许是佥事刘夫子,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四川人,号称“西蜀刘夫子”。他能根据所接触的事物命题,不拘泥于经书;只要经过他的认可,就没有不考中科第的。想来他是在弘治、正德年间任职。汪公文盛,湖广人,号白泉。嘉靖壬辰、癸巳年任考官,选拔人才最为严格而且所得人才最盛,从公开始。徐公阶,华亭人,由翰林编修贬为江右同知,转任浙江佥事。起初号少湖,后来因服丧离职。巡按某人比较两司的吏书,杖打死了一名学道书手。两司相见时,巡按台官问:“听说打死了一名书手,可以让两个县从优厚埋葬他吗?”徐公说:“先生大人,怎么能把这件事说得如此轻易!本道已经写好一篇小疏,准备上奏了。”巡按台官惊愕不已,再三恳求两司诸公设法调解,徐公才作罢。后来上疏的刘公思唐,是陜西人。我十四五岁时曾见过他。他在甲辰、乙巳年任职。孔公天胤,号文谷,是陜西人,善于批评试卷。雷公礼,是江西丰城人,号古和,官至少傅、工部尚书,巡按湖州。我入府学时,他在庚戌、辛亥年任职。薛公应旗,号方山,是南直隶武进人。公官至按察副使。我的老师文章品格很高,百年难得一见,可惜性情和气不足。毕公锵,号松坡,是直隶石埭县人,官至南京户部尚书。屠公羲英,号坪石,是南直隶人,升任国子监祭酒,转任京卿,最终因为性情峭直而没有得到重用。乔公因阜,号寿斋,是陜西耀州人,任提学佥事。苏公浚,是福建晋江人,号紫溪。《四书》《易经》都有他所著的讲章,可以流传后世,是因为文字平易而合乎义理。陈公大绶,是江西浮梁人,号赤石。他严格查处那些用贿赂请托而取得进身资格的生员,全部予以黜退革除,众人都称快。他在万历三十五、三十六年任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五六年〕 王公畿,号慕蓼,是晋江人。万历三十九年任职。凡是我们浙江的督学先生,都是由朝廷集会推举、交相荐举出来的,我哪里敢在他们之间有所轩轾评判呢?姑且根据听闻,勉强为他们编排次序罢了。十一 士人君子,只怕自己不能笃志学习、努力实行,不能成为一代人物;不必担心朝廷不知道自己,也不必担心上天不保佑自己。朱晦庵先生,是宋代一朝的儒学宗师。他做官没有做到显赫高位,但他的儿子在官场做到吏部侍郎;孙子也做到兵部侍郎和福安府尹。后代人物也都很杰出,朝廷何曾亏待过他?上天用来尊崇和报答他的,也可以说很厚重了。十二 地位高却不危险,所以能够长久保持尊贵;财富充盈却不外溢,所以能够长久保持富有。李子说:“欢乐却不淫荡,悲哀却不至于伤痛,这就是能够长久保全性命的原因。”仲尼不做过分的事,只是在本分之外不增加一丝一毫,而是从人的本性和本体上加以发挥。贤者超过了本分,智者超过了本分,便是过分。如今的人只要遇到事情便迁就宽恕,就自称没有做过分的事,这样岂不是圣人太多了吗?“无可无不可”这句话的意思,和君子对于天下事“无适无莫”相似。孟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隐就退隐,可以长久任职就长久任职,可以迅速离开就迅速离开。”事先没有一点非这样不可或非不这样不可的成见,就是随着事物到来而顺应它的道理。如今的人遇到事情含糊不清、迟疑不决,也自称“无可无不可”,那岂不是天下人都是圣人了吗?求学的人不能随从世俗而含糊乱说。十三 语言,是内心的声音;文章,则尤其是声音的光华。文章写得优美,既可以供人观赏,也可以供人聆听。读一个人的文章,可以洞察他的精神和心术;而国家的治乱,有见识的人也可以由此预知。本朝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初年,文章平和雅淡,不刻意追求文采,却自然美得无法掩盖,正如美人,天生的容貌本来就不需要插花才显得美。到了万历二三年,先是考官喜欢标新立异,一定要追求古字奇文,甚至追求不便于断句的文字,然后才录取,于是天下人便转而趋向怪诞变幻。怎么才能让方山薛先生、昆湖瞿先生从九泉之下起身,作为士子的模范,和他们讨论文章呢?有人问:如今想挽救这种风气,有什么办法?李子说:这不容易说。陈请—— 请主上先免去派往京城主持考试的两名考官,或许这就是挽救它的办法。十四 翟璜回答魏文侯说:“君主仁厚,臣下就正直。”翟璜虽然只是偶然应答,但这也是感应的常理。如今却不是这样:君主仁厚,臣下就欺诈了吗?还没有。君主仁厚,臣下就放纵了吗?还没有。君主仁厚,臣下就骄横跋扈了吗?还没有。君主仁厚,臣下却渐渐到了极其不敬的地步了!我【原文至此残缺】主上仁慈圣明,气度宽宏,对群臣的爱护,到了什么程度还做不到呢?贤臣、直臣,世上又何曾缺少过?然而欺诈的、放纵的、骄横跋扈的、极其不敬的,都出现了。请在位的各位公卿,以及山林中闲居的人,共同评议公论:这四种罪行,究竟有没有?有没有呢?唉!这实在使人为之流泪痛哭。十五 古人说,拥有千金的子弟也可以变得贫穷,普通人也可以变得富有。既然如此,千金当然就显得贵重了。我十一二岁时,见到本县县令李公贪污,金额只有三四千金。近来又听说归安施公贪污,也和他一样,都受到上司处治,罢官离去。李公距今超过七十年,施公距今超过四十年。如今的情形实在令人惊骇异常:只要考中进士而做了县令,贪赃就达到二三万,或者五六万。上官顾惜大的体面,或者接受请托,本犯不受笞打羞辱,不投入监狱,不追问徒刑之罪,只说是不够稳妥急躁,降级从轻处理,穿着锦衣回乡,人人羡慕他的富贵。那些善于讨巧、得到多方庇护的人,官职仍然不变,这样的十个中有四五个。唉!我【原文至此残缺】皇上从哪里能够知道这些事?大考察时,又从哪里能够把他们逮捕并依法处死?唉!这全都是抚按二司和太守诸公包庇隐瞒的罪过。再过二三十年,不知道会到了什么地步,天下怎么能不发生大乱呢?十六 万历己酉年三月初一,桐乡县令须公之彦被解除任职。之所以离任,是因为台臣吴亮弹劾吏科陈治则,牵连到了他。须公既不奉行圣旨,也不接受吏部的处分。浙江巡抚甘公、按察使王公都认为须公应当避开吴公的锋芒。他们亲笔写的信,我还亲自见过。须公虽然想保住职位,能够做到吗?他离任时,乡里的士大夫、父老子弟,没有不流泪焚香为他送行的。有人问:“假如处在两位公的地位和当时的情势下,应当怎样处理?”我回答:“王公是同僚,暂且不必评论;甘公是道学之士。按照宋儒的标准,应当怎样处理?假如嘉兴府太守杨公继宗还在任,又会怎样处理?恐怕当时的情势和惯常套式,未必就是儒者应有的作为。” 十七

宰相肚里好撑船,虽是俗谚,实有至理。肚内撑不得船,不免窄狭局促,何能平章天下?韩、范、富、欧四君子上殿相争如虎,下殿不失和气,都缘他有大学识,胷次宽广,故赞成仁宗庆历之治。今人学问,先无以天下为巳任这一意思,所以议论纔不合,便像自家屋里与人争田争地一般,互相雠隙,成何景象?天下何由得太平?李子曰:四公者,欧文忠畧不如三公,文章胜些。

十八

万历戊申巳酉间,朝士乞归不遂,叩头文华殿,出城去者凡六人。李子曰:「挂冠而去,欲窃高洁之名;忿激而逃,难免不忠之议。国事至此,可为流涕太息。」○万历三十七年五月,淮上督臣李三才一本,国势一有三无,恳乞圣明及早痛改,毋致一败涂地。事何谓三无?一曰君无权,二曰朝无臣,三曰民无主。云云何谓一有?备此三无,遂成一有。所有维何?亦曰乱而巳余读之,叹息陨涕。○三才疏内又有「泄泄沓沓,以社稷为戏」此九字,切中时事。○八议之条古人仁之至,义之尽,万世可行。凡法司大臣、言官论劾人,若要加一杀字,须万分不得巳万分不可恕,方纔动口动笔,方不负朝廷,不负公议。顷有论阁臣李廷机,列其可斩之罪凡几,余以为廷机不但议贵不当斩,只论清勤也是贤臣,不当斩。

十九

僧达观不知何许人,通内典,颕悟善诲人。缙绅有师事之者,苐不隐于深山,而游于朝市。闻其恣肆不自检束,恐不在继晓下也。闻刑部郎曹君【懋官,平湖人】当鞠讯笞死之,宇宙间正气。曹君颇带得几分,可云圣朝执法之臣矣。○江右龙君【宗武】谪戍赦回,闻家居病困,入厕尝粪以为常。一子无罪,竟抛巨石碎其首杀之。昏晕苏,问家人始知其出自巳手。夫初杀无辜之士,期以媚相国;既杀无罪之子,以报士期。呜呼,天道迩如是哉!然不知实有此事否。

二十

陆五台太宰【光祖】侍坐于张沅洲太宰瀚之旁,余见陆问故,陆曰:“我为浚县令时,张公大名郡守,此后相见,张必整余坐在旁,今改不得,前辈不虗让人,其执礼如此,行古道哉!”

二十一

吴匏庵先生【宽】同友人施【焕】赴南畿乡试,又同寓。先生下第,施得中榜,赴鹿鸣宴回。先生在寓待之,施完公据事与先生,又同还乡。先生之有飬如此,得失之际,不以介于怀也。后登大魁,词林贵显,乡友远远去贺,或有求也。病卒于京,先生以赀治木,敛之,命其子为周旋荅客礼,家人为衣麻送柩,登舟而返。○都玄敬先生【穆官】终太仆少卿,举进士时与同年李【廷梧】同舟南归,相契厚。巳而李擢侍御,按苏州等府,先生不往见。李怪焉,差官请之。先生曰:「天子使臣观采甚殷,激扬权重,莫可以通宾客,俟事竣当一叙,故尔。」李叹异之。先生工文章,凡润笔之资,与异母弟共享。次及二儿,或推及门人弟子。食贫时,多至不能备后事,并药饵。可泉胡太守悉赒之,且为立书院,俨遗像。○长洲草桥王翁【鼎】者,以织机为业,家颇饶。当俭薄之年,有夫妇二人伪言兄妹,以兄嫁妹,求售银七两。王翁治殽酒酌之,已立券矣。二人临别深悲,似不欲割者。翁细察之,知为夫妇也,焚券不索其金,竟遣去。嗟乎,此事若在巨室,则必鸣官以诓骗治罪;中人知礼之家,亦未必慨然捐金如王翁者,诚朱易得其尚义之品欤。○吴江之西有石佛寺,僧号秋林者,其佛行不失毫杪。吴江赵君某寄银若干,禅房收贮,两相恂谅者也。后一日,适逢回禄,延烧衣钵,声骇松陵。赵使老仆疾奔来问,秋林云:「玄室无恙,旧物仍在,汝可亟归报主人以慰之。」○昆山顾未斋阁老子某号怕斋,自幼勤敏读书,后领乡举。渠翁当朝时,王肃斋太守严禁渔户入海网黄鱼,有以白金二千两曲求弛禁,排置卓上,动之。顾君视如污垢,目不少睇。噫,宰相之子片辞可以反复当路,而峻节不为,亦云难矣。

二十二

常熟徐凤竹公官工部尚书,孙某以荫为部郎,居乡恣横不法甚众,讼之两台,下县治,县系之狱而毙。县官何以得无罪也?余惑之,讯其邑人,邑人曰:「徐公子极恶云云。」县官不枉他,只初然过恶未甚时,岂无上官?岂无郡邑?岂无法度可治?纵他到不可救药处而杀之。今之从政者非古人矣,大宦子弟何忍自投于法网哉!

二十三

未有三代读书而不发科第者,未有三代为吏而不问充军者。论其常理,如此然亦要看学业何如,罪过何如,本身遭际何如。世代岁月,尽论不定。

二十四

嘉靖二十年,部议特设都御史緫理塩法。科臣郭鋆谓:“官不必设,而余塩宜革。”部覆:“两淮塩额六十九万六千三百引,两浙四十四万四千七百六十九引,长芦六十万五千三百四十引,原无余塩之法,请自二十年始,悉遵祖宗旧制,勿派余塩。”上从之。今日不知何如行。

二十五

译“宰相肚里好撑船”虽然是俗语,却确实含有很深的道理。肚量小得连船也撑不开,就不免狭窄局促,怎么能够平章天下呢?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四位君子,在朝堂上争论时如同猛虎,下殿以后却不失和气,都是因为他们有深厚的学识,胸襟宽广,所以共同成就了仁宗庆历年间的治理。如今人的学问,首先没有把天下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这一层意思,所以意见刚一不合,就像在自家屋里同别人争田争地一样,彼此结下仇隙,这成什么样子?天下怎么能够得到太平?李子说:这四位公,欧阳文忠在才略上稍微不如另外三位公,但文章胜过他们一些。十八 万历戊申、己酉年间,朝廷官员请求辞职归乡却没有获准,于是在文华殿叩头,出城离去的总共有六人。李子说:“挂冠辞官而去,是想窃取高洁的名声;因愤激而逃走,又难免被议论为不忠。国事到了这种地步,真令人流泪叹息。” ○万历三十七年五月,淮上督臣李三才上了一道奏疏,说国家形势是“一有三无”,恳请圣明及早痛下决心改正,不要导致一败涂地。所谓“三无”是什么?一是君主没有权力,二是朝廷没有臣子,三是百姓没有主人。等等。所谓“一有”是什么?具备这三种“无”,于是就形成了一种“有”。所拥有的究竟是什么呢?也只是混乱罢了。我读到这篇奏疏,不禁叹息流泪。○李三才的奏疏中还有“泄泄沓沓,以社稷为戏”这九个字,切中了当时的时事。○八议的条文,是古人仁德达到极点、义理贯彻到底的制度,万世都可以实行。凡是法司大臣、言官弹劾别人,如果要加上“杀”字,就必须是万万不得已、万万不可宽恕,到了这种程度才可以开口动笔,这样才不辜负朝廷,也不辜负公议。近来有人弹劾阁臣李廷机,列举他应当斩杀的罪状若干。我认为,廷机不但议论贵臣并没有罪到应斩的程度,即使只论他的清廉勤勉,也是贤臣,不应当斩。十九 僧人达观不知是哪里人,通晓佛教经典,聪颖敏悟,善于教诲别人。士大夫中有把他当老师侍奉的,只是他不隐居深山,而是在朝廷和市井间游走。听说他放纵恣肆,不能约束自己,恐怕还不在继晓之下。听说刑部郎曹君【懋官,平湖人】应当审讯并将他打死,这真是天地间的正气。曹君颇有几分这样的气节,可以称为圣朝执法之臣了。江右龙君【宗武】因谪戍获赦返回,听说在家居住时病困不堪,进入厕所后竟以尝粪为常。有一个儿子没有罪,他竟然扔下巨石砸碎那人的头,把他杀死。昏倒后苏醒过来,询问家人才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做的。他起初杀害无辜之士,是为了讨好相国;后来又杀害无罪之子,是为了报复那位士人。唉,天道竟如此近在眼前吗!但不知道是否确有此事。二十 陆五台太宰【光祖】侍坐在张沅洲太宰张瀚身旁。我看见陆氏这样,问他缘故,陆氏说:“我任浚县令时,张公是郡守。此后我们相见,张公总要整理衣冠,让我坐在旁边;如今已经改不过来了。前辈不肯虚假谦让别人,他守礼竟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奉行古道啊!” 二十一 吴匏庵先生【宽】和友人施焕一同参加南畿乡试,又一同寄居。先生落第,施氏考中榜,参加鹿鸣宴回来。先生在住处等候他,施氏办完公事后又来见先生,两人一同还乡。先生有这样的涵养,在得失之际,心中并不介意。后来施氏考中大魁,在词林中地位尊贵显达,乡里朋友远道来祝贺,有的还另有请求。施氏在京城病逝,先生拿出自己的钱置办棺木,为他收殓,并让他的儿子负责周旋答谢宾客的礼数;又让家人穿着麻衣护送灵柩,登船返回。都玄敬先生【穆官】最后官至太仆少卿。他考中进士时,和同年李廷梧同船南归,两人交情深厚。不久李廷梧升任侍御,巡按苏州等府,先生没有前去拜见。李氏对此感到奇怪,便派官员来请他。先生说:“天子使臣巡行察访,责任很重,掌握着奖善惩恶的权力,不能与宾客交往,等事情办完后再叙谈,所以如此。”李氏对此赞叹惊异。先生擅长文章,凡是所得的润笔费,都与同母异母的弟弟共同享用;其次轮到两个儿子,有时还推及门人弟子。他家境贫困时,常常穷困到连后事和药物都无力准备。可泉胡太守全力周济他,还为他建立书院,端正地悬挂他的遗像。长洲草桥有位王老翁【鼎】,以织机为业,家境颇为富足。在歉收贫困的年份,有一对夫妻假称兄妹,把妹妹嫁给哥哥,求王老翁出价七两银子购买。王老翁备办酒菜招待他们,已经立下契约了。两人临别时十分悲伤,好像并不愿意分开。王老翁仔细观察,知道他们其实是夫妻,便烧掉契约,不索要银子,最终把他们放走。唉,这件事若发生在豪门大户,必定会报官,以诈骗罪治罪;即使是懂礼的中等人家,也未必能像王老翁这样慷慨舍弃钱财。朱易能够得到这样崇尚义行的品德,确实难得啊。吴江以西有一座石佛寺,僧人号称秋林,他的佛门操行丝毫不差。吴江赵某寄存了若干银子,收藏在禅房中,双方彼此信任。后来有一天,正好遇上火灾,延烧到衣钵,声势震惊松陵。赵氏派老仆人快跑来询问,秋林说:“禅房没有受损,旧日物品仍然在,你赶快回去报告主人,让他安心。” 昆山顾未斋阁老的儿子某人,号怕斋,自幼勤奋敏捷地读书,后来考中乡试。他父亲在朝任职时,王肃斋太守严禁渔户下海捕捞黄鱼。有人拿出二千两白银,委婉请求解除禁令,把银子摆在桌上诱动他。顾君把银子看得像污秽物一样,连眼睛也不斜视一下。唉,宰相的儿子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当权者反复改变主意;但要做到不因这些而动摇高尚节操,也实在很难。二十二 常熟徐凤竹公任工部尚书时,他的孙子某人凭祖荫做了部郎,居住乡里时横行霸道、违法乱纪,恶行很多。有人把他告到两台,两台交给县里查办,县令把他关进狱中,最终死在那里。县官为什么能够不获罪呢?我对此很疑惑,便询问当地人。当地人说:“徐公的儿子极其恶劣,等等。”县官并不是冤枉他,只是在他最初作恶、罪行还没有严重时,难道没有上级官员吗?难道没有郡县官府吗?难道没有法度可以惩治他吗?偏偏等他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才杀掉。如今从政的人不像古人了,大官的子弟怎么忍心自己投入法网呢!” 二十三 从来没有一家三代读书却没有人考中科第的,也没有一家三代做官却没有人被问罪发配充军的。按照通常的道理,确实如此;但也要看学业怎样、罪过怎样,以及本人所遭遇的际遇怎样。世代和年岁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二十四 嘉靖二十年,部议特别设置都御史总理盐法。科臣郭鋆认为:“官职不必设置,余盐也应革除。”部里复议说:“两淮盐额六十九万六千三百引,两浙四十四万四千七百六十九引,长芦六十万五千三百四十引,原本没有征派余盐的制度。请从二十年开始,一律遵守祖宗旧制,不要派征余盐。”皇上听从了这一意见。如今不知道实行得怎样了。二十五

宋仁宗宴驾,□□哲宗入继,在位四载,崩。方疾笃时,发狂□呼,有□杀我韩公【琦】曰:此病也,亟取药灌□□□掖入宫,巳而遂绝。太子未立,韩公用自□□挟帝手书曰:一定颕王即位,当大任,而宗庙社稷倚以为重。如此公真宋室一人也哉【颕王即神宗】○仁宗病久,服药及愈,思□□□召相吕夷简,同列皆促公亟行,公独缓□遅遅。既至上,问故,对曰:陛下不豫,中外颇忧,闻召臣若奔驰以进,虑人心惊动尔。上以为得大臣之体。

二十六

韩魏公论□□□□□际皆当以诚待之,但知其为小人,则□□□接耳。公于小人欺巳,明足以照,未尝形于辞色也。○韩魏公常言:保初节易,保晚节难。在北门九日宴诸曹诗有曰:「莫羞老圃秋容淡,要看寒花晚节香。」即如我嘉靖间分宜严公【嵩】做礼部尚书以前,人品尽好;嘉禾吴公鹏做工部尚书以前,人品亦好。只多做了首相与太宰,便弄到大不好田地。世间如二公者甚多。

二十七

汉有三杰,邓通中大夫也,嬉戏殿上,申屠嘉召至丞相府,欲斩之,以帝命中止。汲黯对武帝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効唐虞之治乎?”二言切中武帝病根。丙吉为相,吏醉酒吐其衣,不加责,不问;横道死人而牛喘,则问之。专崇大体,细故不屑屑焉,皆后人所罕及也。○唐岐阳公主适殿中少监杜悰,上所赐奴婢,卒不肯穷屈,奏请纳之,上嘉许,因锡其值,悉自市寒贱易制者,门第肃然。悰剌澧州,郡邑供百人馔,主及从者不二十人,驿吏舁饭食以返京师,哗然以为奇事。悰在澧三年,主退然静守,目不识剌史厅屏,天子之女,其贤固如是夫。○楚昭王夫人贞姜,齐女也。王出游,留夫人于渐台之上。王闻江水大至,使使者迎夫人,失持其符。使者至,请夫人出,夫人曰:“王与宫人约,召必以符,今使者不持符,妾不敢从。”使者强之,不得,果取符,未及还,水大至,夫人流而死焉。嗟乎!夫人奉王命,守之至坚如此,然非昭王贤,何以得此于夫人也?览古者,可为流涕。

二十八

程伊川先生曰:「人有三不幸,一、少年登高科,一、席父兄之势为美官,一、有高才能文章。」李子曰:「此三者,人有之则不胜羡慕,己有之则不胜忻幸,骄傲滛纵,何所不至?肯视为不幸者,能几人哉!」○「恩雠分明」四字,非有道者之言也;「无好人」三字,非有德者之言也。○「晋孔戡于为义,若嗜欲,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怯,如懦夫然。」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二十九

地方风俗,乌镇属乌程,青镇属桐乡。自南栅以至北栅,皆以一河为界,至太师桥以北不论矣,为逼近吴江,地方阔大也。余生长青镇,独恨其俗尚奢,日用、会社、婚葬皆以俭省为耻,贫人负担之徒,妻多好餙,夜必饮酒,病则祷神,称贷而赛。若乌镇则非无尚奢者,大约朴俭居多,所以富室悠久,中人之家亦绵延不至卖房移徙。所贵乎添设公祖,专设而不城居与县治父母官同,若肯留心劝化,赏罚移风易俗,也不是甚难事。○两镇通患通弊,又有大者,牙人以招商为业,商货有厚至一二百金者,初至牙主人丰其欵待,割鹅开宴,招妓演戏,以为常。商货散去,商本主人私收用度,如囊中已物,致商累月经年坐守者有之,礼貌渐衰而供给渐薄矣,情状甚惨。官斯地者,慎勿等为征债漫不经心,漫不加刑,漫不区处可也。易不云乎:“圣人通天下之志,故能成天下之务。”牙人执迷不改,都缘心志不通,望公祖大人出示晓谕。这商货中间,又有借本置来者,举家悬望,如何负得他,负了他,天不容,地不载,世间极恶大罪也。余目击心伤,载笔至此。

三十

长兴吕山吴某,弘治间昭庆寺欲建穿堂,察使差人召之。时召三人,皆富翁,命以共建。吴曰:“此不甚费,小人当独任之。”察使大喜,归以语其父。父曰:“儿子有这力量,必能承吾家后。”功果成,惜毁于嘉靖甲寅□□。嗟乎!此事若在今日,即富过吴氏者,必多方推避,何人肯慨然仗义至此哉!

三十一

寇莱公年十九登进士,□□取士多问其年,若年甚少,往往遣回,不任官职。或劝公增年,寇公曰:「吾初进取,可欺君耶?」本朝自嘉靖辛丑以后,大都减年入序齿录者甚多,至同年宴会,又序真齿,以□人而两其生齿,非天下大可丑之事乎?□□谈彼短,我亦有短,靡恃巳长,人各有长,可作座右铭。

三十二

译宋仁宗去世后,□□哲宗入继帝位,在位四年,去世。当他病重时,发狂呼喊,有□要杀我。韩公【琦】说:“这是病症,应赶快取药灌下去。”□□□扶掖着进入宫中,不久便断气了。太子尚未册立,韩公于是用自□□拿出皇帝的亲笔诏书说:“一定要让颍王即位,担当大任;宗庙社稷都要倚重于他。”像这样的人,真是宋室唯一的忠臣啊!【颍王就是神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仁宗病了很久,服药后痊愈,想□□□召见宰相吕夷简。同列都催促吕公赶快动身,唯独吕公慢慢地迟迟不走。到了宫中,皇上询问缘故,他回答说:“陛下身体不适,朝廷内外都很忧虑;如果听说召见臣下,臣便急速赶来,恐怕会惊动人心罢了。”皇上认为这才符合大臣的体统。二十六 韩魏公评论□□□□□之际,都应当以诚相待;但知道对方是小人,就□□□与他交往罢了。韩公即使被小人欺骗,明察足以看穿,也从来不在言辞和脸色上表现出来。韩魏公常说:“保持最初的节操容易,保持晚年的节操困难。” 他在北门宴请各曹官员九日时所作的诗中说:“不要因老园中秋色淡而羞惭,要看到寒花在晚年仍然飘香。”就像嘉靖年间分宜严公【嵩】在做礼部尚书以前,人品完全很好;嘉禾吴公鹏在做工部尚书以前,人品也很好。只是后来多做了首相和太宰,便弄到了极坏的境地。世间像这两位一样的人很多。二十七 汉代有三位杰出人物。邓通任中大夫,却在殿上嬉戏,申屠嘉把他召到丞相府,想杀掉他,因皇帝下令才中止。汲黯回答武帝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却施行仁义,为什么还想效法唐虞的治理呢?”这两句话都切中了武帝的病根。丙吉任宰相时,属吏醉酒吐在他的衣服上,他不加责罚,也不追问;道路上有死人而牛喘息,他却询问牛喘的缘故。他只重视大体,对细小的事情毫不琐屑计较,这些都是后人很少能够做到的。唐代岐阳公主嫁给殿中少监杜悰,皇上所赐的奴婢,她始终不肯使其屈服受辱,上奏请求将他们退还,皇上嘉奖赞许,于是赐给她相应的价值。她全都自行买来贫寒而容易管束的人,家门因此严肃整齐。杜悰出任澧州刺史时,郡县按供养一百人的标准准备饭食,公主及随从却不到二十人,驿吏只好把多余的饭食挑回京城,众人都哗然,认为是奇事。杜悰在澧州三年,公主谦退安静地守持妇德,连刺史厅的屏风都没有见过。天子的女儿,贤德本来就应当如此啊。楚昭王的夫人贞姜,是齐国女子。楚王出游,把夫人留在渐台上。楚王听说江水突然大涨,派使者迎接夫人,但使者忘记携带信符。使者到了,请夫人出来,夫人说:“大王和宫人约定,召见时一定要凭信符;如今使者没有带信符,我不敢跟随。”使者强迫她,她仍不肯,便回去取信符。还没等回来,洪水已经大涨,夫人被水冲走而死。唉!夫人奉行君王命令,坚守到如此地步;但如果昭王不是贤明之王,又怎能从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忠贞呢?读到古代这些事情,足以为之流泪。二十八 程伊川先生说:“人有三种不幸:一是年轻时考中高科;二是凭借父兄的势力做上美官;三是有很高的才能和文章。”李子说:“这三件事,别人拥有时,人们无不羡慕;自己拥有时,人们无不欣喜幸运,于是骄傲放纵,什么事做不出来?肯把这些看作不幸的人,能有几个呢!” “恩怨分明”这四个字,不是有道德之人的话;“没有好人”这三个字,不是有德之人的话。“晋代孔戡对于行义之事,好像嗜好欲望一样,不顾前后;至于利益和俸禄,则畏惧躲避、退缩怯懦,像懦夫一样。”这才是君子啊,真是君子之人。二十九 地方风俗方面,乌镇隶属乌程,青镇隶属桐乡。从南栅到北栅,都以一条河为界;到了太师桥以北就不再这样说了,因为那里靠近吴江,地方宽广。我生长在青镇,只遗憾当地风俗崇尚奢侈,日常用度、会社、婚丧都以节俭为可耻;贫苦人家的挑担者,妻子大多喜欢打扮,晚上一定要饮酒,生病便祈祷神灵,还要借钱去还愿。乌镇也不是没有崇尚奢侈的人,但大体上还是以朴素节俭为多,所以富裕人家的产业能够长久,中等人家也能延续,不至于卖房搬迁。添设公祖,专门设置官署而不与县城同居,并且与县治父母官共同治理,这件事的可贵之处在于:如果肯留心劝化,运用赏罚来移风易俗,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两镇共同的祸患和弊病,还有更严重的一项:牙人以招徕商人为业。商货价值丰厚的有达到一二百金的,刚到牙人主人那里时,主人便以丰盛的款待招呼他们,杀鹅设宴,请妓女、演戏,已经成为惯例。商货销售完后,牙人主人便私自收取并使用商人的本钱,好像是自己袋中的东西一样,以致有的商人被拖累,坐守数月甚至数年;牙人的礼貌逐渐衰减,供给也逐渐微薄,情状十分悲惨。治理这里的官员,千万不要把这种事一概当作征债而漫不经心,也不要随便施刑,更不要含糊不清地处置。 《易经》不是说过吗:“圣人沟通天下人的意志,所以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牙人执迷不改,都是因为心志不相通。希望公祖大人发布告示加以晓谕。这些商货中,还有借本钱买来的,合家都指望着它,怎么承担得起损失?如果亏负了他们,天也不能容,地也不能载,这是世间极大的恶罪。我亲眼看见,内心悲伤,写到这里。三十 长兴吕山有一位吴某,弘治年间,昭庆寺想建穿堂,察使派人召见他。当时召来了三个人,都是富翁,命令他们共同修建。吴某说:“这件事花费不多,我愿意独自承担。”察使非常高兴,回去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说:“儿子有这样的力量,将来一定能继承并支撑我的家业。”工程果然完成,可惜在嘉靖甲寅年□□被毁。唉!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今天,即使有比吴氏更富的人,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推辞躲避,哪里还有人肯这样慷慨仗义呢!三十一 寇莱公十九岁考中进士,□□取士时常常询问考生的年龄;如果年纪太小,往往遣返回去,不授予官职。有人劝寇公虚报年龄,寇公说:“我刚开始求取功名,难道可以欺骗君主吗?”本朝自嘉靖辛丑以后,大多有削减年龄、列入序齿录的人;到了同年宴会时,却又按真实年龄排列,以□人的身份而使生齿有两种说法,难道不是天下极可耻的事吗?□□谈论别人的短处,自己也有短处;不要倚仗自己的长处,每个人各有长处,这可以作为座右铭。三十二

万历庚子八月秋试初场,前东广廵按顾某,无锡人,在试院堂上与方伯王公【泮】绍兴人议论不恊。顾以手掌扑王,王不让,反之顾披发倒地,身且去服。方伯疾行出院,衣冠体面丧尽矣。少参刘公入京谒代顾按君,按君问刘曰:“贵道目击有此事否?”刘对:“从无此事。”夫有而曰无,非诚心直道矣。兹役也,顾君大失礼于始,而刘君所对又失言于终。士大夫为海内所轻,无足恠也。

三十三

浙督学使陈公【大绶】不得于群士大夫,转官归,举城无送之者,余赋二诗,偶遣人送之。公荅书曰:「吟大篇而西,藉手以报老父,使知众人怒骂之中,未尝见弃于有道也,荣甚矣。」李子曰:「乐固不敢以有道自居,然江右士大夫,一举手而不忘其亲如此,自是可法。」

三十四

闽城尚书马公【森】余问之曰:「老先生有几房家人?」荅曰:「止有四房。」余曰:「人少不足用,柰何?」荅曰:「多则飬他不活。」吾东南尚书门下多及百人,少亦不下五六十人,何为自异于闽人也?然箬溪顾先生有马公之风,又不可以槩论。○顾箬溪先生,一老家人之子,穿绫子绵衣御寒,先生目之曰:「看汝不成人,他日死必无棺。」此子倚父积,又援吏作仓官矣,晚年竟苦贫,撑船度日,死不知其所终。前辈臣家人服餙不容易如此。

三十五

三吴间宦室家人皆好尊称其主人,主人亦乐其所称,甚至遣见尊官大吏,每呼家老爷。一日,余与钱承江【梦得】太仆数人共酌,署邑陈公时太仆在制中,差人持帖谢陈曰:「家主服色不便,不敢出陪。」未尝呼老爷也。其家人何谨饬之至,而主人之贤益彰矣。上廉太仆贤,即家拜南大理卿,未几又晋副都御史,廵抚河南,皆以疾辞。○嘉禾朱吏侍公【国祚】号飬淳,鼎甲,为人平易慷慨,能无大过。一日,两公子行街坊,暑月张盖,家人不自敛束,盖触小户店达破损,家人与店家嚷闹到不堪处。有顷,边朱公乘轩过,小户人泣诉。朱公为驻轿借坐一人家,命仆呼张盖二人,并持竹篦来俦人中,责奴各三十,慰小户人而去。嗟乎,当此季世,宦家焰大,求如朱公者,其千万人之英杰乎?

三十六

里中唐侍御在京师与玊阳沈公曾有婚姻之约,侍御未南还,沈遣女使以珠玊餙币礼问候钱孺人。孺人辞曰:“约婚事,我未及闻,不审果否?且大人未归,何敢受礼?”并沈氏女使亦不入门,辞去。孺人处此大事,有廉靖丈夫学问贤矣哉!孺人系钱承江之妹也。○余宦友某与切邻人有隙,偶伤其面。宦友即其家卧厅事内,亲友俱劝乘轿送回,不允也。经二晚,众问如何,曰:“凿厅之垣可通舆,吾即去。”如其言,宦友□于人情大不惬也!不三十年,宦友故家宅通前后悉卖其邻人为业,有子八人,莫瞑父目。吁!天道可畏哉!

三十七

长兴方伯徐龙湾先生【中行】少贫,有侠气,诗文名家。闽人董九华者,业丹青,术久客长兴,病卒,柩无力还乡,先生边赴闽官,官舫中带其柩去,无所忌讳。○先生未第时,邑丞潘姓者,宜兴人,曾延先生训其二子,及先生官滇中回,二子负官逋系狱,先生白之常州守,多方处,三百金偿官,尚欠五十金,先生倾官囊悉为貱足,二子得释狱归。○同邑有蒋贡生,号太湖者,与臧损斋、韦南苕二公友善,损斋当世庙初官礼部主事,议大礼廷杖卒,荫其子舜田,太湖视舜田督教备至,教不入,涕而道之,如是者三载,视其文理通,日别去,毫无所受于臧也,友谊之笃,岂近世所易有耶

三十八

绍兴俞先生【咨益】鼎甲罗公【万化】张公【元忭】皆师事之。常同见,郡邑一公侍坐,不以为屈,士风抑何厚也?城中凡缙绅回籍,必先谒。

文庙拜儒学先生,而后拜郡邑道。遇三学,虽不避轿,必让三学行过而后行。古道相传,尊师重傅,不容易得。○余曾入越庠,友金姓曾馆余家者,见招余酌。家贫无仆,其子躬持殽酒,服役,岂但不以为耻,盖真习以为常也。○朱金庭、羽贝为大宗伯,家居。余友唐子访之,欵饭。案前对象乏仆,时躬自举移,不以为怪。嘉湖间安得此风味也。

三十九

尚书》伍公【文定】湖广松滋人。初为常州府推官,以简伉忤提学御史陈琳,左迁。后起嘉兴府同知,而陈边来为郡守,相见握手道旧,甚欢。时两贤之文定,后知江西吉安郡。边宸濠反,文成王公倡义旗,而伍公应之。伍公从义,而诸郡邑应之,卒擒濠,以销大祸,成大功。□公部下万安知县毛冕手擒濠,而赏不及。后升兵部主事,守山海关,甫五旬,奴卒作乱。侍吏欲拽冕趋避,冕曰:“不可,吾有亲在。”急趋母所,执兵以卫。贼执胁之,以不从见害。赠光禄少卿。子西星举乡试第一。冕,河南洛阳人。

四十

译万历庚子年八月秋试第一场,前任东广巡按顾某是无锡人,在试院堂上与方伯王公【泮】绍兴人议论不合。顾某用手掌拍打王公,王公没有退让,反过来把顾某打得披头散发、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脱落了。方伯快步离开试院,衣冠体面全都丧失了。少参刘公进京拜见接任顾君的按君,按君问刘公:“贵道亲眼看见过这件事吗?”刘公回答:“从来没有这件事。”明明有这件事却说没有,并不是诚心正直之道。这次事情中,顾君开始时大失礼,刘君最后的回答又失言。士大夫被天下人轻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三十三 浙江督学使陈公【大绶】不为群体士大夫所容,调任离开时,全城没有一个人来送他。我作了两首诗,偶然派人送给他。陈公回信说:“吟诵着您的长篇诗作向西而去,借此向老父亲报答,使他知道在众人的愤怒斥骂之中,我并没有被有道之人抛弃,真是十分荣耀。”李子说:“我本来不敢以有道之人自居,但江右士大夫能够这样举手之间仍不忘记自己的亲人,本来就值得效法。” 三十四 闽城尚书马公【森】,我问他:“老先生有几房家人?”他回答:“只有四房。”我说:“人少了不够使用,怎么办?”他回答:“人多了就养不活。”我们东南一带尚书门下的家人多的达到一百人,少的也不少于五六十人,为什么偏偏自认为不同于闽人呢?不过,箬溪顾先生也有马公这样的作风,因此又不能一概而论。顾箬溪先生有一个老家人的儿子,穿着绫子做的棉衣御寒。先生看着他说:“看你的样子,终究成不了人;将来死了,一定连棺材也没有。” 这个人依仗父亲积下的财产,又托关系做了仓官。晚年终于困苦贫穷,靠撑船度日,死后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结局。前辈大臣家中的家人,穿戴服饰不像这样轻易奢侈。三十五 三吴一带,做官人家的家人都喜欢用尊称来称呼主人,主人也乐于听他们这样称呼,甚至派人去拜见尊贵的官员和大吏时,也总是称主人为“家老爷”。一天,我和钱承江(梦得)太仆等几人一起饮酒,署邑陈公当时正在服丧,太仆派人拿着名帖向陈公致谢,说:“家主的服色不方便,不敢出来陪见。”却从未称呼“老爷”。他家的家人竟然如此谨慎自守,而主人的贤德也更加彰显了。皇上察知太仆贤能,便在家中授任他为南大理卿;不久又晋升为副都御史,巡抚河南,但都因病推辞。嘉禾朱吏侍公(国祚),号养淳,是鼎甲出身;为人平易慷慨,能够做到没有大的过失。一天,朱公的两个儿子走过街坊,暑月还张着伞盖,家人没有约束收敛,伞盖碰到小户店铺,把店铺撞坏了。家人与店家争吵,闹到不可收拾。不久,边朱公乘轿经过,小户人家哭着向他申诉。朱公于是停轿,借坐在一户人家中,命仆人把张伞盖的两人叫来,并拿竹篦到众人中间,责打两个奴仆各三十下,安慰了小户人家后离去。唉,在这样的衰乱末世,官宦人家的气焰正盛,想求得像朱公这样的人,恐怕是千万人中的英杰吧!三十六 里中唐侍御在京师时,曾与玉阳沈公订有婚姻之约。侍御尚未回到南方,沈公便派女使携带珠玉、饰物和礼品,前来问候钱孺人。孺人推辞说:“订婚的事,我还没有听说,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况且大人还没有回来,我怎么敢接受礼物?”并且连沈家的女使也不让进门,辞谢后让她离去。孺人处理这样的大事,真可称得上廉洁安静而有丈夫般见识和学问的贤妇了!孺人是钱承江的妹妹。我的一位官场朋友与紧邻有嫌隙,偶然伤了邻人的脸。这位官场朋友当即就在自家卧厅的事情场所住下,亲友都劝他乘轿送回去,他不答应。过了两夜,众人问他打算怎样,他说:“把厅堂的墙凿开,轿子就能通过,我就离开。”他果真照这样做了;这位官场朋友□,在人情方面实在很不合适!不到三十年,他祖传的住宅从前到后全都卖给了邻人作为产业;他有八个儿子,却没有一个能让父亲瞑目。唉!天道真是可畏啊!三十七 长兴方伯徐龙湾先生(中行)年轻时贫穷,却有侠义之气,是诗文名家。福建人董九华,专门从事绘画,长期客居长兴,患病去世,棺木无力运回故乡。先生恰好要赴福建任官,便把他的棺木带上官船运回去,毫不避讳。先生尚未中第时,县丞潘某是宜兴人,曾请先生教导他的两个儿子。后来先生从滇中任所回来,两个儿子因拖欠官府钱粮被关进狱中,先生便向常州太守说明此事,多方设法处理,拿出三百金替他们偿还官府,仍差五十金,先生又把自己的官俸全部拿出来补足,两个儿子才获释回家。同县有一位蒋贡生,号太湖,与臧损斋、韦南苕二公交好。损斋在世宗初年任礼部主事,因议论大礼而受廷杖,最终去世;朝廷荫其子舜田。太湖对舜田督促教导十分周到,舜田不肯听从,他便流着泪劝导他。这样持续了三年,直到看见他的文章义理已经通达,才每天与他分别离去,而且对臧损斋没有丝毫索取。这种深厚的友谊,难道是近世容易有的吗?三十八 绍兴俞先生(咨益)、鼎甲罗公(万化)、张公(元忭)都以老师的礼节侍奉他。平时一同拜见时,郡县中有一位长官陪坐,也不以此为屈辱,士人的风气是多么淳厚啊!城中凡是回籍的缙绅,都一定先去拜谒他。他们先到文庙拜见儒学先生,然后再拜见郡、县长官。遇到三学的官员,即使不避让轿子,也一定让三学官员先行通过,自己随后再走。这种古道相传的尊师重傅之风,实在不容易得到。我曾进入越庠求学,有一位姓金的朋友曾在我家设馆教书,他邀请我饮酒。他家贫穷,没有仆人,便由他的儿子亲自端拿菜肴和酒,服侍做事;他不但不以此为耻,显然是真正已经习惯成自然了。朱金庭、羽贝担任大宗伯时,居住在家。我的朋友唐子去拜访他们,他们留他吃便饭。案前摆放的物件缺少仆人搬动,当时他们亲自举拿移动,也不觉得奇怪。嘉兴、湖州一带,哪里还能有这样的风味呢?三十九 尚书伍公(文定)是湖广松滋人。起初任常州府推官,因为性情简直刚强,触犯了提学御史陈琳,被降职。后来起用为嘉兴府同知,而陈琳恰好来任郡守,两人相见时握手叙旧,十分欢洽。当时人们都称赞二位贤者。伍公后来任江西吉安郡守。宁王朱宸濠反叛时,文成王公倡议举起义旗,伍公也响应。伍公参与义军,各郡县也相继响应,最终擒获朱宸濠,消除了大祸,建立了大功。□公部下的万安知县毛冕亲手擒获朱宸濠,却没有得到赏赐。后来升任兵部主事,镇守山海关,才任职五十天,奴卒便发动叛乱。侍吏想拉着毛冕赶快躲避,毛冕说:“不行,我的母亲还在。”便急忙赶到母亲那里,拿着兵器护卫她。贼人抓住并胁迫他,他因不肯屈从而被杀害。朝廷追赠他为光禄少卿。他的儿子西星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毛冕是河南洛阳人。四十

太守杨【继宗】知嘉兴,止带老家丁一人,云是封翁所贻,老家人,长髯白发,口呼太守,止曰「秀才前辈」,人传闻如此,行囊止竹箱二只,以此来,亦以此去,无增益也。今人发摃有一二百摃者,追仰杨公,好似唐虞三代人物矣。

四十一

余考本朝诸大老诸名公谥为文者多矣,若文洁则未之有也。唯江右邓公以赞杨公【时乔】并谥文洁,不觉喟然曰:“两先生者,生同乡,卒皆赐谥,其易名之羙,至从前未暏,世世不磨。杨公官非词林,且蒙俞旨甚速,尤异数也。”○沈龙江阁老【名鲤】河南人性畏暑,好乘阴,其邻人有二大树茂密,先生日过之避暑。邻人贫,求售于先生,先生曰:“吾与若世为邻,不忍售也。”厚为赠,嘱曰:“吾在世夏月常过尔树下,殁后凭尔售否?”尔友人吴梦晹曾访先生,其厅堂园亭俱从简朴,绝不似吾东南大宦家。

四十二

邓绾虑王荆公去位失势,乃上书言宜录安石子及壻,仍赐第京师。帝以语安石,安石曰:「绾为国司直,而为宰臣乞恩泽,极伤国体,请黜之。」帝斥绾知虢州。以既去之宰臣,而人主信其言犹若此,君臣两得之矣。盖安石在宋时,加意学问者,故能处绾如此,可以三不足之说苛贬之耶?○唐太宗朝,张昌龄、王公瑾皆以善属文名震京师,而昌龄曾献《翠微宫颂》,尤上所爱者。王师旦知贡举,奏第无二人名,上恠而诘之。师旦对曰:「二人虽有辞华,顾其体轻薄,终不成令器。若置高第,恐后进効之,伤陛下雅道。」上善其言。嗟乎!若在今日,则二人必蒙高选,以希上悦,安得守法如师旦者,以挽一时文体哉?○李吉甫为相,谓裴垍曰:「吾职当进贤,而朝廷后进罕所接识,君有精鉴,愿悉为我言之。」垍取笔疏三十余人,数月之间选用畧尽。当时翕然称吉甫为得人。嗟乎!两公皆虗心无我,故共成一时盛羙君子哉!若人乎?

四十三

江右诸公乡科做二司官者甚多,监生吏员作京卫经历等官,考满与荐,亦请得封赠回来,荣及父母妻子,此必勉强学好清修所致。若吾乡则一见财货,便忘却身躯荣辱,好结果者百无一二,何以故?前无贤者可师法,即可师法,后辈亦不肯兴起効法也。○胡文定公曰:「人须是一切世味淡薄方好,不要有富贵相。」李子曰:「富贵相者,一有之,便触处会有遮掩不来,士君子须时当检身省察克治,方可消磨得他。」○河南乐羊子游学七年不返,妻躬勤飬姑,尝有邻人鸡入园中,姑杀而欲食之,媳对鸡不食而泣,姑问其故,媳曰:「自伤居贫,使姑食他人肉。」姑竟弃之,然则舅姑有过,媳亦可几谏矣,况为人子乎?○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这话不加细想,圣言似若迂阔,细想之,天地间实有此感召之理。

四十四

世间惟讲学、论政,当从良友切切询究。若夫出处、语默大关节处,即如饮食饥饱一般,全要自巳斟酌,不可决之他人,亦非人之所能决也。倘含糊隐忍,鲜不坏事。

四十五

前归安县令李公【松】大城人,壬戌进士,为辽廵抚丁忧回籍,与县官议役相殴,卒罹法,为民子坐戍。今吾桐秀才不自揣分,遇父母官由甲科者,不胜谄事,视乡科者便五六成群嘱托以求必济,苟不如意,便加词色犯之,恐非保身保家之道也。书以俟验。

四十六

高皇帝制经书文义,乃大圣人作为,尊崇朱夫子注觧,所谓非天子不考文也。今时渐渐要贬朱夫子,创立奇说,朝廷也禁约不来。即如《论语》「为命,裨谌草创之一节」,总是郑国之为词,命必更四贤之手,集众人之长。目击近科外省乡试时,张江陵在朝,试官就要阿谀破题,便说「众臣効其能,相臣擅其羙」,自谓得意,殊不知江陵眼眶子大,何曾把郑子产放在眼里?作文者空做这场话言,巴惹得天下人大咲。○范祖禹上疏杜奸人,时苏轼亦具疏将上,及见祖禹疏曰「经世之文也」,遂附名同进,而毁巳草。顷张江陵居正丧父,不守制,刑部主事沈【思孝】嘉兴人论列之,同寮艾穆亦附名,不自具草。这一点虗巳从人,意思大畧相同。在今日则诸公必欲自草疏,何人肯附名他人之后?

四十七

骂詈人

大明律有禁,如男子相骂,巳有罪过。若发人阴私,辱人妻室,到人所不忍言处,祸必大且速。余尝目暏之,此天道也,人可不戒哉?○古人有云:「恩雠不可太分明。」然报恩欲厚,必不可以雠报也。余同堂兄某,受郑姓恩,卒以雠报之。同胞弟某,受毕姓恩颇巨,为他人小事当付之不理,而弟雠报毕,至破其家十分之六。两人皆子孙不贤,而堂兄之祸尤惨,不可谓天无显报也。

四十八

译太守杨继宗任嘉兴知府时,只带着一个老家丁,说是封翁留给他的老人。这个老家人长着长胡须、白头发,从不称呼他为太守,只称“秀才前辈”,人们都这样传说。他的行李只有两只竹箱,带着这两只箱子来,也带着这两只箱子离开,没有增加任何财物。如今人们出行带一两百担行李,回头追慕杨公,真好像唐虞三代的人物了。四十一 我考察本朝各位大老、名公,谥号中称“文”的已经很多了,像“文洁”这样的却还没有。只有江右邓公因为赞颂杨公时乔,和他一同得到“文洁”的谥号。我不禁叹息说:“两位先生生在同乡,死后都获得赐谥;这样美好的谥号,过去从未见过,世世代代都不会磨灭。杨公的官职并非词林之臣,况且还很快蒙受皇帝允准,尤其是罕见的恩典。” 沈龙江阁老(名鲤)是河南人,性情怕暑热,喜欢乘凉。他的邻人有两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先生每天都到树下避暑。邻人贫穷,向先生请求买下这两棵树,先生说:“我和你世代为邻,不忍心买你的树。”于是给了他一笔厚重的赠礼,并嘱咐说:“我活着时,夏天常到你树下;我死后,你再凭自己的意愿卖不卖吧?”你的朋友吴梦晹曾拜访先生,他家的厅堂、园亭都十分简朴,完全不像我们东南地区的大官宦之家。四十二 邓绾担心王荆公离开职位后失去势力,于是上书说应当录用安石的儿子和女婿,并仍赐给他们京师的宅第。皇帝把这件事告诉王安石,安石说:“邓绾身为国司直,却替宰臣乞求恩泽,极大地损害国体,请把他贬黜。”皇帝便斥退邓绾,任命他为虢州知州。对于已经离任的宰臣,君主还如此信任他的意见,君臣双方都做得很好。王安石在宋代,是特别重视学问的人,所以才能这样处置邓绾,难道可以用“三不足”的说法苛刻地贬低他吗?唐太宗时期,张昌龄、王公瑾都因擅长写文章而名震京师;张昌龄曾进献《翠微宫颂》,尤其受到皇上的喜爱。王师旦主持贡举时,上奏的录取名单中没有这两人的名字,皇上感到奇怪,责问他。师旦回答说:“这两人虽然辞藻华美,但文体轻浮浅薄,终究不能成为有用的人才。如果把他们列入高等,恐怕后来的人会仿效他们,从而损害陛下所崇尚的文道。”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唉!如果放在今天,这两人必定会被优先选取,以求取皇上的欢心;哪里还能有像师旦这样守持法度、挽救一时文风的人呢?李吉甫任宰相时,对裴垍说:“我的职责是进贤,但朝廷中的后进之士,我很少有机会结识。您有精鉴人才的眼力,希望把他们全部告诉我。” 裴垍拿起笔写下三十多人的名单,几个月之间,这些人几乎都被选用。当时人们一致称赞李吉甫善于得到人才。唉!两位公都能虚心无我,所以共同成就了一时的盛美,真是君子般的人物啊!四十三 江右各位士人中,通过乡试而做二司官的很多;监生、吏员担任京卫经历等官职,考核期满再经推荐,也能请求获得封赠回来,使荣耀及于父母妻子。这一定是勉强自己向善、清白自守所造成的。至于我们家乡的人,一见到财货,便忘记自身以及荣辱,能够有好结果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前面没有贤者可以师法;即使有可以师法的人,后辈也不肯振作起来仿效。胡文定公说:“人必须把世间一切滋味都看得淡薄才好,不要显出富贵人的样子。” 李子说:“所谓富贵人的样子,一旦沾染上了,便会在各处显露出来,遮掩不住。士君子必须时时检点自身,反省察看并克制修治,才可以逐渐磨去这种习气。” 河南乐羊子外出求学,七年没有回来。他的妻子亲自勤劳奉养婆婆。曾有邻人的鸡跑进园中,婆婆杀了它,想要把它吃掉;媳妇面对着鸡不肯吃,并哭了起来。婆婆问她原因,媳妇说:“我只是伤心家里贫穷,竟让婆婆吃别人的肉。” 婆婆最终把鸡丢弃了。既然这样,公婆有过错时,媳妇也可以委婉地劝谏,何况是做儿子的呢?季康子担心盗贼,向孔子请教。孔子说:“如果您自己不贪求,即使奖赏盗贼,他们也不会偷窃。” 这句话如果不仔细思考,圣人的话似乎显得迂腐空泛;仔细想来,天地之间确实存在这种感应和感召的道理。四十四 世间只有讲学、讨论政事时,应当同良友反复切实地询问研究。至于出仕还是退处、发言还是沉默这类重大关节,就像饮食中的饥饱一样,完全要自己斟酌,不能交给别人决定,也不是别人所能替你决定的。假如含糊隐忍,少有不把事情办坏的。四十五 前任归安县令李公(松)是大城人,壬戌年进士,任辽巡抚时因父亲去世服丧回籍,后来与县官因议论差役相互殴打,最终触犯法律,作为平民之子被判戍边。如今我们桐乡的秀才不自量力,遇到由甲科出身的父母官,便极力谄媚侍奉;看到由乡科出身的,便五六个人成群结队地托请,以求事情一定办成。若不如意,便用言辞和脸色冒犯他们,恐怕这不是保全自身和家族的办法。把这些写下来,等待日后验证。四十六 高皇帝制定经书文义,这是大圣人的作为;尊崇朱夫子的注解,正如所说“不是天子就不能考订文义”。如今时下渐渐有人想贬低朱夫子,创立奇异的学说,朝廷也禁约不住。比如《论语》中“为命,裨谌草创之一节”这一段,说的全是郑国撰写诏命之事,诏命一定要经过四位贤者之手,汇集众人的长处。我亲眼见到近年外省乡试时,张江陵还在朝中,试官为了阿谀奉承,竟在破题中说“众臣各自发挥才能,宰相独擅其美”,自以为得意,却不知道江陵眼界很大,哪里曾把郑子产放在眼里?写文章的人白白说了这样一番话,只招惹得天下人哈哈大笑。范祖禹上疏弹劾奸人,当时苏轼也已经写好奏疏准备上奏;等看见祖禹的奏疏,说“这是经世之文”,于是便署名附在后面一同进呈,并毁掉了自己起草的奏疏。不久前,张江陵居正遭逢父丧却不守服丧制度,刑部主事沈思孝(嘉兴人)上疏列举他的罪状,同僚艾穆也署名附议,却没有亲自起草奏疏。这种一点虚心、跟随他人的做法,意思大致相同。若在今天,各位公卿一定都想亲自起草奏疏,哪里有人肯署名附在别人的后面呢?四十七 辱骂别人 《大明律》对此有禁令:男子之间互相辱骂,已经属于有罪过的行为。如果揭露别人的隐私,侮辱别人的妻室,说到别人无法忍受听闻的地步,灾祸一定又大又快。我曾亲眼见过这种事,这就是天道;人怎么可以不引以为戒呢?古人说:“恩情和仇怨不可分得过于明白。” 然而报答恩情想要厚重,却绝不可以用报仇的方式来报答。我有一位堂兄,受到郑姓人家的恩惠,最终却用报仇来回报。同胞弟弟某人,受到毕姓人家很大的恩惠,本来对于别人那件小事应当置之不理,他却向毕家报仇,以至于使毕家破败了十分之六。两个人的子孙都不贤良,但堂兄的灾祸尤其惨重,不能说上天没有明显的报应。四十八

姑苏俞少保父闲竚门首,有偷儿潜入门内,至祠堂盗一铜佛像。出家人窥而窘之,少保父谕曰:「他两日前曾问我借去作样,我许他,今日来,非偷儿也。」偷儿得免窘辱。俞公度量宽弘过人,远矣。

四十九

万历巳酉年四月,山东历城地方举人王【启亨】庄上产一黄牛,双头,三眼,两鼻,三口,四足,一尾。清苑地方四月,民人程【尚勤】家牸牛产一犊,一身,双头,并连一处,四眼,三耳,两口,四足,一尾。二异同日,产抚臣奏闻,此非一家一方之变异,天下古今之大变大异也。○本年八月初四日邸报,山西繁峙县乡约所地方,李【宣臣】妻牛氏,六月二十三日生二女,一女一眼一耳四齿,手足全;一女一耳一眼四齿,一手两足皆痾也。考之前代,汉平帝元始中,灵帝建灵中,晋怀帝永嘉中,愍帝建兴中【近似】○辛亥年四月二十日,山东青州府安丘县暴雨雹,状如鸡卯,势若抛石,自未至亥,平地水横发,五谷尽伤。雹击死渰死各社居民,李洪等家牛七十四只,驴三十一只,羊四百四十六只。又民王雷有雇工人刘邦守等六名,在王洼内锄田,忽被雹暴至,山水骤涨,将刘邦守五名打渰身死,又一名李君佩在坡牧羊,亦被击死。所伤地方计长八十余里,阔约三十余里。抚按官上闻。

五十

万历癸丑年三月,本里南栅李佺妻沈氏与邻人吴八稔奸,佺侦其熟睡,执所藏刀并杀之。本邑令胡公躬验讫,得无罪,叹曰:“如佺者,可谓义丈夫矣。”

五十一

青镇密印寺钟成碑记

密印寺旧有铜钟,质颇巨,声甚洪,不知铸自何年。余弱冠为诸生时,读书僧舍,常登楼目之,亦或命道者扣之。嘉靖甲寅间,倭奴猖炽,军中苦乏火器,督府默林胡公差官取用,此一时权宜之计。凡浙西诸寺观蒙取者多,不特一密印尔也。六十年来,钟声绝响,寺僧逐逐营家,未尝齿及,讵知钟之必不可少,其理固易觧乎?润州僧永琳者,行游借栖廊庑,未及一载,偶走云间探友,独见超然,请见翰林董思白先生,恳书「功成钟鼎」四字于册端,持归本寺。余于琳时尚未稔识也。可怪者,其来谒之五更余,梦中书一「鼎」字,楷而妥。晨起栉发冠巾,则阍人报琳至,出册示余,览之心喜焉。盖壬子三月之朔也。余作而叹曰:「嗟乎,兹殆成钟之兆乎!」遂召僧道德、守廉、方择、张道人等,谋募缘。顾里中乏大裕之家,鸠集惟艰。第此举父老子弟,不问富贫,咸以为必不容巳。余乃命僧及诸党正不必择人,凡有善念,即四三十钱亦可登簿。募及两月,先后得二百余金;又一月,又得二百余金。乃凂邻友叶应干囊二百七十金,至南都贸铜锡。余又移书操江都御史丁公,转贸芜湖。丁公召至平价交易,商大悦,得上铜二千三百余觔,槛锡四百余觔。其还也,尤仗丁公宪牌关津免税,费诸所省不下六十金。此中亦不偶然矣。锡山人梅氏父子,善铸业,预为土胚胎者凡百日,卜以八月二十九日开炉。余先十日前口念观音大士,日何止百声,斋戒虔祷,并所赛诸神礼品靡不精絜。届期,余端坐楼下,偕四五友人候火。举火纔两时,梅使报钟巳成矣。余惊喜曰:「嗟乎,神矣哉,其真大士之显灵乎?人力不至于此!」又卜九月之望,悬诸楼。夫以重器高悬,余惴惴恐惧,而所藉人力最省,不踰时钟竟上。兹亦不可谓非神助也。铜锡余值,建小房一所,栖永琳、张道人,以酬首议功奉护文昌。帝君香火约费四十金,修砌钟楼凡十六金,付德廉二僧。钟上杂用凡三十金,谢梅氏凡三十五金,竖碑石费凡十金,石出湖郡太守张公【惟枢】所送。里人施舍虽多寡悬殊,皆不可不书姓名以永远,故各附于丁公、宋公及诸缙绅之后。若江西道御史唐公【世济】湖广沅州守沈公【元壮】皆乐观厥成者也。

万历四十年壬子十月朔,里人尚宝司卿李乐撰;后学唐泷篆额并书。

五十二

附录年家侍生生陆光祖顿首拜不奉音容,忽巳几更寒暑,怀□私衷,无一日不在左右也。窃惟门下清操硕行,冲致高风,为乡国祥麟威凤。祖尝叨佐铨衡,竟使谢公之辙尚滞东山,即此明其不职矣。然入京一月,辄为羣少年所陵,穆病乞身,居无暇日,无亦时势边然?尔兹奉教言,益增愧赧,何能自赎耶?广福兴复,大是胜事,遵命开名疏簿。年来衰病窘乏,百务俱废,不过为方便劝发之助耳。便风草率,谢复诸惟照鉴,不备。

五十三

译姑苏俞少保的父亲闲坐在门口,有个小偷偷偷进入门内,到了祠堂偷一尊铜佛像。家中的僧人发现后为难他,少保的父亲告诉他们说:“他两天前曾问我借这尊佛像去做样品,我答应了他;今天来取的不是小偷。”小偷因此免受羞辱。俞公的气量宽宏超过常人,实在相差太远了。四十九 万历己酉年四月,山东历城地方举人王启亨的庄上生了一头黄牛:两个头、三只眼、两个鼻子、三张嘴、四条腿、一条尾巴。清苑地方四月,百姓程尚勤家中的母牛生下一头牛犊:一个身体,两个头,并连在一处,四只眼、三只耳朵、两张嘴、四条腿、一条尾巴。这两种异常现象在同一天发生,巡抚上奏报告;这不是一家一地的变异,而是天下古今的大变大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两口〕 同年八月初四日的邸报说,山西繁峙县乡约所地方,李宣臣的妻子牛氏在六月二十三日生下两个女儿:一个女儿一只眼、一只耳、四颗牙齿,手脚完整;另一个女儿一只耳朵、一只眼睛、四颗牙齿,一只手和两条腿都患有残疾。考察前代,汉平帝元始年间、灵帝建灵年间、晋怀帝永嘉年间、愍帝建兴年间,也有近似的情况。辛亥年四月二十日,山东青州府安丘县下暴雨和冰雹,冰雹形状像鸡蛋,势头像投掷石块一样;从未时到亥时,平地上洪水横流,五谷全部受损。冰雹击打、砸死、淹死了各社的居民;李洪等人家中有牛七十四头、驴三十一头、羊四百四十六只。又有百姓王雷雇用的工人刘邦守等六人,在王洼里锄田,忽然冰雹暴至,山洪骤然上涨,把刘邦守等五人冲打淹死;另有一人李君佩在坡上放羊,也被冰雹击死。受灾地方纵长八十多里,横宽约三十多里。巡抚、巡按官上报朝廷知晓。五十 万历癸丑年三月,本里南栅的李佺妻子沈氏与邻居吴八稔通奸,李佺侦知两人熟睡后,拿出藏着的刀把他们一并杀死。本县县令胡公亲自验看完毕,判定李佺无罪,叹息说:“像李佺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义丈夫啊。” 五十一 青镇密印寺铸钟成后碑记 密印寺过去有一口铜钟,质地很大,声音十分洪亮,不知道铸于哪一年。我二十岁左右成为诸生时,在僧舍读书,常登楼观看它,有时也叫道人敲钟。嘉靖甲寅年间,倭奴猖獗,军中苦于缺少火器,督府默林胡公派官员取钟熔用,这只是当时权宜的办法。浙西各寺观凡是被取用的很多,并不只是密印寺一处。六十年来,钟声断绝,寺僧忙于经营自己的家业,从未提及此事,哪里知道钟是不可缺少的呢?这个道理本来就容易明白吗?润州僧人永琳,云游时借住在廊庑之下,住了不到一年,偶然到云间探访朋友,只遇见超然,请他引见翰林董思白先生,恳请董先生在册子前面写下“功成钟鼎”四字,带回本寺。我当时还不曾熟识永琳。奇怪的是,他来拜访我的前一天五更多时,我梦中写了一个“鼎”字,字形端正妥帖。早晨起来梳头戴帽,守门人便报告说永琳到了;我出来把册子给他看,看到梦中所写的字,心中很高兴。这大概是壬子年三月初一。我起身叹道:“唉,这难道是铸成钟的征兆吗!”于是召集僧人道德、守廉、方择和张道人等人,商议募捐。只是乡里缺少大富之家,募集钱财十分艰难。只是这次行动,乡里的父老子弟不论贫富,都认为一定不能停止。我于是命僧人和各位党正不必挑选对象,凡是有善心的人,即使捐四十钱、三十钱也可以登记在册。募捐两个月,先后得到二百多金;又过一个月,又得到二百多金。于是托邻友叶应干携带二百七十金,到南都购买铜锡。我又写信给操江都御史丁公,请他转到芜湖采购。丁公召集商人前来平价交易,商人非常高兴,买得上等铜二千三百余觔、锡四百余觔。返程时,又依仗丁公的宪牌,使沿途关卡免税,所节省的费用不下六十金。这其中也并非偶然。锡山人梅氏父子擅长铸造,预先制作土模胎共一百天,选择八月二十九日开炉。我在此前十天开始口诵观音大士名号,每天何止一百声,斋戒虔诚祈祷,以及酬谢诸神的礼品,没有一样不精洁。到了那天,我端坐在楼下,和四五位朋友一起等候炉火。举火才两个时辰,梅氏就派人来报告说钟已经铸成了。我惊喜地说:“唉,真是神奇啊!难道真是大士显灵了吗?人的力量不可能做到这样!”又选定九月十五日,把钟悬挂到楼上。这样一件沉重的器物高高悬挂起来,我又惴惴不安、十分害怕;但所借助的人力极少,不超过一个时辰,钟竟然就升上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三十钱〕 这也不能说不是神灵相助。剩余的铜锡钱,建造小房一所,让永琳、张道人居住,以酬谢最先倡议此事的功劳,并供奉文昌帝君。帝君香火约费四十金,修葺砌筑钟楼共十六金,交给德、廉两位僧人办理。钟上杂项费用共三十金,酬谢梅氏共三十五金,竖立碑石的费用共十金;碑石由湖郡太守张公【惟枢】赠送。乡人的捐施虽然多少悬殊,但都不能不把姓名写下来以传永久,所以分别附列在丁公、宋公以及各位缙绅之后。至于江西道御史唐公【世济】、湖广沅州守沈公【元壮】,也都是乐于看到此事完成的人。万历四十年壬子十月初一,乡人尚宝司卿李乐撰写;后学唐泷篆写碑额并书写全文。五十二 附录:年家侍生陆光祖叩头拜上。没有得到您的音容,忽然已经经历了好几个寒暑,心中怀念,私下里无一日不在您身边。私下认为,您在门下所持的清正操守和宏大德行,谦冲而达到的高尚风范,实在是乡国中的祥麟威凤。先前我曾蒙受您的提拔,辅助铨选官员,最终却使谢公的车驾仍滞留东山,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我没有尽到职分。然而我进京一个月,就被一群少年欺凌;因病请求辞职,居处又没有闲暇,这难道不也是时势造成的吗?如今承蒙您赐予教诲,更增加了我的惭愧,我哪里能够自我赎罪呢?广福寺复兴,是一件大好事;遵照您的命令,已经开始登记姓名、设立募捐簿册。近年来我衰老多病,生活困窘,诸事都荒废了,不过是为方便劝募、发动捐助略尽一点力量罢了。借着顺风匆忙写成,感谢和答复您的诸多情意,还请明察,不再详述。五十三

旧治生叶向高顿首拜

不肖自为诸生时,即望见光仪于三山道上,苍松翠栢,古色映人,虽童子无知,巳有高山景行之想矣。巳卯入闱,则老公祖唱名呼进,遂以幸捷。去今三十余年,杳然无从再瞻颜色。但在留都日,时听平涵兄称颂盛德,与海内名流数当今人物,便及台下而巳。叨滥以来,虽有荐贤为国之念,而力不从心,蹉跎无効。符卿新命良出宸简,谁敢干之?且此何足为老公祖重也?南署清闲,甚望勉出大疏恳辞。极知恬尚真心,顾圣意未欲赐允,所以留中耳。辱教感戢无巳,名贤之赐所不敢却,薄附聊见缁衣之好,并小诗一首,用摅向往。统惟麾存不尽三十年前识紫芝,抵今犹自想光仪。从教宦况浮云似,赢得清名薄海知。溪上荜门临罨画,湖边兰桨问鸱夷。艰危正是求贤日,莫说征轮下巳遅。

五十四

侍生赵焕顿首拜

高风姱节,海内缙绅仰之如泰山北斗者,非一日矣。兹以公论,特起清卿,盖将为士林立一赤帜。而辞疏旋至,固知冥鸿不乐樊笼。苐如中朝推毂之意,何留中不报?盖

主上眷怀旧德如此,石城、苕郡,一水可通。乘春命棹,见国家不遗老成,老成不忘国家,亦清朝盛事也。何如?承翰教,悉并州之雅草。此附谢,不尽惓惓。

见闻杂记 跋语

年父李临川先生同榜中与先人最善,□北上春官必同舟往返。先人常语不肖曰:“世衰道丧,言不由衷,旧矣。求发语必自肝膈,无一字欺人者,其吾李年兄乎?小子其终身师之。”先人殁,先生笃犹子爱,每入城必过不肖,谆谆训廸。一日出见《闻杂纪》见示,不肖受□率业焉。平正通达,无一毫暗昧险恠语。先生论文大要,以看关世教为主。先之述皆硕儒名贤所撰,修齐治平之车丸,何所弗备?次以着则,先生谦让未遑,自谓畧及时事,不敢当“世教”二言。然何尝于世教不关□漫然以灾楮颕也?夫使先生所著,倘□当于世教也,即言言锦绮,字字珠玊□何足深取?乃今自以鄙琐为罪□考其事,非滛秽可耻,名教之所弗录也。自以愤激为罪□考其□非乖戾忿争,仁人之所不谅也。大约感今慕古,敦薄返淳,此先生立言之本旨。凡我后学,试读□思焉,思□履焉,即未敢谓圣人之徒,庶几免于大过,而不为天壤间间弃人矣乎?

桐水年家子祁绍芳拜手书

译旧治生叶向高叩头拜上 我不才,自从还是诸生时,就曾在三山道上远远望见您的风采;苍松翠柏,古朴的色泽映照着人,虽然那时还是无知孩童,已经有仰慕高山、景仰德行的想法了。己卯年入闱考试,正是老公祖唱名叫我进去,于是有幸考中。距离今天已经三十多年,杳然无法再瞻仰您的容貌。但在留都时,常常听平涵兄称颂您的盛德,并与海内名流多次品评当今人物,也总会谈到您而已。自从承受过度的任用以来,虽然有荐举贤能、为国效力的想法,但力量不能胜任,蹉跎岁月而没有成效。符卿的新任命确实出自皇帝的简拔,谁敢干预呢?况且这件事哪里值得作为老公祖的重负呢?南京官署清闲,很希望您勉力出面上大疏恳切辞职。我非常知道您淡泊自守的真心,只是圣意还不想准许,所以把奏疏留在宫中不发。承蒙赐教,感激不已;名贤所赐之物,我不敢推辞,薄薄附上一件,姑且表示对您素衣之好的敬意;并附小诗一首,用来抒发仰慕之情。总请您保重,不尽之意写在下面:三十年前曾结识紫芝,到如今还时时想念您的仪容。任凭仕途境况如浮云般变幻,总算清白名声传遍四海。溪水边的竹篱茅舍面对着罨画,湖边划着兰桨去探问范蠡。时局艰危正是求贤之日,不要说征召您的车驾已经太迟。五十四 侍生赵焕叩头拜上 您高尚的风范和美好的节操,海内缙绅仰望您如同仰望泰山北斗,已经不是一天了。如今因公论,特意起用您担任清卿,大概是要为士林树立一面红旗。然而辞职的奏疏很快就呈上了,固然知道高飞的鸿雁不愿意被关进樊笼。只是朝廷推重任用您的意思,为什么把奏疏留中不答复呢?大概是 皇上如此眷顾怀念旧日的德望,石城、苕郡之间一水相通。趁着春天乘船出行,既可看见国家没有遗忘老成之臣,老成之臣也没有忘记国家,这也是清朝的盛事。您看怎么样?承蒙您的书信教诲,已经全部领会了并州的雅意。这封信姑且附上致谢,不能尽述我内心的恭敬。《见闻杂记》跋语 年父李临川先生与先人在同榜中最为友善,[缺字]北上参加春官考试时一定同船往返。先人常对我说:“世道衰败、道德丧失,说话不出自真心,已经很久了。若要发表言论,必定出自内心,没有一个字欺骗人的,难道不就是我的李年兄吗?小子应当终身以他为师。”先人去世后,先生深厚地疼爱侄子;每次进城都必定来看我,反复诚恳地训导我。有一天,他拿出《闻杂纪》给我看,我接受了[缺字],便草率地完成了这篇跋。文章平正通达,没有一丝晦暗险怪的言辞。先生论文章的大意,是以观察其对世道人心的作用为主。此前所述,都是大儒名贤所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哪一样没有具备?至于其次所写的部分,先生谦让而没有来得及说明,自称只是略微涉及时事,不敢当“世教”二字。然而,难道他何尝没有关涉世道人心,只是茫然地把它写在纸上吗?假使先生的著作,果真[缺字]合于世道人心,那么即使句句如锦绣、字字如珠玉,又有什么值得深入取法的呢?如今他反而把内容浅陋琐碎当作罪过;考察其中所写的事情,并非淫秽可耻、为名教所不收录的内容。他又把自己的愤激当作罪过;考察其中的[缺字],并非乖戾、忿怒、争斗之事,不是仁人所不能谅解的。大体说来,感慨今日、仰慕古人,使浇薄的风气变得敦厚、使人心返归淳朴,这就是先生著书立言的根本宗旨。凡是我们这些后学,试着读它并[缺字]思考,思考后[缺字]践行,即使不敢说是圣人的门徒,也差不多可以避免大的过错,不至于成为天地之间被抛弃的人了吧?桐水年家子祁绍芳拜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