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译我任淦县县令时，巡道宪副吴公吴一介升任大参，我按照惯例送上十金作为馈赠和路费。吴公勃然大怒，说：“先生是贤者，怎么能这样玷污我？”我退下后又惭愧又后悔，感叹世上并不是没有人。江右驿站传递公文，大多每三十里设一处中火，吴公对此十分恼怒，连饭也不吃，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事。”他此前任杭州知府，以廉洁守节著称，可惜寿命不长，未能最终发挥才用。九十七 隆庆二年戊辰，同年进士大多是一主一仆，雇一个皂隶；偶尔有豪门贵族子弟，才雇两三个皂隶。后来到了辛未、甲戌年，听说新科诸公都有两个皂隶并带着马匹，跟随的家人很多，完全不像戊辰年的人了。戊辰年有一位同年，很喜欢制作衣服，花费达到四三百金，真是所谓的贵公子。但不到六七年便去世了。朱子所说：“即使富贵到了极点，也有品节和限制，士大夫不可不仔细体会。” 九十八 积累善行的人家，一定会有多余的福庆。这里“善”字所包含的范围很广，不只是乐于施行德行、谦抑自己让给别人、救济急难和拯救危困，这才算行善。我私下认为，凡是亲身实行勤俭，这种节省缩减、务实的心意，正是善事中最大的一类；他的子孙一定昌盛，一定会有人考中科举，屡屡得到验证。若是任意浪费、奢侈铺张，委曲心意款待宾客，不仅会使自身贫穷，子孙往往也没有好结果。所以《易经》说：“不加节制，就会发出叹息。” 《传》说：“因不节制而发出的叹息，又能责怪谁呢？” “奢侈”这一个字，是最大的恶行。九十九 按察院巡临湖州时，太守万公万云鹏率属官入见。安吉知州某人偶然称按察院为“老爷”，大概只是一时口误，并不是违背众人而过分恭敬。太守当面斥责他：“无能的按院也动了脸色。”他出来后，乌程县令前峰戴公、归安县令南玄戚公向太守说明：“知州的称呼是口误，老大人只应退下后教导他，当面斥责是不合礼的。”万公随即向两位县令作揖说：“承蒙教诲，果然是我的过错。”到了第二天，他又来到两县衙门外，投递一张侍生单帖，并嘱咐门吏说：“请多多代为转达，我特意来感谢二位的教诲。”万公这样勇于听从劝谏，几位公有古人的风范，确实可以由这一位太守和两位县令看出来了。事情发生在嘉靖六七年间。一百 太守万公请一名生员到衙门来教育自己的儿子，降低身份而以隆重的礼节相待，叙坐交谈时一定称他为“先生”。一天晚上，他问生员：“归安的叶县丞做官怎么样？”生员正色回答：“承蒙老大人垂问，生员不敢回答；只希望老大人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询问。”太守道谢说：“承蒙教诲，是我问得不当。”君子说：“这两位公，真可以称作贤明的主人和优秀的宾客了。” 一百一 万公进入会城，拜见按察使。按察使是个庸俗的官吏。万公作长揖而不下跪，按察使大怒，嘱咐差役等到万公出去时，把头门从里面关上，二门从外面上锁，使万公很久不能出去。万公回到湖州后，便把官印交给丞官，最终弃官归乡。各位当道官员写信并派差役再三请他回来，他才重新出仕。后来他升任本司按察使。丁酉年，新科举人郑怡喝醉后拜见仁和县令，请托事情，县令稍加为难。郑怡竟用手打县令的脸，县令把他关进狱中，写文书呈报万公。万公在公堂审讯郑怡，以罪革去他的功名。唉！郑怡只是生不逢时，遇到了这样一位执法的宪长罢了。如果在今天，那么一众举人会合力求情，两司也会互相营救，而且按院正是他的门生。万公想依法办他，做得到吗？一百二 嘉靖丙寅年，我在董宗伯那里任馆宾。瑶泉申公因修撰任上遭父母丧服，服丧期满后起复，前来拜访董宗伯。董宗伯邀请我陪饮，临行送行宴席时，申公穿戴整齐，只带一个仆人，手里拿着纱帽和革带，放在厅堂前的瓦上；侍奉申公的也没有两个仆人。我内心敬佩，便把这件事记下。后来我到船中拜访他，他只是雇了一只租来的香船，简朴中很有秀才的风味。又过了十年，一个盛夏，我去拜访宗伯，恰好有位朋友任知县归来，宗伯迎接他并设酒款待。他的仆从颇多，侍奉行为超过礼数。我立即想起先前申公宴饮之处，心中一动，也因此预料这位朋友将有不祥。子思说：“吉凶可以在蓍草龟甲上显现，也会表现在人的四肢行动上。用蓍草龟甲占卜，尚且只是接近于影响，十分渺茫；如果表现在四肢行动上，就是由内心达到外在，吉凶可以预先占知，无法逃避。君子应当谨慎自己的行动。” 一百三 已故按察副使施公施观民是闽人，号龙冈，曾任常州知府。他预先器重栢潭孙公孙超格，特别爱重栢潭，使他发为大魁。不久孙公回家守制，特意前往福建拜访施公，穿便服、收敛行迹，只让两个仆从随行。这大概是因为沿路乘船时不能让船夫辨认和追踪。到浦城进入福建省境后，山路崎岖，不能再像原来那样行事，只好使用在官府供给的夫马。我认为，申公拜访董宗伯时的简约，他的仆从数量尚且可以勉强做到；孙公带两个仆人往返四千里的路程，如果不是内心有坚定的见识和意志，实在难以做到。当时浦城县令褚公是武进人，他向我详细讲述了这件事。一百四 亚卿陈公陈升，是余姚人，持身清廉谨慎，教育儿子也有父亲的风范，严肃整饬，足以作为法则。他有一点尤其难以做到：家人不知受到怎样的约束？他家人来时，帽子、鞋子、衣裳都像山中农家人一样，若不说明，谁也不知道那是显贵的亚卿家的仆人。客人说：“这是小事，您为什么要把它宣扬出来？”我说：“怎么能说是小事？近来士子一考中乡试，家人便奔走城市，满脸立刻摆出举人的样子，哪里还带有一点朴实？这种风俗日益浇薄，关系到淳厚风气，所以我有所感触，特意记下这件事。” 一百五 杨继宗，字承芳，山西泽州阳城人，是天顺丁丑进士。王忠肃公推荐他任嘉兴知府。杨公到任后，只带一个苍头随行，像旅居一样。巡按孔某以酷刑杀人，杨公发出文书，命人告发到府。后来升任按察使。起初，藩司、臬司等各司所用的物资，全都向下级摊派办理；镇守中官每天供给一万钱，也全部革除。杨公入朝觐见，王直听说他的名声，想见他一面，杨公坚持不去。有一天，宪宗询问王直谁是廉吏，王直以杨公回答。天理和人心的公道，竟然如此不可磨灭。后来他升任左佥都御史，巡抚顺天。外戚、宦官大多侵占民间田产，杨公全都夺回归还百姓，权贵因此收敛行迹。有人说杨公辨别是非太过分明，办事条目太疏阔，言论太激烈；这三点都不是保全自己的方法。唉，这些人真可以说是不懂杨公。一百六

译项襄毅公去世后，子孙中有很多人显贵。议论者说，他家的阴宅风水非常好，所以遗留下来的荫庇能够达到这种程度。我认为不是这样。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任官的人如果能够体察上天的心意来治理百姓，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那么上天一定会保佑他；这是常理，不是侥幸得到的。项公从土木之变归来后，景泰二年升任广东副使，巡按高州。探报说贼人带着数百男妇流窜抢劫村落，部将请求发兵。项公说：“流贼没有携带家属的道理，谨慎些，不要胡乱杀人。”等审问俘虏后，果然都是良家百姓；于是把被掳的人全部释放。后来任陕西按察使，恰逢陕西发生饥荒，项公不等奏报，便立即打开粮仓赈济，救活的人以万计。满四反叛后，项公用计诱使他的爱将杨虎狸作为内应，终于擒获满四，斩首七千多人。后来升任右都御史，京畿发生大水，皇帝下令让他巡视。项公除开仓发粮外，又劝导借贷，得到米一十六万五千石、棉布和牛具各万余件，救活的人有二十七万八千余人。项公对朝廷有这样大的功劳，他得到上天的报答，也是理所当然的。一百七 天下的事情，不只是我向别人求取却未必能够得到，也有别人送给我而最终无法得到的。我湖慈感寺的阮函峯先生，已经把它送给大老了；大老家把田产租给官府，僧人们都回到族中去了，房舍也已成为丘墟。只有毘卢阁高大雄丽，难以拆卸，家人便用干燥的芦苇和柴草放火焚烧，接连两次都没有点着，仿佛有神灵在护佑它。难道是因为这座寺院正当南门要冲，有山灵河伯护卫呵禁，所以难以一下子毁掉吗？大老于是向官府辞去此事，僧人仍然安居。四十年后，添设同知何公【挺】的府治在乌戍，而白莲塔紧靠在他衙门的左边。何公想毁掉它。有一天他经过慈感寺来访我，谈到毁塔的意图，态度很坚决。当时我们正相对坐在阁下，我便指着阁道，把前面的事情详细告诉他说：“老公祖如果一定要毁掉它，恐怕工匠也难以下手。”何公怒色显露在脸上，随后向各位士友询问，大家异口同声都说不可，何公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何公和我始终言语意气都不相投。一百八 举子文章写得高妙，当然很好；即使写得不高明，对立身处世和成就事业也完全没有妨碍。我湖的庄僖公张永明，年轻时并不以举业闻名，想进入当时名流的文会，众人都不肯接纳他。甲午年三场考试结束后，他对朋友说自己梦境很好，众人都掩口发笑。不久他接连考中甲第，在地方任职颇有声望，从谏垣一直做到八座，极有担当，不是常人容易达到的。张公何尝写过诗、作过古文呢？如今人们见到做官而能写诗文的人，就称赞他有才，我私下恐怕孔子所说的“才难”，并不是指这个。一百九 云间有个吴某考中乡举以后，游历南都，与一名美妓关系亲密。他对人说：“我如果考中进士，就纳这名妓为妾。”后来果然两件事都如他所愿。有人说，这是少年人常有的习性，不值得奇怪。他任榷税官时，无锡没有湖税，钱袋已经很充裕，修建住宅却过于奢侈。他制作一张卧床，花费多达一千多金。不知道用了什么木料、什么装饰做成的。不久房屋归了别人，床又大又华丽，难以拆卸，于是连床也一并丢弃了。这件事可以作为做官之人的长久鉴戒。一百十 桐邑县令蔡调吾【时鼎】，是福建漳浦人，万历甲戍进士。授官时二十八岁，端庄凝重、沉着坚毅，有些老成之人也难以达到的品格。他一尘不染，见到士大夫把礼盒陈列在公堂上，便义愤之色显露于脸上。在衙门居住时只吃蔬菜和腐肉，进食时也极少。有一次我冬天去拜访他，连轻暖的衣服都没有，便抚摸他的背，见他的衣服十分单薄，问他原因，他说：“我家乡漳州天气不冷，平素不做厚皮衣。”当时有人制成皮衣送给他，他坚决推辞。五月我去拜访他时，他的官服里面还穿着绢制夹衣，仿佛不知道这个地方有纱衣和葛衣。县里的事务无论大小都办理得当，吏胥全都收敛行迹。他手下那些服役的下人甚至靠织丝网度日。他的父亲过了五十岁后得病去世，蔡公无力为他厚葬，只能赤脚扶着灵柩走出县门，百姓男女都为之流泪。一百十一 徐贡元【直隶繁昌人，嘉靖辛丑进士，为】左使按台差遣吏员，取用纸赎送给做官的人。吏员知道徐公清廉洁白，难以接近，几次都不敢去见；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禀告徐公，徐公竟将他笞打二十下，也不发给他。徐公任兵备大名时，丝毫也不取，驿站递送供给的铺陈有一二十副。徐公说：“家里人睡毡褥，回到家后靠什么度日？”只留下了一副自己使用，其余全都发还，并造册登记保存。后来他由大京兆转任亚卿，一时清廉的声望特别显著。他的儿子也有父亲的风范。一百十二 按院二司所得的纸赎钱，都是解送京城用来充作边疆军饷的。近来任意送给别人，严重的甚至私自装入箱笼，完全不知道还有法律。万历年间有两位按院因此获罪的事情。听说都被贬谪戍边，可以作为鉴戒。一百十三 我任福建按察司佥事时，驻在延平的剑浦驿。每天供给廪给银三钱，一个月应当送九两。除常俸、柴薪、马夫之外，又有这项供给。君上的恩典，没有比这更厚的了。任职开始一个月后，衙门里还支取鱼肉蔬菜二两左右。驿官仍然封送九两银子，送来让我查问，我说：“这是旧规。”再次追问，想要责罚他，他说：“不敢欺骗您，前面几位老爷都这样做。”我命令从今以后必须把应扣除的数目计算清楚。我性情愚拙，原以为所谓扣除人人都这样做。有一天同僚聚会，谈到此事，有一位同年踩了踩我的脚，我于是闭口不言。后来我询问他，他说：“您这样说会伤害时弊，各道都还没有扣除，即使用到十两，按规定本来就不少。”唉！官居二司方面大员，身份颇为尊贵，竟然还欺骗我。您贪图利益竟到了这种地步，那么还有什么脸面去惩治下级官员的贪婪放纵呢？剑浦不是交通繁忙、事务繁剧的地方，只是本省上司和乡宦来往经过，每月支出的供应银就有四百多两。我经过延平府时，领取四百两，驿官分四次领取，每十天送到一次。每查核清楚一次才领取一次，这样算来，凡是几个月便节省了将近五六百金。那么此前那些没有实际根据的费用，究竟是谁的罪过呢？我不忍说，我不忍说。一百十四 我由延平改任福宁道，驻在会省。有一天，按察司狱官刚刚上任，拿着几件礼物来送给我，都是价值很高的东西。他亲自折腰送上，我怒斥道：“你是狱官，又是下属首领官中等级最低的一类，和我这个堂官地位悬殊，怎么可以往来交际？”狱官惶恐不安，连连叩头不止，我便斥责他离开。这件事虽然违背众人的习惯，却关系到风纪；恐怕凡是有志之士都不会接受这种礼物。这种操守并不是非等到贤者才做得到。一百十五 杨挺，高，嘉靖辛丑进士。我不能详细知道他的品行操守；他做官任南工部主事，在芜湖征收税务，办完事情回到部中，只送给堂翁两匹青布，此外没有多余的财物。仅从他任职长官时的简朴，就可以知道他自身的清廉了。一百十六

译佛经说：“暴虐到了极点会变成老虎，淫乱到了极点会变成妇人。”唐代有个进士李某，年轻时曾私通一名妇人，妇人的丈夫察觉后想杀他，李某便放火烧毁那家的住宅，烧死了好几个人。后来他行走在山脚下，躺卧起身时戏作四足的姿势，身体忽然生出毛和羽，逐渐变成老虎，只有嘴还能说人话。有一位同年御史经过他的洞穴，与他畅谈了很久，听到他的悲号，又详细听他自述从前的过错，事情详见《人虎传》。宋徽宗时，有男子变成妇人。隆庆二年，我在礼部观政时，陕西又有一人变成妇人，见于邸报。至于妇人生出胡须，宋代也不止一两人。一百十七 许白塘御史，名镃，是云南人。他年轻时豪侠而不受拘束。还是诸生时，曾在集市中遇见两人互相争斗殴打，其中一人理亏，许公便将他打死，随即到县衙说明情况，甘愿认罪抵命。县令爱惜他的才华，说：“许秀才与你没有关系，请回去吧。”许公争辩说：“我亲手杀了人，怎么能叫别人认罪呢？”县令最终替双方作了解释调停。那年秋天他考中乡试第一名，乙丑年成为进士，任我们郡的嘉善县令。他清廉耿介，超出世俗，也不太拘泥于文法。后来他被任命为御史，阁臣高中玄先生退居乡里，白塘前去拜访。席间高中玄问白塘：“我做宰相，比徐存斋怎么样？”许公说：“老师不如徐存斋高明。”高公震怒，拍击桌子。许公说：“就凭这一点，您便不如徐存斋了。”他的峭直竟达到这种程度。后来高公命人置酒再饮，怒气也消解了。由此可见，中玄先生也没有别的恶意。一百十八 人生中最尊贵、最亲近的，没有什么能比得上 君父、父母和老师；君父、父母之后，便是老师。如今所说的文学、博士，就是官学中的师长。嘉靖三十年以前，朴素地施行教导和惩戒，我还来得及亲眼见到。没想到近些年尊卑礼节突然丧失，称呼老师的名或字都做不到了。称兄道号，甚至请诸生到上座的都有。诸生虽然未必真的坐上座，博士实际上也有这种虚套。真可恨！对于有志于世道人心的人来说，怎能不长叹呢！一百十九 我任淦县令三年，经历侍、守、巡三道，几位官员如大参袁公【随】，丙辰进士；大参陈公【绛】，甲辰进士；副使吴公【一介】，□□进士；副使张公【士佩】，丙辰进士。他们不但不接受钱帛，即使遇到节日，也不敢稍微行一次送下程礼的礼节。衙门庄严肃穆，见到他们自然令人肃然起敬，如今已经不容易遇到这样的人了。张公后来由四川抚台调入京城任吏部亚卿，其中原因我不能明白。一百二十 嘉靖壬戍年会试 皇上命大学士袁炜、詹事府詹事董份主持考试。录取名单定下来后，我的老师唐先生对我说：“你见过会试录吗？”我回答：“没有见过。”先生说：“刚才我读了序文，二位考官的意思已经转向徐存斋，并不属于严介溪了。”不久，严介溪因贪赃败露，儿子严世蕃依法定罪并籍没家产。唐先生大概是从文章中察觉到了其中细微的变化。一百二十一 我在嘉靖己未年从南雍毕业，当时大司成职位空缺，司业马孟河先生一龙动遵。高皇帝制定的监规已经实行，举人也必须遵守监规。监丞和六堂教官向先生作揖，先生坐着接受；诸生依次走过来，严肃得让人辨认不出左右两边的学生是谁。有一天，他把诸生召到厢房，面对面教导说：“我三十岁以前全是禽兽，不是人；到了四十岁，还在人的一边和禽兽的一边之间徘徊，今天差不多才可以免于成为禽兽。你们这些诸生应当及时自我勉励。”近世士大夫能够这样自责自讼、不隐瞒自己的过错的，没有比先生更加真切的了。一百二十二 我从戊辰年起做大学士李石麓先生的门人。在此以前，隆庆丁卯年，我因朋友董懋德才开始认识李先生的几位公子，但也只是彼此递送名帖的交往。有一天，董懋德在国学考试，我和朋友去等候懋德，因此在学校前来回走过几次。有几个穿青衣的家人，每次看见我们两人经过，即使坐着也一定站起来。我觉得奇怪，询问董家的仆人，他说：“这是昨天刚到李公子家里的家人。”当时石麓先生主持国政，他的家人谨守家法，对主人格外恭敬。初次见面的交往尚且如此，那么他们对主人最亲近的亲友又会怎样呢？恐怕这是大江以南极少见的事情。一百二十三 张江陵【居正】天资最高，他在万历元、二、三年的相业，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只是他把天下人都看得不如自己，因此忠言无法进入他的耳中。他的儿子一定要考中状元，别人称赞他的相业，他便说：“我不是宰相，我是摄政。”分明把自己当成大舜了。这正是他没有学问的地方。他提出的条列中，最不可废弃的一项是：督学使所录取的生员，大县不过十五名，并不是没有见识。如果真按他说的办理，选出的确有真才实学的人，恐怕大县未必有十五名。后来不依照他的意见，每县滥录童生六七十名，如今造成了许多弊病。所以孔子说：“君子不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话。”好事之徒又有人议论他有篡夺之意，这是要说他作恶、应当灭绝他三族的话，实在绝不是这样。一百二十四 鬼魅之事，是圣人不谈、君子不称述的。然而也不能说它们不存在。我曾住在董氏的和云楼，随从因事离开身边，到了昏暗的夜里也曾有独处的时候，却从未听到过声响或见到怪异。到冬天离开馆舍时，朋友们才对我说，楼中曾有人自尽，时常显现光怪之象，我大概因此得了福。后来我巡察福宁道，按照旧例前往福宁州，驻扎了一个多月。刚进入衙门时，我问延宾馆在哪里；当时已经接近巳时和午时，刚一进去，就有一个少妇，浑身穿着红衣，看见我来，像飞一样迅速从廊檐外钻入门缝逃走。我怕惊惑别人，也没有询问左右的人是否看见。后来有人说，福宁这个地方鬼很多，衙门里更多；那里有房舍一百多间，我和五六个人住在里面，却始终没有遇见鬼。我不敢自称是正人，能够驱除邪魅；想来只是心中没有疑惧，所以鬼自然不敢靠近罢了。一百二十五

译我听少吴沈公说：“我在嘉靖乙未年登上榜单，任刑部郎官。当时我代替巡按巡视湖州，事情办完后，送给当地士大夫每人廪米，有的三升，有的五升，从未折算成二两银子之数。后来不知是哪一年，折银的做法开始涉及我。我在江右做官时，巡视抚州、建州、广信三府各县，库藏都造册送到道里查考。只是抚州做官的人最兴盛，账册中竟写着借支某项银一百两，送给都御史陈炌。大概陈炌当时任御史大夫。陈炌以下各有差等。县官只知道奉行代巡的命令，不知道朝廷还有法定数额。于是守道、巡道二道官员有的滥用银两，府县也借支银两来应付命令。升任离去时，前来恳请代办的人，就用词状、纸赎等物折抵补足。这不知道出自哪条法令、载于哪部典籍，都是当时政事中极其乖谬的地方，可笑，可笑。” 一百二十六 清江杨遡川标道长从东广巡按归来，他的儿子戴着马尾巾。遡川到家第二天，亲手摘下儿子的头巾，撕成六七块，嫌它太奢侈。当时淦县春元朱谨吾和杨公的儿女有姻亲关系，我问他：“你们用了什么礼物？”他去问杨家后回答：“用了二十盒。”我以为这是很隆重的礼物了。仔细询问才知道，所谓二十盒，就是我家乡所说的果垒，把蔬菜、水果和荤食杂放在里面，内外都用来佐酒；另外放一小瓶酒在主人厅堂，斟饮它，还说是接风。至于三吴一带亲家在做代巡时，不知道礼盒和钱帛会达到什么地步。一百二十七 宋代儒者说：“立身朝廷，应以忠厚正直为根本。忠厚而不正直，弊病是怯弱；正直而不忠厚，弊病是刻薄。二者相互补益，才是正确的。”比如亲戚故旧，无论在家还是做官，都是可以有的；但事情一涉及朝廷，就有法度，不能完全任凭自己的意愿。我桐万历年间，县吏盗窃旧库银三千多两，县令因为和抚台是同乡，竟徇情使他只被罢官离去。这种故意放纵，怎么能说是忠厚呢？一百二十八 太宰周恭肃公【用】是吴江人。他的品格卓异伟岸，郑端简公【晓】称赞他。这些事见于《吾学编》和《今言》。只是恭肃公的墓志铭出自徐文贞【阶】之手，文中说他死在京城寓所，因贫穷不能收殓，这未必是真的。恭肃公住在烂溪，那里距离我家六十多里，他家难道会穷到不能收殓吗？墓志铭不可信，竟到了这种程度。孝子慈孙实在没有必要替祖父做这样一件说谎的事。一百二十九 同县的钱槐江公【贡】，祖先留下的产业相当丰厚，刚到弱冠便考中乡试，家中没有奢侈浪费的习惯。进入他的房间，常常听到纺织的声音；他有几个儿子，居家时都怕穿布衣。如今侍御梦得，我从童年就认识他，他无论寒暑从未穿过绸衣和葛衣。任新建县令时，政绩卓异，受到朝廷征召，却只转任工部郎官，后来在芜湖征税，革除弊端、清理奸蠹，直到今天人们仍称赞他的清廉安静。做官人家仍穿布衣的，在东南并不多见。我到云间时，拜访徐文贞公【阶】，他让几个孙子出来作揖，全都穿着青布短褶。长公【璠】确实严守父亲在世时与儿子相见的礼节。一百三十 阳明先生天资极为出众，学问也达到了很高的境界。看他的一部全集，他说出的话总是彻头彻尾，明白易懂。宋儒说到没有说透的地方，常常让人回头仔细思考也想不明白。比如李延平先生让学生思考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状态，我在清静的夜里也曾这样想过。“前”这个字，总不如“时”字妥当。只有喜怒哀乐尚未发作这一状态，并没有一个“发作以前”的阶段；如果还要再追求它以前的阶段，就没有下手做工夫的地方了。我曾和沈镜宇、许敬庵讨论此事，两位先生都不以为然。一百三十一 唐先生说：“立志于道德的人，功名不足以扰乱他的内心；立志于功名的人，富贵不足以扰乱他的内心。古人有这种品格，只是如今看来，连真正立志于富贵的人也很少了。”门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如果真立志于富贵，那么凡是能够守住自己的富贵的事情，没有不切实下功夫的，这才叫立志。如今只是羡慕富贵，却不尽力走正道，和没有志向是一样的。”眼前有一位大老，差不多可以说是立志于富贵，但我不敢指明是谁。一百三十二 乌程县令李公【橡】是江西丰城人。他做官奉行法令，按道理侍奉上级，不谄媚也不傲慢，与士大夫相处没有趋炎附势或冷淡势利的态度，气度开阔。他最值得效法的一点，是遇到人命案件时不轻易检验尸体，先拘来原告和被告两方，审讯案件，事情如果可以处理，便委婉曲折地加以调解。若是深重的冤仇，对方一定要追究性命，他不得已之后才进行检验。他曾说：“检验尸体和凌迟没有不同，都会上干天和，千万要慎重，不可轻忽。至于使人家破产，又是第二件事。”这是仁厚之人的话，也是司法官员中上等的做法。一百三十三 称赞别人的长处，当然是好事；但作为一方的抚按官，自有公论在，不能凭个人心意过分褒扬。若只有六七分好处，却夸到八九分，这还不失为厚道；如果夸到十二三分，那就连被称赞的人和称赞者自己都失误了。我有一天在省城，看到河南巡抚推荐一两位司官的文字，说他们“学贯天人，才兼文武”。我大笑着问同僚原因，说：“可惜王阳明先生不在，不能把这八个字加在他身上，这可以成为千百年来的笑谈了。” 一百三十四 湖郡庠教授万先生【凤】，是宣城人。他从县令任上谪调到这里不久，便奉府檄考察本学府中遗留下来的才俊。考试时，万先生严格搜身检查，把各道门都封锁得很严。又备办饭食给诸生吃，不许他们自己带饭。有个生员自带饭食，万先生严厉惩罚了他的仆人。那名生员跪下谢罪，万先生也丝毫不宽贷。当时录取我为第一名，起初却从未见过我的面。其他考生有用厚礼来求进取的，他一概拒绝。他将赴山西主持考试，派人催促我去见他。见面后，他欣然说：“你一定会中。”到秋试时，果然如先生所说，幸而应验了。第二年先生署理县政，往往因为性情严峻正直而获罪，士大夫们便罢官离去。然而，他能够举荐博士一职的人选，这远非一般人所能比及。一百三十五 同年，我的朋友余晓山任湖广某府推官时，下官船去见一位停船留茶的上司，只见门子在旁侍候，两人交谈了很久，叫人接钟也没有回应，怀疑他睡着了；再叫仍无回应，察看时却发现他闭着眼睛已经死了。此前他没有疾病，也从未受过刑，竟然站着死去，真是奇怪！如果本官不在船上，那么船中众人很少有不受牵连而被拘捕审问的。掌管刑狱的人之所以必须完全虚心、仔细询问，就是不必非要死一个人，便一定要找另一个人抵命。一百三十六

译蔺相如完璧归赵时，面对秦王请求击缶，是何等气概；可是后来却能向廉颇委屈自己。鸿门宴上，樊哙手持盾牌闯入，说：“我连死都不躲避，一杯酒又哪里值得推辞！”最终在灞上保护了沛公。郭子仪单骑会见敌虏，李沆举烛焚烧诏书，韩琦调和两宫，这些都是百代豪杰。每当遇到这些超过常人的事，我在清静的夜里反省自己：怎样才能学到他们的一两分呢？实在应当深感惭愧。一百三十七 如果有人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很高，就应当想想尧、舜、孔子、颜回；如果把自己的功业看得很高，就应当想想伊尹、吕尚、周公、召公；如果把自己的举业文章看得很高，就应当想想唐荆川、瞿昆湖两位先生。这样一来，自我尊大的念头不知不觉间就降伏了。一百三十八 不要说武夫悍卒终究不能用礼义来约束。我任淦地事务时，四川总兵郭成带领数千士兵从两广一带下来，沿途各县、驿站都谨慎地关闭城门，士兵想买鱼米也无从购买，并且还以掳掠之罪责备他们。我准备了最丰厚的下程礼物，先去拜见郭成。郭成见到我很惊异，便又向各士兵宣布，不许夹带兵器；想进城购买鱼米的，任其入城，不加禁止，但城门也设置好武备，不过片刻便安排妥当。士兵各得其所，非常高兴，顺流而下离去。一百三十九 戊辰年，我考中进士。静台先生叫我说：“临川，如今可喜的是你考中了高科。你一向贫穷，如果二十年后才摆脱这个‘贫’字，才是好人；如果十年之内就摆脱了‘贫’字，那不是我对临川的期望。”先生这几句话，最应该深入体会。先生起初姓沈，后来又恢复杜姓。曾任工部主事，负责荆州榷税。除正常俸禄外，丝毫不取其他财物，家中四壁空空，连日常饮食常常都不能供给。天下讲学的名流中，真正诚笃而少有人能与先生匹敌。一百四十 施南石太学、闵文川都事，有一天彼此没有约定，却都来拜访。我看两位先生年纪相仿，闵文川却让施南石先坐，不敢与他并列而坐。我问原因，闵文川说：“南石先生是我先人的杜友。”我感叹并羡慕他厚道而知礼。不久，陈绣山先生也和我同属一个社团，他年纪最大，长子与我年龄相仿；他遇到我，也照样行子弟之礼。难道我们湖清远一带竟独独还保留着古道，到了这种程度吗？一百四十一 我以佥事身份巡按福建，驻在延平；顺昌是延平所属的县。当地迷信佛教的人散布流言，说真武显灵，想要重修庙宇。一时之间，前来进香祈福的人不远千里而来，捐施的钱财很多，甚至沿途还设酒食店铺。县令上报此事，据功德疏簿记载，银钱共有三千四百多，钱又有数万近千。于是约定日期准备盖殿。我派杨同知到那里查验，回来报告的情况完全如县令所说。我亲自写了一张告示，其中说：真武神灵有感应，是本道一向所崇信的；盖殿工程巨大，怎么可以没有主持者而擅自兴办？选定某月某日，等本道亲自前来拜祭并主持建立；命同知收缴功德簿，暂时把银钱全部存入县库，木料由县里收管，真武神像送到另一座寺院安置；沿途开设店铺的人，只免于治罪，但一律命令拆除。事情于是开始消散，当地人的迷惑也大为破除。如果事先急于处置，那么这几千两金钱必定被分去满足棍徒的欲望，公府哪里还能得到？况且以邪道迷惑众人，这个罪过不由我来承担，又能推给谁呢？一百四十二 嘉兴知府杨公【继宗】在任时，正逢旱年。杨公虔诚地向城隍神祈雨，雨却没有应验，于是用铁链把自己和神像一同锁住脖子，过了一会儿雨果然应时而下，才解开锁链。一百四十三 近世富贵人家的子弟懒惰，即使自己写了文章，也让家人替自己誊清，这是普遍的弊病。江右同年友人熊君瑞，和我一同在礼部观政，每逢闲暇，便借来各位同年参加会试的试卷，亲手用楷书抄写。他说：“这是要留给子孙们阅读的。”他的勤劳俭约就是这样。熊君瑞是南昌人。一百四十四 我游览会稽时，在同年家中赴宴，宋春元【楷】谈到严子陵先生和关云长的事，说：“严子陵不侍奉王侯，使自己的志向高尚，这种事人还做得到。只是把脚放在皇帝腹上，勉强就做不到了。秉烛直到天明，世人传说关云长的大节，这或许还可以做到，只是少有真正懂得义理的人。唯独斩貂蝉这一节，如果没有大见识、大气概，一举手就会软弱下来。这两件事，真是三代以来奇特绝伦的事情。” 一百四十五 做官最害人的，就是“旧规”这两个字。董子说：“继承太平之世，治理方法相同；继承乱世，治理方法就不同。”如果继承的是太平世道，旧规当然是好的，不会害人；既然不会害人，又何必改动？如果继承的是乱世，就必须像救溺水、救火灾一样，只怕行动不够迅速；或者衡量事势，逐渐更新，也可以。往往看见贤人君子在任官时，也免不了因循苟且的毛病。那么，河伯娶妇的故事中，西门豹为什么接连把二三个人投入水中，以断绝弊病的根源？况且又没有听说河伯作祟，难道西门豹偏偏没有仁心吗？只是因为这个弊病根深蒂固，不得不下这样的猛药。我起初任淦地官员时，属吏动不动就说“旧规”，我总是仔细解释说：“这是积弊，不能叫作旧规。”实行了一年多，才逐渐改变他们的认识。我曾在堂柱上写过一副对联：“岂敢说今人奉行古道，只可怜积弊被做成了成规。”我不敢自认为这是名言，但志同道合的人听到后，也有认为它可取、能够说明我不欺骗他们的。一百四十六 姥溪施运同名叫可大，号邻溪，已经六十多岁，胡须头发全白了。他和客人相对而坐，当时有一位还在襁褓中的族叔被乳母抱着经过。邻溪忽然站起，客人问：“为什么？”他回答：“这是家叔抱着经过的人。他是成化、弘治年间的人物，而且精通诗礼；他是钟灵毓秀之人，曾孙中连续考中甲科的就有两人。” 一百四十七 京城的旧例是，每逢朔日、望日，在官任职的门生通常都到老师家投递名帖。我和山西的李晋峰、尚思都是余先生的门人。每次前去拜见，李晋峰的名帖总是从袖子里拿出来，因为他只雇了一个皂隶带马，此外没有一个仆人可以替他拿名帖。我心里佩服并记住了这件事。李晋峰后来被选入吏部，官至都御史。在此以前，他以解元身份参加礼部会试；他的儿子永培也在己卯年考中解元。一百四十八 四明有一位进士，还是诸生时，家境贫寒便娶妻，七个月后妻子生下孩子。他的父亲听信义媳妇的诬陷，认为儿媳是怀孕后才嫁来的，强迫这位进士休掉她。后来他们接连生下的孩子都只在七个月时出生，这位进士父子才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天下的事情，因为操之过急而失败的，十件中常有八九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一百四十九

译韩昌黎是河南孟县人。孟县就是古代的河阳。嘉靖、隆庆年间，屡次有小人想挖掘韩先生的墓，刚一挖掘，就听见雷电声从墓穴下面响起，震惊恐惧之下不敢再动。难道是因为韩先生是有唐一代的正人，英灵常在，不是小人所能毁坏的吗？一百五十 我拜访年家凌藻泉公，凌公对我说：“昨天用文章议论考小孙辈，题目是‘文帝修代来功孙以告其师’。他们的老师是杭州屡次考试名列高等的学生，惊讶地说：‘汉代只有未央宫，什么时候有过代来宫？’原来他不知道‘代来’是什么事，真令人发笑。秀才名义上是读书人，实际上只学着写几句文章，完全不看史书，大多都是这样。”我在京城寓所把这件事讲给督学使滕公听，滕公认为说得对。到了浙江考试生员和儒生时，必先出子书、史书题目让他们作文，然后再出《书经》题目。一百五十一 乡里陈先生【观】，号桂月竹丘，是先生的父亲。弘治壬子年考中浙江乡试时，当时还没有报捷的人，先生也没有家僮回去报信。过了三天，撤去鹿鸣宴返回时，才有一面大红旗，上面写着“魁”字；当时也还没有听说有旗帜、帐幕之类的报喜仪式。弘治壬子年到现在已经八十多年了，风俗却一下改变：童生入学的报信者接连不断。古今风俗淳厚与浇薄之间相差如此悬殊，真令人感慨啊！有一天我把这事告诉沈镜宇亚卿，镜宇说：“我家叔祖在嘉靖元年考中时，也没有报信。” 一百五十二 吴江曹桐丘先生的诗文高雅古朴，尤其擅长绘画，九十二岁去世。有人说先生自恃脾气旺盛，吃了太多角黍，让一个女婢替他揉腹，因而与女婢私通，所以去世。与女婢私通的事隐晦不明，因饮食过量而生病或许确实如此。我的老师唐先生说：“尽到自己的道义而死，叫作正命。”颜回三十二岁去世，却是正命。曹公在这方面还存在欠缺。一百五十三 我们湖州的沈巽洲先生，是工部亚卿镜宇公的岳父。他家教非常严格，子孙都敬畏。每天晚上吃完饭，子孙们都聚集在灯下听训，一定到深夜，寒暑都不改变。有一天，李子前来拜访，先生留他吃饭。先生坐在上座，镜宇公年长，手持杯箸侍奉先生，主宾相对，从开始到结束。那时先生的四个儿子都在旁侍候，始终没有听到一人发出一个字的声音。他家的家法就是如此，值得借鉴，也值得效法。一百五十四 我们桐县的同知庄先生，居家时的美好品行无法一一知道。有一天，先生出游，把被褥遗留在船中，他的仆人们不知情而误用了。先生大怒，甚至把被褥烧掉才罢休。按照人情来看，这似乎显得暴殄天物；然而与那些让猫鼠同床共眠的人相比，他们的贤与不肖，仍然相差如天渊。一百五十五 万历己卯年秋试时，福建各地在省城参加考试的生员，大都不穿衣、不戴冠，就这样走在街市上。我对这件事感到惊讶，回去后告诉侄子们。侄子们说：“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浙江二十年来已经这样了。”我起初不信，后来逐一询问士人朋友，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此事，并深深为士风和世道发出感慨。士人同伴把人当作牛马来对待，还说晋朝人物就是这样，我私下恐怕晋朝也未必如此。督学先生既然亲自担任这个职务，又怎么能推辞自己的责任呢？一百五十六 我在礼部观政时，高南宇先生【仪】任大宗伯，召集各位进士到火房，对他们教导说：“作揖和鞠躬相比，鞠躬浅而作揖深，容易辨别。如今的人鞠躬深得与作揖没有差别，却自以为谦恭，实在失去了礼的意义。如今竟然减少岁入录取的名额，将来凭什么传给子孙？嘉靖辛丑年以前，没有这种事情，各位生员实在不必沿袭这种做法。” 一百五十七 宋仁宗在位时，派一名中使召翰林谕德某人。那人因为有亲友来访，没有带家眷，便在官署附近的酒馆中随意款待亲友，因此没有立即赶去听命。仁宗询问原因，他就据实回答，没有一点隐瞒掩饰。仁宗又说：“千万不要让科道官知道这件事。名分上虽然是君臣，感情却如同父子，如今哪里还能够再得到这样的人呢？” 一百五十八 六书的造字方法之一叫会意。例如表示疾病的“疾”字，应当用“失”字；表示迅疾的“疾”字，应当用“矢”字。像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一百五十九 臧顾渚博士说：“‘亵裘长短右袂’这句话，古人常把‘右’字和‘有’字通用，我恐怕应当是‘亵裘长短有袂’，应把它作为一句来读。不然，短袖右袂这种服式，为什么没有人采用？即使有人采用，看起来也不雅观。这种说法虽然违背朱夫子的意见，却似乎更合乎道理。” 一百六十 人的身体、头发和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承受来的，不敢毁坏损伤，这是孝的开始。立身处世，奉行正道，使名声流传后世，从而显扬父母，这是孝的终点。圣人立言，次序非常清楚。“毁伤”两个字，意义深远。后人只求显耀亲族、扬名后世，却不再追问自身怎样立身、正道怎样实行。这和蒙师把《孝经》看作儿童读物，完全是同一种情况。一百六十一 唐荆川先生在文集中讥讽世人：不论死者贵贱、贤愚，甚至连掩埋尸体、屠狗之类的粗人，只要有能力办到，人人都有墓志文章；这确实是事实。吕南渠先生【本】的母亲去世时，先生已经是大学士了，但墓志文章只由本县礼部侍郎陈公【升】撰写，没见他去请求当朝元老写墓表或行状。诰命、谕祭等文章，记录中也一概不载。君子的道，起初暗淡无闻，却会日益显明。吕先生正是这样。一百六十二 同门张九山【楚城】是江陵人。他任县令时，就已经和我相知了。江陵入朝为相后，本想援引他作为同宗，而九山又在省城。江陵很关注九山，九山却淡然地请求外调补任而离开。等到他担任浙江布政使参政，驻在湖州时，我刚从江西回乡，不去拜见郡县长官，偶然经过禾城，经过皂林，便绕道进入更下，来拜访我。他杀鸡设宴款待我，畅谈了很久，并约定第二天同船到苕上去。第二天早晨，差役多次催我一同吃饭，我赴宴时，除了一道肉菜外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席间他叫人取“神仙菜”来，我问为什么称它为佳肴，他说：“请兄长尝尝，尝过就知道了。”等我一尝，不过就是我们家乡平常的腌菜罢了。这位先生宴请客人从不铺张，自己做客时也不喜欢别人铺张。同给舍在京城寓所时，每次在途中骑马相遇，他一定勒住马与我叙谈，并且说：“早就想请年兄来坐坐，只恨一直没有一天空闲。”我去拜访他，留下来坐了一会儿，他拿出六件攒盒，命人上酒，里面都是菜、豆豉和小果，算起来花费还不到一二分银子。他神情怡然坦荡，我们两人都不把宴席简薄放在心上，这大概是做官的人中绝无仅有的了。一百六十三

译我曾到会稽，探访禹穴，住在一所僧寺里。寺中有十多个借住读书的读书人。据我的仆人们所见，他们每天共同吃饭都只用蔬菜和豆腐，十天中偶尔才有一顿咸鱼，根本不知道肉是什么滋味。江右的士大夫即使身居显官，也不忘记贫贱时的生活，把蔬菜称作“旧朋友”，真令人羡慕，真令人羡慕！东南读书人家，如果父母供给微薄，不肖子弟一定会发怒；子弟自己谋生，大多要勉强维持，难道还能像会稽、江右人那样以肉食为常，并甘心于清淡俭薄吗？一百六十四 乡里人王雨舟【济】承袭了祖父的巨额产业，却爱好学习，读书讲求方法，著作刻印出来，堆满了宝岘楼。文人墨客每天常常坐满席间。他外表看似放纵不羁，内心却十分坚定，取舍选择很有长处。有人趁醉直呼他的姓名，辱骂他，家人想责问那人，王公不允许。一天宴请宾客，他把那人叫来唱歌助酒，并对家人说：“我当着客人的面，他站着不停地唱歌，这就已经羞辱他了。”王公曾以高价买下一面古镜，拿出来给门下宾客看，客人没有在意，镜子掉到地上摔碎了。那人局促惭愧得不得了，王公安慰他说：“我先前说高价买来，是骗你的；这面镜子其实只值二两多钱，是我设法得到的，你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的厚德，大多就是这样。王公派一个门客送一头玉牛给他的女婿屠子，那门客把玉牛藏了起来，辜负了托付。后来屠子来询问，门客说：“从来没有见到过。”王公把那人叫来责问。那人滑稽善谑，把玉牛藏在袖中拿出来，说：“前些日子奉命送玉牛，我曾试着给它估价，屠子是个俗人，不识货，所以我把它带回来了，现在还给你。”王公明知他在欺骗，却不愿当面斥责他，只是大笑了事。因此门客们乐于替他奔走办事，从来没有怨恨王公的人。一百六十五 王孝子名世民，是金华武义的诸生。他的父亲被同族子弟打伤，临死时抚摸着世民说：“依法告到官府，官府一定会验尸；一验尸，尸骨就会被拆验，这等于再次严重伤害我。你身体孱弱，又有母亲要奉养，暂且忍耐吧。”父亲死后，族人商议和解，捐出五十亩田。世民含着眼泪去见母亲，把父亲临终的话告诉她，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他的姑母接受了田地，用来安葬他的父亲。收下田地后，世民又告诉母亲：“家里幸好还能供给稀粥，母亲就吃仇家田地的收入，用来共同承担赋役；另外把这笔收入登记在册，牢牢锁起来，每年都照此办理。”从此世民口中不再提父亲当年的事情，日夜读书，参加考试补为博士弟子，直到成婚，生了一个孩子，教育年幼的弟弟，使他也能成材。对待那个族子，他却按兄长的礼节对待，每次被召去宴饮也都前往，饮食谈笑一如往常。当时每次回来，他都记得那笔田产收入有多少。族子以为世民已经忘了仇恨，可是世民每年元旦都去家祠父亲牌位前，用两根筊竹占卜；占卜不吉，就掩面哭泣退下。到了辛巳年占得吉兆，他便跑到冶工那里，铸造一把钢斧，在斧背上刻下姓名，并装在匣中，每天查探族子的行踪。一天，族子到隔山赴饮，喝得大醉回来，世民在偏僻处从袖中取出斧头砍去，正中颈部，又砍了两斧在他的胁下，当场将他杀死。他把族子的头装进袋中，带到家祠父亲牌位前，然后快步到县衙，取出袖中的文书诵读后交给县令，又拿出自己收藏的金子，说：“这些是仇家田地所出的收入。”接着又拿出其他若干金钱，说：“这些是饮酒报仇的费用。”他请求把田地和钱全部退还。于是世民的母亲和弟弟都来代他认罪，说：“这件事其实是我做的。”世民不同意。他说：“亲手杀死仇人的，是世民；能够抚养世民这个孤儿的，是母亲；代替我奉养母亲的，是弟弟。为什么要代我认罪？”县令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理，便把他浮系在谯楼上，并上报请求监察司发文会同审查。审查认为，族子殴打从父而死，应当处斩；世民杀死应当处斩的人，依法可以减为徒刑；但按照法律，必须验尸以后，案件才能定案。世民听到后悲痛地说：“我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就是害怕官府拆验我父亲的尸骨。”于是从楼上跳下，摔断了腿；随后绝食而死。御史听说后，感叹并称赏他的行为，下令县令为他立祠，并请求把归还的田地和金钱用作建祠费用。御史说：“这是仇家的钱，拿它来资助孝子的祠堂，合适吗？”于是商议另行拨用其他赎金来建成祠堂。又一百六十五 鲁宗道，字贯夫，亳州人。仁宗在东宫时，鲁宗道任谕德。他住处旁边有一家酒馆，名叫“仁和酒”，在京师很有名。他常常换上便服，悄悄到那里喝酒。一天，真宗紧急召见他，将有事情询问。使者到了他家门口，他却不在。过了一会儿，他才从“仁和酒馆”喝酒回来。中使赶紧先进去禀报，并同鲁宗道约定说：“如果皇上怪您来迟，应当用什么事来回答？请您先告诉我，希望我们说的不要不一致。”鲁宗道说：“只管把实情告诉皇上。”中使说：“这样恐怕要获罪。”鲁宗道说：“喝酒是人的常情，欺骗君主却是臣子的大罪。”中使叹息着离开了。真宗果然询问，使者完全照鲁宗道的话回答。真宗问他为什么私自进入酒馆，鲁宗道谢罪说：“臣家贫穷，没有酒器等物品；酒馆里各种东西都齐全，宾客到了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正好有乡里的亲戚朋友从远方来，于是臣和他一起饮酒。不过臣已经换了衣服，市上的人也没有认出臣。”真宗笑着说：“你是宫廷大臣，恐怕会被御史弹劾。”但从此更加器重鲁宗道，认为他忠诚诚实，可以重用。真宗晚年常常向章献皇后说起几位可以重用的大臣，鲁宗道就是其中之一。后来章献皇后都任用了他们。又 宋哲宗还在濮邸时，就已经有贤德的声名。等到迁入宫中，随从和属下还不到三十人，行李简朴萧然，和贫寒士人没有区别，只有几橱书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口〕 一百六十六 我到小厅拜见唐师时，恰好有木匠在厅中，砍削木头的声音很响，听不清老师讲授；老师却没有命令木匠迁到别处，仍照常讲论。当时正值大暑，他从未挥扇，也没有看见他流汗。又有一天我等候老师，老师刚划着小船从村庄回来，身边没有僮仆跟随，只有一件单衣，老师自己把它挂在臂膊之间。我想替他拿，老师也不允许。暂且不说老师学问深邃，难以企及，单是这三件小事，也不是想学就能学得来的。一百六十七 颜子受到冒犯却不计较。先师解释说：“如今人们只知道颜子不计较这一点，认为难以做到，却不知道其中还有一个‘犯’字，想学也学不来。”弟子请问：“这是什么意思？”老师说：“颜子立身处世、应对外物，绝不会得罪别人。所以别人有不对的地方却加在他身上，才说得上是‘冒犯’。像我们这些人，如果别人把过错加到我们身上，一定是我们自己招来的。正所谓‘一个人一定先自我侮辱，别人随后才会侮辱他’。哪里谈得上是别人冒犯呢？我们不必先学颜子不计较，应该先学他的那个‘犯’字。”弟子心悦诚服地接受了这番话。一百六十八

译嘉靖乙丑年，杜静台先生【伟】和我都落第。我住在董宗伯【份】家中，先生住在钱驾部镇家中。我带着拜师礼，登门拜在先生门下。一天在讲席旁侍奉，因我没有谨慎说话，偶然谈到一位朋友的过错。先生严肃地说：“应当攻击事情本身的错误，不要攻击人的过错。临川，你为什么这样做？”我惭愧地谢罪。唉！末世的风俗中，弟子刚开始学习写文章，老师很少当面责备他们；这位先生之所以成为真正的道学先生，正在于此吗？一百六十九 我听杜静台先生说：“宋代儒者有一个门人，平素博闻强记，胸中满是诗书。忽然遭遇不如意的事情，昏昏沉沉过了一年多，从前所学的东西全都模糊得像忘记了一样。后来离开尘世，到山中静养，很久以后，过去的学问才逐渐恢复。隆庆丁卯年，我在都城崇国寺求学，觉得心境很清明，于是少年时读过的文章，即使没有重新温习，也全都能够通篇背诵。先生的话果然可信，没有欺骗我。所以知道，学习应当以涵养心性为根本。” 一百七十 温饱富贵之家，不能废弃仆从，这是形势所决定的。那些仆从为了讨主人欢心，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所谓高明之处，就在于以礼义来约束他们。我有一位好友，和我同窗共砚最久。我每次看见他小便，童子就拿着尿瓶，把尿瓶放到他的阴茎下接尿，我总是含蓄地劝讽他，他却不改。后来这位朋友果然没有长寿，以明经科出身而死。等到我年渐长大，亲眼见到类似的事情，已经不止两三个人了。一百七十一 我小时候，先赠君还在世时，曾经跟着他参加亲友邻里的宴席。水果不过五盘，菜肴不过六盘，汤不过三盏，这就算是喜庆宴席了。若是正月初一，邻人互相招呼，宾客有时五六人，有时八九人，都是用四样冷菜，放在有蒂的瓷钟中轮流饮酒，完全没有一位客人单独一杯酒的情况。自从我过了二十岁以后，这种风气便完全消失，再也看不到了。一百七十二 唐一庵先生从年轻到老年，给人写拜帖和书信，没有不是亲手书写的。江西新淦的黄仁山，历任给事中、知府。我到新淦时，黄公已经八十二岁，他亲自书写的拜帖和亲笔信，也和唐先生一样。大概前辈立身处世以勤勉为本，而且写字可以检验精神衰旺，所以他们如此用心。一百七十三 我年轻时见过一位邻人，姓施，和我家也算葛亲。有一天，他拿着一只古代瓷大碗来问我家的太孺人，想典当换几升米，我年幼的弟弟误把碗打碎了。太孺人惊慌害怕地说：“这是古器，他要原物，我们将拿什么赔偿呢？”过了几天，施氏果然带米来。太孺人把事情经过告诉他，愿意再加几升米赔偿。施氏愤怒地说：“太孺人为什么说这种话？我自己拿碗来典当，并不是你们强迫我的！”说完竟把原来的米留下，拿着碎碗离开了。唉！关于受与辞的节操，富贵人家能明白的尚且很少，何况贫穷人家呢？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今天，关于它的议论就更长了。怎么可以让它湮没而不记载呢？一百七十四 隆庆丁卯年，大江以南流传谣言，说朝廷要选取宫人；民间年满八岁的女子都被嫁出去，不论良民还是贱民，因而成婚的事多得数不清。镇上的陆君相有个女儿，已经二十岁，众人劝他权且顺从。陆君说：“绝没有这种事。皇家选宫女，一定要用北方人，南方人必定不会被选。万一我的女儿被选上，这是什么福气也比不上的事！我一定亲自送她进宫。”女儿最终按礼制如期出嫁。当时民间习俗在元旦供奉天马，设置香烛糕果，名叫“接天”。陆君说：“我家的房子狭小，怎么容得下太上天尊？”因而违背众人的做法，不肯参加。其他祭赛神灵的事情，也一概不尊奉、不相信，足以纠正愚顽之风。陆公大概是商人而兼有儒者品行吧。一百七十五 我有一天面对客人叹息说：“天下最容易误人的，就是‘体面’这两个字。”客人问：“为什么？”我说：“假如我家的空房借给别人居住，起初没有察觉租住的人其实是做贼的；后来那人因为违背义理而逃来我家，到了这一步，他自己已经先错了。等到官府来捉捕他，房主人跟着来寻找，一切都听凭官府处理，赶紧说我家没有过错，那已经迟了。如果房主人还要争个体面，家人又贪图一点酒食钱财，便竭力庇护，不让官府拘捕掌管，还自称我家的体面好看，却不知道外面讲的是体面，内里藏的是私心。这些全都是一肚子私欲所说的话，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还有别人；这样的行为哪里有什么体面可言呢？”客人笑着离去了。一百七十六 郡中有个富翁，家产价值万金。他的父亲原本靠苛刻剥削百姓起家，想用礼义维持家业，用宽厚仁慈来救济百姓，却仍担心这种家业不能长久，于是放纵欲望而不加检束，私通自己亲侄子的妻子；他本人没有后代，侄媳妇的儿子反而成了继承人。结果不到一年，家产已经荡然无存，连一根立锥之地也没有了。君子说：“天道喜欢使事物循环报应，果真是这样吗？” 一百七十七 我年轻时听先赠君说：“无锡县有一位老人，除夕前一天，盗贼凿穿墙壁进入他的房间。老人起身抓住他，发现竟是邻人的儿子。老人没有向众人声张，只私下对他说：‘贤侄，你怎么到了这个地步？你父亲和我关系很深，想来是你贫困窘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于是送给他一百钱，作为过年的费用；又送给他几百钱，作为做生意的本钱。”那人叩头道谢后离去，因为惭愧，不能再留在故乡，便迁到别处，渐渐有所成就。几年后，他买了一条船去拜访老人。半夜到了门外，看见有个人吊在老人家门上，便招呼同船的人把尸体抬到船上，扔进湖水里离去。又过了一年，他再次拜访老人，把从前的事情告诉他。老人说：‘承蒙你的力量，我得到的帮助已经很多了。先前死去的那个人，白天曾和小孩子争闹，后来竟找不到他的死踪，孩子幸好因此免于死亡。施舍的人和得到施舍的人，大概都得到了回报。’这真是难以用言语说尽啊。” 一百七十八 卢国的医生，姓秦，名越人，号扁鹊。汉代长沙太守张机，字仲景，号长川公，著有《伤寒论》。金代河间人刘完素，字守真，号宗真子。又有一位号子和的人，是宛丘人，就是张戴人。李东垣是元初人，名杲，字明之，号东垣老人，著有《济生拔萃》十卷，流传于世。一百七十九 医生，就是要懂得医方背后的意思。只得到医方而不懂其中的意义，是庸医，造成的危害足以杀人；懂得医方的意义而不拘泥于成方，是良医，他的功劳足以救济世人。从前湖州有个人因吃戍肉而停滞不化，许多医生都用消食导滞的药，越是消导，元气越虚，停滞反而越不通。绝延周用仁给他治疗，用人参等大补药，其他医生都惊愕不已。不一会儿，停滞就完全通畅了。后来验证，都是大块的戍肉，原来是吃饭时仓促，来不及细嚼造成的。周用仁名济，是明州仪凤桥人。一百八十

译万历五年，平湖县有一个木匠，他的妻子和僧人通奸。僧人把箱笼和衣物寄放在他家，淫妇把它们全部偷走。僧人来索取时，她只归还了箱笼。僧人告到官府，县令不责问僧人通奸的罪行，反而以盗窃寄存物品的罪名处罚木匠。木匠无法忍受，大怒，提着杀猪的利刀，冲进县衙，先杀死一个皂隶。县令从后堂逃跑，木匠追上他，只砍伤了县令一根手指，县令几乎送命。木匠像发狂一样，无法捆绑制服。后来他最终被人登屋擒住。县令是一县之主，只一件事情稍微不合民心，灾祸就到了这种地步。民风民情，真是可怕啊！一百八十一 陈全，苏州人。他的父亲靠做牙人起家，积累了相当多的财富，却喜欢游荡，到了南京后，每天和各种名妓亲近；他又很有机巧，善于说笑，结果家业被挥霍败尽。在这以前，曾有客人托付千金给他，后来客人在他家中病死，客人的儿子来索要这笔钱，他却暗中关闭门户，不肯交付。等到陈全出生，他的声音、笑容和相貌，竟和那位客人十分相像。他母亲不知道其中缘故，父亲却独自明白，说：“讨债的人来了。”因果报应的验证，怎么能说没有呢？一百八十二 吴江钱皓的女儿名如絜，许配给按察佥事曹公璞的长子禟。禟患有残疾，不能成婚，便主动请求解除婚约。钱氏不同意，曹家于是先替禟娶了平民沈氏的女儿，让她与禟同居，想以此试探。禟始终不懂夫妻之道。等禟死后，钱氏才改许给乌程温氏。听到这个消息后，她连续几天不吃饭，母亲强迫她才吃，却只吃蔬菜。问她缘故，她低头不回答。到了温家迎娶的时候，钱氏知道自己无法逃避，才假装答应。她沐浴完毕，便关上房门换衣服，在寝室墙上写道：“前世姻缘已经注定，祸福都应共同承担”等话，随即上吊而死，年二十六岁。她留下书信给姑母董氏，请求葬在曹家墓旁，姑母答应了她。沈氏最终一生未嫁，也没有改变志节。有人劝她改嫁，沈氏变了脸色说：“钱氏尚未真正嫁给曹家，仍能舍弃生命而不改嫁；我嫁到曹家已经很久了，又为什么还要改嫁呢？”她活到八十五岁，当时人称她们为“双烈”，并受到恩典旌表。恩典旌表 一百八十三 妇女女子中，暗中守节而清白高洁的人很多，可惜她们的事迹没有流传于世，又苦于没有力量上奏朝廷，默默埋没在黄泉之下，实在可悲。我长女的乳母有个姓姚的，是王某的妻子。乡俗雇用乳母，约定以三年为期限；她原以为期限一满，就是夫妻团聚的时期，所以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一天，她丈夫家住得很近，她偶然出门探望祖父，丈夫抱住她求欢，她依从了他，随后便怀了孕。怀孕三个月时，妇人惊恐万分，口中说：“我羞于见老爷。”她所指的老爷就是我。她接连两天两次求死，我便命女仆劝解她说：“做乳母的人有多少不顾廉耻，你和亲夫相会，是合乎礼法的正当事情，对情理有什么妨碍？千万不要介意。”我的妻妾们也多次劝慰她，但她始终不听，服下大量水银而死。我带着长女给她入殓并祭奠她，大声痛哭。君子说：“姚氏妇虽然只是平民的妻子，也可以称为烈妇了。” 一百八十四 妇女中性情偏僻、不是常人所能救治的，实在很多。我的朋友施君（可大）的母亲，积蓄不下千余金，全都拿来偏爱她的女儿和女婿【颂君行子媳弗□】。施君和他的妹妹、妹夫，不但言语上不恼怒，脸色上也不显怒意，始终安然和悦、平易相处，终其一生，仿佛忘了母亲有这样的积蓄，对此置若罔闻。他们的贤德远胜于常人。《易经》说：“君子以深厚的德行承载万物。”施君正是这样做的。然而上天用来报答施君的，确实也很丰厚、很重大了。一百八十五 侍郎少吴沈公的夫人花氏，是我的表兄嫂。我的长女出嫁时，有幸劳烦夫人前来送行；各种珠翠首饰、华美绫罗和屏风，她一概不用。夫人天性如此，本来就不是可以勉强羡慕而来的。她戴素色冠，插平金簪，穿粗绨衣作客时，仅仅和普通人家的妇女相同。她身边只跟着一个老婢女，再没有年轻艳丽的妆扮。夜里和张氏老妇同榻起居，也安然自若。沈氏的后代承受她深厚的庇荫，难道还会不兴旺昌盛吗？一百八十六

译妇女的德行和内闱中的操守，如果不是天生如此，便是由父母的教诲和长期熏陶而形成的。我的兄长东野的继室吴氏，安静端正，简朴沉默，婉约柔顺；侍奉已故赠君极其孝敬，对自己的供养十分俭省，招待客人却唯恐不丰厚；婢仆有过错，她从不出声斥责；平日不轻易说笑，说话必定出于真诚，即使引导她说诳语戏谑的话，她也不屑做。东野兄在暑月吃饭时，嫂子常从旁轻轻为他扇风。我偶然看见，她向我作了一揖，手边的扇子却没有停止。她从年轻到老年，和兄长从未有过反目之时，真是妇女中的上等人物。《义米本末》启夏少府 荒镇兴建馆舍的地方，与一条河相隔；河东叫青镇，隶属于桐乡；河西叫乌镇，隶属于乌程。我亲眼见到万历十六年，斗米卖到一钱六分银，饥民的尸体堵塞道路。正考虑怎样预先筹划以应付后来的灾荒，何公祖到任后，也蒙受他的关心。后来我故意请医士方时吉，向他的同乡、经营典铺的人劝说，幸好共有九家典铺仗义乐于施舍，各捐出中白米二十石，共得到一百八十石。青镇八家典铺，共一百六十石；乌镇一家典铺，只有二十石。我又和同舍亲友夏冲寰各自拿出三石米，用来倡导青镇居民，共得到一百石。乌镇居民方面，我请耆老唐国宪、王汉龄也去劝说，最终却没有好义之人，连一升一合也没有捐出。我把数量报告给何公祖，与他约定这些米绝不能上报上司，以免增加查验盘点出入的弊端。家中还存一百石多，寄放在几户殷实人家，都是我的亲友，必定不会有疏漏。不知何公祖出于什么考虑，还是报告给守道张老公祖。张老公祖曾当面告诉我不必申报，大概是洞察到了将来弊端的细微处。等到常平仓建成后，又不知何公祖出于什么考虑，想把义米收入仓中。我竭力陈述收发不便，却没有得到允许。入仓一百石后，其余仍贮存在家中。何公祖也曾命令党正把陈米换成新米，怎奈各个党正都各行私事，春天领取义米后便卖掉换银，到了冬天又买下等杂色米充数，容易浸湿腐烂。如今七月发出的米就很坏，这就是本乡大户储存的米，大多在七八月青黄不接时卖出的缘故。何公祖奉命办理此事的日期多在早春，发出的米很便宜。家中所存九十石多，在八月间发卖，得到七十六两多银；按照党正卖出的数量，每石多得二钱多银。这是二十六年的事情，仅凭这件事就可以看出：米放在官仓、民间还是家中，究竟该不该放，以及有没有好处。各郡县都有自己的疆界；不幸遇到灾荒时，上司、郡县赈济也有疆界。常平仓的做法是谷价低时提高价格买入，谷价高时降低价格卖出，以便利百姓。这些义米三四百石，一旦遇到灾荒，也只能量力分发，请有能力的人家煮粥供给饥民；粥不够时，或者每人给米一升、二升罢了。这是我最初的打算。如果把它称作常平米，那么灾荒时就应当减价以便利百姓；恐怕不用一天的时间，一千石米就会发尽，何况只有三四百石呢。况且何公祖也幸好在没有遇到灾荒时就离任了；如果遇到灾荒，那么青镇四郊的百姓，谁不知道有这批预备米呢？难道全都凭强力主持，把乌镇的饥民也混在一起一律发给吗？如果一律发放，势必聚集起来造成混乱。乌镇可以发放、可以救济的，只有二十多石罢了。虽然八家典铺出于义举相助，表面上像是公物，但也是依靠青镇人有当铺可以容纳开设典铺，才有这批义米；实际上它和青镇的米相同，终究不能说是乌程的米。本馆先前说只能称为义米，不能称为常平米，事理十分明白。如今若想把它转移到湖州乌程仓中储存，那么青镇百姓就连一粒米也没有指望了；即使有当权者准许遇到灾荒时领取，我私下恐怕百姓要远行百里等待救济，这会使困穷百姓走上必死之路，是可以预先料到的。希望对此再筹划一番。我年近七十，何苦还要自己劳累来请求管理这批米呢？只要免除编入官仓，就可以杜绝盗窃；按时买进卖出，年年都可以增加米粮；不幸遇到荒年，又可以就近发放赈济。家中储存的米另设一室，不和食用米混在一起；挂上官米的牌子，并且寄存在民间的米，也全部按时报告给官署，以便凭此向守道申报。不知尊意裁决如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四百石〕 仓夫闵朝汉、曹彬亏欠米四十石九斗多，也请一并留意。不妨把这篇启文抄录呈给各位老公祖，也请共同作出统一的高见。恭敬地等待，恭敬地等待。卷之四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