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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见闻杂记三

卷之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19 段

肃皇帝末年,江西郭希颜原官春坊中允,家食久矣。具疏劝上立储,卒蒙显戮。余在吏垣,检其疏,三复之,词指慷慨激切,出忠臣义士肝胆,夫复何疑?第立储

主上急务,公言之不嫌于出位,不知何意?疏内又有“建帝”二字,大是诧异,故。

主上盛怒时,大司寇郑公晓覆奏拟,从未减。

上不从郭公一言,以为不智,想其命运前定,良可悲巳。余所不平者,士大夫有云:「郭公想望阁老,先致殒身。」余谓不然。夫全躯保命,庸人稚子皆知之,郭岂独性与人殊?希将来不可必之阁臣,而自轻其生也?作是说以诮公者,或分宜之私人,不然则已,既不言而又不喜人言者欤?御史大夫海公瑞与中允郭公心肠不异,海特幸而生,郭特不幸而死尔。

六

南澳当闽广之中,实闽之门户。天日晴明,诏安县可望南澳也。近奉议漳州、潮州共捐赀城其地,地可耕田而食,设营房栖兵而緫兵镇之。山下更得战艘三四十,兵五百人更番防御。寇至远击散之,此八闽万世之利也。

七

万历六年六月,浙江金门卫后所千户金珰家卧房平地涌血,如鼎沸,高三尺许。天明凝冻成块。事闻,下礼部议修省。夫血,阴物也。无故涌血,高至三尺,于人道为小人得志,于刑狱为冤抑不伸,于地方为杀戮惨伤之象。此岂一人一家之变巳哉?青衣素服,角带办事,完了一场修省,不知曾有补地方否?

八

余闻国初旧制,学使临邑考校生儒,今改而止临本府,犹之可也。乃或以三院出巡相左,或时日廹促,往往坐湖州而吊嘉兴,坐绍兴而吊宁波、象山、定海之去绍兴,孝豊、安吉之去嘉兴,不下四三百里,贫生盘费从何而出?夫学使不知生儒之苦,何以望朝廷知小民艰难?目覩湖州诸生赴考嘉兴时,方六月大旱,其无力赁寓者,率坐府学门首,食饮有一生肥胖,方出学道门,即中暑而卒。二日抵家,尸巳腐而难收矣。天下可怜,孰大于是?

九

官至大学士,吏部尚书,尊荣极矣。当为天下后世士大夫存些风骨标凖。故《易》曰:“其羽可用为仪。”省中王给事论吏部某曰:“臣为陛下作此犬,当为陛下吠此贼。臣为陛下作此猫,当为陛下捕此鼠。”贼与鼠何物也,而以比方?太宰又论大学士某曰:“陛下当罢黜某人,谨防某人。”夫谨防贼盗,三尺童子皆能言之,皆知其为辱也,而以加之阁臣,言者过矣。二公不去于无事之时,而去于事势穷促之日,何以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也?

十

故阁臣分宜以赃败,其子世蕃播恶尤甚,刑之西市,人心大快。余在都城及见也。分宜有侄,招之入京,其人清修特立,不预外事,居常布衣自适,不为文绮动心。时骂世蕃曰:“看汝覆宗杀身,后籍世蕃家,其地方人眷爱保护,秋毫不损。善恶之报,天道岂云哉!”

十一

毅皇帝之南征也,我湖恭靖蒋公瑶时为扬州知府,师已及淮,所湏夫役,计宝应、高邮站程凡六站,湏一万。议者欲悉集于扬,计夫六万以待。公曰:“何至是?”即减五分之四,站设二千,更番迭遣,俾得休息,且给顾赁钱,自资俾各便。巳而迎驾扈从,贵近横肆要索。游击江彬负上所赐铜,先驱胁人死,尤张甚,时时胁公,不为动。守备内监丘得素口亍公无殷懃,尤窘辱公。公曰:“吾安能以民脂丐吾身荣?”已而卒觧上驻跸扬州,会观渔得巨鱼,顾彬戏曰:“此可直五百金。”彬欲中公,遂请以畀公,促偿直急。公则脱夫人簪珥及绨绢服累累负进曰:“臣府库绝无缗钱,谨率妻儿薄物以献。”上笑曰:“酸儒去。”已乃幸南京,还驻州。彬欲夺萨氏居,请建督府,公持不可,彬益怒,屡浸润公赖。

圣明无所入,驾旋扈送至淮,奏辞不允,沿徐上济宁至临清,复奏辞有旨。蒋前缺扈军口粮三日即补完去,公计湏数百金,无可办,适徽吴某义重,公贷给始赐还。方公在扬,曳布袍奔趋承应,秪以身输民劳,诚动权贵。及扈送淮徐间,步行露宿,艰苦万状,濒危者屡。而扬人德公更生,肖像立祠以展报私云。

十二

湖州白粮船四十八只,每船九百八十石,到京止过光禄寺、供应库、酒醋局三衙门,不系上用白粮,浮费颇省。若苏松等郡,白粮湏经九衙门,其费不赀矣。吾湖何以得此?恭靖公立朝时,曾经题疏之力也。前辈留心桑梓,盖如此。

十三

嘉靖辛丑壬寅间礼部奉

旨严行各省大禁民间云巾云履。一时有司视为要务,不敢虚行,故事人知畏惮,未有犯者。不意嘉靖末年,以至隆、万两朝,深衣大带,忠靖进士等冠唯意制用,而富贵公子衣色大数,女妆巾式诡异难状。朝家亦曾设禁,士民全不知警,不知有司何事,冗沓尘视。

圣旨到,此冠服所以章身,匪为餙羙。既有旧制,自当遵守。彼治于人者,与治人者,独何心哉?

十四

译肃皇帝末年,江西人郭希颜原任春坊中允,已经闲居在家很久了。他上疏劝皇帝册立储君,最终却受到公开诛戮。我当时在吏部任职,查阅他的奏疏,反复读了三遍,文辞意旨慷慨激切,发自忠臣义士的肝胆,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只是册立储君 本来是皇帝的急务,郭公公开谈论也不算越职,不知其中究竟是什么意思?奏疏中又有“建帝”二字,实在令人非常诧异,所以。皇帝盛怒时,大司寇郑公审阅并覆奏拟定的处理意见,从未予以减轻。皇帝没有采纳郭公的一句话,认为他不明智;想来他的命运早已注定,实在可悲。我所不平的是,士大夫中有人说:“郭公是想攀附阁老,才先送掉了性命。”我认为不是这样。保全身体、保住性命,庸人和小孩子都知道,难道郭希颜唯独天性与常人不同吗?难道他会为了一个将来未必能够得到的阁臣之位,就轻视自己的生命吗?说这种话来讥讽郭公的人,或许是严嵩的私人;否则,就是那种自己既不说话,又不喜欢别人说话的人吧?御史大夫海瑞与中允郭公的心志相同,海瑞只是幸运地活了下来,郭公只是恰好不幸死去而已。六 南澳处在福建和广东之间,实际上是福建的门户。天气晴朗时,在诏安县就可以望见南澳。近来奉命由漳州、潮州共同捐资,在那里修筑城池;土地可以耕种,靠收获供给粮食;又设置营房让士兵居住,并由总兵镇守。山下还得到战船三四十艘,五百名士兵轮番防守。倭寇到来时,就在远处出击驱散他们,这是八闽万世的利益。七 万历六年六月,浙江金门卫后所千户金珰家的卧房中,平地涌出鲜血,像鼎水沸腾一样,高达三尺左右。天亮后凝结成块。事情上报后,皇帝交给礼部议定修省之事。血是阴类之物。无缘无故涌出鲜血,高到三尺,对人伦而言是小人得志的征兆;对刑狱而言,是冤屈不能伸张的征兆;对地方而言,是杀戮惨伤的征兆。这难道只是一个人、一家的变故吗?穿青衣、着素服,系角带办公,完成一场修省,不知是否曾对地方有所补益?八 我听说国初旧制,学使巡视各县,考察生员和儒生;如今改为只到本府考察,这还说得过去。可是有时因为三院出巡相互冲突,有时因为时间紧迫,往往坐在湖州却考察嘉兴,坐在绍兴却考察宁波。象山、定海距离绍兴,孝丰、安吉距离嘉兴,都不下四三百里,贫寒生员的盘缠从哪里来?学使不知道生员的困苦,又怎么能希望朝廷知道百姓的艰难?我亲眼看见湖州诸生赴嘉兴应试时,正值六月大旱,没有能力租住寓所的人,大都坐在府学门前。饮食方面,有一名生员身体肥胖,刚走出学道衙门,就因中暑死亡。两天后送回家,尸体已经腐烂,难以收殓。天下的可怜事,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九 官做到大学士、吏部尚书,尊贵荣耀已经达到极点,更应当为天下和后世的士大夫保存一些气节和榜样。所以《易经》说:“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表。”省中王给事中论劾吏部某官时说:“我替陛下做这条狗,就应当替陛下向这个贼吠叫;我替陛下做这只猫,就应当替陛下捕捉这只老鼠。”贼和老鼠究竟是什么东西,竟拿来作比喻?太宰又论劾某大学士说:“陛下应当罢黜某人,谨慎防备某人。”谨防贼盗,三尺小孩都会说,也都知道这是辱骂;如今却把这种话加在阁臣身上,进言者实在过分了。两位大臣不在无事之时离去,却在事势危急困窘之日离去,怎么能说君子看见时机便行动,不等待一整天呢?十 从前阁臣严嵩因贪赃失败,他的儿子严世蕃作恶尤其严重,被处死于西市,人心大为痛快。我在都城时亲眼见到了这件事。严嵩有个侄子,把他召到京城来。这个人清廉自守、卓然独立,不参与外界事务,平日穿布衣自得其乐,不因华美衣物而动心。他当时骂严世蕃说:“看你使宗族倾覆、自己丧命!后来查抄严世蕃家时,当地百姓爱护并保护他的家属,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损失。善恶报应,难道天道会没有吗!” 十一 毅皇帝南征时,我湖州的恭靖公蒋瑶当时任扬州知府。军队已经到达淮河,需要的夫役按宝应、高邮两站的站程计算,共六站,需要一万人。议论的人想把这些夫役全部集中到扬州,计算要六万人来等待。蒋公说:“何至于这样?”随即削减五分之四,每站设置二千人,轮番派遣,使他们能够休息,并且发给雇赁费用,让他们各自出资办事以求方便。后来迎接皇帝车驾、担任扈从时,权贵近臣横行放肆,索要财物。游击江彬背负皇帝所赐的铜牌,作为先驱胁迫人至死,气焰尤其嚣张,时时胁迫蒋公,但蒋公不为所动。守备内监丘得素当面辱骂蒋公,说他没有殷勤侍奉,使蒋公更加困辱。蒋公说:“我怎么能拿百姓的脂膏来求取自己的荣华?”后来皇帝驻跸扬州,恰逢观看捕鱼,捕得一条大鱼,皇帝回头对江彬开玩笑说:“这条鱼可以值五百金。”江彬想陷害蒋公,于是请求把鱼赐给蒋公,催促他赶快偿付鱼价。蒋公便脱下夫人的簪珥以及成堆的绨绢衣服,背来进献,说:“臣的府库中实在没有一文钱,只好谨率妻儿献上这些微薄物品。”皇帝笑着说:“酸儒,走开。”不久皇帝巡幸南京,返回时又驻留扬州。江彬想夺取萨氏的住宅,请求在那里修建督府,蒋公坚持不同意,江彬更加恼怒,屡屡用浸润式的谗言诬陷蒋公。圣明的皇帝没有听信这些话,车驾回程时,蒋公护送到淮河,上奏请求辞职,皇帝不准;沿徐州、济宁到临清后,他再次上奏辞职,这才得到准许。蒋公先前补足了扈从军队拖欠的三日口粮,便离去。公计需要几百金,却无从筹办,恰好有徽州吴某重义,蒋公借贷给他,才得以奉还。蒋公在扬州时,穿着曳地布袍奔走趋奉,只有亲身承担百姓的劳役,确实感动了权贵。后来护送皇帝往来淮州、徐州之间,他徒步行走、露宿野外,艰苦万状,多次濒临危险。扬州人感念蒋公使他们获得新生,便为他画像、建祠,以表达私人的报答。十二 湖州白粮船有四十八只,每船装九百八十石,运到京城只需经过光禄寺、供应库、酒醋局三个衙门,不属于供应皇帝使用的白粮,因此额外费用很少。若是苏州、松江等郡,白粮需要经过九个衙门,费用就不可估量了。我们湖州为什么能得到这种便利?是因为恭靖公在朝任职时曾上疏争取的功劳。前辈关心故乡,大概就是这样。十三 嘉靖辛丑、壬寅年间,礼部奉 圣旨,严令各省禁止民间使用云巾、云履。一时间,有关官员把这件事视为要务,不敢敷衍执行,因此人们都知道畏惧,没有人敢违犯。没想到嘉靖末年直到隆庆、万历两朝,深衣大带以及忠靖进士等冠帽任意制作使用;富贵公子的服色极其繁杂,妇女妆饰和头巾样式也奇诡难以形容。朝廷也曾设置禁令,士民却完全不知道警戒,不知有关官员究竟在做什么,任凭禁令堆积如尘而置之不理。圣旨到了:这些冠服是用来彰明身份的,不是用来装饰美观的。既然已有旧制,就应当遵守。那些受人治理的人和治理别人的人,究竟各自怀着什么心思呢?十四

万历五年丁丑十月朔,慧星见于西北,急指东南,光芒甚巨,经月方退。主事周弘禴,麻城人,上言其应,主有兵变,在幽燕、吴越、闽广之间,宜饬大臣各举将材。诸无言者,慧星约长二丈余,觇者云,自汉元成以来,此第二见。时余宦闽,甚忧之,问之督学使赵君,君曰:“未必然。”予考事文,数序慧星若此者甚多,或云此是天之戾气,原非星也。孛星亦即此,天变又有曰尤旗者,其应更惨,皆非盛世之所宜有。赵名参,鲁浙鄞县人。

十五

张江陵之归葬其父也,楚中巡抚三司郡邑官皆来会葬,巡按御史赵应元【山西人】独以出巡不与,江陵具本谢恩不及应元名,应元因告病去。御史大夫陈炌【江右人】素亦有清望者,阿江陵,参应元伪称疾,得旨为民。刑部员外王用汲【闽人】论列炌谄谀失大臣风节,词指激烈,内引孟子曰:“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臣。”则曰:“长君之恶,其罪小;逢相之恶,其罪大。”今之诸臣皆逢相之恶者也。云云,一时士论伟之。奉旨亦为民。出城之日,江陵偶以是日还朝,江陵若先三日至,而后王疏上,王恐未得生还,此王之大幸也。时余佥宪闽,度王将回,先期移文闽之首驿,沿途优其供给,送至延平,相晤握手大欢。江陵败,王起用,官至南刑部尚书。

十六

杨都御史继宗前知嘉兴时,内臣恶其简抝,欲中以奇祸,赖

主上明圣,得免粮储。参政某,北人也,与内臣厚。托他事具文草,欲呈按院。短公方下笔,角莺数十百群飞集。参政乌帽欲攫其面目,参政为废草。无何,参政行部嘉禾,舟将达郡,角莺如前入舟状,与在省时同。参政乃回舟去。飞鸟得气之先,人心既巳爱戴,天且弗违。参政其如杨公何【事见《德政录】

十七

嘉靖乙丑

肃皇帝春秋高矣,臣范应期对策领回,寓邸乐恭读御批第一甲第一名成祖着有司遵奉改正,盖应期误写成祖文皇帝为

太宗文皇帝故,御批云云,可见天生。

圣人其精明,迥出前代,彼阁部大臣,乌能彷佛其万一也?

十八

提督荒政杨掌科【文举】万历丁丑进士□□。

圣上内帑金万余赈我三吴之民,恩至渥也。可惜当时民不沾实惠,却被有司里长干没了。腠里事难言,难言。其弹杨掌科者,自渡江入浙,筵席之富,穷极水陆,只少杀一童子。人皆归罪掌科,予曰不然。这筵席件数,未尝遣在牌上,定要如此,还是不惜民财,主人自少分晓。其过广德时,州守任某欵待简薄,不曾闻杨计较了,以此便见是非有归着也。

十九

六科历事监生,科有公本,监生列名于末,六部亦然。监生与尚书、侍郎、诸郎官并名而疏。

祖宗朝待士之意甚隆,此三途所以并用也。今也,纳银而免历,雇市井负贩贱佣,衣冠而揖同科,科长答揖以待监生之礼待之。予仅以手举,不答揖。询谋于同志者,咸云宜答;或云不宜答,未有定论也。大要还以不答为正。

二十

元朝之事,人都轻其胡俗,不之依仿。却有可取者二端:其君后崩逝,不用殉葬,不陈祭器,不作山陵,埋深土中,仍以万马揉之,守以官军。至次年,土生青草,而后懈守。庙号止称某皇帝,不似宋朝徽号,加至十余字。窃恐可法可传,不当以胡俗而弃之也。

二十一

西伯阴行善,不是太史公贬西伯话头。文王发政施仁,见得君道如此,只管实地做工夫,畧无慕外求誉之心,所谓阴德也。今人纔有德处,便急人知而名之,或便望报责报于人,此所谓阳为善而阴实不然者,亦异乎西伯矣。

二十二

年友周飬初言,刘东山先生官至侍郎,访母党之亲,有一疏族舅氏,年纔弱冠。东山先生谒之,下拜,其人仅以手扶。东山曰:“大夏莫拜,终不答礼拜者不以为屈,受者不以为亢,古道哉!近世叔侄甥舅之间,相揖宛若平交,可慨矣【周讳思稷,湖广麻城人】

二十三

正统间,会场灾,举子死者百十人。刘先生亟欲踰墙,忽墙上有人连呼曰:「刘大夏,刘大夏,这里来!」从地若有扶掖而上者,先生得出。问曰:「汝是何人?」曰:「我东山之神也。」忽不见,故号东山先生。肖神小像,居家在官,必与神俱。

二十四

刘南坦先生谥清惠,与施菁阳先生孙太白山人交,予不及见。三先生第与南石太学善,造其庐,每出刘、孙两公手翰诗词,终日翫味,自称曰友生,刘某、孙某。称菁阳曰邦直贤弟,别无赘语,古人之风,令人想慕。菁阳名侃,字邦直,嘉靖丙戍进士,未授官暴卒。南石名蒙,菁阳子也。

二十五

唐一庵先生曰:「本朝止有两部书,一部是《大明律》,一部是《状元廷对策》。可惜《大明律》今日居官问理者,专尚姑息苟且,将律意、律文俱不用。《廷对策》自嘉靖庚戍以前,还近古;以后渐失朝廷策士之意矣。」

二十六

译万历五年丁丑十月初一,彗星出现在西北方,彗尾直指东南,光芒非常巨大,过了一个月才消退。主事周弘禴是麻城人,上书说这是灾异的应验,主张会发生兵变,地点在幽燕、吴越、闽广之间,应当命令大臣分别推荐将领人才。没有发言的人都说,彗星大约有二丈多长,观测者说,自汉元帝、成帝以来,这是第二次出现。当时我在福建任职,对此十分忧虑,便询问督学使赵君,赵君说:“未必如此。”我考察史事文献,发现像这样记载彗星的情况很多,有人说这其实是上天的戾气,原本不是星体。孛星也就是这种星,天变中又有称为尤旗的,所预示的灾祸更加惨烈;这些都不是太平盛世所应有的。赵君名参,是鲁地、浙江鄞县人。十五 张江陵归葬父亲时,楚地的巡抚、三司以及郡县官员都来参加葬礼。巡按御史赵应元【山西人】独自因正在出巡而没有参加,张江陵上奏谢恩时没有提到赵应元的名字,赵应元于是称病离职。御史大夫陈炌【江右人】平素也有清廉声望,却阿附张江陵,弹劾赵应元假称有病,奉旨罢为民。刑部员外王用汲【闽人】列举陈炌谄媚奉承、丧失大臣气节的罪状,言辞意旨激烈,引用《孟子》的话说:“助长君主的恶行,罪过还小;逢迎君主的恶行,罪过在大臣。”于是改说:“助长君主的恶行,罪过还小;逢迎宰相的恶行,罪过在大臣。”如今的各位大臣,都是逢迎宰相恶行的人。如此等等,当时士大夫舆论都称许他。王用汲也奉旨罢为民。他出城那天,张江陵恰好在当天回朝;如果张江陵提前三天回来,等到王用汲的奏疏上呈,王用汲恐怕就不能活着回来,这也是王用汲的大幸。当时我任福建佥宪,估计王用汲将要回来,便提前发文给福建的首驿,命令沿途优厚供应,护送他到延平,与他相见握手,十分欢喜。张江陵失败后,王用汲重新被起用,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十六 杨继宗都御史从前任嘉兴知府时,内臣厌恶他的简朴刚直,想用奇祸陷害他,幸亏 皇帝圣明,使他免于粮储方面的祸患。有一位参政,是北方人,与内臣关系亲厚。他借其他事情写成文稿,想呈给巡按衙门,刚要落笔诋毁杨公时,数十上百群角莺飞来聚集。参政想抓取它们,乌帽都被抓向脸面,于是参政把稿子废弃了。不久,参政巡视嘉禾,船将要到达府城时,角莺又像先前那样飞入船中,与在省城时的情形相同。参政于是掉转船头离去。飞鸟尚且能预先感知气运,人心既然已经爱戴杨公,上天也不会违背人心。参政又能把杨公怎么样呢?【此事见《德政录》】十七 嘉靖乙丑 肃皇帝年事已经很高了。臣范应期对策后领回试卷,住在馆舍中高兴地恭敬阅读御批,看到自己列为第一甲第一名。御批说“成祖著有司遵奉改正”,原来是范应期误把成祖文皇帝写成了 太宗文皇帝,因此御批如此。这可以看出皇帝天生具有 圣人的精明,远远超过前代;那些阁部大臣,哪里能够仿佛达到他的万分之一呢?十八 提督荒政杨掌科【文举】是万历丁丑年进士□□。皇上从内库拿出一万多金,赈济我们三吴的百姓,恩惠实在深厚。可惜当时百姓没有得到实际好处,反而被有关官员和里长侵吞了。内里的事情难以说,难以说。那些弹劾杨掌科的人,从渡过长江进入浙江起,所受筵席的丰盛,水陆珍品几乎无所不有,只差没有杀一个童子。众人都把罪责归给掌科,我说不是这样。这些筵席的菜品数量,从来没有列在牌文上,非要这样铺张,还是主人自己不爱惜民财、不明白事理。杨掌科经过广德时,州守任某款待简朴,从未听说杨掌科有所计较;由此便可以看出,是非自有归属。十九 六科历事监生,六科有公文奏本,监生把名字列在末尾,六部也是如此。监生与尚书、侍郎以及各郎官并列署名上疏。祖宗朝廷对待士人的用意非常优厚,这三种途径之所以并行使用,正是因为如此。如今有人用交纳银两来免除历事,雇用市井中的挑夫、小贩和低贱佣工,穿上官服向同科行礼;科长则回礼,并按照对待监生的礼节来对待他们。我只抬手示意,没有回礼。向同道之人询问,大家都说应当回礼;也有人说不应当回礼,尚无定论。大体上还是以不回礼为正确。二十 元朝的事情,人们都轻视其胡俗,不愿依从仿效。但其中有两点值得取法:君主或皇后去世,不使用殉葬,不陈列祭器,不营造山陵,只深埋在土中,再用万匹马反复践踏,派官军守护。到第二年土地长出青草,才放松守护。庙号只称某某皇帝,不像宋朝那样加上十多个字的徽号。我私下认为,这些做法可以效法、可以流传,不应因为是胡俗就一概抛弃。二十一 西伯暗中行善,并不是太史公贬低西伯的说法。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可见君主之道就应当如此,只管在实际处下功夫,丝毫没有羡慕外在名声、谋求别人称誉的心,这就是所谓阴德。如今的人刚做了一点有德行的事,就急着让别人知道并为自己扬名,或者马上向别人索求回报,这就是表面上行善、暗地里其实并非如此,也与西伯不同了。二十二 同年友人周养初说,刘东山先生官至侍郎,探访母亲一族的亲属时,有一位疏远的族舅,年龄才二十岁。东山先生拜访他,向他下拜,那个人只用手扶住他。东山说:“大夏,莫要下拜。”始终不回拜的人不觉得受辱,接受拜礼的人也不觉得自己傲慢,这才是古人的风气啊!近世叔侄、甥舅之间,互相作揖,宛如平辈交往,实在令人慨叹。【周养初名思稷,湖广麻城人】二十三 正统年间,会试考场发生火灾,考生死亡的有一百多人。刘先生急忙想翻墙出去,忽然墙上有人接连呼喊:“刘大夏,刘大夏,到这里来!”仿佛有东西从地面托扶着他上去,先生于是得以逃出。问道:“你是什么人?”回答说:“我是东山之神。”话音未落便忽然不见了,因此称为东山先生。刘先生画了一幅东山神的小像,无论在家还是做官,都一定带着这幅神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二十四 刘南坦先生谥号清惠,曾与施菁阳先生、孙太白山人交往,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们。三位先生中,只有南石太学与我友善;我到他的住处去,他每次拿出刘、孙两位先生亲手写的书信和诗词,让我整天玩味欣赏。他自称为“友生”,称刘某、孙某为友生;称菁阳为“邦直贤弟”,除此之外没有多余言语。这种古人的风范,令人追慕。菁阳名侃,字邦直,是嘉靖丙戌进士,尚未授官便突然去世。南石名蒙,是菁阳的儿子。二十五 唐一庵先生说:“本朝只有两部书,一部是《大明律》,一部是《状元廷对策》。可惜如今做官审理案件的人,专门崇尚姑息敷衍,把律法的旨意和条文全都不采用。《廷对策》在嘉靖庚戌以前,还接近古制;以后便逐渐失去了朝廷策试士人的本意。” 二十六

余年十五时,以民生谒嘉兴太守赵公瀛,同试生曹姓者,年十六七,羙貌华鬓,立班中。赵公曰:「生非娼优家子弟乎?何盛妆如此!」曹失色,敛鬓不暇。盖赵公端毅严肃,一见民生,遂训诲及此。至万历十一年,间学道巡湖,民生俱红丝束发,口脂面药,廉耻扫地,父兄方以为得计,而郡邑官亦未闻有正言黜阻者。噫!若遇赵公凝然在上,则人妖物恠,安得可丑如是!

二十七

范司成少试于郡,郡守奇之,令入衙见其夫人。以二千石之配,即华服亦分宜尔。乃夫人俱衣青布衣,首无金餙,想是西北方人,今不易得也。

二十八

山西李君日强,嘉靖乙丑进士,与余同官礼科。由家乡抵京师,李君自夫人外,止家人男子一,妇人一。男子时出街坊市蔬汲水,妇司中厨。夫人常助其不及掌科之淡薄,官衙之清凈,恐在北方亦不多见,而况求之于南人乎?

二十九

六卿,尊官也。驺从众盛,亦分宜尔。余初入闽,省马公森,户书林公廷机,子燫俱礼书下访,各苍头一人,随入臬司,及送出门外,自轿伞夫五名外,人不多见也。不佞亦尝登三公之堂,三公俱衙内衣冠而出,应用童仆,亦未有过二人者,其简约殊绝人群,可为宦家师法。

三十

海公瑞,琼山人,仕为学谕,谒太守,长揖不跪,两学训跪其左右,人呼海笔架焉。令淳安时,胡公宗宪抚浙,海裁损夫马,胡不得侈用,以直谏系狱,蒙宥。后官御史大夫,待诸御史甚严,卒之日,检箧唯绫葛一二,俸金数两尔。

三十一

臧君尧山为松江守时,相国存斋徐公当朝。有侄一人,衣色衣入郡仪门内,作摇摆态者数四。臧使人谕,即出否?且加辱。徐扬扬故态,弗出也。臧令隶痛责二十,而呵出之。徐相公闻之,致书于臧申谢,畧无嗔意焉。噫!非尧山,无以见相国之大;微相国,不能成郡守之严。两贤之相遇,此后恐不易再见矣。臧名继芳,嘉靖癸丑进士,湖州长兴人。

三十二

施西亭宪副儒,距余镇十里许。惜也,生晚,不及识公。得公遗文及诗篇,读之,真前辈人物。与郡邑诸公书论时事,皆耿耿古道,如师训其子弟,绝无依阿柔媚之气。闻西亭每入城,郡守万公必先访。入郡,则万公必设饭果殽,真率意不在酒,在乎苍生利弊间也。今想休风,令人叹羡。

三十三

刑部主政初入衙门,例有提牢之差。三月非区区管此囚人也,与大理、都察院彼此互有参驳之寄。王文成公入见牢中,多畜肥豕,问是囚粮所喂。堂上三老先生皆有之。公宰一豕,先祭皋陶,余尽宰以分惠囚徒。余闻之,士辈有此语。公不计想利害毁誉,故人所不能为者,彼独为之。岂寻常人容易做得?

三十四

余初入江右,令淦便道谒代巡某。适大雨骤作,代巡无命移竚廊下。竚雨中良久,肌体衣冠沾湿殊甚。然令官卑,犹之可也。同门友某,巡按畿外边方苦寒之地也。二司未见时,俱着帽套暖耳。既入见,皆除去。此友面语余曰:「看二司诸公零贯须鼻间。」余问何不云着如故,荅曰:「无是体统。」夫帽套暖耳,既奉传。

旨,小官皆得用之。二司在代巡前,有何不可?这体统,不知大明会典曾开载否?九经说,个体群臣,却是君王,事君王尚当体代巡,独不可体乎?拘泥甚矣,拘泥甚矣。予所见两君,皆不寿死,想是惨刻之人。殷公正茂緫制两广,才颇挥霍,守却可议。然盛暑中,二司相见,俱挥扇不忌,亦大快人一事也。耿楚侗抚闽,吴鹏峯从宪按浙,二司自不穿素服,未尝损了官箴。近来服色,不知何似?

三十五

湖郡守张西林,铎,关中人。彼中春元谒郡伯,云行庭参礼,吾湖诸春元既入,将上堂,张南面俟行礼焉。陆贞居隅,年长首班,正色曰:“旧规后堂相见。”张始退,相与行拜礼。闻先一日巳有行庭参礼者,不必求其人。

三十六

业师范兼山先生讳晋卿,嘉靖丁酉举人。少为钱正郎宅馆师。嘉靖戊申、己酉二年,侍先生教。其春初赴馆,家有一仆送来馆舍,定即去。冬复来,终年俱主人仆服役,然待之甚恕,未尝求备也。说书及经,每岁必徧,而易系辞及学庸,每说二通。三十年来,吾乡春元馆居,跟仆至四人、五人,而经书不及说其半。何今昔之悬殊若此?

三十七

吾湖邵康山先生为举人,家居不谒太府万石梁公。一日问唐师曰:“闻贵郡有邵春元,何以不相见?”师曰:“他要讲礼过,然后见尔。”万公曰:“礼不必讲,相见自然上坐。”遂投帖先拜邵,邵荅之。此不惟见万公礼贤下士之高节,而邵公之为人愈可想其清修自重矣。

三十八

译我十五岁时,凭民生的身份拜见嘉兴太守赵公瀛;同场应试有一位姓曹的生员,十六七岁,容貌俊美、鬓发修饰华丽,站在班列中。赵公说:“你不是娼妓优伶家的子弟吧?为什么打扮得这样艳丽!”曹生脸色大变,连忙收拢鬓发。赵公为人端正严毅、庄重严肃,一见到民生,便训诫到这些。到了万历十一年,间或有学道巡察湖州时,民生都用红丝带束发,涂口脂、敷面药,廉耻荡然无存;父兄反而认为这样做得对,郡县官员也没有听说有人严正劝阻。唉!如果赵公庄严地在上面,像这样的人妖物怪,怎么能丑陋到这种地步呢!二十七 范司成年轻时在郡中应试,郡守认为他非同寻常,命他入衙拜见自己的夫人。身为二千石官员的配偶,即使穿华服也理所应当。可是这位夫人却穿着青布衣服,头上没有金饰,想来是西北地方的人,如今这样的人已经不容易见到了。二十八 山西李日强,嘉靖乙丑进士,和我一同任礼科官员。从家乡到京师,李君除夫人外,家中只有一个男仆、一个女仆。男仆时常到街坊市场买蔬菜、挑水,女仆主管内厨。夫人常常帮助他弥补掌科官署生活的清淡和官衙的清静。这种情形恐怕在北方也不多见,更何况向南方人中求得呢?二十九 六卿是尊贵的官职,随从众多也理所应当。我刚到闽地时,拜访巡抚马公森、户部尚书林公廷机;他们的儿子燫都以礼部官员身份到下属官署来访,各自只有一个苍头随从,进入按察司,直到送出门外,除轿夫、伞夫五人外,也没有看见更多的人。我也曾登上三位公卿的厅堂,三位都穿着官服从衙内出来,随身使用的童仆也没有超过两人。他们的简朴远远超出常人,足以作为做官人家的典范。三十 海瑞,琼山人,任学谕时拜见太守,只作长揖而不下跪,两个学训跪在他的左右,人们称他为“海笔架”。他任淳安县令时,胡宗宪任浙江巡抚,海瑞裁减车马供应,使胡宗宪不能奢侈使用;海瑞因直言进谏被关进监狱,后来蒙恩赦免。此后他官至御史大夫,待各位御史十分严厉。他去世时,检查箱笼,只有一两件绫衣葛衣和几两俸金而已。三十一 臧尧山任松江太守时,宰相徐公存斋正在朝中。有一个侄子穿着彩色衣服进入郡署仪门,故意摇摆作态好几次。臧尧山派人告诫他,问他是否出去,并且说还要加以羞辱。徐公仍洋洋自得地保持原来的姿态,不肯出去。臧尧山命差役狠狠责打他二十下,然后呵斥着把他赶出去。徐相公听说后,写信给臧尧山表示感谢,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唉!若不是尧山,就无法显出相国的气度之大;若没有相国,也成就不了郡守的严正。这两位贤者相遇的情形,以后恐怕不容易再见到了。臧尧山名继芳,嘉靖癸丑进士,湖州长兴人。三十二 施西亭,即宪副施儒,离我的辖地约十里。可惜我出生得晚,来不及认识他。得到施公遗留下来的文章和诗篇,读过之后,真是前辈人物。他给郡县各位官员写信议论时事,篇篇都坚持古道、忧心不已,像老师训导弟子,绝没有逢迎柔媚的气息。听说西亭每次进城,郡守万公一定先去拜访;西亭进郡署后,万公一定设饭菜果品,真诚率直,心思不在饮酒,而在百姓的利弊上。如今想起这种美好的风尚,令人叹息羡慕。三十三 刑部主事刚进入衙门,按惯例要承担提牢的差事。三月之内,并不是只管这些囚犯,还要同大理寺、都察院彼此承担参奏、驳议的职责。王文成公进入牢中察看,发现里面养着许多肥猪,问后得知是用囚犯的粮食喂养的。刑部堂上的三位老先生也各自养有肥猪。王公杀了一头猪,先祭祀皋陶,其余的全杀掉,分给囚徒享用。我听士人们这样说过。王公不计较个人利害和毁誉,所以别人不能做的事,只有他做了。这样的事哪里是寻常人容易做到的呢?三十四 我刚到江右时,任淦县令,便顺道拜见代巡某公。恰好突然下起大雨,代巡却没有命令我移到廊下避雨。我在雨中站了很久,身体和衣冠都湿得厉害。不过我的官职低微,还可以这样对待。同门友人某,任职于京畿以外边远苦寒之地的巡按。两司未相见时,都戴着帽套、暖耳;进去拜见后,却全都除去了。这位友人当面告诉我说:“你看两司诸公,鼻子和胡须之间都冻得……”我问他为什么不照旧戴着,他回答说:“那不合体统。” 诏旨既然规定小官都可以使用帽套、暖耳,两司在代巡面前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这种所谓体统,不知《大明会典》是否曾经明文记载过?《九经》说,个体群臣的其实是君王;侍奉君王尚且应当体谅代巡,难道偏偏不能体谅吗?实在太拘泥了,太拘泥了。我所见到的那两位官员后来都没有长寿而死去,想来是过于惨刻的人。殷正茂任两广总督时,才干颇有挥霍浪费之处,操守却还可以议论。不过盛暑之中,两司相见时都摇扇而不避讳,也实在是使人痛快的一件事。耿楚侗任福建巡抚,吴鹏峯任按察副使巡按浙江,两司不穿素服,也未曾损害官员的操守。近来服色如何,我就不知道了。三十五 湖州郡守张西林,名铎,是关中人。关中春元拜见郡守时,按惯例举行庭参礼。我们湖州的各位春元进去后,正要登堂,张西林却面向南等待他们行礼。陆贞居站在一旁,因年长而位居首列,严肃地说:“旧规是到后堂相见。”张西林这才退下,双方共同行拜礼。听说前一天已经有人举行了庭参礼,不必追究那个人是谁。三十六 我的业师范兼山先生名晋卿,是嘉靖丁酉举人。年轻时曾在钱正郎家中任馆师。嘉靖戊申、己酉两年,我侍奉先生受教。那年春天刚到馆舍时,家里有一个仆人送我来馆舍,安顿好后便离开了。冬天他又来,一整年都替主人家服役;先生却待他十分宽恕,从未要求他事事完备。先生讲授经书,每年一定全部讲完;《易经·系辞》和《大学》《中庸》,每篇每年讲两遍。三十年来,我乡春元寄居馆舍,随从仆人多至四五人,而经书还来不及讲完一半。今昔相差为什么会这样悬殊呢?三十七 我们湖州的邵康山先生中举后,居家而不去拜见太守万石梁公。一天,万公问唐老师说:“听说贵郡有一位邵春元,为什么不来相见?”唐老师说:“他说要先讲明礼节,然后才来见您。”万公说:“礼节不必讲,见面后自然让他坐上座。”于是先投帖拜访邵公,邵公也回拜了他。这件事不仅显示万公礼贤下士的高尚节操,也更可以想见邵公为人清正自守、谨慎自重。三十八

嘉靖十几年,湖郡守杨公将送三学应试生,未及期。云塩院廵湖太守废常礼,不设酒,每生各给代酒银二钱。南离钱公镇时,亦在诸生中,辞于守曰:「按台报未亟,礼酒犹及设也。未亟而废礼,是不以礼教诸生矣。」镇不愿受金也,竟璧上太守。太守语塞,仅曰:「偏是你这秀才倔强,难道就会中了?」此虽先生细事,然也带得几分奇崛气,令人竦然。

三十九

归安施琏川先生峻,与郡守莆田郑公富,俱嘉靖乙未进士。郑在郡初,亦有善状,后卒以贪损名。施面指郑曰:“当时除目初下,我乡人谓余曰:‘施峻,你造化到了!郑富来做太守,必然作成你也。’谁知你天杀的,都是自家取了一些,不作成我。”此语虽近戏,然面呼太守名,緫是太守召侮。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信矣。琏川素履好处甚多,此特细节尔。

四十

新淦潘君九思既中乡试,邑令为里甲助公程费,北上有一里长鬻子封官,潘知其事,立召其人,尽返所具金,为赎其子。又母舅犯法,赎杖数金,强君白之邑,求免。潘曰:“舅请还宅,此事必不相累也。”竟出囊金代赎焉。君官终知县,至死不能为殓。余令淦日,其妻孺人尚存,每怜恤其母子云。

四十一

高南宇先生以礼部尚书飬疾家居,四方仰先生之名,伺候于门墙者俱不得覩。先生居会城,近切抚按三司诸公,经年不为一出。抚按三司谒公,公亦不轻出,出亦不荅拜也。嗟乎,此所谓真杜门谢客者耶?乃或视客显晦以为低昂,而阍人辞纳异状,号于人曰:“吾巳谢客”,谁则信之?先生讳仪,仕终东阁【大斈士谥文端】

四十二

余为淦令者,将三年,岁次辛未冬月,梦一神人语余曰:「赵清献公一琴一鹤自随,公止有一琴,可惜少一鹤,余不能觧。」至次年壬申六月,应召选入礼科,科中有书房,悬一琴于壁间,询之则旧时相传物也,余以为前梦应矣。迨后转江右少参,辞官方将出境,□□益府潢南王差官赠余一琴,余遂抱之而归,梦之先兆如此,故虽谬蒙圣恩再起西粤,乐疏辞焉。

四十三

嘉靖乙丑,吾湖张庄僖公掌院公子天秩偕余至会场。前阅示监场侍御,巳出示,不许举人进栅内闲走。捕者因执张从一人,欲送御史所。张公子声色不动,其从者亦不曰:“吾御史大夫人也。”任縳去,既而释之。可见庄僖公家法之谨饬,而子若仆之闲于教也。

四十四

蜀人某,年十二岁时,过其乡显仕余氏之门,余方构堂屋,材木甚巨,某题其木曰:「余家门前好大木,尽是江南民髓骨。」殷勤嘱付堂前儿:「莫教谢燕飞王屋。」余闻而迎之,欵待甚厚,因命其子谢教。临别谓某曰:「吾子固不肖,子出言不厚,恐寿不永耳。」余卒未久,其子果败家。某年十七登科,寻亦夭卒。仕宦而构巨室,少年而逞才华,皆非恒久之道也。

四十五

余尝谒徐文贞公,剌方入,入其门,穿衣束带未竟,而公偕长子太常少子尚宝君巳出二门迎矣。是夕宿公书室,公亲命童子焚香整衾枕,啜茗坐谈良久而别,情词真率,若不觉其为贵人也。又一日,公欵余于中堂,呼余曰:「临川,我告假一进。」予意公服药就寝,非移时不出,一茶之顷,乃即出曰:「发一友人书,作副启数字,故失陪。」八十元老对门人弟子犹称「告假」,谨厚真异常哉!湖广廖明河先生,道南科第止先公三年,公席间语廖事,必称「廖明河先生」,不单称「明河」,盖前辈行古之道如此。

四十六

廖明河先生谪吾浙塩运司判官,于塩台为属之卑者。一日,持单侍生红帖拜之,塩台闭门不相见。亡何,

肃皇召先生还院,塩台具帖差吏请先生赴酌。先生曰:「昨日拒见,今日又请,我小人小人,笓其差吏二十。此虽非长厚之道,亦可发宦途一笑。」云。此文贞公面语不佞者。

四十七

吴小陵先生,一儒于茅公坤为乡同年,戊戍同上春官,又同邸寓。茅举进士,小陵下第。安其寓不徙,且为茅书帖。佐冗检点他事得失,进退之际,漠然不介其怀也。友人兄弟同寓于杭,弟报捷,其兄茫茫迁他所去。然则小陵之贤于人远矣哉!后庚戌成进士,官至太平知府。

四十八

箬溪顾先生应祥,官巡抚,家居。盛暑中,有二司访之,呼田间一老奴挥扇。奴取小兀坐,先生后,先生不觉也。既觉诘之,奴曰:“汝有风足矣,何管我坐为主宾?”大笑。此奴不可谓知礼,然膴仕而风味若此,山家真率,了无官套,令人叹羡云。

四十九

建安杨文敏公荣,其父充渡船役。他渡者率索往来钱,又风雨寒夜辄惮劳。公父独不然。有堪舆家感其义者,为卜地葬文敏祖,指狐所栖窟焉。嘱曰:“俟狐起而葬公父。”值严寒,衣单,乃逐狐葬。归报堪舆家。堪舆曰:“俟狐去,子孙必有为侯王者。今稍早,止可多发科第,然亦彀汝子孙用矣。”今杨氏科第果代不乏人云。

五十

译嘉靖十几年,湖州郡守杨公将要为三学送应试生,却还没有到规定日期。传言说盐院巡察湖州,太守废止常礼,不设酒宴,而是给每名生员代酒银二钱。南离钱公镇当时也在诸生之中,便对太守辞谢说:“按台的报告还没有急到这种程度,按礼仍来得及设酒。事情并不紧急却废止礼仪,这就是不以礼教导诸生了。”钱镇不愿接受银钱,最终把钱退还给太守。太守无言以对,只说:“偏偏你这个秀才倔强,难道这样就能考中吗?”这虽然是先生的一件小事,却也带有几分奇特刚直的气概,令人肃然起敬。三十九 归安施琏川先生名峻,和郡守莆田人郑富,都是嘉靖乙未进士。郑富刚到郡中时,也有一些善行,后来终于因贪污而损害了名声。施峻当面指着郑富说:“当初任命官员的名单刚下来时,我乡里人对我说:‘施峻,你的运气到了!郑富来做太守,一定会成就你。’谁知道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什么都只顾自己捞取一些,并没有成就我。”这话虽然近于戏谑,但当面直呼太守的名字,总归是使太守受到侮辱。人一定是先自己侮辱自己,然后别人才会侮辱他,这话确实不错。琏川平素的品行有许多可取之处,这里说的只是一个小节。四十 新淦潘九思考中乡试后,县令按里甲出资帮助他筹措进京费用。有一位里长竟卖掉儿子来捐资买官,潘九思知道这件事后,立即召来那个人,把他交来的钱全部退回,让他赎回儿子。后来他的舅舅犯法,赎杖需要几两银子,强君要求潘九思向县里说明情况,请求免除刑罚。潘九思说:“舅舅请回家去,这件事一定不会连累你。”最终拿出自己的钱代他赎罪。潘九思最后官至知县,死时却穷困到不能置办殓葬。我任淦县令时,他的妻子孺人还在世,我常常怜悯救济他们母子。四十一 高南宇先生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在家养病,四方人士仰慕先生的声名,守候在门墙外,却都不能见到他。先生住在省城,附近的巡抚、巡按和三司官员,整年也不能让他出门一次。巡抚、巡按、三司来拜见先生,先生也不轻易出门,即使出来也不回拜。唉,这才是所谓真正闭门谢客吧?有些人却看客人的显达或失意来决定态度高低,门人对不同客人采取不同的推辞和接纳方式,还向人宣称“我已经谢客了”,谁会相信呢?先生名仪,仕途最终做到东阁大学士,谥号文端。四十二 我任淦县令将近三年时,正值辛未年冬月,梦见一个神人对我说:“赵清献公随身带着一张琴和一只鹤,您只有一张琴,可惜少了一只鹤,我无法解释。”第二年壬申六月,我奉召选入礼科,科署中有一间书房,墙上挂着一张琴,询问后得知是过去流传下来的旧物,我认为这正应验了先前的梦。后来我转任江右少参,辞官将要出境时,□□益府潢南王派官员赠给我一张琴,我于是抱琴归来。梦中的先兆就是这样。因此,即使蒙受圣恩再次起用、前往西粤,我也乐于上疏辞谢。四十三 嘉靖乙丑年,我们湖州的张庄僖公掌院,他的儿子天秩和我一同到了会试考场。此前监场侍御已经发布告示,不许举人进入栅栏内闲走。捕役因此抓住张天秩的一个随从,要把他送到御史那里。张公子的神色和声音都没有变化,他的随从也没有说“我是御史大夫家的仆人”,任凭捕役捆绑带走,后来才释放。由此可见庄僖公家法的严整,也可见他的儿子和仆人都受到闲暇时的教导。四十四 四川人某某十二岁时,经过本乡显贵做官的余氏门前。当时余家正在修建厅堂,木料十分巨大。某某在木料上题写道:“余家门前有这么大的木头,全都是江南百姓的骨髓。”他又殷勤嘱咐堂前的孩子:“不要让谢燕飞进王家屋里。”我听说后迎接他,盛情款待,并让自己的儿子拜他为师。临别时,我对某某说:“我的儿子固然不成器,但你说话太刻薄,恐怕寿命不会长久。”我去世不久,他的儿子果然败坏了家业。某某十七岁考中进士,不久也早夭。做官而修建巨宅,年少而炫耀才华,都不是长久之道。四十五 我曾拜见徐文贞公,名帖刚送进去,我进入他家门时,他还没有穿好衣服、束好腰带,徐公却已经和长子太常、幼子尚宝一同出了第二道门来迎接我。那天晚上我住在徐公的书房,徐公亲自吩咐童子焚香、整理被褥枕头,又陪我喝茶谈了很久才分别;他的情意和言辞真诚率直,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是贵人。另一天,徐公在中堂招待我,叫我说:“临川,我告假离席一会儿。”我以为他是服药后要就寝,没想到不到一会儿工夫,他端着一杯茶就出来了,说:“我给一位朋友写了一封信,写了几句附启,所以耽误了陪伴你。”八十岁的元老面对门人弟子还说“告假”,谨慎厚道得实在不同寻常!湖广廖明河先生在科举资历上只比先公晚三年,徐公席间谈到廖先生时,一定称“廖明河先生”,不只称“明河”;前辈遵循古人的礼法,就是这样。四十六 廖明河先生被贬任我浙江盐运司判官,在盐运司中是地位较低的属官。一天,他拿着名帖,穿着生员的红色拜帖前去拜见,盐运使却闭门不见。不久,肃皇召廖先生回翰林院,盐运使备好名帖,派差役请先生赴宴。先生说:“昨天拒绝见我,今天又来请我;我真是小人,小人。”于是责打那名差役二十下。这虽然不是宽厚长者的做法,却也足以成为仕途中的一笑谈。以上是文贞公亲口告诉我的。四十七 吴小陵先生,字一儒,和茅公坤是同乡同年;戊戌年一同进京参加会试,又住在同一处邸舍。茅公考中进士,小陵落第,却安然留在住处没有搬走,还替茅公写名帖。在协助处理琐碎事务、考察其他事情的得失以及任用黜退之际,他都漠然处之,毫不放在心上。有一对友人兄弟同住杭州,弟弟报考得中,他的哥哥却茫然地迁往别处。这样看来,小陵的贤德远远超过常人了!后来他在庚戌年考中进士,官至太平知府。四十八 箬溪顾应祥先生任巡抚,居家时,盛暑之中有两司官员来拜访,他叫田间一个老仆人来摇扇。老仆取来一个小凳坐下,先生坐在他后面,先生自己并没有察觉。后来发现后责问他,老仆说:“你有风扇就够了,为什么还要管我坐在主客之间?”先生大笑。这个老仆不能说懂得礼节,但身居显贵、仕途通达的人还能有这样的情趣,保有山野人家的真率,完全没有官场的套子,实在令人叹羡。四十九 建安杨文敏公荣的父亲以摆渡为业。别的摆渡人通常都索取往来钱,遇到风雨寒夜又总是害怕劳累;文敏公的父亲却独独不是这样。有一位感念他义举的风水先生,为文敏公的祖父选择墓地,指着一处狐狸栖息的洞穴说:“等狐狸出来后再安葬你的父亲。”当时正值严寒,衣服单薄,于是他赶走狐狸,安葬了父亲,然后回来报告风水先生。风水先生说:“等狐狸离去后再下葬,子孙中一定有人能封侯称王。如今稍微早了一点,只能使科举及第的人很多,但也足够让你的子孙享用了。”后来杨氏家族果然世代不乏科举及第的人。五十

嘉靖乙卯,予中乡试,同二三同年谒文宗阮先生,留坐。时有六七教官亦候阮会,骤雨不能出。先生命各役持所盖伞,一一送之出臬司门。顾予等曰:"教职微官,即有伞,安得进臬司门来?我故令人送之。诸君他日居官,体悉下属,亦当如此。"此虽先生细事,亦可概其生平多厚道矣。后先生与祀名宦乡贤,而子孙三世科第联翩,为桐城望族,盖亦有所自云。

五十一

豪放不羁之士,自不当以常礼责之。姚江理斋诸先生,当嘉靖癸卯,寓凈慈寺。其乡新举子十数辈,共谒之。先生冠带出见,然自员领以内,绝无衬衣,莹然一玊体也。数君口不言,心谓先生慢客。至此坐间,报学宪张公来访。数君谓先生必更衣也。先生以此迎学宪如故,殊无踌躇不安之意。数君于是心服先生之旷达焉。此可以资笑谈,不可以为士子法也。

五十二

学宪出巡,进才退不肖,关系重矣。自来未有投受书扎者,况亲于其身,而与缙绅相见于途,又继之以杯酌乎?自不佞庚辰归田以来,始闻此事,而甚异之。何恠乎世道之不兢也!

五十三

吾湖凡数考生员,郡邑诸公,未有不蒙诸生之谤詈者。诸生固不得无罪,然反求诸身,岂尽无可议?得纳贿不足责矣,关节盛行。至显宦子弟必居首,居次如何?要人帖服来及泉,李公颐未尝不令各县正官阅卷,却关防严密。各邑进铺陈亦当堂搜检过,毫无挟带,尽文看着取着。乡宦子弟附其后,榜出如何议得?他人顾自处如何?若动言诸生放肆,孔子何以曰:“君子求诸己”?

五十四

嘉郡守侯公东莱,当三学新进诸生送学,访知往事,敛分大有浮费,谓乡先生曰:「此举即破费诸生一纹,不必也。列位老先生,但各持一攒盒到学。」郡中士夫颇盛,各持二盒去,主宾俱享盒,行酒礼毕。侯公拜诸愽士曰:「诸子弟望诸先生教导之。」遂别。此公治郡,非贤者作用,此事却做得超脱可爱,惜后人不能法耳。

五十五

抚按分巡,一方士论所宗,举动毫不可苟。乃知府入觐,署郡委之节推,而丞反署邑者,盖为节推甲科,而丞或乡科也。夫丞果不可以署郡,则大察必当处分;既未必处分,则何苦夺其必当署之次序,而授节推以市恩也?予所目覩,不详姓名。近日又三府署郡,二府署邑,皆不可晓。

五十六

吾湖先辈煞有眼力,会看文字。嘉靖戊戍会元袁公炜,闵午塘先生所取也。癸丑会元曹公大章,董浔阳先生所取也。乃丁未会元胡公正蒙,则吴霁寰先生以正郎同考取之。逮万历庚子,则沈检讨、朱检讨国祯二公,不但同邑,且同里密近,而沈主湖广乡试,朱主福建乡试,岂非一时文运之最盛者哉?

五十七

江右邹东郭先生【守益】正德辛未会元,子善,官方伯,方伯子【漙】官翰林。漙偶被人言污蔑,归苐请见,方伯公公怒,数月不得见。巳而竟加朴责,不宽假焉。嗟乎,此非吾东南士宦家所可望也。

五十八

山东寿光刘文和公【珝】大学士致政家居,封翁尚在。封翁家法甚严,一日文和公他出,乘轿归第,而封翁偶同客在应门,文和公不知失避,封翁盛怒,欲杖之,客不能觧。予乡沈观颐【秱】中丞,曾为其邑令,云封翁竟以轿扛加责,此宇宙间大奇事也。

五十九

余乡顾飬默公【震】以贡仕为富川令,少嗜学,蜚声秇苑,遇执友至戚患难,若身蒙之,苟可纾觧,不遗余力,生平唯知扬人之善,绝口未尝称人过,盖天性夙禀,非有所惩而然,子孙贵显,宜矣。

六十

学道出巡,隔府回避,两台致遣牌,失信数四,不以为非,不知何故?余少见代廵舒公【汀】按嘉兴,督学孔公天胤亦考嘉兴,二公未尝相避,岂今是而昨非,抑今非而昨是耶?

六十一

凡人扬人好处,尽可兴起自巳学好念头,只有益无损。若好称人过,这阴隲不小于过处,又增添些妆成一篇文字,其阴隲更甚且速矣。余目睹二三友人蹈此,尤好呼人姓名,贻祸立见,可不戒哉!

六十二

余少及见邑庠先生笞责诸生,无敢抗逆者。盖自嘉靖壬子、甲寅以后,而此风穴浸衰矣。浙省学使屠坪石公持正方严,访诸生行谊,不委之广文,多所询察,务得其人,以行赏罚。诸生一时皆不敢失礼踰法。自后大都务宽,遂至肆无忌惮。分廵以代巡命,考校诸生,不容唱名序坐,呼朋自变量,莫敢谁何。不五年而诸生骂父母正官矣,又骂祖父母官矣。骂不巳,群攻府通判,而卷堂文出矣。屠后擢国子祭酒,奉法不少假借。诸大老子弟大老趣言官论之,惟恐其去之不速,酿成今日之祸。今但未面骂郡伯,未攻郡伯去尔,柰之何?有世道之寄者,思以仿其渐矣。

六十三

译嘉靖乙卯年,我考中乡试,和两三位同年一同拜见文宗阮先生,留下来就坐。当时有六七名教官也在等候拜见阮先生,突然下起大雨,不能出门。先生命令各位仆役拿着他们所用的伞,逐一送他们走出按察司的大门。他对我们说:“教官是地位低微的官员,即使有伞,怎么能让他们走进按察司的大门呢?所以我特意派人送他们出去。诸位将来做官,体谅下属,也应当这样。”这虽然是先生的一件小事,也可以由此概见他一生大多厚道。后来先生配祀名宦、乡贤,他的子孙三代科举接连有成,成为桐城的望族,大概也是有来由的。五十一 豪放不受拘束的人,自然不应当用通常的礼法去责备。姚江理斋诸位先生在嘉靖癸卯年寄居净慈寺。他们同乡新考中的举子十多人,一同去拜见。先生穿戴冠带出来接见,但从员领以下,身上完全没有衬衣,白皙得像一块玉石。几个人嘴上没有说什么,心里却认为先生怠慢客人。正坐谈时,有人报告学宪张公来访。几个人以为先生一定会换衣服,先生却照旧这样迎接学宪,毫无犹豫不安的神色。几个人这才从心里佩服先生的旷达。这件事可以作为笑谈,却不能拿来作为士子的榜样。五十二 学宪出巡,提拔有才者、黜退不肖者,关系重大。历来没有向他投递、接受书信名帖的,更何况亲自到他身边,并且在路上与缙绅相见,接着还一起饮酒呢?自从我庚辰年归田以来,才听说这件事,感到非常奇怪。世道不振,又有什么可惊怪的呢!五十三 我们湖州凡是多次考选生员,郡县官员没有不受到诸生辱骂的。诸生固然不能说完全没有过错,但反过来要求他们检查自身,难道就全没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吗?考中而纳贿还不值得责备,关说请托却盛行起来。显贵官员的子弟一定占据首位,那么排在第二位的又怎么样呢?权要的名帖甚至要毕恭毕敬地送到泉下,李公颐却从来不这样;他总是让各县正官阅卷,同时又把关严密。各县进献的铺陈也应当当堂搜检,丝毫不得夹带,完全按照文章来取录。乡绅子弟如果附在这些人之后,发榜后还怎么议论?其他人又该怎样自处呢?如果动不动就说诸生放肆,那么孔子为什么说:“君子求诸己”呢?五十四 嘉靖年间,郡守侯公东莱在三学新进诸生送学时,访察得知旧事,收取分例大多有浮费,便对乡里的先生们说:“这件事即使使诸生破费一文钱,也没有必要。各位老先生,只需各自带一个攒盒到学里来。”郡中士大夫很盛重此事,各自带了两个攒盒前往,主宾都享用盒中食物,行过酒礼后,侯公拜见各位博士说:“这些子弟就托付给诸位先生教导了。”于是告别。此公治理郡务,并不是贤者的作为,但这件事却做得洒脱可爱,可惜后来的人不能仿效。五十五 抚按和分巡官,是一方士人舆论所尊崇的人,一举一动都丝毫不能苟且。某知府入京朝觐时,却把郡务委托给节推署理,而让丞署理县务,大概是因为节推出身甲科,而丞有的出身乡科。假如丞果真不能署理郡务,那么大察时本应处分他;既然未必会处分,为什么偏要夺去他本来应当署理郡务的次序,反而把它授给节推来市恩呢?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事,但不知道姓名。近来又有三府让人署理郡务、两府让人署理县务,实在都令人无法理解。五十六 我们湖州的前辈很有眼力,善于识文章。嘉靖戊戌科会试会元袁公炜,是闵午塘先生取中的;癸丑科会试会元曹公大章,是董浔阳先生取中的。至于丁未科会试会元胡公正蒙,则是吴霁寰先生以正郎身份任同考官时取中的。到了万历庚子年,沈检讨、朱检讨国祯二公不仅同乡,而且同里相邻;沈主持湖广乡试,朱主持福建乡试,难道不是一时文运最盛的情形吗?五十七 江右邹东郭先生【守益】是正德辛未科会元。他的儿子善,官至方伯;方伯的儿子【漙】官至翰林。漙偶然被人以流言污蔑,回到家中请求拜见父亲,方伯公大怒,几个月都不让他见面。不久竟然还加以杖责,一点也不宽宥。唉,这种做法不是我们东南士大夫家庭所能想望的。五十八 山东寿光人刘文和公【珝】以大学士致仕居家时,受封的父亲还在世。封翁家法非常严格。一天文和公外出,乘轿回到家门,而封翁恰好和客人在门口迎接,文和公不知道应当避让,封翁大怒,想要杖打他,客人也无法解劝。我乡里的沈观颐【秱】中丞曾任该县县令,说封翁最后竟拿轿杠来责打他,这真是天地之间极其奇异的事。五十九 我乡顾养默公【震】以贡生身份出仕,任富川县令。他年轻时喜好学习,在文坛声名远播;遇到好友、亲戚遭逢患难,就像自己亲身受难一样,只要可以为他们解困,便竭尽全力。他一生只知道宣扬别人的善处,从来闭口不称说别人的过错。这大概是天性早已禀赋如此,并不是受到什么惩罚后才这样做的。他的子孙显贵,是理所应当的。六十 学道出巡时,按例要隔府回避;两台却发下牌文,屡次失信而不以为非,不知是什么缘故。我年轻时见代巡舒公【汀】巡按嘉兴,督学孔公天胤也考察嘉兴,二公从未彼此回避。难道如今是对的而过去是错的,还是如今是错的而过去是对的呢?六十一 凡是称扬别人的长处,都可以使人兴起学习优点的念头,只有益处而没有坏处。若是喜欢称说别人的过错,这种阴德的损失不小于过错本身,而且又添油加醋地编成一篇文章,那损害阴德就更加严重、更加迅速了。我亲眼见过两三个朋友犯这种毛病,尤其喜欢直呼别人的姓名,灾祸立即就随之而来,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戒吗?六十二 我年轻时还见过县学的先生鞭打责罚诸生,没有人敢抗拒违逆。大概从嘉靖壬子、甲寅以后,这种风气渐渐衰落了。浙江省学使屠坪石公持守正道,方正严明,访察诸生的品行,不把事情委托给广文,而是多方询问考察,务必找到真正合适的人,以此施行赏罚。诸生一时都不敢失礼违法。后来大多一味宽纵,终于到了肆意妄为、毫无顾忌的地步。分巡官奉代巡之命考校诸生,不许诸生唱名、按次序就坐,却叫自己的朋党自行列名,谁也不敢对他说什么。不到五年,诸生就敢辱骂父母官了,后来又敢辱骂祖父母官。辱骂不止,甚至群起攻击府通判,于是便发出了卷堂文。屠公后来升任国子监祭酒,奉行法令,丝毫不加宽贷。那些大老的子弟唆使言官弹劾他,唯恐他离任得不够快,终于酿成了今天的祸患。如今只是还没有当面辱骂郡伯,也还没有攻击郡伯使他离任罢了,能怎么办呢?那些肩负世道责任的人,应当想办法从这种渐变中吸取教训。六十三

两台出廵必考生员,又不亲试,必假重于守廵两道。守廵两道,又不亲阅卷,必借目于太守、推官、知县诸公。诸公又不秉公,必先尽乡宦子弟,次尽平日相知等第一。出唾骂随之,行赏又无岁泒钱粮,都临时县官撮办。予以为

钦敕内有此一欵故不得不行。询之侍御辈曰:

敕文无此一事,是亦不可以巳乎?其与考生员,又出教官以私情拣送,姑不足责也。然皆隆庆元年以后事,前此未之见。

六十四

人生六十岁,甲子一周,天道变迁,人事亦改。据余所目击,何湏许久?盖习俗移人,捷于影响,甚可畏也。母姨朱宜人,少吴沈公封母,年近八十,相见止称大姨。今人女流三四十岁人,即呼为太太。家门妯娌相呼,俱不似向时伯母婶母。以前富贵家女妆,止重金宝,今仍制巧样,金宝却束之不用,别用珠翠珊瑚奇巧等物。只此二事,与三十年前天壤迥别。他日又不知作何状来,大有足虑。

六十五

乙卯中式后,偕凌子【廸知】钱子【锡】严子【文梁】同欵郡伯郡佐于清容轩。其席皆出馆夫包办者,面食殽馔共八器,汤减半,添碟十二器。予诘馆夫,薄对曰:“此旧规不可增也。”此席若在今日移以欵吏书且不可,况府公乎?时琏川施先生【峻】为予辈作主,与府公相对,坦率少文,较今时仪节悬别。施先生其犹行古之道欤?

六十六

余嘉靖乙卯中试时,默林胡公【宗宪】巳自代巡,特转抚台矣。有贺礼见及,书生不知合用手本伸谢,仅将大红纸裁一板,传白帖外以回差吏。此虽余之疏闇,然当时贵重红帖,不轻作用,亦可见矣。近来郡邑上任,或遇令节,红帖积受多至百千。今昔奢俭迥别,苏子所谓“世之自文而欲挽之质也”,殆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讵不信然乎?

六十七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圣人也只是这样子。若舍子、臣、弟、友,别求圣贤道理,正所谓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也。二十年来,吾乡不湏说别样作怪,只弟之揖,兄侄之揖,其伯叔间有口不称呼者,其荡肆盖始于山人。而对客饮食不相劝酬,又末节矣。柰之何?柰之何?

六十八

东广林公【大钦】嘉靖壬辰大魁也。少贫,为蒙师。其主人有壻中甲科,官主政,来谒主人,盛欵之,请林相陪。主政君虚让曰:“吾妻父家,先生当首坐。”林竟首坐,主人不乐。主政君一阅林所作文字,谓其翁曰:“此生当大魁,可将小姨作配。”主人然其言,妻之。林少未尝从师,时卖菜为活,至人塾中听讲,则曰:“书意如此。”见塾中士子文,则曰:“文义如此。”便学为文。吾湖孝豊吴公【麟】督学广东,还省,代廵二司诸公问佳士为谁?吴公首曰:“林必大魁。”众哂其为迂,后验始心服焉。壬辰廷试,阁臣例进呈十二卷。

世庙意不惬,更索阁臣曰:「有一卷甚佳,只是起散漫不合格,臣等不敢进。」

上命进阅之,林遂居第一。此公异才奇气,惜享年不永。

六十九

吾乡孙屏石公,前嘉靖戊戍进士,余询前时大座师,受礼不公。曰:“时二主考为费公、某公,某出帘即分付曰:‘诸生休听人言,买坏了币,每生各具清帕、四方书一册送我两人。’一时诸进士皆如其言。至问本房座主何如,公曰:‘嘉兴屠渐山先生也。’并其书帕不受。每门生至,欵洽如家人父子。遇选、遇差,反加礼于诸门生。不知戊戍以后何人受礼,始迄今难言哉!难言哉!”

七十

乌程令射陂朱公,宝应人,刻意诗文,不废邑事,足称循良吏云。自北来,介溪严公、葵峰黄公,俱托渠致书刘清惠公【麟】朱一日持书,偕长兴刘令同候清惠公。是日天大雪,清惠公衣大红鹤氅衣相迎,欵二公饭。中厨出煮腐二盘,大鲫二尾,此外无他物也。其超于世味之外,而游乎澹薄之天如此。李子曰:坦上林泉,雪中鱼腐,朱衣白发,佳客相留,分明图画一幅。

七十一

南兵部尚书韩公【邦奇】进部不久,上疏乞归,同官大老偕各属送之郊外,问故。公曰:“吾乡有一先达,物故多年矣。偶一夕,余驰传坐驿,此老赐帖下顾余,讶之,未及辞,轿巳入门来矣。升堂叙坐,茶话久之,绝不似物故人。成礼而别,且谓余曰:‘公官南兵,勿久留也。’”予志其言,故有今日之别。韩既归,不久旋卒,此事亦云奇矣。

七十二

楚侗耿先生【定向】讲明道学,当世所重。巡抚福建,务在别有司贤否,他务不汲汲也。时张、吕二大学士考满,申公【瑶泉】初拜相,公止具空书为贺,不用币礼。君子曰:「可以为难矣。」在闽俭约异常,真率无官套,辱视不佞若兄弟之爱。不佞时转官江右,公执手似不忍别,且曰:「呼緫戎一会省中,只忌惮先生一人。」先生,吾直谅友也。奔父丧,各属俱为文具奠,公命匠裁其文,受去币折仪皆谢却。公盖叔世清修之士,不知何故得罪士数有极,加丑诋者。

七十三

译两台出巡时一定要考察生员,却又不亲自主持考试,必然要借重守、巡两道。守、巡两道又不亲自阅卷,必然要借助太守、推官、知县诸公的眼目。诸公又不能秉公办理,必定先把乡宦子弟全部选取,其次把平日相识的人等列为第一。随之而来的便是唾骂,而施行赏赐又没有每年拨给的钱粮,所有费用都由临时县官筹办。我认为 钦定敕令中有这一条,所以不得不执行。于是我询问侍御一类的人说:敕文中并没有这件事,难道也不可以停止吗?至于他们考察生员,又让教官出于私情挑选送上,这姑且还不值得责备。但这些事情都是隆庆元年以后发生的,在此以前从未见过。六十四 人活到六十岁,甲子循环一周,天道发生变迁,人事也会改变。根据我亲眼所见,哪里需要那么长时间呢?大概风俗改变人,比影子随形、回声应声还要迅速,实在令人畏惧。我母亲的姐姐朱宜人,年轻时是吴沈公的封母,年近八十,见面时还只称她为大姨。如今的人,女眷才三四十岁,就已经称为太太。家门中的妯娌彼此称呼,也都不像从前那样称伯母、婶母。以前富贵人家的女子妆饰,只看重金银宝物;如今仍然制作精巧的样式,但金银宝物反而束之不用,另用珠翠、珊瑚等奇巧之物。仅这两件事,就与三十年前有天地般的巨大差别。以后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很值得忧虑。六十五 乙卯年中式以后,我同凌子【廸知】、钱子【锡】、严子【文梁】一起在清容轩设席款待郡伯、郡佐。席上的食物都是馆夫包办的,面食和肴馔共八器,汤减半,另加碟菜十二器。我责问馆夫,他轻描淡写地回答说:“这是旧规,不能增加。”这样的席面若放到今天,用来款待吏书尚且不够,何况府公呢?当时琏川施先生【峻】替我们作主,同府公相对而坐,直率少文饰,与今日的礼节相比差别极大。施先生大概还在奉行古人的道理吧?六十六 我在嘉靖乙卯年中试时,默林胡公【宗宪】已经从代巡转任抚台了。有人送来贺礼,我这个书生不知道按规矩应当用手本致谢,只裁了一张大红纸,写成一张帖子,连同传白帖一起交给来办事的差吏带回。这虽然是因为我自己疏忽昏昧,但当时人们把红帖看得贵重,不轻易使用,也由此可见。近来郡县官上任,或遇到节日,所收到的红帖多到一百、数百甚至上千张。今昔奢侈与节俭相差悬殊,正如苏子所说“世之自文而欲挽之质也”,大概就像要移动江河、让它们从山上流行一样,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六十七 实行平常的德行,谨慎说平常的话,圣人也不过如此罢了。如果舍弃子、臣、弟、友这些日常身份,另外去寻求圣贤的道理,正是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二十年来,我们乡里不必说其他怪异的事情,单是弟弟向兄长行揖礼、侄子向叔伯行揖礼,以及伯叔之间有人连称呼都不肯说,放荡无礼大概就是从山人开始的。至于面对客人饮食时彼此不相互劝酒酬答,那还只是末节。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六十八 东广林公【大钦】是嘉靖壬辰科状元。他年轻时贫困,做蒙师。他的主人家有个女婿考中甲科、官任主政,前来拜访岳父,岳父盛情款待他,请林公作陪。主政君谦让说:“我是您女婿家的亲属,先生应当坐首席。”林公竟坐了首席,主人很不高兴。主政君看了一遍林公所作的文章,对岳父说:“这个人将来一定会中状元,可以把小姨子许配给他。”主人认为他说得对,便把女儿嫁给了林公。林公年轻时没有正式从师学习,靠卖菜为生;到了私塾里听讲,就说:“书的意思是这样。”看见塾中士子的文章,就说:“文章的义理是这样。”于是便学着写文章。我湖州孝丰的吴公【麟】督学广东,回京述职时,代巡两司诸公问他谁是优秀人才。吴公首先说:“林公一定会中状元。”众人都笑他迂腐,后来事实验证,大家才心服。壬辰年廷试时,阁臣按惯例进呈十二卷。世宗皇帝心中不满意,又向阁臣追问。阁臣说:“有一篇文章非常好,只是开头写得散漫,不合格式,我们不敢进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皇上下令把它进呈上来阅看,林公于是列为第一。这位公才华奇异、气度非凡,可惜享年不长。六十九 我乡的孙屏石公,是前嘉靖戊戌科进士。我问他以前的大座师,是否有人收受礼物而处置不公。他说:“当时两位主考是费公和某公。某公出帘后就吩咐说:‘诸生不要听别人说什么,免得买坏了币帛;每位考生各自准备一条洁净的手帕和一本四方书,送给我们两人。’当时各位进士都照他说的做。后来问到本房座主是谁,回答说:‘是嘉兴的屠渐山先生。’屠公连书和手帕都不接受。每个门生来到,他都像接待家人父子一样亲切。遇到选官、遇到差遣,反而对各位门生更加礼遇。不知道戊戌年以后,还有什么人收受礼物,从那时直到今天,实在难说啊!难说啊!” 七十 乌程县令朱公,字射陂,是宝应人,专心钻研诗文,却没有荒废县政,足以称为循良之吏。他从北方来时,介溪严公、葵峰黄公都托他带信给刘清惠公【麟】。朱公有一天带着书信,同长兴县令刘公一起去拜访清惠公。那天天降大雪,清惠公穿着大红色鹤氅衣出来迎接,设饭款待二公。厨房端出两盘煮豆腐、两条大鲫鱼,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他超然于世俗滋味之外,遨游在清淡朴素的境界中,就是这样。李子说:平坦庭院中的林泉,雪中的鱼和豆腐,红衣白发,佳客相留,分明是一幅图画。七十一 南京兵部尚书韩公【邦奇】到任不久,便上疏请求归乡。同僚和大老们带着各属官员一起到郊外送行,询问原因。韩公说:“我乡里有一位前辈,去世已经多年了。有一天夜里,我骑着驿马坐在驿站,这位老人赐下名帖,亲自来拜访我。我很惊讶,还没来得及推辞,他的轿子已经进门了。升堂叙礼就坐,谈茶很久,完全不像一个已经去世的人。礼成告别时,他还对我说:‘您在南京兵部任职,不要久留。’”我记下了他的话,所以才有今天的告别。韩公归乡后不久便去世了,这件事也很奇异。七十二 楚地的耿侗先生【定向】讲明道学,是当时世人所推重的人。他巡抚福建时,主要在辨别各属官员的贤能与否,其他事务并不急切办理。当时张、吕二位大学士考满,申公【瑶泉】刚刚拜相,耿公只写了一封空函表示祝贺,不使用币帛礼物。君子说:“这已经很难做到了。”他在福建时俭约得不同寻常,真率而没有官场套话,把我这个不才当作兄弟般亲爱。我当时转任江右,耿公握着我的手,仿佛不忍分别,还说:“把总戎叫来,在省中聚一次;我唯一忌惮的就是先生一人。”先生真是我正直诚信的朋友。我回乡奔父丧时,各属官员都写文章备办祭奠,耿公却命工匠裁去其中的文章,所送的钱币和折仪也全部谢绝。耿公大概是末世的清修之士,不知为什么却得罪了士人,屡屡遭到极端的丑诋。七十三

天下极冤最枉之事,莫如带征钱粮一节。几知县、知州在任,止该清理任内钱粮,任以前自有官在,这官既不清得,如何一并责备后官?行取文书一到,合干上司俱另具一眼相待,惟恐得罪何人,行取因钱粮不完,上司留着他在。今日则更有可笑,如万历十年,官直要他追而上之,到万历四五年,也要兼比来,如何做得去?天下只是这几个百姓,百姓只有这些皮肤,前面太宽,后面太紧,直是赶到大坏极乱,不可救药便了。

七十四

汉世剌史太守居官循良,如二疏归田,朝廷赏赉,动称黄金二十斤,或三十斤。想当时民间不敢擅用,即帝子王孙用之,亦有节制,故能藏金之富如此。今日民间僣踰之甚,但力可办金则用之,等级贵贱之差,应用不应用,弗问也。安得金不日贵,民不日贫?江右朱尚书衡余及交其子维京,一日问之云:“贵宅女婢带金否?”荅曰:“用银餙也,湏禀过老母,况于金耶。”其言虽未必实,大都江右节俭之风异于他省。后即有兵革之乱,必不受祸惨毒。吾东南一路,难言矣!难言矣!

七十五

薛方山先生先任慈溪令,行季考,袁元峯先生炜不与。后得其文,大奇之。巳乡榜第二,会榜第一,廷试第三。其督学吾浙也,姚江诸大圭口许觧首,山阴应试生员无一等,是年中式无名,盛称慈溪多才。是年中式者十人,嘉兴入学批首,先后俱登科。时吾桐首则沈虚舟继志也。湖郡一州六邑童生,今日赴试,明早辰时出案。凡平日知名者,悉在所录。人云先生止看破承想,事势如此。先生司文衡,恐后此百年未易并其高焉。

七十六

庄僖张公自束发以及盖棺,未尝一日不砥砺名检。时俗翕热脂韦之态,特厌却之。华靡侈艳,一无所好。居常进止有恒度,虽燕闲无惰容。媟语尤虚怀好问,勇于从善,未尝自用,而以所长加人。但刚肠疾恶,视权奸若不可一日与居者,秽相以是口亍公将中伤之。赖公自律严谨,卒无其隙。伊藩之靖,制之于未发,优游缓带而消数十年之潜慝。人见其易,而使朝廷不苦其难。非抱负弘深,不能及此也。

七十七

吾乡凌公约言,因闵午塘先生始识南渠吕先生。本于都下,凌时尚未领乡荐也。后数年,入南雍肄业,吕为少司成矣。师生之分悬绝,吕特访之于寓。又十余年,凌谒铨曹,受全椒令。吕入内阁,凌执官衔帖子谒之。吕趋迎曰:「何以套为?必欲以生平礼延之。」上坐,凌固辞。吕笑曰:「使汝作相,终欲置吾傍坐耶?」令从者坚持其坐,不能动。凌竟当客礼焉。吕公盛德,何止加人一等。

七十八

当官者贪财无耻,想是性生,不足责矣。有一等廉靖无求之人,非不可嘉可重,至于临大事,决大疑,遇大歉,湏要有胆畧,有才智,方能办得事来。吾乡万历十六年荒甚,有一郡伯,令穷民至富家食粥,百十成群,几致大乱。又下令顿米之家,止许卖一两一石,米愈不出,价日益高,毕竟到一两六钱一石纔住。此郡伯甚是清介,然何补于荒政也?大抵遏籴限价,皆非治荒妙术,唯有未荒豫备,而临时又多方设处,令就食穷民,止在三四里之内,方是实惠实政。

七十九

今之备荒者,唯有劝借一策。然劝之一字,犹可言也;借之一字,既借,问何日还,不可言也。聦明残刻之士,平日不知爱飬斯民,此心先与他隔绝了。即有仓廪富民,岂肯好义乐施?若平日有一团实心实政及民,即大荒穷民,必不为乱。劝民出粟十,必有四五应之。此可以理推者,非臆说也。

八十

太宰杨虞坡公慱以疾乞归。先是,余选礼垣公所试而荐者,因送之郊外,成别焉。行李萧然,毫无气焰。其家人妇女俱跨蹇骡,去都城内外人指曰:「此杨爷管家浦女也。」啧啧叹羡。因忆隆庆戊辰,徐文贞公阶罢相,偶于御道上见其家人媳妇成行步走,不下一二十人,服餙靡丽,较之太宰家风,天渊矣。文贞公贤者,尤不能超乎风声气习之外若此,况其贤不逮文贞什伯千万者,而可以朴素俭约责之乎?

八十一

古和雷先生,礼,江右豊城人。嘉靖己酉、庚戌间,视学吾浙,其所取士,文义专尚觧书,得肯綮,体贴圣贤口气,徒逞浮词弗录也。一时称至明至公,即童生未尝滥进一人。巡四明时,闻太宰渊在朝,其弟生员应发,社郡邑诸公力救,求置三等,先生终不轻喏焉。遐想高风,若在邃古之世,官至工部尚书少傅。

八十二

译天下最冤屈、最不合理的事情,没有比带征钱粮这一项更严重的了。许多知县、知州在任时,只应当清理自己任内的钱粮;上任以前的钱粮自有以前的官员负责,既然以前的官员没有清理干净,怎么能把责任一并加到后任官员身上?行取文书一到,相关上司都另眼相待,唯恐得罪什么人;行取官员因为钱粮没有收完,上司就把他留在任上。如今更有可笑的事,例如万历十年任官,偏要他追征并上缴到万历四五年的钱粮,还要把近来的钱粮一并考核,这怎么做得下去?天下就只有这些百姓,百姓身上也只有这些血肉,前面放得太宽,后面逼得太紧,简直要一直赶到极坏极乱、无可救药的地步才罢休。七十四 汉代的刺史、太守在任时奉行良善政事,例如二疏归田,朝廷赏赐他们,动辄说黄金二十斤,或三十斤。想来当时民间不敢擅自使用黄金,即使帝王子孙使用,也有节制,所以才能积藏如此多的黄金。如今民间僭越逾制非常严重,只要财力能够置办黄金就拿来使用,等级贵贱的差别、该不该使用,都不再过问。这样怎么能不使黄金日益昂贵、百姓日益贫困呢?江右朱尚书衡,我曾经同他的儿子维京交往,有一天问他说:“贵府的女婢佩带黄金吗?”他回答说:“只用银饰;即使这样也要先禀告老母亲,何况是黄金呢?”他的话未必完全属实,但江右节俭的风气大体上确实不同于其他省份。后来即使发生兵乱,也一定不会遭受惨重祸患。我们东南一带,就难说了!难说了!七十五 薛方山先生先任慈溪县令,举行岁考时,袁元峰先生炜没有参加。后来得到他的文章,认为非常奇异。此后他乡试中式列第二,会试列第一,廷试列第三。薛公督学我们浙江时,姚江诸位大老都口头许诺姚江人考中解元,但山阴应试生员却没有一个列为一等;这一年中式的名单中没有山阴人的姓名,于是便大力称赞慈溪人才众多。这年中式者共有十人,嘉兴入学试的批首,前后都登第。那时我们桐乡的第一名是沈虚舟继志。湖州府一州六县的童生,今天参加考试,明早辰时就公布名次。平日有名声的人,全都被录取。有人说薛先生只看破了文章的承题和破题,事情的形势确实如此。先生主持文衡,只怕此后一百年也不容易有人与他的高明相提并论。七十六 庄僖张公从束发成年直到去世,没有一天不磨砺自己的名节操守。对于当时风俗中一味趋炎附势、柔媚逢迎的姿态,他尤其厌恶排斥。华丽奢侈、浓艳浮靡的东西,他一概没有爱好。平日居处、出入、行动都有固定的法度,即使在闲暇休息时也没有懒散的容态。即使听到轻薄的话,他也虚心好问,勇于听从善言,从不自以为是,更不以自己的长处压人。但他性情刚直,痛恨邪恶,把权奸看作一天也不能共同相处的人,因此污秽之徒便想从言语上中伤他。幸亏张公自我约束严格谨慎,最终没有给他们留下可乘之隙。伊藩之乱在尚未发生时便被他制止,他从容缓带之间消除了几十年来潜伏的祸患。人们只看到事情处理得容易,却不知道这使朝廷免受了艰难。若不是胸怀宏大、抱负深远,不能做到这样。七十七 我们乡里的凌公约言,因为闵午塘先生才开始认识南渠吕先生。那时他们在都城,凌公还没有考中乡试。几年后,凌公进入南雍学习,吕先生已经任少司成。师生身份相差悬殊,吕先生却特意到寓所拜访他。又过了十多年,凌公拜见铨曹,接受了全椒县令的任命。吕先生进入内阁后,凌公拿着官衔帖子去拜见他。吕先生快步迎接说:“何必拘泥这些套数?我一定要按照平生的礼数来接待你。”吕先生请他坐上座,凌公坚决推辞。吕先生笑着说:“即使你将来做了宰相,难道还要让我坐在你旁边的下座吗?”他命随从坚持让凌公坐在那里,凌公无法移动,最终只好按宾客之礼就坐。吕公的盛大德行,哪里只是高出别人一等呢?七十八 做官的人贪财而不知羞耻,想来是天性如此,也就不值得责备了。有一类人清廉安静、无所求取,当然值得赞美和尊重;但到了处理大事、裁决重大疑难、遇到严重灾荒时,必须有胆略、有才智,才能把事情办成。我们乡里万历十六年发生严重荒灾,有一位郡伯下令让穷民到富家去喝粥,成百上千的人聚集成群,几乎酿成大乱。他又下令给囤积粮食的人限价,只准一两银子卖一石,结果米更加不肯出卖,价格也一天比一天高,最后涨到一两六钱一石才停止。这位郡伯非常清廉耿介,但对救荒政务有什么补益呢?大体说来,禁止囤粮、限制价格,都不是治理荒灾的好办法;只有在未发生荒灾时预先准备,临时又多方设法安排,让前来就食的穷民只在三四里之内得到救济,才是真正有实惠、有效果的政事。七十九 如今备办救荒措施,只有劝借这一条办法。然而“劝”这个字还可以说得通;“借”这个字,一旦借出以后,问什么时候归还,就无法说清了。聪明而残酷刻薄的人,平日不知道爱护百姓,这颗心早已同百姓隔绝。即使有粮仓充实的富民,哪里肯乐意行善施舍呢?如果平日有一片真心,实行真实有效的政事来惠及百姓,那么即使遇到大荒灾,穷民也一定不会作乱。劝百姓拿出十份粮食,一定会有四五份响应。这是可以按道理推知的,并不是凭空臆说。八十 太宰杨虞坡公慱因病请求归乡。此前,我所选取并由礼垣公主持考试、推荐的人,便送他到郊外,与他作别。他的行李十分简朴,丝毫没有显耀的气势。他家的男女家人都骑着跛骡,离开都城时,城内外的人指着他们说:“这是杨爷家的管家、婢女。”众人啧啧称叹,十分羡慕。于是我想起隆庆戊辰年,徐文贞公徐阶罢相后,我偶然在御道上看见他家的媳妇成行步行,人数不少于一二十人,服饰华丽。这同太宰家的家风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文贞公是贤者,尚且不能如此超脱于社会风气和习惯之外,何况那些贤能远不及文贞公、相差十倍百倍乃至千万倍的人,难道还能要求他们朴素节俭吗?八十一 古和雷先生,名礼,是江右丰城人。嘉靖己酉、庚戌年间,他主持考察我浙江的学政,所取的士子,文章义理专门崇尚通晓经书、能抓住关键、体会圣贤语气的人;只是卖弄浮词的人一概不录取。一时之间,人们称赞他最为明察公正,即使童生也从未滥取一人。他巡行四明时,听说太宰渊正在朝中,他的弟弟是生员,应当发落,社学、郡县诸公竭力营救,请求把他列入第三等,先生始终不肯轻易答应。遥想他的高尚风范,仿佛处在上古时代。他官至工部尚书、少傅。八十二

弘治五年壬子,浙觧首秦文,未详其人品若何。乃国家重熙累洽,独际其盛,一时豪杰应运,同榜者如孙忠烈公【燧】胡端敏公【世宁】王文成公【守仁】当宸濠之变,或死节,或预谋,或戡乱。三公者不同道,其为百代殊绝人物,一也。增光山川,照耀史册,岂云小补?孙中式第四,如王在五十名后,勋业岂系科第高下哉?在嘉靖壬午,则有海塩郑端简公【晓】吾湖唐一庵先生枢,皆伟人也。予所不知者尚多。

八十三

山西蒲州王公崇古,兵书大学士张公四维之母舅也。张入候王,偶竚立,立而荅揖;倘当坐,即坐而荅之,不为甥离席也。吾湖士夫云,有目击其事者。此是西北人盛德致然,若南人勉强学他,便露出丑态,却不可看得容易了。

八十四

人子遭父母丧,据朱文公家礼,无悬像、开丧、受吊仪节。若贝专奠,则有之矣。吾俗不知,何人作始?孝子俱幕内,面南;吊客面北拜其父母,主人仍出幕外拜谢。予曾走吊檇李、屠项二氏,孝子拜于幕外之右。或其世德渊源有所传受。吏部亚卿诸公大绶卒,江陵往吊诸公子,仿俗礼拜于幕内。闻江陵不悦曰:「我来吊若父,诸子如何南面临我?」即此可知吾乡开丧之礼,不当袭故矣。古人苫次,亦不在幕内,如今人厅事之侧房是也。亲友即此吊之。

八十五

东广霍渭崖先生【韬】正德甲戍会试第一人,廷试二甲,观吏部政。凡观政进士率青袍角带入衙门办事,先生独穿锦绣,又不认会试本房为座师,二者皆希世之事,不知的否?其子与瑕,嘉靖己未进士,时吾浙袁元峰先生【炜】知贡举,与瑕亦不执门生礼。选慈溪令,投晚生帖,君子云有父风焉。予僣谓渭崖先生人品学术,自当位阶入座,然而先生遭逢亦是大幸。使先生登第于万历甲戍,士大夫必群起而诮之,诮之不巳,必群起而攻之,攻之不巳,必削籍除名,榜为元恶大怼而后止者,安得享有崇阶复谥文敏乎?士君子信不可不遭时也。

八十六

万历丁丑十月,阁臣张居正闻父丧,因

主上留遂不欲回籍守制,时翰林检讨吴中行、赵用贤同日上疏论列,奉旨廷杖为民。刑部主事沈思孝草疏,同部郎艾穆愿与名遂列名上观政进士邹元标疏继上,并廷杖谪戍。一时台谏未有敢言者,而御史某

给事中某,附张保留故元标疏内有「恨不斩某人首」等语。不七年,居正死,诸贤皆获起用,诸倚居正者鲜不受累焉。吴,武进人;赵,常熟人;思孝,秀水人;穆,人;元标,江西吉水人。

卷之三

八十七

山东兖州滋阳县学文庙祀宗圣颜子之神,与天下各郡邑不同。想邹县祀孟子,然未有的考。

八十八

同年友吴姓者,仕为蜀令,母孺人有侄素不修行检者来谒,留之衙内。一日,吴公出,侄向姑索银不遂,盗所蓄俸,杀姑,迯去。后捕获,虽正其罪,于母氏竟何益哉?官衙之不宜留客,盖如此。

八十九

江陵之丧父也,一时建言诸臣受祸,不为不惨矣。而继诸公以具疏者,翰林赵志皋、田一儁、张位、习孔教、张一桂、于慎行、李长春,凡七人。次辅吕公调阳为寝其疏,不得入。七人者,皆吾戊辰榜人也。惜向后结局,未有大表著者尔。

九十

沈纯父【思孝】疏既上,候旨。朝房江陵,家人及私人探听动静者甚众。刑部郎蔡文范【江西瑞州人】排众视纯父起居,呼居正名大詈者不一而足。一时忿烈,奋不顾身,坐是谪福建塩运判官。公论定,官方起,而公巳殁矣。惜哉【蔡戊辰进士】

九十一

易》有云:「慢藏诲盗。」觧者曰:「藏之不固不密,曰慢。」唐一庵先生曰:「慢然藏之,不顾理义,可否?则货悖入者,必悖而出,故云『诲盗』。」先生别着有《易修墨守》,曾命余作叙,其词甚奥,其义甚玄,不能窥先生万分一,不敢妄叙。

九十二

不佞乙卯秋捷,计偕北上,时少吴沈公【应龙】寓毘陵城,谓予曰:「此行高第,湏学节俭,毋习富贵态。」予乙未同年某登苐后,便奢侈,贷二百金,娶妾二人,选南部主政,至潞河舟次,病作卒,二妾即于潞河改嫁,丧不成礼,可为士人初苐之鉴。

九十三

闽中黄斗坡曾通判湖郡,官终知州。予佥闽宪,而会省号多事者,公未尝妄有干请。公有门生二人,皆仕为二司,腰金矣。每访余,三公同来,二公傍坐。黄不以为僣二公不以为屈,坦然若相忘也。嗟乎!若在吾乡,则弟子必不屑,师必深避,安敢望此!

九十四

闽中士大夫凡遇新官上任,不问尊卑,拜帖俱用大红,绝不用币作贺,亦是简约妙法。予归田二十年,随在仿之,亦未闻有见罪者。

九十五

不佞戊辰举进士,同乡嵇生者以贡入京,喘疾卧榻上,予访之【嵇曰】先生巳作人中龙矣,愿为行雨龙,毋作毒龙扰害人间。」方好,此君与余踪迹素甚疏,犹蒙箴规至此,古道盖仅见乎。

九十六

译弘治五年壬子,浙江解试第一名是秦文,至于他的人品如何,已无从详考。当时国家福运昌盛、治理融洽,秦文独自遇上了这个盛世;一时豪杰应运而生,同榜的人中有孙忠烈公孙燧、胡端敏公胡世宁、王文成公王守仁。宁王宸濠发生变乱时,他们有的为节义而死,有的参与谋划,有的平定叛乱。这三位公的道路虽然不同,但都是百代罕见的杰出人物,这一点是相同的。他们为山川增光,使史册辉耀,哪里只是小小的补益呢?孙燧中式第四名,王守仁则在五十名以后,功勋事业哪里取决于科举名次的高低呢?嘉靖壬午年,又有海盐人郑端简公郑晓和我湖州的唐一庵先生唐枢,也都是伟大人物。我所不知道的还很多。八十三 山西蒲州的王公王崇古,是兵部尚书、大学士张四维的舅父。张四维入内拜见王崇古时,如果王崇古偶然站着,便站着还礼;如果王崇古正坐着,便坐着还礼,从不因为张四维是外甥就离席。我们湖州的士大夫说,有人亲眼见过这件事。这是西北人的盛德使然;如果南方人勉强学他,反而会露出丑态,实在不能把这事看得简单。八十四 子女遭逢父母丧事,按照朱文公《家礼》,没有悬挂遗像、开丧、接受吊唁的仪节。如果专门设奠祭,倒是有这种做法。我们当地的习俗却不懂这一点,不知是从什么人开始的?孝子都在帷幕里面,面向南;吊客面向北,向死者父母拜礼,主人仍然走出帷幕到外面拜谢。我曾到檇李的屠氏、项氏家中吊丧,孝子在帷幕外的右边行礼。或许他们家世代的德行渊源有所传承。吏部亚卿诸公大绶去世,江陵前去吊唁诸公的儿子,仿照当地习俗在帷幕里面拜礼。听说江陵不高兴地说:“我是来吊唁你们父亲的,你们为什么面向南来面对我?”由此便可知道,我们乡里的开丧礼不应再沿袭旧俗。古人守丧时居住的苫块之次,也不在帷幕里面,就像今天厅堂旁边的房间。亲友就在这里吊唁。八十五 东广的霍渭崖先生霍韬,是正德甲戌会试第一名,廷试列二甲,任观吏部政。凡是观政进士,通常都穿青袍、系角带进入衙门办事,唯独先生穿着锦绣;而且他也不认会试时本房考官为座师。这两件事都是世间罕见的事,不知是否确实如此。他的儿子与瑕是嘉靖己未进士,当时我浙江的袁元峰先生袁炜主持贡举,与瑕也不行门生礼。与瑕被选为慈溪县令后,投递晚生帖,君子称赞说他有父亲的风范。我私下认为,渭崖先生的人品学问,本来就应当位阶尊贵、进入座次;然而先生所处的时代也确实十分幸运。假使先生在万历甲戌年登第,士大夫必定群起讥讽他,讥讽不止,必定群起攻击他;攻击不止,必定削除他的籍贯、革去名籍,把他列为元恶大憝,才肯罢休。那样的话,他哪里还能享有崇高的官阶,死后又得到“文敏”的谥号呢?士君子确实不能不遇上合适的时代。八十六 万历丁丑年十月,阁臣张居正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于是 皇上挽留他,于是他不想回籍守制。当时翰林检讨吴中行、赵用贤同日上疏指斥论列,奉旨在朝廷受杖刑,贬为平民。刑部主事沈思孝起草奏疏,同部郎艾穆愿意与他一同署名,于是列名上疏;观政进士邹元标的奏疏随后也上呈,他们同样受到廷杖并被贬戍。一时间,台谏官没有敢发言的;而御史某、给事中某某迎合张居正,保留故意删改原来邹元标奏疏的做法,其中有“恨不得斩下某人的首级”等话。不到七年,张居正去世,诸位贤臣都得到起用;那些依附张居正的人,很少有不受到牵连的。吴中行是武进人;赵用贤是常熟人;沈思孝是秀水人;艾穆是某地人;邹元标是江西吉水人。卷三 八十七 山东兖州滋阳县学的文庙,祭祀宗圣颜子的神位,这同天下各郡县不同。想来邹县祭祀孟子,但还没有确切考证。八十八 我同年中有一位姓吴的,出仕做蜀地县令。他母亲孺人有个侄子,平素不修品行,前来拜见,吴公把他留在衙门里。一天,吴公外出,侄子向姑母索要银钱没有成功,便盗取她积蓄的钱财,杀死姑母后逃走。后来捕获了他,虽然依法治罪,但对母亲来说又有什么益处呢?官署不适合留宿客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八十九 江陵为父亲服丧时,当时上疏进言的诸位大臣受到祸患,不能说不惨重。后来接着诸公上疏的,有翰林赵志皋、田一儁、张位、习孔教、张一桂、于慎行、李长春,共七人。次辅吕公调阳把他们的奏疏压下,没有让它上达。这七人都是我戊辰榜中的同年。可惜他们后来的结局,没有一位留下特别显著的事业。九十 沈纯父沈思孝的奏疏上呈后,等待皇帝旨意。江陵在朝房时,他的家人和私人中前来探听动静的人很多。刑部郎蔡文范,江西瑞州人,排开众人去看纯父的起居,对张居正直呼其名、大声辱骂,次数多得数不清。一时愤怒激烈,奋不顾身,因此获罪,被贬为福建盐运判官。公论平定后,官方才准备起用他,但蔡公已经去世了。可惜啊!蔡文范是戊辰进士。九十一 《易经》说:“财物收藏疏忽,会教唆盗贼。”解释者说:“收藏得不牢固、不严密,就叫作‘慢’。”唐一庵先生说:“轻慢地收藏财物,不顾道理和义理,可以吗?那么,通过悖逆之道得来的财物,也一定会以悖逆的方式失去,所以说‘教唆盗贼’。”先生另著有《易修墨守》,曾经命我为它作序;其中文辞非常深奥,义理十分玄妙,我连先生万分之一的意思都无法窥见,不敢冒昧作序。九十二 我在乙卯年秋天乡试中式,赴京参加计偕。当时少吴沈公沈应龙住在毘陵城,对我说:“这次出行如果取得高名次,必须学习节俭,不要养成富贵人的姿态。”我的一位乙未同年中式后,便开始奢侈,借了二百金,娶了两个妾,被选为南部主政;走到潞河船次时,突然发病去世,两个妾随即在潞河改嫁,丧事也没有按礼办成。这可以作为士人初次登第后的鉴戒。九十三 闽中的黄斗坡曾任湖郡通判,官做到知州。我担任闽省按察使时,正逢省中号称多事,黄公却从未胡乱有所请托。黄公有两个门生,都出仕任二司,已经腰系金带了。每次来拜访我,三位公一起前来,另外两位公在旁边坐着。黄公不认为这是僭越,两位公也不认为这是屈身,坦然相处,仿佛彼此忘了身份差别。唉!如果在我们乡里,弟子一定不屑这样做,老师一定会深深回避,哪里敢奢望有这种情形!九十四 闽中的士大夫凡是遇到新官上任,不论尊卑,拜帖都使用大红色,绝不用钱财作贺礼,也是一种简便节约的妙法。我归田二十年,无论到哪里都照样仿行,也从未听说因此获罪。九十五 我在戊辰年考中进士,同乡嵇生以贡生身份进京,因喘病卧在床上。我去看他时,嵇生说:“先生已经成为人中之龙了,希望您做行云布雨的龙,不要做毒龙来扰害人间。”他刚说完这些话。我同这个人的交往一向很少,却还受到他这样恳切的规劝,古人的道义大概只偶尔还能见到吧。九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