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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见闻杂记六

卷之五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1–47 段

人子不幸丁继母忧,然而继母亦难言矣。其父果礼聘室女,或虽再醮而恩及子女甚厚,素以母道事者,方可言忧。嘉郡太守王公,某父有副室,素不以母视者,既卒,父强在家子举人丁忧,持文书报太守,太守无可柰何,勉强以忧去,或吊之无戚容也。里中陆公丧妻,甥女怜其老,以无夫老婢侍公,渐侍衾枕,其称谓渐隆,老婢卒,人谓孙廪生无父当承重,陆公予表叔也,时入其内,备知不当承重状,乃白之文学愽士,廪生得无服焉。人间继母若此类者尽多,恐不止王公陆生而巳此今日忧制之当议者。

四

军政条例载各处起觧军丁并逃军正身务要连当房妻小同觧赴卫着役无妻小者审勘的实止觧本身此条载第六卷可考近来无妻之军或有妻故卖移累里逓情状难悉县官唯其所欲不啻如娶子妇略不查勘纵恶长奸仰负 朝廷德意可叹可叹

五

徐文贞公【阶】与郑端简公为同年,其志端简有曰:“余与公同举进士者四百十人,公独遇余厚,余外以兄事公,心实师事焉。”前辈不难于自屈如此。相嵩丑子世蕃以荫补顺天治中,求转尚宝司丞,端简公以非故事不从。未几,公出部,得转尚宝少卿。

六

见小人诬陷君子时,当起怜悯心,怜其用心之谬也;当起得师心,曰:「其为人如此,可鉴也」;当起定心,不愤不怒,不为恶境所动也。若直是恶之、忿之,我与小人贤不肖,不能以寸。

七

余佥闳宪左辖沈公僚友叙谈云:「公等但见郡邑官受贿至四五百金,遂目为贪官,这眼眶太小了。我在广中见取珠送要地者,巨细不等,中有如荳之大者,以斗计不以升计,又非一次而止。若照贪官例,当加何罪?所以做堂上人,须放些宽大,方好。」

八

嘉靖丙辰,倭贼攻桐乡城,甚急。城中有冶人,善镕铁,以滚铁盛杓泼下,被之者无不立死,贼惧焉。如湖城外宽转,湏防贼囊土上城。四周近城四五里间,俱要用树枝大者塞河道,绝其来路。又悬赏格,觅善浮水人,暮夜能钻贼船致破,受上赏。其纾曲小河湏留,以待民间往来逃避。城外米谷柴草,俱宜运进城中。

九

刘忠宣公【大夏】忧民如有病,见客似无官,固是学问所造,必其胞胎带得分数居多,不然必有败露之时,焉能永久不渝也?今人视民疾苦,恬不相干,纔做些小官,浑身是官态,发挥其去忠宣远矣。

十

郡邑官见士夫,亦有口言求教者,然本无是心,姑为套语耳。吾镇添设二守王公【懋】芜湖人,每过吾家,吏捧关防到厅,便放下远去,余人无一侍立者。恳恳询民间疾苦,衙门利弊,不佞虽无知识,敢不竭诚相告哉?公虽以调去,湖卒转刑部副郎衔,命谳狱,惜不永年,未究设施尔。

十一

万历廿九年辛丑六月,寒气逼人,单衣不能御,倍而夹,又倍而绵。闻富阳山中飞雪成堆,人言县官装桶觧抚台,未知的否?又言杭州深山中亦积雪,至七月始热,八九月仍热如故,人为裸体沭浴,可恠也。里无不病之,家家无不病之人。天变于上,而人变于下,岂细故哉?

十二

闽城林文安公【瀚】官宫保工部尚书,子廷木、昂廷机并尚书廷机子燫,亦尚书少子烃、参政奕世八座,自开国以来未易媲羙。予仕闽,及与桥梓两公相接,家风俭素,仆从简少,所居寻常弗弘丽也。登其堂,有不心羡心师者乎?松江陆平泉先生【树声】吴门袁裕春先生【洪愈】吴人而林行,皆所谓豪杰之士也。

十三

耿公【定向】抚闽,将福州一郡条鞭恳予更定。予阅旧册,大为发叹。官司墙头荆茨凡数十金,按察司狱卒五十余名,每名工食银十三两八钱。问狱囚几何,则二人而巳初甚骇其太厚,巳而询其故,或云此工食借狱卒为名,非狱卒所实受也。本司六房吏书,又有大作恠事,不知何时何宪长定夺。因闽省八郡,地有肥瘠,事有烦简,六房各分郡分县,如吏房又兼有户礼兵刑工房事,其五房皆然,盖六六三十六房矣。己卯秋,予暂署司事,语吏人曰:「吾性拙,不谙若旧规,若须分六房明白,吾始佥押。」不月余,吾觧署任,若等行也。墙头茨改令三县,每冬月里长一人,各送一大把,约二十斤。狱卒工食揭耿公自裁而罢。

十四

张江陵在朝,气焰凌人,意所欲为,事不必面嘱,亦无烦作书,承望者悉逄迎为之。杀人求媚,不可胜纪。其最惨者,有吴士期,南直隶宁国人,曾上书诮江陵,而当事者又不欲杖死,显示人,令狱卒绝食饮,数日间乞食不得,饥弗能忍,初咬所穿衣衫,既而咬木柱、窓楞,痛惨备极,死。恣行法外之诛戮,忍伤天地之元和,自古未有酷烈于此者。

十五

译做儿子的如果不幸遭逢继母之丧,然而继母的情况也很难一概而论。父亲确实依礼聘娶室女,或者继母虽是再嫁之人,却对儿女恩厚,平素又确实以母亲之道对待他们,这样才可以说是服继母之丧。嘉靖年间,郡太守王公任内,有人父亲有一位副室,平时并不把她当母亲看待;她死后,父亲强令在家的举人儿子服丧。儿子拿文书报告太守,太守也无可奈何,只好勉强让他因丧离职;有人去吊唁他,却见他脸上没有悲戚之色。乡里陆公妻子去世,外甥女怜悯他年老,便让一个没有丈夫的老婢女侍奉陆公,后来渐渐侍寝,称谓也逐渐提高。老婢女死后,有人说孙姓廪生没有父亲,应当承重服丧。陆公是我的表叔,当时我经常进入他家,完全知道他不应承重服丧的情况,于是把事情告诉了文学博士,孙廪生得以不服丧。世间继母中像这样的很多,恐怕不只是王公和陆生这两件事而已;这正是今天应当议论丧制的地方。四。《军政条例》记载:各地起解军丁以及逃军本人,务必要连同同房妻子儿女一并解送到卫所服役;没有妻子儿女的,审查核实确实无误后,只解送本人。这条记在第六卷,可以查考。近来没有妻子的军丁,有的其实有妻子,只是故意卖掉或迁移,累及乡里层层递送诉状,实际情况难以查清;县官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办理,简直像娶儿媳妇一样,完全不调查核实,纵容恶人滋长奸情,辜负了朝廷的德意,实在可叹,可叹。五。徐文贞公【阶】与郑端简公是同年进士。郑端简公的志文中说:“我和公同年考中进士的有四百一十人,唯独公对我特别厚待。我表面上把公当兄长侍奉,心里实际上把公当老师侍奉。”前辈能够如此自屈身份,实在难得。严嵩的坏儿子严世蕃因父荫补任顺天府治中,要求转任尚宝司丞,郑端简公认为这不合旧例,没有同意。不久,郑公出任部官,严世蕃便得以转任尚宝司少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十人〕 六。看见小人诬陷君子时,应当生起怜悯心,怜悯他用心错误;应当生起以人为师的心,说:“他做人竟是这样,可以作为鉴戒了”;还应当安定自己的心,不愤怒,不恼恨,不被恶劣处境所动。如果只是厌恶他、愤恨他,那么我和小人之间在贤与不肖上的差别,就一分也没有了。七。我和佥都御史、宪司左辖沈公的僚友谈论时,他说:“你们只看见郡县官收受四五百金的贿赂,就把他看作贪官,这眼界太小了。我在广东见过把珠宝取来送给要地权贵的人,数量多少不等,其中有像豆子那么大的珍珠,按斗计算而不是按升计算,而且还不是一次就停止。若按贪官的例子论罪,应当加什么刑罚?所以做堂上官,必须放宽一些,才好。” 八。嘉靖丙辰年,倭贼攻打桐乡城,形势十分危急。城中有冶铁工匠,善于熔铁,把滚烫的铁装在勺中泼下去,被泼中的人没有不当场死亡的,贼兵因此害怕。比如湖城外有宽阔转折处,必须防备贼兵背土上城。城四周靠近城墙四五里的地方,都要用大树枝堵塞河道,断绝贼兵来路。还要悬挂赏格,寻找善于浮水的人,夜间能够钻进贼船使船毁坏的,给予上等奖赏。曲折的小河应当留下,用来供百姓往来逃避。城外的米谷、柴草,都应运入城中。九。刘忠宣公【大夏】忧虑百姓,就像自己患病一样;接见客人,却仿佛自己没有官职。这固然是学问修养造就的,但一定也有很多东西是从胞胎中带来的;不然,怎么会有败露的时候,怎能永久不变呢?如今的人看待百姓疾苦,泰然处之,仿佛与自己毫不相干;才做了小官,满身都是官架子,和忠宣公相去太远了。十。郡县官接见士大夫,也有口头上说请教的,但本来没有这种心意,只不过是套话罢了。我们镇新设的添设二守王公【懋】是芜湖人,每次经过我家,吏员把关防捧到厅堂,他便放下关防走开,其他人没有一个站立侍候。他诚恳地询问民间疾苦以及衙门的利弊,我虽然没有见识,难道敢不竭尽真诚相告吗?王公虽因调任离去,后来转任刑部副郎,奉命审理案件;可惜没有长寿,未能完成他的施政安排。十一。万历二十九年辛丑六月,寒气逼人,穿单衣不能御寒,只好加倍穿夹衣,又加倍穿棉衣。听说富阳山中飞雪堆积成堆,人们说是县官装桶解送给抚台,不知道是否确实。又说杭州深山中也积雪,到七月才开始炎热,八九月仍然热得和以前一样,人们只好裸体洗浴,真是奇怪。乡里没有不生病的,家家都有生病的人。上天发生异常,而人间也发生异常,难道是小事吗?十二。闽城林文安公【瀚】官至宫保、工部尚书;他的儿子廷木、昂,廷机,以及廷机的儿子燫,还有尚书的少子烃、参政奕,世代都做到八座,自开国以来很难有能与之相比的。我的仕途在福建时,曾与林氏父子两位公相交往;他们家风俭朴,仆从很少,居处平常而不宏丽。登上他们的厅堂,有谁不会从心里羡慕并把他们当作老师呢?松江陆平泉先生【树声】、吴门袁裕春先生【洪愈】,都是吴地人而有林氏风范,都是所谓豪杰之士。十三。耿公【定向】巡抚福建时,把福州一郡的条鞭法条目恳请我重新订定。我查阅旧册,大为叹息。官署墙头的荆棘,每年竟需数十金;按察司狱卒五十多人,每人每年的工食银十三两八钱。我问狱中有多少囚犯,回答说只有两人。我起初非常惊讶于供给如此丰厚,后来询问原因,有人说这些工食银只是借狱卒之名,实际上并不是狱卒所得。本司六房的吏书,又有一件极其怪异的事,不知是哪位宪长决定的。因为福建省八郡土地有肥瘠不同,事务有繁简之异,六房各自分管郡县;例如吏房还兼管户、礼、兵、刑、工房的事务,其他五房也都如此,这样就成了六六三十六房。己卯年秋天,我暂代司中事务,对吏员说:“我性情愚拙,不熟悉你们的旧规;如果你们一定要把六房分得清清楚楚,我才签押。”不到一个月,我就解除署任,你们便照样办理。墙头荆棘改为命令三个县,每年冬月由一名里长各送一大把,约二十斤。狱卒的工食银由耿公亲自裁定,事情便停止了。十四。张江陵在朝中时,气焰凌人,凡是他想做的事,不必当面嘱咐,也不必写信,迎合他的人全都主动替他办理。为了讨好他而杀人的事,多得无法记载。其中最惨的一件,是吴士期。他是南直隶宁国人,曾上书讥刺张江陵;掌权者又不想把他杖打致死,便故意示众,命狱卒断绝他的饮食。几天之内,他讨不到食物,饥饿难忍,先咬自己所穿的衣衫,后来又咬木柱、窗棂,痛苦惨烈到了极点,终于死去。这种肆意施行法外诛杀、残忍伤害天地间元和之气的做法,自古以来没有比这更酷烈的。十五。

吏部秉铨,黜陟攸系,生民之利病关焉。贤否固资询访而定,洁白则自家主张,非人之所能赞襄也。三十年来,予所目覩,严公【清】云南籍,嘉兴人,栖止吏部火房,不携家,不交际,庶几一尘不滓。求其女毚美严公者,则先后余姚两公,孙公【鑨】陈公【有年】矣乎?五台陆公【光祖】有意气,能加念人才,虽屡招浮议,而所守皭然,或未可以轻诋也。惜乎诸公皆与政府不相协,在位不久,弗竟设施。

十六

戊辰进士谢君【良弼】凤阳之永平县人,仕为平湖令。辛未应朝,在官无所取,空囊北上,于京官书帕仪概不相通,毁誉得失之际,漠然不介其怀也,贤矣哉!予是年亦应朝,送一大座师礼,自谓俭约过人,然自揣不及谢君。

十七

王恕谥端毅,陜西三原人,仕终吏部尚书,在官四十五年,疏凡三十余上。公忧世之志,如范希文;济世之才,如司马君实;直谅如汲长孺,慈爱如郑子产。卒年九十三。今人即在言职者,一岁中上十余疏,士大夫必群起而诮之。公以道事君,遭时遇主,疏及三千,百代希觏。

十八

平湖曹君【文铎】隆庆间为东平州守,予识其人,但未知其素履在官何如耳。然言谈朗,性行轩豁,每多可取。为州守,当道荐之者少,行奖者多。公作文宰,一犬祭城隍神,数当道诸公不法,文中有“有如此狗”之句,亦颇闻于当道。当道莫之奈何,卒转肇庆府二守。行又一日,按台离地方,公送之道左,问曰:“老大人此行荐知州否?”荅曰:“本院巳行奖。”公面曰:“没天理!”此公峭直迂狂,想非琐屑庸人也。

十九

户部尚书方【简肃公名纯,湖广人】端毅严重,有大臣风节。一日,户部三堂同饭,方公曰:“各边廵抚尽将户部军储银两馈送人,只说户部吝财致误戎事,天理何在?”某侍郎曰:“我却不敢。”方曰:“公在镇三转官,二荫子,非户部银,安能得此?”侍郎面赤语塞。分宜闻之,遂恨方。方不久去位。

二十

杜静台先生曰:「恼怒只害得自巳何尝害得人?其能害人者,必自恼怒生出枝节也。」先生止京师崇国寺,朝暮打坐,时多不曾教跟随二人也。打坐,然二人也却常坐。海内知先生名者众,弟子亦多在官之人,然先生却漠然自守,一毫不去于人。人即馈之,先生未尝滥受也。先生书斋对联:「无求胜在三公,上知足常如万斛余。」

二十一

友人【顾侍御行弟】某家人媳与外人通奸,稔谋死其亲夫。侍御君弟怜其妇,不忍置之法。侍御君召其妇之兄弟,谓曰:「汝两人知情,当坐罪。汝为我处妇,贷汝兄若弟。」乃将妇沉之水死。侍御不出词,不纵恶,远迩义而快之。

二十二

王沂公【曾】祥符中在掖垣时,瑞应迭臻,尝请对,上语及公奏曰:“斯诚国家承平所感而致,愿陛下推而勿居,异日或有灾沴,庶可免夫舆议。”夫不曰“主上盛德至治所感”,而曰“承平所感”,如沂公者,虽列于皐夔、周召,何愧乎?公尝以大臣执政不当收恩避舛,或问之曰:“恩欲归已,怨使谁当?”闻者叹服。

二十三

白比珩,山西宁乡人。父某,文学愽士,终其官,止余俸一十六金。公由贡授邑令,升州守,所至一尘不滓,一仆自随。赖公道昭明,得转刑部副郎。独处宦邸,天津备兵某,怜其贫,赠勘合一道,令其子奉母来京。子系明经,善继祖父之志,长途俭约,自为奉母,勘合竟返。备兵公不用,斯人斯德,前有贤父,后有令子,可谓世不恒有者乎?副郎与予里,夏公【爋】同部,夏言其详如此。

二十四

李文定公【迪】真宗不豫大渐之夕,公与宰执以祈禳宿内殿。时仁宗幼冲,八大王元俨者有威名,以问疾留禁中累日不肯出,执政患之,无以为计。偶翰林司以金盂贮熟水,曰王所须也。公取案上墨笔搅水中,尽黑,令持去。王见之大惊,意其有毒也,即上马去。

二十五

曾鲁七岁能谙诵六经,稍长泛滥史籍,凡有扣之者,如山川出云,层见迭敷。

高皇帝起公修元史,初任礼部主事,因安南有篡弒之变,进表更名,公核得其实。上悦,即日召拜本部侍郎。练子宁,名安,以字行,少以名节自砥砺,声望蔚然,廷对极言朝政,无所避忌。太祖嘉之,擢第二。建文初,拜吏部侍郎,寻改都御史。靖难兵起,廷斥李景隆卖国。成祖登极,不屈族诛,亲戚被逮而死者数百人。先是,子宁生时,其父梦其祖泣谓曰:“佳儿生,第嫌太好尔。”嗟吁久之,盖死难之先兆云。金幼孜,建文元年进士,靖难后改检讨,上《太子春秋》直指三卷,屡从。成祖北征,所过山川夷险,悉令公记之。为人简易,沉默宽裕,能容不伐其善。木川之变,公在军中秘之,护还,朝始发丧。三公俱新淦人。

二十六

译吏部掌管铨选,官员的黜陟都与此有关,百姓的利弊疾苦也系于此。官员贤能还是不肖,固然要靠询访来决定;至于清白无瑕,则应由本人自持,不是别人能够帮助成就的。三十年来,我亲眼所见,严公【清】祖籍云南,生于嘉兴,住在吏部的火房,不带家属,也不与人交际,差不多一尘不染。要说能够推求女真而称美严公的人,大概先后只有余姚的两位公,即孙公【鑨】、陈公【有年】吧?五台陆公【光祖】有气节,能够顾念人才,虽多次招致浮泛的议论,但他的操守清白,或许不可以轻易诋毁。可惜诸公都与政府意见不合,在位时间不长,未能完成施政。十六。戊辰进士谢君【良弼】是凤阳永平县人,出仕任平湖县令。辛未年赴朝时,在任上没有取得任何财物,空着钱囊北上;对京官的书帕礼仪等一概不相通,在毁誉得失之间,淡然处之,完全不放在心上,真是贤者啊!我这一年也赴朝,送了一大座师礼物,自以为比别人俭约,但自己揣度,仍不如谢君。十七。王恕谥号端毅,是陕西三原人,最终官至吏部尚书,在官四十五年,上疏总共三十多次。王公忧虑世事的志向,像范希文;经世济民的才能,像司马君实;正直宽厚,像汲长孺;慈爱仁厚,像郑子产。死时九十三岁。如今的人即使在言官职位上,一年中上十多道疏,士大夫也一定群起讥讽他。王公以正道侍奉君主,遇到合适的时代和君主,上疏达到三千篇,百代以来少有能见到的。十八。平湖曹君【文铎】隆庆年间任东平州守,我认识这个人,但不知道他平素的操行以及在任时究竟怎样。不过他言谈爽朗,性情行为豁达开阔,常有可取之处。任州守时,主持政务者很少有人推荐他,却有很多人给他上报奖赏。他写文章祭祀城隍神,列举几位主持政务者的不法行为,文中有“有这样的狗”一句,也被主持政务者听到了。他们对此无可奈何,最终只把他调任肇庆府二守。又过一天,按察使离开辖区,曹公在道路左边为他送行,问道:“老大人这次行文,是推荐知州吗?”按察使回答:“本院已经行文奖赏了。”曹公当面说:“没有天理!”此公峭直、迂拙而狂放,想来不是琐碎庸俗之人。十九。户部尚书方公【简肃公名纯,湖广人】端正严肃,有大臣的气节风范。一天,户部三堂一起吃饭,方公说:“各边的巡抚都把户部的军储银拿去馈送给人,只说户部吝惜钱财,导致贻误军务,天理何在?”某位侍郎说:“我却不敢这样做。”方公说:“您在边镇三次转任官职,又因荫补让两个儿子得官;如果不是户部的银子,怎么能得到这些?”侍郎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严嵩听说此事后,便恨方公。方公不久便离开官位。二十。杜静台先生说:“恼怒只会伤害自己,什么时候伤害过别人?真正能够伤害别人的事,一定是从自己的恼怒中生出枝节来的。”先生住在京师崇国寺,早晚打坐;有时连两个随从也不曾教他们跟随。先生打坐时,那两个人却常常也跟着坐。天下知道先生名声的人很多,他的弟子也有许多在做官,但先生却淡然自守,一点也不向人求取。有人馈赠给他东西,他从未滥受。先生书斋的对联是:“无求胜在三公上,知足常如万斛余。” 二十一。我一位友人【顾侍御行弟】家的儿媳妇与外人通奸,秘密谋划杀死自己的丈夫。侍御君的弟弟怜悯这个妇人,不忍依法处置她。侍御君召来妇人的兄弟,对他们说:“你们两人知情,应当连坐治罪。你们替我处置这个妇人,我就宽免你们兄弟中的一人。”于是他们把妇人沉入水中淹死。侍御没有发出文书,也没有放纵恶行,远近的人都称义并感到痛快。二十二。王沂公【曾】在祥符年间任中书省官员时,祥瑞接连出现。他曾请求入朝答对,皇上谈到王公的奏章说:“这确实是国家承平所感召而导致的,希望陛下把功劳推给国家而不要据为己有;将来如果发生灾异,也许可以免除舆论的指责。”他不说“这是君主盛德至治所感召”,而说“是承平所感召”。像王沂公这样的人,即使列入皋陶、夔、周公、召公之列,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王公曾认为大臣执政不应把恩惠归于自己、把过失推给别人。有人问他:“恩惠想归自己,怨恨又让谁承担呢?”听到这话的人都叹服。二十三。白比珩是山西宁乡人。他的父亲某人任文学博士,终其一生为官,最后只留下余俸十六金。白公由贡生授任县令,升任州守,所到之处一尘不染,只有一个仆人随行。依靠公道彰明,得以转任刑部副郎。他独自住在官舍时,天津备兵某公怜悯他贫穷,赠给他一道勘合,叫他的儿子奉母亲来京。儿子是明经,善于继承祖父的志向,长途跋涉而生活俭约,亲自供养母亲,最后把勘合退还。备兵公没有采用这件事。这样的人、这样的德行,前有贤父,后有贤子,可以说是世间并不常有的。副郎与我同乡,夏公【爋】和他同在刑部,夏公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二十四。李文定公【迪】在真宗病重将死的那个晚上,与宰执因祈禳之事留宿内殿。当时仁宗年幼,八大王赵元俨有威望,借口问疾留在宫禁中,连续多日不肯出去,执政者对此忧虑,却没有办法。正好翰林司拿着金盂盛来熟水,说是八大王所需要的。李公拿起案上的墨笔在水中搅动,把水搅得全黑,命人端去。八大王见后大惊,以为水中有毒,立即上马离开。二十五。曾鲁七岁时就能熟练背诵六经,稍稍长大后广泛涉猎史籍;凡是有人向他提问,他都能像山川涌出云气一样,层层展现、接连铺陈。明太祖起用公修撰《元史》时,公最初任礼部主事。由于安南发生篡位弑君的变故,公上表请求更改国名,公查核后得知了真实情况。皇上很高兴,当天就召见并授任他为本部侍郎。练子宁,名安,按字行世。他年轻时就以名节磨砺自己,声望很盛;在廷对时极力陈说朝政,毫不回避。太祖嘉奖他,擢升为廷试第二名。建文初年,授任吏部侍郎,不久改任都御史。靖难之兵兴起后,他在朝廷上斥责李景隆卖国。明成祖即位后,他不肯屈服,遭到灭族;亲戚中被逮捕而死的有数百人。此前,子宁出生时,他的父亲梦见他的祖父哭着说:“好孩子出生了,只是恐怕太好了。”长久叹息不止,大概是他后来死难的先兆。金幼孜是建文元年进士,靖难之后改任检讨。他上呈《太子春秋》直指三卷,多次随从出行。成祖北征时,所经过山川的平险,都命公记载下来。他为人简朴平易,沉默宽厚,能够容人,也不夸耀自己的长处。木川发生变故时,公正在军中,秘而不宣;护送回来后,朝廷才公布丧讯。这三位公都是新淦人。二十六

予初令淦试本学诸生,得邓生【任字升之】卷为首,三愽士皆庆得人。盖邓前江右督学何滨岩先生所拔士也【何公名镗,嘉靖丁未会魁】按季再试,则邓生不赴,余恠而询之愽士,愽士曰:「渠恐再试不出一二三名人,以为私,故避嫌尔。」余行取离任典史某,因觧南粮有获,馈予五十金,却差人至省下不可返,惧其人之匿也。邓生至,正色谓予曰:「先生苦操三年,今胡受幕赂也?」予曰:「久欲返之,不得其人尔。」生竟为予璧去。钱湄洲名佑,以贡任知县致仕家居,居当邑衙后,自不入邑门。予每候之,先生纶巾布袍相迓,语不及他事,民间利弊焉。乡饮酒礼,淦人士最重,必行谊高雅者始赴,然终令之任止一赴,自无再赴者,庠友亦无受贿私举宾介之风。君子谓淦有三羙。

二十七

嘉靖某年,桐乡令曾士彦,广西人,聪敏过人,长于剖判,惜不能自爱,累赃四五万金。赖佥宪王公访核,抚台赵公拏问,发回原籍,定戌衙门倚官诸役,大加惩创,一时称快焉。去后不三十年,吾里侍御钱公【梦得】巡按其地,询土人,曾巳物故,无地卓锥矣,不知四五万金安顿何处?先是曾听讯于郡,竚雪中有被害民,毒之深,呼曾曰:“儿子,汝亦有今日乎?”将雪一团从颈渗其衣内,为民父母受辱至此。孟子所谓“今而后得反之也”,贻玷衣冠极矣。

二十八

贝琼,字廷珍,号清江,崇德人,今析桐乡。少颕悟不群,负才积学。闻杨铁崖倡古文于会稽,负笈往从之。避元不仕,以诗赋自适。高皇帝召与修元史,授国子助教,中都分教,能多方造士,举称其职。与宋学士景濂、程公本立议论相契合。晚居殳山,所著有《清江集》,又撰《石经》《大韶》二赋,载《皇明文衡》集中无之。先生子五人,长翱,都府经历;次翔,楚府纪善;次原翚,武安县知县。

二十九

予读《逊国记》,一时慷慨仗义诸臣,其为建文君所亲信倚任者,固可悲矣。乃漳州教授陈思贤率其徒伍性原等六人,即明伦堂为旧君哭临如礼,竟以身殉。沛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永清典史周缙,举人刘政,生员高贤宁辈,大节凛凛,皆不可夺而死。孰谓忠义非天植耶?三复之,不能不为泫然泪下。

三十

同年鲍侍御当按浙辞,江陵江陵曰:“此行就要管大计了。”出以语所知,所知曰:“相公止言大计,而不言科场,或不欲兄管场事耶?”鲍如其言,随注门籍不行。浙巳闻鲍辞,朝前代廵吴,出浙境上候代,而鲍竟不来。场事迫近,时己七月二十后矣。二司复往境上请吴还省,吴固辞,然势不得巳,八月初方复入省。进帘中间事体舛错,难以颕悉,皆鲍所知,一言起之,甚矣。揣摩之害事害人也。江陵或以大计为重,何尝谓鲍不足以管场争哉?今天下才子皆以揣摩为仕途妙诀,求以投当路之意,而不顾万一,更有大于场事,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

三十一

吏兵部尚书杨公【愽】官廵抚时,与廵按同拜。

圣节吏并设地上毡,公谓廵按曰:「老夫若有不是,任凭道长指谪。此行礼,君前自有等级,不可并也。」廵按毡为下尺余,余按铺毡行礼,亦相沿之弊。丹陛下何曾有毡?都御史庞公【尚鹏】抚闽,偶接诏书,时余与焉,俱拜地上,安得病其为立异也?

三十二

湖郡贤守,唐有颜公真卿,宋苏公轼,王公十朋【胡公宿,陈公与义】本朝则刘公天和,吕公盛,万公云鹏,卓乎不可尚巳。据余所睹记,则熊公汲,江西南昌人;栗公祁,山东夏津人;李公顾,江西余千人;沈公孟化,福建永定人;陈公经济,河南禹州人。皆以廉能称,士民所追慕而乐道者。

三十三

靖难死事诸臣,大理丞邹瑾【永豊人】编修王艮【吉水人】纪善周是修【太和人】御史曾凤韶【庐陵人】教谕王省【吉水人】御史魏冕【永豊人】知县颜伯玮,县丞刘亨【俱庐陵人】八君子者,皆吉安郡属邑产也。呜呼,盛矣!又彭与明【万安人】裂冠裳,弃官,变姓名去。

三十四

乌青镇添设馆通判,自嘉靖庚子年始,加衘同知,钦给关防。自万历甲戍年始,诸公材品不同,未闻有大贪极恶者。廉能最着,则府判唐公【尧臣】西郭仝公【祉】同知自庵刘公【治】仰斋罗公【斗】守原王公【懋】怀溪褚公【国祥】罗稍严切,详见去思碑。然其守终不可污蔑也。

三十五

嘉郡守赵公【瀛】陜西人,吏治严肃,锄强抑暴,务禁地方赌愽及妇人市肆,操守粹白,其余事尔。浚郡城诸河,运砖土成今南湖烟雨台,以障风气。待各属如初学小生,各属仰视亦如严师,终岁未尝留一茶也。近年郡邑官谒二道,道先留郡官茶,次及县。郡官谭久,虽盛暑,县亦穿衣危坐以待。至有日中还邑者,上下皆不能超脱,以废时失事,可厌哉。

三十六

译我起初奉命主持淦地本学诸生的考试,得到邓生【名任,字升之】的试卷,列为第一,三位博士都庆幸得到人才。邓生原是前任江右督学何滨岩先生选拔的士子【何公名镗,嘉靖丁未年会试第一名】。按季度再次考试时,邓生却没有参加,我感到奇怪,便询问博士。博士说:“他怕再次考试不能取得一、二、三名中的名次,别人会认为这是徇私,所以避嫌罢了。”我奉诏调任、离开本地时,某位典史因解送南粮有所得,送给我五十金;我却派人把钱送到省城,无法退还,怕那人把钱藏匿起来。邓生来到后,严肃地对我说:“先生苦心操守三年,如今为什么接受幕僚的贿赂?”我说:“我早就想退还,只是找不到那个人。”邓生竟替我把钱退了。钱湄洲,名佑,以贡生资格任知县,退休后居家。他家住在县衙后面,却从不进入县门。我每次去拜访他,先生都戴纶巾、穿布袍迎接我,谈话从不涉及其他事情,只谈民间的利弊。淦地的乡饮酒礼最受士人重视,必定要由品行高雅的人才参加;但最终只规定每人任职期间参加一次,因此没有人再次参加,学校中的朋友也没有收受贿赂、私下推举宾介的风气。君子说,淦地有三件美事。二十七 嘉靖某年,桐乡县令曾士彦是广西人,聪敏过人,长于分析判断,可惜不能自我约束,屡次贪赃,达四五万金。幸亏佥宪王公查访核实,巡抚赵公将他逮捕审问,发回原籍,判处充军;衙门中那些倚仗官势的差役也受到严厉惩治,一时人们都称快。他离任不到三十年,我们乡里的侍御钱公【梦得】巡按那里,询问当地人,才知道曾士彦已经死去,连立锥之地也没有了,却不知那四五万金安置到哪里去了。此前,曾士彦在郡中审讯时,曾有一个受害百姓站在雪中,因怨恨太深,毒骂曾士彦说:“小子,你也有今天吗?”他把一团雪从脖子处塞进曾士彦的衣服里。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却受辱到这种地步。孟子所说的“到这时以后,才得到反过来报复他的机会”,玷辱士大夫的名声,真是到了极点。二十八 贝琼,字廷珍,号清江,崇德人,今属析出的桐乡。年轻时聪颖不凡,才华出众而学问深厚。听说杨铁崖在会稽倡导古文,便背着书箱前去跟从他学习。他为躲避元朝而不做官,以诗赋自我遣怀。明太祖召他参与修撰《元史》,授任国子助教,后任中都分教,能够多方培养士人,举荐者都称他称职。他与宋学士景濂、程公本立在议论学问上十分契合。晚年居住在殳山,著有《清江集》,又撰写《石经》《大韶》二赋,但《皇明文衡》集中没有收载。先生有五个儿子,长子翱,任都府经历;次子翔,任楚府纪善;次子原翚,任武安县知县。二十九 我读《逊国记》,当时那些慷慨仗义的大臣中,受到建文君亲信和倚重任用的人,本来就令人悲痛。漳州教授陈思贤率领他的门徒伍性原等六人,在明伦堂按照礼制为旧君哭临,最终以身殉难。沛县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永清典史周缙、举人刘政、生员高贤宁等人,大节凛然坚定,都是不可动摇、至死不改的人。谁说忠义不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呢?我反复读这段记载,不能不眼含泪水。三十 同年鲍侍御将要赴任浙江巡按,辞行时,江陵说:“这次去就要掌管大计了。”鲍把这话告诉了熟人,熟人说:“相公只说大计,却没有说科场,或者是不想让兄长掌管科场事务吧?”鲍听从了这话,随即在门籍上注明而没有成行。浙江已经听说鲍辞任,朝廷前来接替的人代理巡按吴地,鲍在浙江边境等待接替者,但鲍最终没有来。科场事务临近了,当时已经是七月二十日以后。两司又到边境请吴某回省,吴某坚决推辞,但形势所迫,不得已到八月初才重新进入省城。入帘后中间的事务出现错乱,难以完全弄清,都是鲍所熟知的;只要他一句话就能使事情重新开始,影响太大了。由此可见,揣摩上意会误事害人。江陵或许只是把大计看得重要,哪里曾说鲍不足以掌管科场呢?如今天下才子都把揣摩上意当作仕途的妙诀,专门寻求迎合当权者的意思,却不顾万一还有比科场事务更重大的事情;即使有才能的人,也没有办法了。三十一 吏部、兵部尚书杨公【博】任巡抚时,曾与巡按一同行礼。圣节时,吏部、兵部都在地上铺设毛毡。杨公对巡按说:“老夫如果有什么不对,任凭道长指责。这次行礼,在君主面前本来就有等级,不能并列。”巡按把毛毡铺得低了一尺多,我后来也依照惯例铺毡行礼,这同样是沿袭下来的弊病。丹陛下面什么时候曾铺过毛毡?都御史庞公【尚鹏】巡抚福建时,偶然接到诏书,当时我也在场,我们都在地上行礼,怎么能把这说成是故意标新立异呢?三十二 湖州郡的贤能太守,唐代有颜真卿公,宋代有苏轼公、王十朋公【胡宿公、陈与义公】,本朝则有刘天和公、吕盛公、万云鹏公,卓然出众,已经没有谁能超过他们了。根据我亲眼见到和记得的,还有熊汲公,江西南昌人;栗祁公,山东夏津人;李顾公,江西余干人;沈孟化公,福建永定人;陈经济公,河南禹州人。他们都以清廉能干著称,是士人百姓追慕并乐于称道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三十三 靖难期间死于事变的诸臣,有大理丞邹瑾【永丰人】、编修王艮【吉水人】、纪善周是修【太和人】、御史曾凤韶【庐陵人】、教谕王省【吉水人】、御史魏冕【永丰人】、知县颜伯玮、县丞刘亨【二人都是庐陵人】。这八位君子,都是吉安郡所属各县所产生的人才。唉,真是盛大啊!又有彭与明【万安人】,撕裂冠帽衣裳,弃官而去,并改换姓名隐遁。三十四 乌青镇增设馆通判一职,始于嘉靖庚子年,并加授同知衔,钦赐关防。始于万历甲戌年。历任官员的才能品行虽各不相同,却没有听说有极其贪婪凶恶的人。最清廉能干的,是府判唐公【尧臣】、西郭仝公【祉】、同知自庵刘公【治】、仰斋罗公【斗】、守原王公【懋】、怀溪褚公【国祥】。罗公稍微严厉急切一些,详情见《去思碑》。但他任内的操守终究不可污蔑。三十五 嘉兴郡守赵公【瀛】是陕西人,吏治严肃,铲除强暴,致力于禁止地方赌博以及妇女出入市肆,操守纯洁清白,其他事情就不说了。他疏浚郡城中的各条河道,运输砖土建成今天的南湖烟雨台,用来障蔽风气。他对待各属官就像对待初入学的学生,各属官仰视他也像面对严师;一年到头,他从未留下来喝一杯茶。近些年郡、县官员拜见上级两道,上级先留郡官喝茶,然后轮到县官。郡官谈得很久,即使盛暑,县官也要穿戴整齐、正襟危坐等待。甚至有在中午才能返回县城的。上下都不能摆脱这种陋习,因而耽误时间、荒废事务,真令人厌恶。三十六

太守吕公【盛】之治湖也,素以信治民,如金石坚不可易,而民亦信之。当汤麻九之乱,党与甚众,杀人颇多,罪在不原巳奉朝旨,欲用夷族之条矣。吕公曰:“第缓之,俟吾亲往观其意向若何。”公果传信入其穴,麻九列兵仗,开辕门以迎。吕公不隐忍,直示曰:“汝罪不赦,如麾下某等,某等皆不赦。汝若自首,妻子族人皆可免死,在我身上担当。”麻九顿首伏罪,太守行即随太守后到府,同数人系狱,后俱觧京斩市。若无吕公,地方屠戮之惨未易言也。嗣后四十余年,安吉江天祥者,势不及麻九,然巳白日杀人,官府不能制。吾师唐一庵先生亦单身入山谕之,天祥悦服,许以回心。后卒为其党沈龙所杀,非先生保全之初意也。前辈人作用不可易及如此。

三十七

吾湖士大夫屡屡归咎郡邑诸公,若不肯虗心咨访者,不佞窃谓士大夫与有责焉,未必皆郡邑诸公之过也。何者?一日偶同诸大夫谒太守,太守颇虚心求教,问地方利弊。中有一士夫对曰:“郡中害人事,唯鸬鹚船为甚。”众愕然。里中唐明府家曾被地方白日掳抢,是真,但失米不知几何石。太守对诸士大夫问曰:“唐家失米,云二千石,此须用大船五六个方可承载,果有之否?”有一士夫年长在前对曰:“实有之。”次又顾不佞,问不佞曰:“掳抢之事,目睹有之,但米数生实不知也。”两大夫先不能信其心,何以望太守取信?

三十八

句践信谗,赐剑杀大夫种,真是长劲乌喙之人,不可与共安乐。不仁不义,憾不当其时为种报复,虽霸何足取也?宋高宗为奸桧所束缚,至矫诏杀武穆及其子与偦、张宪,全然不悟,可为千古不君之戒。汉武帝英雄盖世,视窦太主之宠董偃,恬然甘心幸其第,纵饮且容入朝,又与太主合葬,乌在其为武耶?

三十九

潞河有李五者,曾出入董宗伯门下。越二岁,宗伯子懋德偕严壻及余往京赴试,严道病卒。李五庄上觅佳椑不得,愿捐百金。李五曰:「无庸觅也。若家前岁曾有椑寄予舍,可用之。」在董巳忘其为寄,而五一贾人也。不因其忘而匿之,良可谓义士矣。

四十

今天下远处地方,予不能知。耳目所覩,记其害民而且大者,有三事。恨予乏力,不能遣家丁陈疏以备。

圣览尔衙门吏胥原有定额,今郡邑吏想如故,胥较前增十倍不止。朝穿青衣而入,暮各持金而回。胥之外,又有白役、防夫、快手人等,亦增十倍。居官者利其白役无工食,宴然差遣之,竟不知食民膏髓,为可痛惜,一大害也。十年一造黄册,一推一收,一县细算,不知费银若干,不过将旧册略略曾损抄过一番,缠勒里长各名出银若干。其佥光书手者,甚至破家。目下而上所费巳不赀矣。慎天下一度黄册之费,可以富国强兵,而有司全不知惜,播利损民,二大害也。僧尼道士道人徧天下,而修庵观寺院无虚日。民间方苦于匮亟,乃独于施舍则乐为,于官粮则拖欠。贫民効富室,媚神病则竭力祈禳,死则棺椁不具,三大害也。有世道之寄者,当如拯溺救焚以图之。

四十一

万历元年,五台陆先生【光祖】为南太仆少卿,次子随任,以羊绒作褶,红其里。或以告先生,先生大怒。当元旦次日,召跪于庭下,剥其褶焚之,仍欲加责。同官者力觧得免。嗟乎!先生训子之严,近日膴仕之家不可复见。

四十二

本朝举业文字,自永乐、天顺间,非无佳者,然开创首功,惟文恪王公【鏊】为正宗。弘治则有钱公福,嘉靖则有唐荆川【顺之】薛方山【应旗】瞿昆湖【景淳】三先生。文恪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会试文字,何等气格,何等精练,当百世不磨。三先生文佳者,何可指数?今后生小子将数公文字置之高阁,即见以为不时,不加工夫模仿细玩,如何学得好文字出?

四十三

浙总制胡公【宗宪】滥费之过,或不可免;而当时寇势方张,人无固志,使公徒随常谨守,出纳之吝,何以使陈可愿等大死行间,饵致徐海、王直辈哉?古云:「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能委其所轻,而责士以舍其所重,不亦难乎?汉高以黄金四十万听陈平所行,终至胜楚,亦知此术耳。然则公之度量,岂易及哉?此其功之不可掩者。况世蕃诛求百出,稍不如意,公又将继张经、李天宠而肆诸市朝矣。所谓「权臣在内,而大将岂能立功于外者」,其语不诬。公之获保首领,盖能以饵王直者,饵世蕃尔,亦可悲夫。

四十四

译太守吕公【盛】治理湖州时,一向以诚信治理百姓,像金石一样坚定不可改变,百姓也信任他。汤麻九叛乱时,党羽很多,杀人很多,罪行按理不可赦免;朝廷已经下旨,准备采用灭族的法令。吕公说:“暂且缓一缓,等我亲自去看看他的意向怎样。”吕公果然带着信使进入他的巢穴,麻九排列兵器,打开辕门迎接。吕公不隐瞒,也不委婉,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说:“你的罪行不可赦免,像你部下的某某等人,也都不可赦免。但你如果自首,妻子、子女和族人都可以免死,这件事由我承担。”麻九叩头伏罪,太守立即动身,他跟在太守后面到府,和几个人一同被关进监狱,后来都解送京城斩首示众。如果没有吕公,地方遭到屠杀的惨状就难以说尽了。此后四十多年,安吉人江天祥,势力不如麻九,但已经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官府无法制服他。我的老师唐一庵先生也只身进山劝告他,天祥高兴地服从,并答应悔改。后来他最终被自己的党羽沈龙杀死,这并不是先生当初想要保全他的结果。前辈人物的作为,就是这样难以赶上。三十七 我们湖州的士大夫屡屡把责任归咎于郡、县官员,如果说他们不肯虚心访求意见,我私下认为士大夫也负有责任,未必全是郡、县官员的过错。为什么呢?有一天,我偶然和几位大夫一起拜见太守,太守很虚心地向大家请教,询问地方上的利弊。其中有一位士大夫回答说:“郡中祸害百姓的事情,最严重的只有鸬鹚船。”众人都很惊愕。本地唐明府家曾经在白天被地方上的人抢掠,这确实是真的,但究竟损失了多少石米,却不知道。太守问各位士大夫:“有人说唐家丢了二千石米,这需要五六只大船才能装下,果真有这回事吗?”有一位年长的士大夫站在前面回答:“确实有。”太守又看着我,问我说:“抢掠的事,我亲眼见过,但米的数量究竟是多少,实在不知道。”前面两位大夫先不能以诚心相信事实,又怎么能希望太守取得信任呢?三十八 句践听信谗言,赐剑让大夫文种自杀,真是一个长颈鸟喙的人,不可与他共同享受安乐。他不仁不义,只遗憾没有在当时替文种报仇;即使称霸,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宋高宗被奸臣秦桧束缚,甚至伪造诏书杀害武穆岳飞及其儿子与【原文“偦”字疑误,所指未详】、张宪,却始终没有醒悟,足以成为千古以来不配做君主的鉴戒。汉武帝英雄盖世,却看着窦太主宠幸董偃,安然甘心到他的宅第临幸,纵情饮酒,还容许他入朝,又与窦太主合葬;这样哪里体现出他是“武”呢?三十九 潞河有个叫李五的人,曾经出入董宗伯门下。过了两年,宗伯的儿子懋德和严女婿以及我一起到京城参加考试,严女婿在路上病死了。李五在庄上寻找好的棺材没有找到,愿意捐出一百金。李五说:“不用找了。你家前些年曾有一具棺材寄放在我家,可以用它。”董家已经忘记这具棺材是寄放的,而李五只是一个商人。他没有因为董家忘记而把棺材藏起来,实在可以称为义士。四十 天下偏远地方的情况,我不能全部知道。凭耳闻目见,记下其中危害百姓而且影响最大的三件事。只恨我力量不足,不能派家丁代我上疏陈说,以备圣上阅览。请圣上阅览:衙门里的吏员、胥吏原本都有定额,如今郡县吏员大概仍和从前一样,胥吏却比以前增加了不止十倍。他们早晨穿着青衣进入衙门,晚上各自拿着钱财回去。胥吏之外,又有白役、防夫、快手等人,也增加了十倍。做官的贪图白役没有工食银,安然自得地差遣他们,竟不知道这是在吸食百姓的膏血,实在令人痛惜,这是第一大害。每十年编造一次黄册,一次推行、一次收取;一个县细细核算,不知要耗费多少银子,不过是把旧册略微增损后重新抄写一遍,却勒令里长各自拿出若干银两。那些被选为光书手的人,甚至因此倾家荡产。从眼下各级向上支出的费用已经十分巨大。慎重计算一下天下一次黄册所耗的费用,本可以用来富国强兵,但有关部门完全不知道珍惜,反而从中牟利、损害百姓,这是第二大害。僧、尼、道士、道人遍布天下,修建庵、观、寺院从没有空闲的时候。民间正苦于贫困匮乏,却偏偏乐于施舍,而拖欠官粮。贫民仿效富户,遇到疾病便为了讨好神灵而竭力祈禳,死后却连棺椁都没有,这是第三大害。肩负治理世道责任的人,应当像拯救溺水者、扑灭火灾一样设法解决这些问题。四十一 万历元年,五台陆先生【光祖】任南太仆少卿,他的次子随任,用羊绒制作褶裙,里子染成红色。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先生,先生大怒。元旦第二天,他召次子跪在庭下,剥下他的褶裙烧掉,还想加以责罚。同僚们极力替他解脱,才得以免罚。唉!先生训诫儿子如此严格,近来那些以厚禄显贵的家庭中,已经再也看不到了。四十二 本朝科举文章,从永乐、天顺年间起,并不是没有佳作;然而开创首功,只有文恪王公【鏊】才是正宗。弘治年间有钱福公,嘉靖年间则有唐荆川【顺之】、薛方山【应旗】、瞿昆湖【景淳】三位先生。文恪周公兼备平定夷狄、驱逐猛兽而使百姓安宁的功绩。他会试时的文章,是何等的气势格调,何等的精炼,足以流传百世而不磨灭。三位先生的佳作,哪里能够一一数尽?如今后生小子把几位公的文章搁置在高阁,反而认为它们不合时宜;不下功夫去摹仿、细读和玩味,怎么能写出好的文章呢?四十三 浙江总制胡公【宗宪】有滥费的过错,或许不能免除;但当时倭寇势力正盛,人心没有坚定的意志,假如胡公只是按照常规谨慎防守,在支出和收取上吝惜钱财,又怎么能使陈可愿等人在战场上奋勇赴死,以财物诱使徐海、王直等人归降呢?古人说:“财物,是君主所轻视的;死亡,是士人所看重的。”君主不能舍弃自己所轻视的财物,却要求士人舍弃自己所看重的生命,不也是很难吗?汉高祖拿出黄金四十万,听任陈平施行计策,最终战胜楚国,也知道这个道理。然而这样看来,胡公的气度和权衡,哪里容易达到呢?这是他的功劳无法掩盖的地方。何况严世蕃百般索求,稍不如意,胡公又将继张经、李天宠之后被押到街市朝廷处死。所谓“权臣在朝廷内部,大将怎么能在外面建立功劳”,这句话并非虚妄。胡公能够保住首领,大概是因为他能用来诱降王直的饵,也拿来诱惑严世蕃罢了,这也很可悲啊。四十四

归安令李际春,楚人。予不能悉其政事若何。南离钱先生【镇】特见士也,大不满其为令。一日,予同先生及范子【应期】游岘山。李君去思碑文,竖山寺门首,视之则范子所撰也。先生谓范曰:“若何等官,何足去思,而汝为若文也?”对曰:“姚子翀所撰,不出于门生之手。”先生曰:“即不出汝手,必汝许其代作,故敢书汝名。”范语塞色惭。是碑先生亦列名于后。先生立命家僮取斧,手劈钱镇二字去之。

四十五

江陵柄国,力能骤贵显,人人望而趋之,唯恐不出其门下。予同年张楚城,江陵人;陈蕖,应城人。蕖又李尚书之甥。二君同在省垣,江陵所深注意者,乃不愿为都给事,各以左给事中补宪副。去其贤,加人一等矣。江陵没,物议不及张,官至光禄卿,以足疾致仕;陈今为户部尚书。

四十六

文士各成一家,言其足耀今、垂后者不少,然互相标榜,或至失实者亦有之。李于鳞集雄视海内,不待言。汪司马【道昆】序之曰:“前汉两司马,昭代一攀龙,斯二言也,其可为千古不磨之定论乎?”

四十七

京差监兑,本省粮储,职名虽异,其为兑军一也。粮储奉有专敕,官职尊于监兑,若不高坐省城,而徧历兑军各州县,则监兑之可无差,万分不须商确。况止浙西三郡,其势易于徧阅乎?自多设此差,浮费何止千金?有司又处馈送常仪,不无有损监兑名节,谁为惜之?又谁为之疏罢也?万历二十五年题革

四十八

礼科给事中张宁【海宁人】天顺间,朝鲜与女直毛怜卫仇杀,廷议举宁往问罪。辽东奏夷构祸,乞诏宁择进止。宁曰:“君仁臣忠,义难自便。”乃急趋朝鲜,宣上德威,示祸福。君臣震慑,引咎觧兵焉。时论宁此行,不减重兵十万横行鸭绿也。公善诗,有□□集传于世。其在朝鲜,与馆伴赓和,有“溪流残白春前雪,柳折新黄夜半风”之句。馆伴不能和,心服。英庙复辟,每眷注公,尝独召公议事。对廷臣有“真给事”之许。李文达不喜公,出为汀州知府,引疾致仕。

四十九

状元唐皋【徽歙人】舒芬【江西人】皋家贫力学,愽洽群书,下笔数千言,立就而气槩英迈,使朝鲜归,日行囊唯一砚,投之鸭绿江中,行谊表表,仅官侍读而卒。芬清直敢言,以翰林修撰谪福建市泊提举,凡夷人至,抚处得宜,俱感其德。以忧离官,朝鲜长史金天爵等送之至,泣下。其为人大略可知矣。

五十

译归安县令李际春是楚地人。我不能完全知道他的政绩如何。南离钱先生【镇】尤其看不起他的为官表现,很不满意他做县令。有一天,我和先生以及范子【应期】一起游岘山。李君的《去思碑》立在山寺门口,查看碑文,原来是范子撰写的。先生对范子说:“他是怎样的官员,有什么值得百姓追思的,你却替他写这篇文章?”范子回答:“这是姚子翀撰写的,并不是出自门生之手。”先生说:“即使不是你亲手写的,也一定是你答应代写,他才敢署上你的名字。”范子哑口无言,面露惭愧。这块碑的末尾也列有先生的名字。先生立即命家僮取来斧头,亲手把“钱镇”二字劈掉。四十五 江陵掌握国政时,有力量使人骤然显贵,人人仰望着他奔走依附,唯恐不能出自他的门下。我的同年张楚城是江陵人,陈蕖是应城人;陈蕖又是李尚书的外甥。两人同在省城任职,江陵特别关注他们,但他们不愿做都给事中,而分别以左给事中的身份补任宪副。这使他们的贤能更加突出,也使别人高出一等。江陵死后,舆论没有涉及张楚城,他官至光禄卿,因脚疾退休;陈蕖如今任户部尚书。四十六 文士各自成一家,能够光耀当世、流传后世的言论和文章不少;然而彼此互相吹捧,有时也会达到失实的程度。李于鳞的文集雄视海内,这不用说。汪司马【道昆】为它作序说:“前汉有两个司马,圣明的本朝有一个攀龙,这两句话,难道可以成为千古不磨灭的定论吗?” 四十七 京城派遣官员监督兑运本省粮储,职名虽然不同,所做的都是监督兑军。粮储官奉有专门敕令,官职高于监兑;如果不高坐在省城,而是遍历各兑军所在州县,那么监兑官完全可以不派,根本不需要商议。何况只涉及浙西三郡,难道不能遍行查阅吗?自从多设这种差遣以来,浮费何止千金?有关部门又把馈送当作惯例,不能不损害监兑官的名节,有谁来爱惜这些名节?又有谁来上疏请求废除这种差遣?万历二十五年题请革除。四十八 礼科给事中张宁【海宁人】在天顺年间,朝鲜与女直毛怜卫发生仇杀,朝廷商议后,推举张宁前往问罪。辽东上奏说,夷人制造祸乱,请求下诏让张宁酌情决定进退。张宁说:“君主仁爱,臣下忠诚,按道义不能只顾自己方便。”于是急忙赶赴朝鲜,宣示皇上的恩德与威严,说明祸福。朝鲜君臣震惊畏惧,引咎认错,停止了兵事。当时舆论认为,张宁此行的作用,不亚于十万重兵横行鸭绿江。张宁擅长作诗,有《□□集》流传于世。他在朝鲜时,和接待他的官员唱和,曾有“溪流残白春前雪,柳折新黄夜半风”的诗句。接待官员无法唱和,内心却很佩服他。英宗复辟后,常常特别关注张宁,曾经单独召见他商议政事,并当着廷臣称许他为“真正的给事中”。李文达不喜欢张宁,便把他调出京城任汀州知府;张宁以疾病为由辞官退休。四十九 状元唐皋【徽州歙县人】、舒芬【江西人】。唐皋家境贫寒而努力学习,博览群书,提笔能写数千字的文章,很快便能完成,而且气度豪迈。他出使朝鲜回来时,日常行囊中只有一方砚台,便把砚台投入鸭绿江中。他品行卓异,最终只做到侍读便去世了。舒芬清正刚直,敢于进言;他以翰林修撰的身份被贬为福建市舶提举。凡是夷人来到,他都安抚处置得当,夷人全都感念他的恩德。他因服丧离职,朝鲜长史金天爵等人送他直到边境,甚至流下眼泪。他的为人,大概由此可以看出了。五十

吾湖自嘉靖初以前,古风犹在。闵庄懿公以御史大夫家居,入城每多步行。庄懿公之安于徒步,其卓越不待言,而城市人不敢捱挤。使庄懿公之得安于徒步,其气象人心可想也。不意万历庚辰,不佞归田,至辛丑纔二十一年尔。中间所见所闻,唯湖乖张诧异者不一。继今以往,万一又生他衅,以费郡邑大夫区处有世道之虑者,讵能高枕无忧耶?因纪其事有五:一、董氏之变。尚书董公颇无大过,其对不佞亦自认奴仆过多。奴仆既多,则争趋觅利者不少。田产广大,焉能价值尽平?只宜出示听愚民告之,郡邑任其剖断可也。而伊孙祠部君不谙世故,自出处分之。语语一出,愚民谓登其堂者即可袖金而还。不旬日,拥至大门者百千余人。主人闭门不纳,愚民群聚骂詈吶喊随之其后。终以门客之言,大约田亩十分之中,退还原主二分,喧嚷稍息。代廵彭公临湖准状,极百帋分批,郡邑一旬之内,官差官船不知凡几,而支持浮费不啻数千金。愚民自此唯知有利,不复知有八座之尊矣。二、范氏之变。司成范公,予执友也。董氏乱方炽,人有言范亦不免。予入山谕其家人,母私相塞窦,徒费钱财,一一听之官司事方有绪可处。而司成快意日久,不耐窘迫,愚民群聚状,大约如董。而董公何如胸次哉?司成计拙,居于城寓,予劝其还第,不从。昕夕不胜忿忿,食不下咽。彭院所准状近六十帋,当时处分将完未几,而长子自尽矣。又未几,而司成以家难自经矣。巳而疏再上,戍父母官罢,王抚台逮彭按院。此三吴未有之乱,所损吾湖非浅鲜也。《易》有云:“君子以作事谋始。”董、范所遭,盖谋始之未慎焉。三、闵潘之变。尚书潘公家事,有奴善掌细民,德之无怨詈者。闵有诸生饮酒于娼,而潘奴失避,致得罪于闵生。闵故守礼义巨族,时春元某者初无甚罪,潘意也何当?诸生内有好事者,必欲以主使罪,罪潘之诸公子家至戚。诸公子之不主使,三尺童子皆知之,独不见谅于诸生。时诸士大夫会议于慈感,有一生者无故袖索突出,以刼潘长公,赖仆从众护,不遭其毒。此其变不在闵,亦不在潘,而在好事者,可恠也。潘虽无大害大费,而不佞与诸大夫对三学诸生讲觧累日,费辞亦足悲矣。四、华亭徐氏之变,故相徐文贞公曾督学吾浙,乐吾湖风土之淳,故构庐而居。一孙不意,一孙既居,而湖士遂利其有闻。有一生者杂与徐公子及其家奴往来,杯酒既稔,遂通财货。生负券,徐奴索偿不遂,或又云起于赌钱。生自投徐宅不返,声言囚禁。生又自絷一足于卓间,诸生乃群掖之奔守道门。门闭,众槌门以示亟切,守道亦莫之谁何。盖意不在惩徐奴,将以累其主人而快巳之欲也。时太守沈公入觐,署二守赵君一筹不展,郡若无人。任诸生赴府延宾馆,以官法唱名取齐,白事行跪礼。一生不到,则众生造其庐而攻之。郡内外士若狂也。赖沈公北还,一言而定,犹幸文贞公孙某官京堂,善自贬损,以消诸士之忿,而丑态不甚张焉。然巳非章缝之愿见矣。五、僧士之变,闵之主,潘之奴,其是非得失,一庸人能辨之上。自台二司以至郡邑,初不为潘贵显而挫辱及于闵生也。时方文宗在省类考,而王生某与家初无干涉,不知何见觧蓝袍而缁衣,削玄发而僧帽,众中突出,上下骇焉。王生衣冠之裔,必自有说,第庸德之行不为也,而希世之事则为之,亦足以当一变矣。

五十一

万历戊寅己卯间,嘉郡太守黄公【希宪】江右人,敷政严明,豪强敛手。时有一二明经干法,公不少假借,行笞诸生,畏惮可知也。曾几何时,而诸生恣肆,至督学使不能制,时耶?人耶?

五十二

万历戊戍八月,桐令谢【谏】上官辛丑,应朝四月二十七日复任。邻邑举人马锺二氏来访,谢拒不见。二举人家人与阍人相骂詈,因并及谢,颇丑。次日,谢通呈文书辞官,蒙以大草及揭二举人草见示,而谢巳不出堂矣。不佞出城相候,谢亦不见。不佞对其使力劝出堂,不从。闻方伯冯公先一日已劝之,自是予二人者不复求见。谢所亲厚而昕夕密谋于衙者,有诸生二三人,自院司守廵而下,留谢亦至再三,不知何因何见。六月二十三日竟挂冠去。不忍其去,而杯酒留连,远送恋别于情,似或宜然。指数盛羙赴上保留,不知于公论相应否尔。

五十三

今天下文士务恠逞奇,不如是不足以投时好而取青紫,何可深罪?唯是少读四书及宋夫子集注,至觧文义而悖叛朱夫子,明示攻击,敢为异说而不顾?此不但自坏心术,贻害后生如

太祖、成祖表章尊崇之至意,何司文教者当知,所以力排矣。第犯涉贵显公子,却便心疑手软,所以孤寒之士亦得有所挟,以藐视主司。若雷古和、薛方山、屠坪石三先生处之,决无此病。

五十四

译我们湖州在嘉靖初年以前,古朴的风气还存在。闵庄懿公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居家,每次进城大多步行。庄懿公能安然徒步出行,他的卓越本来不必说;而城里的人也不敢拥挤冲撞。庄懿公能够安然徒步,足见当时的社会气象和人心。不料到了万历庚辰年,我回乡务农;到辛丑年,才不过二十一年而已。这期间我所见所闻,湖州发生的乖张怪异之事不止一件。今后万一再发生其他事端,来使郡县长官费心处置,那么有忧虑世道的人,难道还能高枕无忧吗?因此记下五件事:一、董氏之变。尚书董公并没有多大过错,他对我也承认自己家中奴仆过多。奴仆既然多,争相奔走谋利的人就不少;田产广大,怎么可能把价格全都核定得公平?只应张榜说明,听任百姓申诉,由郡县官府负责剖断就可以了。然而他的孙子祠部君不懂世故,擅自逐项处理。他说的每一句话传出后,百姓便以为只要登上董家的门,就能把金钱装进袖中带回去。不到十天,拥到大门前的百姓就有一两百人。主人关门不接纳,百姓便聚集起来辱骂叫喊,跟在后面闹个不停。最后听从门客的意见,大约把田亩总数的十分之二退还给原主,喧闹才稍稍平息。代巡彭公按照情况处理文书,竟多达一百张,郡县在十天之内动用的差役和官船不知有多少,所支出的额外费用不下数千金。百姓从此只知道谋利,不再知道八座大臣的尊贵了。二、范氏之变。司成范公是我的朋友。董氏之乱正盛时,有人说范家也不能幸免。我进山告诫他的家人,不要私下堵塞门路,白白浪费钱财;一切都听凭官府处理,事情才有条理可办。然而司成痛快过日子已久,不能忍受困窘,百姓聚集来告状,大体和董家一样。董公当时的胸襟气度又是怎样呢?司成谋划失当,住在城里的寓所中;我劝他回家,他不听。早晚都愤懑不已,饭也咽不下去。彭院所准许的状纸将近六十张,当时事情的处置将要结束而还没有多久,长子就自尽了。又过了不久,司成也因家难自缢了。后来奏疏再次上报,戍守父母官被罢免,王抚台逮捕了彭按院。这是三吴从未有过的乱事,对我们湖州的损害实在不小。《易经》说:“君子因此在做事时谋划开端。”董、范两家遭遇的灾祸,大概就是谋划开始时不够谨慎造成的。三、闵潘之变。尚书潘公家中有个奴仆,善于管理普通百姓,受过他恩惠的人没有怨骂他的。闵家有个生员在妓家饮酒,潘家奴仆没有回避,因此得罪了闵家生员。闵家本来是恪守礼义的名门大族,当时有个春元某人,原本并没有什么罪过;潘家的意思又究竟是什么呢?生员中有好事者,偏要把主使之罪加在潘家几位公子的至亲身上。几位公子并没有主使,这连三尺童子都知道,唯独没有得到生员们的谅解。当时士大夫在慈感寺集会,有一个生员无缘无故从袖中抽出绳索冲出来,要劫持潘家的长公子;幸亏仆从多人护卫,他才没有遭到毒手。这场变故既不在闵家,也不在潘家,而在那些好事者身上,实在奇怪。潘家虽然没有受到大的损害,也没有花费太多钱,但我和各位大夫同三学的生员讲解此事,连续多日,耗费的言辞也足以令人悲叹了。四、华亭徐氏之变。已故宰相徐文贞公曾经主持浙江学政,喜欢我们湖州风土淳厚,于是建造房屋居住。其一孙【原文疑有缺误】没有料到,另一孙既已居住下来,湖州士人便利用徐家的名声。有一个生员同徐公的公子及其家奴往来,酒席交往熟悉后,便开始进行钱财交易。生员欠下债券,徐家奴仆索债未能成功;也有人说,事情起因于赌钱。生员自己投奔徐宅后没有回来,便声称被囚禁。生员又把自己的一只脚绑在桌子上,生员们于是成群扶着他奔向守道衙门。守道衙门关闭了门,众人便捶门表示事情紧急,守道官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其实他们的意图不在惩罚徐家奴仆,而是想牵连他的主人,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当时太守沈公入京朝见,代理太守赵君束手无策,郡中仿佛无人主持。任凭生员们到府衙延请宾客,按照官府法律点名集合,陈述事情时行跪拜礼。一个生员没有到场,众生员便到他的住所攻击他。郡内郡外的士人都像发了狂一样。幸亏沈公从京城回来,一句话就平息了此事;又幸亏文贞公的孙子某人正在京堂任职,能够主动降低姿态,消除士人们的愤怒,丑态才没有过分张扬。然而这已经不是读书人愿意看到的情形了。五、僧士之变。闵家之事的主使、潘家的奴仆,其是非得失,连一个普通人都能分辨。自台、布二司直到郡县官府,起初并不是因为潘家显贵,才使闵家生员受到挫辱。当时正值文宗在省中主持类考,而王生某人与其家人原本都没有牵连,不知出于什么见解,他脱下蓝色官袍,换上黑色僧衣,削去头发,戴上僧帽,突然出现在众人中间,上下都为之惊骇。王生出身于衣冠之家,必定有自己的说法;但不去做合乎常德的事情,却去做希奇骇人的事情,也足以算作一场变故了。五十一 万历戊寅、己卯年间,嘉兴府太守黄公【希宪】是江右人,施行政务严明,豪强都收敛起来。当时有一两个明经生触犯法律,黄公一点也不宽容,甚至鞭打生员,他的威严令人畏惧,由此可知。可是没过多久,生员们就放纵横行,甚至到了督学使也不能制止的地步。这究竟是时势造成的,还是人的问题呢?五十二 万历戊戌年八月,桐城知县谢【谏】到上级官署;辛丑年,他应在朝廷,四月二十七日才重新任职【原文“上官辛丑,应朝四月二十七日”语意有疑】。邻县举人马、锺两家来拜访,谢谏拒绝接见。两位举人的家人与守门人互相辱骂,因而也牵连辱骂谢谏,场面很丑。第二天,谢谏递交公文辞官;上级把大草书写的文书和揭发两位举人的草稿拿给他看,但谢谏已经不再出堂理事。我出城等候他,他也不肯见我。我当面对他的使者竭力劝他出堂,他不听。听说方伯冯公前一天已经劝过他,从此我和冯公二人不再求见。谢谏亲近信任、早晚在衙门里密谋的,有两三个生员;从督学、司道、知府直到巡按以下的官员,再三挽留谢谏,不知是什么原因、出于什么考虑。六月二十三日,他终于辞官离去。我不忍心看他离去,于是设酒挽留,远道送别,依依惜别之情,似乎也是人之常情。有人列举盛美之词,上奏请求挽留他,却不知道这是否符合公论。五十三 如今天下的文士都致力于标新立异、卖弄奇巧;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迎合当时的喜好、取得青紫官服,怎么能过分责怪他们呢?只是有些人稍微读了《四书》和宋夫子的集注,读到能够解释文章义理,便背叛朱夫子,明白地表示攻击,敢于提出异说而毫不顾忌。这不只是自己败坏心术,还会贻害后来的读书人,例如…… 太祖、成祖表彰尊崇儒学到了极点的深意,凡是掌管文教的人都应当明白这一点,所以应当竭力排斥异说。只是事情一旦牵涉贵显人家的公子,他们便心中疑惧、手下迟疑,因此贫寒孤立的士人也能够有所倚仗,轻视主考官。如果由雷古和、薛方山、屠坪石三位先生来处理,决不会有这种弊病。五十四

剑门赵公【炳然】嘉靖乙未进士,至嘉靖壬戍以后,始以都御史总制吾浙,前辈不亟于通显,铨曹亦务得老成人,方有此举动。

五十五

万历癸酉,麟阳赵公【锦】念斋陶公【大临】俱为亚卿,宴吾浙衙门诸丈于公所。时赵公年长于陶,一切迎送与客酬酢对谈,皆赵公为主,而陶始终不发一语,若严事之然。然则为人弟侄者,有长兄叔伯在前,而对客妄谈,畧无顾忌,观此亦可自警矣。

五十六

京彝伦堂,祖宗朝屡次驾幸,凡主上登极,亦必视学升堂,用翰林宿儒大臣说书,故大司成、少司成皆避中堂,不坐在外。明伦堂虽非圣驾所临,然顾名思义,除乡饮酒礼外,决不当设席其中。今不惟设席,又加演戏,主与宾皆可谓读书不识字矣!时事舛错,不应至此。

五十七

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耳。宋人有言:庸人何足以扰天下之事?扰天下之事者,智者也。予谓庸人所扰,其害小;智者所扰,其害大。而私智穿凿,天下之所尊信者,其害为尤大。

五十八

天下大势,崇佛之地多,而妇人女十尤多。吾乡东南西北百里之内,有称佛爷、佛祖、佛师,巍然上坐,群男妇数百人罗拜其下,声色不动。若辈不知几何人哉?以一传十,以十传百,不湏牌票拘集,二三日间响应可数千人也。往岁马道之变,吾镇焚烧殆尽,可鉴巳。一日以语分署某公,求预处,公顾左右言他事,若恶闻之。逾三年又以语某公,公怡然饮酒如故,恬不介意。皆今之所谓巧于宦者。

五十九

里中故有佛会,如老人、婆子辈念佛,群聚而巳自万历辛丑,而恶少始倡观音会,则费在二三百金以上矣。强人之所不欲,以阴济其私,官司不为禁约。其明年壬寅,则风益炽,费近五六百金,而四郊乡村之家争来市上、亲友家看会。说者云:共费千金,无故而裂缯市马,聚娼碎金,析栅卸功,侈靡无状,事属不祥。倘践踏争鬪之祸,出自意外,不知谁任其咎哉?予力不能止,姑论其理如此。嗟乎!大士出会则灵,否则不灵,吾亦何靳于费也?今会亦灵,不会其灵亦自若也。然则何取于会哉?

六十

督学岁考生儒,则生儒求进之心不必作之而自奋。所以“岁考”二字自来相传。闻往时吏、礼二部年终独于督学使加意,有品第等次。今也法网太废,如吾浙巳六年不岁考矣,如何教生儒不放肆?得纔放肆,便犯上作乱,势所必至。此不特生儒之罪也。予所目睹,浙省督学如雷古和先生、薛方山先生、阮了峯先生,皆一年一考。不知何年将旧规废坏起?

卷之六

六十一

余为童子时,闻一督学使初蒙,简授请教于大老、大老曰:「多退老廪,少进童生,不知实有此言否?」夫多退老廪,稍近于刻,必文理不通之极者,方行黜革,纔可至少进童生,则断断乎为格言也。但湏放一条大路与他人,方肯向上。或问其路如何?曰:

祖宗朝儒士应试,仍作民生,不得入学。其以儒士中乡试者尽多。今日读书人多,若入学太少,又恐觖望生变。须得充广觧额,如京之数,每科中儒士一二十名,则人人知不做秀才,不妨于进取读书之志。既不至于隳颓,而滥进童生之弊,自可潜消默夺矣。

六十二

郑端简公【晓】其尊人吾核公愽综今古之士,端简公方四岁,即呼与同寝,每事教之,十余岁徧读古今书及三场文字,讲觧精熟,至十四岁方作举业,文不轻作也。至发觧,公年二十四。尔今人父兄子弟俱好名,胸中不曾读得书,轻易作文夸于人曰:“巳作文矣。”未久又夸于人曰:“文巳通矣。”非徒无益,而反害之,此之谓也。《嘉兴府题名记》郑端简公嘉靖癸巳年所撰云:“德政入人深,至于今思之。文衰者,杨公继宗、徐公盈也。其不滥与如此。”自癸巳至今辛丑,凡七十年,予生也晚,闻是孤陋,不敢妄为评隲,而舆论所喜谈乐称者,如赵公【瀛】之方严,刘公【悫】之循良,王公【郑德】之清介,或可以续二公之后乎?端简公任南光禄寺卿,见洪武时故牍,膳羞甚约,亲王妃既日支羊肉一斤,牛肉即免支,或免支牛乳,御膳亦甚俭,唯奉先殿日进二膳,朔望日则用少牢。

六十三

颜子深潜纯粹,是他天分如此;愽文约礼,是他传习如此。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是他地位如此。一问为邦,夫子就告以放郑声、远佞人二事,是有气魄的事,非温软人做得。畏匡在后,便说「子在回,何敢死」?若不在,不罢休,看他何等刚断。和风庆云四字,宋儒也只对却,孟子道得一边,非通论也。

六十四

宋谏官王觌劾执政,忤旨,落职,知润州。曾公肇封还词头,言:“觌之一身出入内外,不足为轻重。陛下寄腹心于大臣,寄耳目于台谏,二者相湏不可阙一。今觌一言论及执政,即日去之,是何异爱腹心而涂耳目?岂不殆哉!”上悟,加觌直龙图阁。

六十五

译剑门赵公【炳然】是嘉靖乙未进士。直到嘉靖壬戌年以后,才以都御史总督我们浙江;前辈并不急于求取显达,铨曹也务求任用老成之人,所以才有这样的举动。五十五 万历癸酉年,麟阳赵公【锦】、念斋陶公【大临】都任亚卿,在浙江衙门公所设宴招待各位前辈。当时赵公年长于陶公,所有迎送宾客、同客人应酬交谈的事情,都由赵公主持,而陶公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在恭敬地侍奉长者。这样看来,做人弟弟或侄子的,若长兄、叔伯在面前,却当着客人的面随意谈论,完全不顾忌,看到这件事也可以自行警戒了。五十六 京城的彝伦堂,祖宗朝曾多次驾临;凡是皇帝登极,也一定要到学校视察,登堂讲学,并由翰林中的宿儒大臣讲说经书,所以大司成、少司成都避开中堂,不在那里坐。明伦堂虽然不是圣驾所临幸的地方,但顾名思义,除了乡饮酒礼以外,绝不应当在其中设宴。如今不但设宴,还加演戏,主人和宾客都可以说是读了书却不识字了!时势的乖错,不应当达到这种地步。五十七 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庸人去扰乱它罢了。宋人有句话说:庸人哪里足以扰乱天下的事情?能够扰乱天下事情的,是智者。我认为,庸人所造成的扰乱,危害小;智者所造成的扰乱,危害大。而以私智穿凿附会,去改变天下所尊重信奉的东西,危害尤其大。五十八 天下大势是,崇奉佛教的地方很多,而妇女尤其多。我们家乡东西南北百里以内,有人被称为佛爷、佛祖、佛师,巍然坐在上面,几百名男女排列在下面叩拜,他却声色不动。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一人传十人,十人传百人,不需要用牌票拘集,二三天之间响应的就可以有几千人。往年马道发生变乱,我们镇几乎被焚烧殆尽,这件事可以作为鉴戒。有一天我把这件事告诉分署的某位公,他却回头对左右谈起别的事,好像厌恶听到这件事。过了三年,我又把这件事告诉另一位某公,他仍然怡然饮酒如故,毫不在意。这些都是如今所谓善于做官的人。五十九 乡里原本就有佛会,不过是老人、婆子一类人念佛,聚在一起而已。自万历辛丑年起,恶少开始倡导观音会,花费便超过二三百金。他们强迫别人做不愿做的事,暗中满足自己的私欲,官府却不加禁止。第二年壬寅年,风气更加盛行,花费接近五六百金,四郊乡村的人家争相来到市上和亲友家观看佛会。有人说:总共花费千金,无缘无故撕裂绸缎、购买马匹,聚集娼妓、挥霍金钱,拆毁栅栏、毁坏劳作,奢侈浪费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种事情实在不吉祥。倘若发生践踏、争斗的灾祸,出于意料之外,不知道谁来承担责任呢?我的力量不能制止,只能姑且说明其中的道理如此。唉!有人说大士出会就灵,不出会就不灵;如果真是这样,我又何必吝惜花费呢?如今举行佛会也说灵,不举行佛会,它的灵验也自然如此。那么,佛会究竟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六十 督学每年考核生员和儒生,那么生员、儒生求取进身的心,不必刻意激发就会自然奋发。因此“岁考”二字历来相传。我听说过去吏部、礼部每到年终,唯独对督学使的考核特别重视,并有品级和等次。如今法网废弛得太厉害,像我们浙江已经六年没有举行岁考了,怎么能教生员、儒生不放纵呢?一旦放纵,便会犯上作乱,这是势所必然。这也不只是生员、儒生的罪过。我亲眼看到,浙江省的督学如雷古和先生、薛方山先生、阮了峰先生,都是一年考核一次。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旧规才被废坏的?卷之六 六十一 我还是童生时,听说有一位督学使刚刚受任,向老臣请教,老臣说:“多黜退年老的廪生,少取进童生,不知道确实有这句话吗?”多黜退年老廪生,稍微接近严刻,必须是文章义理极不通顺的人,才实行黜退革除;至于少取进童生,则确实是格言。不过必须给其他人留出一条宽广的道路,他们才肯向上进取。有人问这条路是什么样的?回答说:祖宗朝儒士参加考试,仍然作为平民生员,不得进入学校;但以儒士身份考中乡试的人很多。如今读书人多,如果入学名额太少,又恐怕他们失望而生出变故。必须扩大解额,达到京城的数目;每科录取儒士一二十名,那么人人都知道,即使不做秀才,也不妨碍求取功名、读书进取的志向。这样既不至于使人颓废,而滥取童生的弊病,也自然会在不知不觉中消除。六十二 郑端简公【晓】的父亲吾核公,是一位博通古今的学者。端简公刚满四岁,吾核公就叫他和自己同寝,每件事都教导他。十多岁时,他已经遍读古今书籍以及三场考试的文章,讲解精熟;直到十四岁才开始写举业文章,文章从不轻易下笔。到他考取乡试解元时,已经二十四岁了。如今人的父兄子弟都喜欢求名,胸中从来没有真正读过书,却轻易作文,向别人夸耀说:“我已经作文了。”没过多久又向别人夸耀说:“文章已经通顺了。”这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造成危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嘉兴府题名记》是郑端简公在嘉靖癸巳年撰写的,其中说:“德政深入人心,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思念他。文风衰败,是杨公继宗、徐公盈造成的;他们不滥用权力,竟到了这样的程度。”从癸巳年至今辛丑年,共七十年。我出生得晚,听到的情况又孤陋,不敢妄加评论;但舆论所喜爱谈论、称颂的人,如赵公【瀛】的方正严明、刘公【悫】的循规善政、王公【郑德】的清正耿介,或许可以接续在杨、徐二公之后吧?端简公任南光禄寺卿时,见到洪武年间的旧档案,宫廷膳食非常俭约:亲王妃每天只供应羊肉一斤,牛肉则不供应;有时连牛奶也免于供应。御膳也十分节俭,只有奉先殿每天进献两顿膳食,初一、十五才使用少牢。六十三 颜子深沉潜修而纯粹,这是他的天分如此;博学而约束于礼,这是他的传习如此。至于他说“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是他的境界如此。有人问治理国家,孔子就告诉他要放逐郑声、远离佞人两件事,这是有气魄的作为,不是性情温软的人做得到的。后来孔子在匡地遇险,便说:“孔子在这里,颜回怎么敢死?”如果颜回不在,看他是多么刚强果断。把“和风庆云”四个字作为评价,宋儒也只是说得相合;孟子只说到其中一面,并不是全面的论断。六十四 宋朝谏官王觌弹劾执政大臣,违逆皇帝旨意,被罢职,出任润州知州。曾公肇封还了皇帝拟授王觌的词头,说:“王觌本人在朝廷内外出入,并不足以决定轻重。陛下把心腹托付给大臣,把耳目托付给台谏,这两者相互依赖,缺一不可。如今王觌一进言涉及执政大臣,陛下当天就把他赶走,这与爱护心腹而堵塞耳目有什么不同?难道不是危险吗?”皇帝醒悟,于是加授王觌直龙图阁。六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