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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见闻杂记七

卷之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8–59 段

高南宇先生【仪】为大宗伯,戊辰同年数十人观政本部,有进士未应选者,见先生求差还籍,先生曰:「讨差一节,是进士大不好的事,不过假差还家一番,添得一番荣耀,却有终身事被他坏了的,果有万不得巳之事,然后求之可也。」先生之言,真是药石。

六十六

不拘郡邑官,前边有好事,后人未必効法。有一不好的事,却私便身图,后人准准学他。吾桐有一父母官赴会城考满,学校诸生迎至北新关。今父母正官自浙江来,则迎至钱塘江濆;自镇江来,则迎至镇江。若苏州尤耻,以为近。不知何年何官方能痛革此病,而一见恬退之风也。知县于诸生为提调官。先朝常加考试,提调官得行鞭朴。口称止曰老大人,今不以老大人为尊,而必以老师为亲。富家宦族类馈厚币,拜为门生。其不才者,每乘此嘱托,反以觅利。其利愈厚,则馈师益豊。师非不觉而误受,彼此意原不在送文请益间也。盖自万历戊戍以至辛丑,而官箴士夙澌灭矣。哀哉!金之川【燕】嘉靖癸丑进士,安庆潜山人,为桐令。未闻有秀才拜门生者,亦未闻有秀才馈送者。有公宴则儒学三愽士与乡先生共席,先宾三愽士而后乡先生。想自开县以来旧规如此。至万历间而愽士某江右人,曲意事令,口呼老堂尊。夫堂尊丞簿辈所称也。儒学自来无此称,称之自某始。令间招乡大夫饮,则愽士坐主席,不复列于上矣。谁问旧规为哉?

六十七

不佞嘉靖庚戌入泮,及见太守以下,黎明谒庙。至丁祭,则设寝于斋,皆斋宿而致祭焉。恐自丙辰以后,而此规随废。归田后,见太守季考诸生,有一年而发案者,有七八月而发案者。先期尖处赏资,临时慢事。朔望日,诸生说书甚少,即说亦漫无可否,失仪失礼,若罔闲知。自以为老成宽大,而诸生放恣,则自此酿成矣。

六十八

吾湖庄懿公【珪】为御史大夫。云间张东海先生【汝弼】官太守。予得睹往迹。张手札上闵公称曰:「朝瑛都宪执事。」朝瑛,闵公字也。此成弘间前辈风味,想不独东海一人为然。俯视今日尊称有二十余字者,不胜其陋矣。

六十九

今天下诸事,慕古衣,尚唐宋锦巾,尚晋巾、唐巾、东坡巾;砚贵铜雀,墨贵李廷珪,字宗王羲之、楮遂良,画求赵子昂、黄大痴。独做人不思学古人?且莫说国初洪永间,只嘉靖初年人,也不追思仿效。间有一二欲行古人之道人,便指摘讥贬,此之谓不知类也。

七十

国家有大吉庆事,诏诸臣例得进阶。所谓进阶者,止于本品上进。其勋阶如不佞官参议,初授朝列大夫,进阶则朝议大夫之类,非谓五品可进四品,四品可进三品也。往时府同知闲住日,见忽有金带黄伞者,彼曰「进阶」,人亦曰「进阶」,误矣。

七十一

里中潘辅之者,起家可二三万金。其子某,心事坦直,无顾后虑,儿女亲唐生者,欲援例湏三百金,家贫不足。潘卖米四百余石,代为纳,唐得卒南雍业焉。后官均州吏目,官囊可二三千金。潘故其子,即吏目壻也。家事日落,不加一念,不施四五金之报,亦不具鸡黍帋帛致奠于潘之茔。远迩皆唾骂,吏目不知官所自来云。

七十二

万历壬寅二月,桐令杨公【日森】上官,李子辞以右目眊,令侄通姓名,不亲候。居旬日,作书其下程差仆候之。杨公荅书,过谦求教,恳恳。又月余,李子因访方伯冯公,入座,杨亦偶来访冯。其下人报李子在内,李子避之。冯圃令固求见,差役请者三,冯使请者再。李子辞以冠服不具,令又曰:“愿易冠带入圃。”又托方伯面恳曰:“廹斯可以见矣。”李子曰:“此贤者之事,予何敢焉?弟士大夫相见,贵成礼。礼不成,则吾三人胥矢之不可,请令还邑。”李子具衣冠,先拜,而后令荅拜,如何?令从之。邑人观者皆曰:“李子其达于礼乎!”

七十三

同年沈豊阳【藻海塩人】自二十岁至三十九,俱馆于同邑某姓之家,更无别处。至登科而后告辞。里中寓公龙【训】仕终邑愽士。初馆潘姓,训其父,又训其子,历三十年,不但课以诗书,凡为其身家谋者,靡不至焉。君温雅从厚,大畧相同。惜也,沈官不显,寿仅几六旬而卒。龙享年八十余,又乏嗣。天之所以报善人者,何弗齐乎?

七十四

译高南宇先生【仪】任大宗伯时,戊辰年同科的几十个人到礼部观政。有一名进士还没有等候选用,来见先生,请求谋求差事后还乡。先生说:“谋求差事这一举动,是进士非常不好的事情,不过是暂时得到一个差事回家,增加一番荣耀,却可能因此毁掉一生的前途。确实有万不得已的事情,然后才可以请求。”先生这番话,真是救治人的良药。六十六 不论郡县官员,前任做了好事,后人未必会效法;如果有一件不好的事可以私下便利自己、谋求私利,后人却一定会照着学。我们桐城有一位父母官到省城参加考核期满,学校的生员迎接他直到北新关。如今父母官若从浙江来,就迎接到钱塘江边;若从镇江来,就迎接到镇江。若是苏州来的,尤其以迎接地点近为可耻。不知道到了哪一年、由哪一位官员,才能痛下决心革除这种弊病,让人重新看到恬静退让的风气。知县对于生员来说,是提调官。先朝常常加以考试,提调官可以施行鞭打。现在口头上只称“老大人”,还不以“老大人”为尊,却一定要称“老师”来表示亲近。富裕人家和官宦家族大多馈送厚礼,拜官员为门生。那些没有才干的人,常常借此接受请托,反过来谋利。他们得到的利益越丰厚,学生馈送给老师的礼物就越多。老师不是不知道却误受馈赠,双方的意图本来就不在送文章、请教学习之间。大概从万历戊戌年直到辛丑年,官箴和士习已经消磨殆尽了。可悲啊!金之川【燕】是嘉靖癸丑进士,安庆府潜山县人,曾任桐城知县。从未听说有秀才拜他为门生,也未听说有秀才向他馈赠。有公宴时,儒学三博士和乡先生共同入席,先请三博士入席,然后才请乡先生入席。我想,自开县以来,旧规就是这样。到了万历年间,有位某姓愽士,是江右人,一味曲意奉承县令,口口声声称县令为“老堂尊”。“堂尊”是丞、簿一类官员对上官的称呼。儒学一向没有这种称呼,称县令为“老堂尊”是从某人开始的。县令有时招乡里的士大夫饮酒,愽士便坐在主位,不再列于上席了。谁还过问旧规呢?六十七 我在嘉靖庚戌年入泮,直到那时还看见太守以下的官员,黎明时拜谒孔庙。到了丁祭,就在斋舍里设置寝处,大家斋戒住宿后前往致祭。我担心丙辰年以后,这项规矩就随之废弃了。辞官归田后,我看见太守对生员进行季考,有的过了一年才发下试卷,有的过了七八个月才发下试卷。考试前急忙催促,临到考试时却怠慢行事。朔日、望日,生员讲书的很少;即使讲了,也漫不经心,不置可否,失仪失礼,仿佛完全不懂事。自以为这是老成宽厚,实际上生员的放纵恣肆,就是从这里酿成的。六十八 我湖庄懿公【珪】任御史大夫时,云间张东海先生【汝弼】任太守。我有幸看到了过去的事迹。张东海亲笔写信给闵公,称道:“朝瑛都宪执事。”朝瑛是闵公的字。这是成化、弘治年间前辈的风范,我想,不只是东海一人如此。相比之下,看看今天有些尊称竟有二十多个字,实在不胜其鄙陋。六十九 如今天下各种事物,都仰慕古代:衣服仿效古制,崇尚唐宋的锦巾,崇尚晋巾、唐巾、东坡巾;砚台以铜雀砚为贵,墨以李廷珪所制为贵,书法以王羲之、楮遂良为宗,绘画则追求赵子昂、黄大痴的风格。唯独做人却不想向古人学习吗?姑且不说国初洪武、永乐年间的人,就是嘉靖初年的人,也不肯追念和仿效。偶尔有一两个人想实行古人的道理,便遭到指责、讥笑和贬斥,这就叫作不知类比。七十 国家有重大吉庆之事,诏令诸臣按例晋升阶官。所谓“进阶”,只是就在本品之内晋升一级。比如勋阶方面,我任参议,初授朝列大夫;进阶就是授朝议大夫之类,并不是五品可以升为四品,四品可以升为三品。过去有一天,府同知闲居时,忽然看见有人系金带、打黄伞,他说“进阶”,别人也说“进阶”,其实错了。七十一 乡里有个潘辅之,家产曾达到二三万金。他的儿子某人,心地坦率正直,做事不顾后果。他的儿女亲家唐生想援例入学,需要三百金,但家贫不足。潘辅之卖掉四百多石米,替他缴纳了这笔钱,唐生终于获得南雍的学业。后来唐生做了均州吏目,任官后积蓄可有二三千金。潘辅之死后,他的儿子就是那位吏目的岳父。家境日渐衰落,吏目却丝毫不放在心上,连四五金的报答也不肯拿出,也不准备鸡肉、黍米、纸帛到潘辅之的坟前祭奠。远近的人都唾骂他,吏目却不知道自己的官位是从哪里得来的。七十二 万历壬寅年二月,桐县县令杨公【日森】前往上官处。李子以右眼昏花为由推辞,只让县令的侄子通报姓名,自己不亲自拜候。过了十天,李子写信给杨公,并派差役带着下程前去问候。杨公回信,过分谦逊地请求指教,态度十分恳切。又过了一个多月,李子因拜访方伯冯公而入座,杨公也恰好来拜访冯公。杨公的下人报告说李子在里面,李子便躲避杨公。冯公和县令都坚持请求相见,差役请了三次,冯公派人请了两次。李子以冠服没有准备好为由推辞,县令又说:“愿意换上冠带后进入园中。”县令又托方伯当面恳求说:“事情已经逼到这个地步,就可以见面了。”李子说:“这是贤者所做的事,我哪里敢这样做?弟与士大夫相见,贵在礼节完备。礼节不能完备,那么我们三人都发誓不可相见,请县令回县吧。”李子备好衣冠,先行拜礼,然后由县令答拜,这样做如何?县令听从了。乡里观看的人都说:“李子大概真懂得礼吧!” 七十三 同年沈豊阳【藻海盐人】,从二十岁到三十九岁,一直寄居在同县某姓人家授馆,从没有到别处去。直到考中进士后,才告辞离开。乡里寄居的龙【训】,一生做到本县愽士。起初他在潘姓人家授馆,教潘家的父亲,后来又教他的儿子,前后历经三十年。不只是教他们诗书,凡是为他们本人和家庭谋划的事情,没有不尽心做到的。沈君温和儒雅、忠厚宽容,大体上与龙训相同。可惜沈君官位不显,寿命也只有将近六十岁便去世了。龙训活到八十多岁,又没有子嗣。上天用来报答善人的方式,为什么不能相等呢?七十四

况钟字伯律,江西靖安人。始以吏事吕尚书震,以尚书荐,授主事,迁郎中,擢蘓州守,授玺书,假便宜从事。初视事,佯为不觧事者,诸吏抱案牍环立请判。钟左右顾问吏,吏所欲行止辄听,而诸弊蠹悉识之。于是吏大喜,谓府公愚。通判赵忱肆慢侮不校。既月余,命左右具香烛案,呼学官子弟及僚属毕来,云有勑未宣,今宣勑。勑中有僚属不法,径自拿问。语于是诸僚皆惕息恐栗。礼毕,坐堂上,呼里老前曰:“吾闻郡人多武断倾害良善,吾不能如阎罗老子自剖别,今以属若等,其速以善恶户报。善者吾优视之礼,请其贤者与乡饮。恶者吾且为百姓杀之。今列二簿俟之矣。”巳召诸府胥悉前,大声言:“某日某事,汝作如此拟应窃贿若干,某日某如之。”群胥股栗不敢辩。钟命引出,择有膂力者四人,掷一胥空中攧杀之,不死。钟大怒曰:“吾为百姓杀贼,鼠辈顾不为我尽力耶?高投之必死,不死若鼠辈死矣。”于是立掷杀六人,尸诸衢。乃尽核属吏,出贪墨者五人,庸懦者十余人。郡中不寒而栗,谓太守神威,咸畏法不犯。于是扫剔诸宿蠹,置通关勘合簿,防欺诈,痛绳卫卒之为暴横者,而郡体始尊。簿得民善恶名籍而榜列之,示惩劝。令民婚丧必以礼谕告,反复而校督其不如命者,威禁大行。苏赋重,而官田尤甚,民苦之。钟为奏减重赋,焚香祝天,乃具疏上,卒得请。复与周文襄画收粮法,建济农仓,置纲运簿,防运夫侵盗,置馆夫簿,防非礼需索,综理周密而行之,又甚不难。大抵钟为治,专戢豪狡,抚善良,至寒门下士挟片艺皆获收。故吏畏,民安,述职锡宴,赐诗。九载满,民上章乞留者八万人。杨文贞赠之诗:“十年不愧赵清献,七县重迎张益州。”竟责于任。钟刚果敏达,不畏强御,尝上奏与廵按御史争相见仪,弗惮,然度量廓如也。兴学礼士,苏人至于今诵之以为廉。洁之操,一尘不滓;操履之介,千夫莫回。云其后,南光禄寺卿蔚,能陜西朝邑人,亦起吏,由光禄寺典簿累寺卿,进礼部右侍郎。后光禄三十余年,未尝持一禁脔归家。尝偕僚联名疏,请查入内供应器皿,下禁狱问所由。能奋曰:「上怒不可测,能老矣,当独任,不以累诸公也。」独受责降官,未尝有后。言论者谓:「以吏奋身如能与况钟者,殆士人高等,何可以资格拘也。」

七十五

孙承佑,吴越王妃之兄,凭亲宠,恣为奢侈。每一饭宴,凡杀物命千数。常膳亦数十品,方下筋。所居室中,爇龙脑不下数两。从车驾北征,以橐驰负大斛贮水飬鱼自随。至幽州南村落间,日巳旰。西京留守石守信与其子驸马都尉保吉及近臣十数人,尚未朝食,适遇承佑,即延所止幕舍中,脍鱼具食,穷极水陆,但取恣口腹,不计其费也。死不数年,子孙皆乞丐饿死。

七十六

嘉靖戊戍进士陈宪,城中人,通于某氏。其夫亦穴浸知矣,然以其为进士,或利其有忍,弗发也。久之,闻陈与氏议欲杀其夫。一夕将晓,两人熟睡,夫先杀妻,复杀陈,刎二首,槌郡门诉太守。太守壮之。后五十余年,予里中广福寺僧奸一妇,厥夫亦杀二人头告之官,皆得免罪。

七十七

里中有中人之家,贷钱开油饼坊,其雇工人与市上一人剧饮而醉,相殴,雇工人推其人堕水死。主人不知其饮,亦不知其互殴也。事闻于官,官不诘责下手之人,主人费六七十金,半偿死者之家,半赂衙门,人事竟得寝。今嘉湖间皆然。假如亲弟杀人,贫甚,有兄饶裕,被害家竟讼其兄,而置其弟,财尽家破,纔罢,亦不闻弟有仗义脱兄者。此等冤枉,朝廷何由而知?不佞窃愤之,然舌柔于绵,即对有司道着,彼亦认作老人迂阔尔。

七十八

万历二十八年庚子冬,乌程地方有云七里者,着姓温族,所居也。某姓人有婚嫁事故,事设酒宴,邻近人其设薄,众不喜,又有怒其邀不徧者,众即扬言曰:「嫁女酒任汝薄,却恐救焚,酒薄不得,难道不请我们?」是夜先用计扄其户外,使内者不得出,更余纵火自外焚之。其家男子以送亲不在,妇人及眷妇凡九人,二妇又怀姙,而诸妇女俱在卧榻,被火仓皇莫措,开门不得出,家故开油坊,畜牛数头,牛惊火呌,跳奔跃撞诸妇,惨酷难状,不踰时尸杂诸煨烬中,难识认。盖死者凡十一人,而牛不与焉。诸纵火者竚桥观火,拍手大笑。郡邑及观察公初闻亦骇其事,然卒以为无证,不加严究。死者虽多,含冤而谁恤也?伤矣哉!伤矣哉!此地方古以来大变,恐不应埋没纵恶到此。

七十九

译况钟,字伯律,是江西靖安人。起初凭借办理吏事侍奉吕尚书震,因吕尚书推荐,授任主事,升为郎中,又擢升为蘓州太守,获得授予玺书,并准许便宜行事。他刚开始处理政务时,故意装作不懂事的样子,各位属吏抱着案牍围立在他身边,请他裁决。况钟左右询问属吏,属吏想实行或停止的事情,他总是听从;但各种弊病和奸蠹,他全都暗中记住了。于是属吏大为高兴,认为太守愚蠢。通判赵忱放肆傲慢地侮辱他,他也不计较。过了一个多月,况钟命左右准备香烛和公案,召集学官、学生和属吏全部前来,说有诏令尚未宣布,现在宣布诏令。诏令中说有属吏犯法,况钟当场将他们拿来审问。这句话一说完,众属吏都屏息恐惧。礼仪结束后,况钟坐在堂上,叫乡里的老人上前说:“我听说郡中有许多人横行武断、陷害良善,我不能像阎罗王那样亲自分辨善恶,现在把这件事交给你们,你们赶快把善恶人户报上来。善人我优待礼敬,请其中贤者参加乡饮酒礼;恶人我将替百姓杀掉他们。现在我已经列好两本簿册等着你们。”随后又召各府的胥吏全部上前,大声说道:“某日某事,是你这样拟定办理的,暗中收受了若干贿赂;某日某事,也是如此。”众胥吏吓得两腿发抖,不敢争辩。况钟命人把他们带出去,挑选四个有力气的人,把一名胥吏扔到空中摔下,摔得他奄奄一息但没有死。况钟大怒说:“我替百姓杀贼,你们这些鼠辈难道不肯替我尽力吗?把他高高扔起,他一定会死;如果他不死,你们这些鼠辈就得死。”于是当场扔死了六个人,把尸体陈列在街道上。随后彻底查核属吏,罢黜贪污受贿的五人,罢黜庸碌懦弱的十多人。郡中不寒而栗,都说太守神威赫赫,于是人人畏惧法令,不敢犯法。况钟又清除各种积久的弊病,设置通关勘合簿以防欺诈,严厉惩治横暴欺人的卫卒,郡守的威严才开始树立。又通过簿册取得百姓善恶的名籍,张榜列出,以示惩罚和劝勉。命令百姓办理婚丧必须遵守礼制,反复告谕并考核督促不按命令办理的人,威禁大为推行。蘇州赋税很重,官田的赋税尤其繁重,百姓深以为苦。况钟上奏请求减免重赋,焚香祝告上天,随后写成奏疏上报,最终获准。又与周文襄共同筹划征收粮食的方法,建立济农仓,设置纲运簿以防运夫侵盗,设置馆夫簿以防他们违礼索取财物;把事务综合治理得周密而推行起来,也并不十分困难。总的来说,况钟治理地方,专门收敛豪强奸猾,抚恤善良,甚至寒门下士只要身怀一技之长,也都得到收用。因此属吏畏惧,百姓安宁;他述职时,朝廷赐宴并赐诗。任满九年,百姓上奏请求留任的有八万人。杨文贞赠诗说:“十年不愧赵清献,七县重迎张益州。” 最终还是因任职而受到责罚。况钟刚强果断、聪敏通达,不畏惧权势强大的官员,曾经上奏与巡按御史争论相见的礼仪,并不畏惧;然而他的器量又十分宽宏。况钟兴办学校、礼敬士人,蘇州人直到今天还称颂他,认为他廉洁。他的清白操守,一尘不染;他的操行和气节,千人也不能使他改变。据说后来南光禄寺卿蔚,能是陜西朝邑人,也从吏员起家,由光禄寺典簿逐步升为寺卿,进为礼部右侍郎。他在光禄寺任职三十多年,从没有拿一块禁脔带回家。曾经与同僚联名上疏,请求查究送入宫内供应的器皿,结果被关进禁狱审问缘由。能奋然说道:“皇上的怒意不可测,我已经老了,应当独自承担,不要因此连累各位公卿。”他独自承受责罚并被降职,此后始终没有后悔。议论的人说:“像能和况钟这样凭吏员身份奋发起身的人,大概是士人中的上等,怎么可以拘泥于资格呢?” 七十五 孙承佑是吴越王妃的哥哥,凭借亲属关系和宠幸,肆意奢侈。每次设宴吃饭,所杀的牲畜禽鱼多达几千。平日的膳食也有几十道菜,刚拿起筷子就已如此。他居住的房间里燃烧龙脑香,每次不少于数两。他跟随车驾北征时,用袋子骑马驮着一个大斛,里面贮水养鱼,随身带着。到了幽州南面的村落之间,天已经很晚了。西京留守石守信和他的儿子驸马都尉保吉,以及十多名近臣,还没有吃早饭,恰好遇见孙承佑,便请他到停驻的帐幕中,切鱼备食,水陆珍味全都极尽奢华,只图满足口腹,根本不计费用。他死后不到几年,子孙全都沦为乞丐,最终饿死。七十六 嘉靖戊戌年进士陈宪,是城里人,和某氏私通。某氏的丈夫其实也已经渐渐知道了,但因为陈宪是进士,有人或许贪图他有势力,便没有揭发。过了很久,听说陈宪和某氏商议要杀她的丈夫。一天夜里将要天亮时,两人熟睡,丈夫先杀死妻子,又杀死陈宪,割下两人的首级,敲开郡府大门向太守告发。太守认为他做得壮烈。后来五十多年后,我乡里广福寺的和尚奸污一名妇女,她的丈夫也杀了两个人,割下首级向官府告发,结果都免除了罪责。七十七 乡里有一家中等人家,借钱开设油饼坊。他们的雇工和市上的一个人痛饮后醉酒,彼此斗殴,雇工把那个人推入水中淹死。主人既不知道他们饮酒,也不知道他们互相斗殴。事情被官府知道后,官府不追究动手的人,主人花费六七十金,其中一半赔给死者家属,一半贿赂衙门,这件事最终就被压下去了。如今嘉兴、湖州一带都是这样。假如亲弟弟杀了人,家里很穷;有个哥哥家境富裕,被害人家竟然只起诉哥哥而放过弟弟,直到钱财耗尽、家破人亡,才罢休,也没有听说弟弟有谁仗义出面救哥哥。这些冤屈,朝廷怎么会知道呢?我暗自对此愤怒不已,但舌头软弱得像棉花,即使当面对有关官员讲清楚,他们也只把我当作迂腐不通事理的老人罢了。七十八 万历二十八年庚子年冬天,乌程地方有个叫云七里的地方,是著姓温族居住的地方。某姓人家因婚嫁等事设酒宴,邻近的人嫌他们置办得简薄,众人不高兴;又有人恼怒他们邀请得不周全,众人便扬言说:“嫁女儿的酒席,任凭你办得简薄;但恐怕一旦发生火灾需要救火,酒席简薄就不必指望了,难道连我们也不请吗?”当天夜里,他们先想办法把那家人的门从外面锁住,使里面的人无法出来,过了更时便从外面放火焚烧。那家男子因为送亲不在家,妇女和女眷共九人,其中两名妇女还怀着孕;众妇女都在床上,被大火烧得仓皇失措,开门又出不去。这家原本开油坊,养了几头牛,牛受惊后在火中嘶叫,跳跃奔撞众妇女,惨酷得无法形容。不一会儿,尸体便混杂在灰烬中,难以辨认。死者总共有十一人,牛不计算在内。那些纵火的人站在桥上观看火势,拍手大笑。郡、县官府和观察公起初听说此事也很惊骇,但最终却以没有证据为由,不再严加追查。死者虽然很多,含冤而死,又有谁来怜恤呢?可悲啊!可悲啊!这是这个地方自古以来的一场大变故,恐怕不应让纵火作恶之徒恶行达到如此地步而被埋没。七十九

里中赵姓者,出南渡后裔。赵某少读书,有义气。父没,其母通其伯赵巳,积虑。一日,目睹用釞杀伯,母卒自尽。越五里许,钱君子明卒,有妾通于门下客。客日食饮于主人,受恩厚。其次子生员,亦用釞杀客,告之邑大夫金公【燕】金曰:“可将尸掷之水,不必闻官也。”嗟乎!钱子幸而遇金尔,若移至今日,不知府县生事,妄费受累到恁田地。

八十

司礼贵人孙隆号东瀛监苏杭织造,此老读书识事体。苏杭山水景佳处,不惜厚费多所点缀。曾于岳武穆神像前,用铜铸秦桧夫妇、万侯卨、张俊四像,俱镌姓名于胸次,跪之殿中栏以木栅,图不毁。不十年,予再游岳墓,惜四像巳不存矣。士大夫求一时之利,不顾名义,杀人媚人,如四人者比比有之。可惜可惜!

八十一

世宗朝大学士翟銮柄国,其子二人,一榜俱中甲科。给事中王交【浙宁波人】论劾,有“一鸾当道,双凤齐鸣”之语,赖

主上明圣,不少假借。二子进士,俱革,仍编戍籍。

八十二

陈恪,归安人,狷澹劼毖,卬首如碍然。令县视民如子,为大【理丞】家食,会岁歉,饘粥不给。荐者谓其冰清玉洁,此四字。

孝宗皇帝书之御屏,恪官至大理卿,子应和官至右方伯,清约一如父风。

八十三

汉武既崩,昭帝不永,汉几岌岌矣。霍光以异姓卿行创见事,废昌邑王贺,而立宣。其胆畧功勋,不在伊尹、周公下。严延年独劾奏大将军擅废立,无人臣礼。奏虽寝,然此奏天地间不可少与。武王伐纣,应天顺人,而夷齐叩马一谏,意同。惜延年人品不夷齐若尔。

八十四

仕为邑令,郡守有暇时,不必读闲杂书,只看龚遂、黄霸治行传,其有裨益甚大。遂为昌邑王郎中令,刚毅有大节,时谏诤于王。及治渤海,年七十余,劝民觧兵器,力田亩,户种树,畜鸡豕,而盗自息,不烦刑也。上以遂年老,不欲劳以公卿,拜水衡都尉。霸亦先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外宽内明,故得民心而上。下诏旌之,所重只在宣布诏令,百姓向化,岂像今日专事催科、善事上官为也。霸由颕川征守京兆尹,后迁御史大夫,卒代丙吉为丞相。观于汉臣之所治郡,及上之所以待治行者,而古今治乱迥异,厥有由矣。

八十五

陈寿字本仁,新淦人,戍籍。辽东,成化八年进士。弘治元年,以都给事中升大理寺丞。御史争,寺丞劾公。吏部尚书三原王公言寿廉正,称执法,力□之。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劾逆瑾被逮,公抗□救诸言官夺职。寻升兵部侍郎,南刑部尚书,致仕。老无所归,诸子旅寓飘泊,环堵萧然。没不能葬,久之,亲旧相周,仅归其丧。长子以荫仕至知府,能读父书,亦以清谨称。

八十六

有贾人乘车而出,道遇朱衣妇人,求载,载之。贾曰:“男女何可同车,吾当徒步。”尔妇感其义,询其乡贯住址,贾为详道。妇曰:“汝勿远行,某日汝家当有回禄之厄,六神俱巳着字,可急回徙。”其家资什物庐必毁矣。”言毕,忽不见。贾如其言,竟得免于全祸。朱衣妇盖火星之神也。

八十七

二千石本尊自郡中设守廵道,则士民习见二千石素衣卑礼,日渐生轻狎心。有情告府不伸,便欲求伸于道。太府且然,其藐令不必言也。即如督学使,诸生习见素衣侍坐于三院,近来末俗巳多轻狎心。湏効直隶设提学御史,庶为救弊之微权乎?议者又谓守廵道如嘉靖以前专驻会城,有故则暂临各郡,此亦未为不可。

八十八

万历壬午间,成安吴公善言以中丞督抚我浙,夜梦猕猴数百纷扰于前,伤其面,惊觉,言于馆宾金大辂。辂曰:“此公侯封兆也。”吴曰:“不然,方梦寐时,精神恍惚,殊惊怖不宁,恐非吉征也。”吴时承江陵风旨,议减兵饷,营兵扰嚷,控诉吴不听众,遂皷噪破幕府门,拥吴出走。营中备极殴辱,果伤其额,流血被面,褫职罢归,此浙之兵变也。

八十九

里中许彦芳、彦才兄弟同居。彦芳病瞽,目子少,同其儿辈读书。目睹盛暑中,彦才携其兄手,合口歌唐人诗,往复数四,不倦。此同气白首盛事,甚有故家遗风焉。

九十

译乡里有个赵姓人家,是南渡之后的后裔。赵某年轻时读书,有义气。父亲去世后,他的母亲与伯父赵巳私通,赵某长期忧虑。一天,他亲眼看见母亲用釞杀死伯父,母亲最终也自尽了。过了五里多路,钱君子明去世,他有个妾与门下的食客私通。那食客每天在主人家吃喝,受到的恩惠很厚。钱君子的次子是生员,也用釞杀死食客,把事情报告给县令金公【燕】。金公说:“可以把尸体扔进水里,不必报官。”唉,钱君子只是幸运地遇到了金公罢了;如果放到今天,不知府县官会如何制造事端,使人无端破费并受到牵累,到了什么地步。八十 司礼监贵人孙隆,号东瀛,监理蘇杭织造。这位老人读书明理,懂得事体。蘇杭山水景色优美的地方,他不惜重金,多方加以修饰点缀。曾经在岳武穆神像前,用铜铸造秦桧夫妇、万侯卨、张俊四尊像,都把姓名刻在胸前,让他们跪在殿中,并用木栅栏围住,图的是使这些像不被毁坏。不到十年,我再次游览岳墓,可惜四尊像已经不存在了。士大夫为了谋求一时的利益,不顾名节和道义,杀人以媚上、媚人,像这四个人一样的比比皆是。可惜,太可惜了!八十一 世宗在位时,大学士翟銮掌握国政,他的两个儿子同年考中甲科。给事中王交【浙江宁波人】上疏弹劾,使用了“一鸾当道,双凤齐鸣”的话,幸亏皇上英明圣德,没有稍加宽纵。两个儿子的进士功名都被革除,仍然编入戍籍。八十二 陈恪是归安人,性情孤高淡泊,勤勉谨慎,抬头挺立,仿佛有所阻碍。他任县令时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后来任大理丞,居家食禄,正逢年成歉收,连稀粥也供应不上。推荐他的人称赞他“冰清玉洁”,就是这四个字。孝宗皇帝把这四个字写在御屏上。陈恪官至大理卿,他的儿子应和官至右方伯,清廉俭约完全保持了父亲的风范。八十三 汉武帝去世后,昭帝在位时间不长,汉朝几乎危殆。霍光以异姓卿的身份,采取了前所未有的行动,废黜昌邑王刘贺,拥立宣帝。他的胆略和功勋,不在伊尹、周公之下。唯独严延年弹劾上奏大将军擅自废立君主,没有人臣之礼。奏章虽然被搁置,但这份奏章在天地之间却不可缺少。周武王讨伐纣王,是顺应天意、顺从民心;而伯夷、叔齐叩马进谏,意思也是相同的。可惜严延年的人品不如伯夷、叔齐。八十四 做县令的人,郡守有空闲时,不必读那些闲杂书,只看龚遂、黄霸治理地方的传记,所得到的裨益非常大。龚遂曾任昌邑王郎中令,刚毅而有大节,时常向昌邑王进谏。等到他治理渤海郡时,已年过七十,他劝百姓解除兵器,努力耕种田地,家家种树,饲养鸡和猪,于是盗贼自然平息,不必烦劳刑罚。皇上因为龚遂年老,不想让他担任公卿而劳累他,于是任命他为水衡都尉。黄霸也先施行教化,然后才使用诛罚,致力于使百姓成就事业、保全安定;对外宽厚,对内明察,所以得到民心并受到皇上器重。皇帝下诏表彰他,所重视的只在于宣布诏令,使百姓归向教化,哪里像今天只专门催征赋税、讨好上官呢?黄霸由颍川郡被征召,任京兆尹,后来升任御史大夫,最终接替丙吉做了丞相。从汉代臣子治理郡国的情况,以及皇上用什么态度对待治理有成绩的官员来看,古今治乱大不相同,其中是有原因的。八十五 陈寿,字本仁,新淦人,属戍籍。辽东,成化八年进士。弘治元年,以都给事中升任大理寺丞。御史争论此事,寺丞弹劾公。吏部尚书三原王公说陈寿廉洁正直,称许他执法,极力□护他。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弹劾逆瑾而被逮捕,陈公抗□营救各位言官,因此被夺职。不久升为兵部侍郎、南京刑部尚书,后来退休。年老后无处归居,几个儿子漂泊寄寓,家中四壁空空。去世后无力安葬,过了很久,亲友相互周济,才把他的灵柩送回。长子因父亲荫庇做官至知府,能够研读父亲的著作,也以清廉谨慎著称。八十六 有个商人乘车出行,路上遇到一位穿红衣的妇人,请求搭车,商人让她上了车。商人说:“男女怎么可以同车?我应当步行。”那妇人感念他的义行,询问他的乡贯、住址,商人便详细告诉了她。妇人说:“你不要远行,某一天你家将有回禄之灾,六神都已经显示了征兆,你应当赶快回去迁移。”她家的财产、器物和房屋一定都会被毁掉。”话说完,妇人忽然不见了。商人照她的话做,最终免于全家遭受灾祸。穿红衣的妇人,大概是火星之神。八十七 二千石官员本来应当在郡中尊严自持;自从设置守、巡道等官后,士人和百姓习惯看见二千石穿着素衣、礼节卑下,日渐产生轻视亲狎之心。有了事情向府衙申诉而得不到伸理,便想向道台申诉。即使对太府尚且如此,对县令的轻视就更不用说了。就拿督学使来说,生员习惯看见他穿素衣,侍坐在三院,近来末俗已经使人多有轻视亲狎之心。是否应当仿效直隶设置提学御史,或许可以作为挽救弊病的一点权宜办法吧?议论的人又说,守、巡道应当像嘉靖以前那样专门驻在会城,有事情时再暂时到各郡去,这也未尝不可。八十八 万历壬午年间,成安吴公善言以中丞身份督抚我浙江时,夜里梦见几百只猕猴在面前纷乱骚扰,还抓伤了他的脸;惊醒后,他把梦告诉馆宾金大辂。金大辂说:“这是封为公侯的征兆。”吴公说:“不是这样,正做梦时精神恍惚,感到非常惊恐不安,恐怕不是什么吉祥的征兆。”吴公当时承受江陵的意旨,商议削减军饷,营兵喧闹骚动,控诉吴公不听从众意,于是鼓噪冲破幕府大门,拥挤着把吴公赶出去逃走。营兵对他极尽殴打侮辱,果然伤了他的额头,流血满面,最终被褫夺职务,罢官回乡。这就是浙江的兵变。八十九 乡里有许彦芳、许彦才兄弟同住。彦芳患眼疾失明,眼睛只能看见很少的东西,便和孩子们一起读书。他亲眼看见盛夏之中,彦才牵着哥哥的手,合着口吟唱唐人的诗,来回吟诵四五遍也不疲倦。这是兄弟同胞白头相伴的盛事,很有世代簪缨人家的遗风。九十

吴孝子名璋,字廷用,吴江人。年十一岁而孤,母陆氏守节。永乐癸卯,命选天下孀妇给事内庭,陆以例行。宣德丙午,随亲王分封广东韶州,改封江西饶州。孝子弃家往来二藩,时母子不相知者二十年矣。孝子哀痛不巳,誓欲求见。正统丁卯,启本情甚切,王怜而许之,遂得入见飬赡所,而陆巳病笃不能言。孝子计无所出,退而焚香吁天,刲股作糜以进。陆啖之遂苏,于是母子相劳苦,抱持以泣。王闻而召之,赐白金五两,彩一疋,奖谕而遣之。陆竟以旧疾卒于旅舍,舁衬归葬。先兆哀慕终身。○初往韶州,舟中设观音像一轴,朝夕礼拜求见其母,诚心恳恻,哀声可掬。将至广,偶患痢,一日百余起,昏瞶中犹谆谆呼娘不置。赖同行僧蕴空护视得无恙。及抵韶,而陆巳移江西矣。遂与僧别,从陆路往饶州,奔驰沙迹间,两足俱肿,自胫及指分分皆裂,不复能进。乃卧野寺廊间,有道人自言姓焦,觧囊取药傅之,随傅随愈。明日两足完好如初。一日行过岭,有黑蛇从草中啮其足,即昏瞶倒地。复见前道人至,以药涂之,即于啮处抽出黑涎尺许而愈。宿一孤村,有妇人出留甚殷勤,具汤沐浴,方登榻而妇人求荐寝。孝子曰:「吾半死枯藤,岂有春意?」力拒之。出门而路上雪深一尺,彷徨风雪中,勉强前进,憩一枯庙中。忽见焦道人冒雪而来,抚之曰:「为毋忘躯若是乎,真铁汉也。」出饼与啖,顿忘饥寒。天明寻路而行,及至饶,扣王府门,访问则毋果在也。启本求见不允,屡启屡不允。乃就府东赁一室,中书「思亲」二大字,傍帖云:「万里寻亲,历百艰而无悔;一朝见母,誓九死以何辞。」江右士夫怜而与交,赠诗文以慰之。孝子素善银工,其业极精,府中诸内史见而悦之,求造器餙,遂有为之地者。复具启以进,中有云:「危岭草深,幸脱命于毒蛇之口;寒更雪拥,几失身于嫠妇之门。」王问其故,左右以实对。王大贤之,遂允其请。子孙为尚书者二人,京堂、藩臬者数人,至今科第不绝。

又

东广陈海山先生【丙辰进士名万言】时为江右督学使。此老真率,肯训诲后学,促膝教乐曰:“江右人钱财难得,汝与他省得银子三分时,彼百姓夫妇睡在枕上也说汝好。余时念其言,不忍悖也。”

又

万历辛丑之七月,榷税私人横索民财,而苏城六门尤甚。有葛诚者,号召数百人,手不持刃而动中纪律,手捶私人八九人至死,焚烧乡宦与私人通者一二家。诚即自投府,愿入狱待死。太守义之,诚在狱,士大夫有馈酒、杀诗词者,受绝不受金钱。一时名誉遐布。斯举也,故相申公、中贵孙公多所调和,保全甚众。虽事出骇常,而葛诚者其罪固在不原激烈,有足称矣。

九十一

建安李公【羔】太宰默之弟也。令吾桐邑,其貌惧然,其见卓然,其守皭然,不俟强制也。发号出政,咸有成规,不可挠易,尤严于生员。入见,见亦不假颜色。在邑二年,无分毫可疵惜也。上官轻其贡途,又值太宰遭纔之后,卒为塩台所劾而去。予友槐江钱君【贡】详其为令事,欲为立碑识思,未遂。逮余佥闽宪公逝未久也,予得为文而奠之。○公居官廉靖,持法无可訾议。徽人汪某、宋某轻其由贡途也,诬讦之。太守纳两人千金之贿,初颇加意于李,卒罗织去官。无何,太守大察,以贪坐提问,复来浙听理。天道好还,然哉!

九十二

译吴孝子名叫璋,字廷用,是吴江人。他十一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陆氏守节。永乐癸卯年,朝廷下令选取天下守寡的妇女供职内庭,陆氏按照规定前往。宣德丙午年,她随亲王分封到广东韶州,后来又改封到江西饶州。孝子离开家乡,往来于这两个藩国之间;当时母子互不相知已经二十年了。孝子悲哀痛苦不已,发誓一定要寻求与母亲相见。正统丁卯年,他上奏说明情况,情意十分恳切,亲王怜悯他而答应了,于是他得以进入养赡所拜见母亲,但陆氏已经病重,不能说话。孝子没有办法,退下后焚香向上天祈求,割下自己的股肉煮成糜粥进献给母亲。陆氏吃下后便苏醒过来。于是母子互相慰劳诉说艰苦,抱在一起哭泣。亲王听说后召见他们,赏赐白金五两、彩帛一匹,予以褒奖劝勉后遣送他们离去。陆氏最终因旧病死在旅舍,孝子用轿子载着灵柩回乡安葬。他一生哀悼思慕母亲。最初前往韶州时,他在船中供奉一幅观音像,早晚礼拜,祈求能够见到母亲,诚心恳切,哀声令人同情。将要到达广东时,他偶然患了痢疾,一天发作一百多次,即使在昏沉迷乱中,仍不停地喃喃呼喊母亲。幸亏同行的僧人蕴空照料保护,他才没有出事。等到了韶州,陆氏已经迁往江西了。于是他同僧人告别,从陆路前往饶州,在沙地间奔驰,双脚都肿了,从小腿直到脚趾处处裂开,再也不能前进。于是他躺在一座野外寺院的廊下,有个道人自称姓焦,打开药囊取出药来给他敷上,随着敷药伤处便逐渐痊愈。第二天双脚已经完好如初。有一天他经过山岭,一条黑蛇从草中窜出咬了他的脚,他立即昏沉倒地。又看见先前那位道人来到,用药涂在伤处,随即从被咬处抽出一尺多长的黑色涎液,伤势便好了。他住在一个孤僻的村庄里,有个妇人出来热情地挽留他,备好热水让他沐浴;他刚登上床榻,妇人便请求同寝。孝子说:“我像半死的枯藤,哪里还有春意?”坚决拒绝了她。他出门时,路上的雪已经有一尺深,只得在风雪中徘徊,勉强前进,后来在一座破败的庙里休息。忽然看见焦道人冒雪而来,抚摸着他说:“为了母亲,竟能这样不顾身体,真是铁汉啊!”拿出饼给他吃,他顿时忘记了饥寒。天亮后他寻找道路前行,到了饶州,敲开王府大门,询问后才知道母亲果然在那里。他上奏请求见母亲,没有获准;多次上奏,也都没有获准。于是他在王府东面租了一间屋子,在屋中写下“思亲”两个大字,旁边贴着一副对联:“万里寻亲,经历百般艰难而不后悔;一旦见到母亲,即使九死也在所不辞。”江右的士大夫怜悯他,同他交往,赠送诗文来安慰他。孝子一向擅长银器工艺,技艺极其精湛,府中的内史们见到后很喜欢,请他制作器物和饰品,于是有人为他创造了机会。他又写好奏启进呈,其中写道:“险峻山岭草木深密,幸而从毒蛇口中逃脱性命;寒夜大雪拥塞道路,几乎在寡妇门前失身。”王爷询问其中缘故,左右侍从把实情告诉了他。王爷非常赞赏他的品行,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他的子孙中有两人做到尚书,任京堂、藩臬的有数人,直到现在科举功名仍未断绝。又 东广人陈海山先生【丙辰进士,名万言】当时任江右督学使。这位老人性情真率,愿意教诲后学,常常促膝教导,乐意地说:“江右人赚钱很难。你给他省下三分银子时,那里的百姓夫妻即使睡在枕边也会说你好。我一直记着他的话,不忍违背。” 又 万历辛丑年七月,负责征收榷税的私人横行强索民财,苏城六门一带尤其严重。有个叫葛诚的人,召集了几百人,手中不拿刀刃,行动却合乎纪律;他亲手捶打榷税私人八九人,直到他们死亡,又焚烧了一两家与榷税私人相通的乡宦之家。葛诚随即自己投到府中,愿意入狱等死。太守认为他有义,在他入狱期间,士大夫有人送酒、杀鸡、作诗词相赠,他接受这些,却绝不接受金钱。一时间名声远播。这次事件中,故相申公、中贵孙公多方调解,保全了很多人。虽然事情的发生超出常情,但葛诚的罪过固然在于不能宽恕自己而采取激烈行动;他的行为仍有值得称道之处。九十一 建安人李公【羔】是太宰默的弟弟。他治理我桐邑时,容貌严肃,见识卓越,操守清白,不需要等到强行约束才守法。他发布号令、施行政务,都有既定章程,不可扰乱更改,尤其严格对待生员。下属入见时,他也不稍微给好脸色。他在县里任职两年,没有丝毫可以指摘的地方。上级轻视他通过贡途取得出身,又正赶上太宰遭受弹劾之后,他最终被盐台弹劾而离职。我的朋友槐江钱君【贡】详细了解他任县令时的事迹,想为他立碑作文纪念,但没有成功。等到我任佥闽宪公时,他去世还不久,我才得以写文祭奠他。李公做官清廉安静,执法方面无可指责。徽州人汪某、宋某轻视他由贡途出身,便诬告攻击他。太守收受两人一千金的贿赂,起初还很重视李公,最终却罗织罪名使他被罢官。不久,太守在大察中因贪污获罪,被提拿审问,又来到浙江听候审理。天道喜欢使报应循环,果真如此啊!九十二

嘉靖二年癸未,以至二十年辛丑,廷试例进呈举人所对策十二卷,不但俱经御览,且奉有御批,词指朗朗,为章于天真,自古帝王之罕俪也。辛丑以后,臣不及睹。○嘉靖八年己丑,取中唐顺之等廷试,赐罗洪先、程文德、杨名及第。先是大学士杨一清等,以洪先、文德、名及唐顺之、陈束、任瀚六卷进览,上一一品题,首卷各御批于洪先曰:「学正有见,言谠而意必,宜擢之首。」于文德曰:「探本之论。」于名曰:「能守圣学,以为此知要之说。」于顺之曰:「条论精详,殆尽。」于束曰:「仁智之用,着之吾心,此不易之说。」于瀚曰:「勉吾敬一之为主忠哉。」六策以有御批刻录。○乙未殿试,上亲赐策问,其读卷毕,降谕曰:「卿等所进卷,朕各览一周,其上一卷正合题意,周道善而备,朕所取法。其三说仁礼为用,夫仁基之礼成之,亦甚得其意。其上四论仁敬,夫敬而能仁,可以保治矣。其上二畧泛而滞于行,其下二却似谠,虽与题不合,言以时事故,朕取之可以甲首。余以次列去。」盖自有制科以来,朝廷策士未有亲承圣问,躬自披阅如是举者。后礼部因以圣谕恭列登科录篇首,其十二人对策俱以次刊刻,非似别科仅录鼎甲策对而巳。其上一韩应龙,上三吴山,上二孙升,下二李玑,上四赵贞吉。是科自鼎甲外九人皆选庶吉士,皆留官翰林。其后以尚书入内阁者一人郭朴,两京六部尚书八人吴山、孙升、赵贞吉、李玑、尹台、康太和、林廷玑、何维栢,庶吉士之致高位,亦惟是科为盛。独榜首韩应龙以早世,官不振。

九十三

做得一分好人,定有一分効验。里中陆公孝先,笃朴温厚,人称长者。邑大夫延致乡饮宾。其孙媳病癎,大詈翁姑,于公则绝口无一恶言相加,恭敬如平时,人尤异焉。

又

韩魏公【琦】为丞相,每见文字有攻人隐恶者,即手自封之,未尝使人见。杜正献公【衍】历知州转运,未尝坏一个官员,其问不勤者,即委以事,使之不暇惰;不谨者,谕以祸福,俾之改过自新。或咎公持心太恕,公曰:“为政去其太甚者尔。”胡文恭公【宿】知湖州,前守滕公大兴学校,费钱不赀。滕去,群小菲然谤议,通判以下不肯书其簿。公当坐折之,曰:“滕侯之谋,倘有不臧,何不早发?俟其去乃非之,岂古人分谤之意?”一坐大惭。

九十四

范文正公为参政,与韩、富二公锐意天下之事。患诸路监司不才,公取班簿视之,每见一人,一笔勾之,以次更易。富公素以丈事公,谓公曰:「六丈,则是一笔,焉知一家哭矣?」公曰:「一家哭,何如一路哭?」部岁悉罢之。

九十五

廉洁所以立身,却只了得自家事,不得因此自恃,形人之短。汉世原涉,父为南阳太守,卒于官,例得赋敛送葬,在万金以上,涉一切辞之,名满天下,竟以任侠杀人,终于自杀,又何取于廉洁也?孟子说「献子之友五人,只取他无献子之家」,无之一字不容易得,故「无之一字不可无,有之一字不可有」。人一有,有心便生出许多害来,故曰「谦者有而不居之谓也」。

九十六

孔道辅字原鲁,知宁州。道士缮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上闻,公率其属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杀之,州将以下皆大惊。巳而,□皆大服。由是知名天下。

九十七

陈希夷先生【搏】仙品也。然所言何尝玄远迂阔?周世宗召至阙下,问以黄白之术,对曰:“陛下为天下君,当以苍生为念,何暇求此?”大宗召之宰相宋琪等,问元默修飬之道,对曰:“正使白日升天,何益于治?主上仁圣有道,正君臣合德以治天下之时,修炼无以加此。”上喜甚。太祖微时,与太宗赵普同游希夷,一见喜甚,左手绾太祖,右手绾太宗,愈顾愈喜,头上巾为掉落。巳而饭肆中,赵普与二帝列坐,希夷扯普坐傍,盖巳烛其君臣之定分矣。

九十八

石守道作庆历诗,忠邪太明白。韩公【琦】与范公【仲淹】适自陜西来朝,道中得之。范公拊股谓韩曰:「为此恠鬼辈坏了。」韩公曰:「天下事不可如此,如此必坏。」万历廿□年甲午,浙代廵彭公【应参】按湖,谬爱不佞,赠不佞扁曰「真君子」。第夫不佞本非真君子也,此扁一出,湖之士夫俱笑曰:「然则吾辈皆具小人耶?」彭不但无益于不佞,其损不佞多矣。不佞巳而自悔,方送扁时,还欠极力推辞。此不佞资质庸钝处。彭按台之被逮也,官校奉旨行法于嘉之西水驿,环驿观者何止万人,皆为流涕。所遇亦云颠沛矣。当日不佞差一使通书赆,以十金盖荅其礼意之殷懃也。公如故荅书却金不受,书出手笔若不被逮然,得古人蒙难而亨之意。不佞预卜其无大祸,巳而果止,以为民还籍。

九十九

译从嘉靖二年癸未到嘉靖二十年辛丑,廷试按惯例进呈举人所作的策论十二卷,这些策论不但全都经过皇帝阅览,而且还得到御批,言辞和旨意都明白清楚,几乎像天成的文章一样,自古以来的帝王中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辛丑年以后,我就没有机会看到了。嘉靖八年己丑,廷试录取了唐顺之等人,赐罗洪先、程文德、杨名为及第。在此之前,大学士杨一清等人把罗洪先、程文德、杨名以及唐顺之、陈束、任瀚六篇策论进呈皇帝阅览。皇帝逐一品评,分别在六篇策论上亲自批示。对罗洪先说:“学问纯正而有见识,言论正直,意旨坚定,应当提拔为第一。”对程文德说:“这是探究根本的论说。”对杨名说:“能够守持圣学,所说是懂得要领的见解。”对唐顺之说:“条分缕析,论述精详,几乎已经完备。”对陈束说:“仁与智的作用,显著地体现在我的心中,这是不可改变的见解。”对任瀚说:“勉励我以敬一为根本,忠诚啊。”这六篇策论因为有御批而被刻印收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卷〕 乙未年殿试时,皇帝亲自提出策问。阅卷完毕后,降下谕旨说:“你们进呈的试卷,朕各自看了一遍。其中第一卷正合题意,周道的论说既善又完备,是朕所要取法的。其中第三篇论说以仁和礼为作用;仁是根基,礼使它成就,也很得题意。第一篇论述仁和敬;能够敬而行仁,就可以保全治理。第二篇略显浮泛而且拘滞于实行,倒数第二篇似乎正直,虽然与题意不合,但所说的是时事,因此朕取它列为甲首。其余的依次排列后去掉。”大概自从设立制科以来,朝廷策试士人,从未有像这次这样由皇帝亲自接受他们的回答、亲自阅读试卷。后来礼部因此把圣谕恭敬地列在登科录篇首,十二人的策论也都按次序刊刻,不像其他科只记录鼎甲三人的策论。第一名是韩应龙,第三名是吴山,第二名是孙升,倒数第二名是李玑,第四名是赵贞吉。这一科除鼎甲外,其余九人都选为庶吉士,并且都留在翰林任官。后来以尚书身份进入内阁的有一人郭朴;任两京六部尚书的有八人:吴山、孙升、赵贞吉、李玑、尹台、康太和、林廷玑、何维栢。庶吉士后来升到高位的,这一科最为兴盛。唯独榜首韩应龙因为早逝,仕途没有得到发展。九十三 只要做成一分好人,就一定会有一分的效验。乡里陆公孝先,忠厚朴实、温和宽厚,人们都称他为长者。县里的大夫聘请他担任乡饮宾。他的孙媳妇患了癫痫病,大骂公婆,但对陆公却闭口不说一句恶言,仍像平时一样恭敬,人们尤其感到奇异。又 韩魏公【琦】任丞相时,每次看到文字中有攻击他人隐私和恶行的内容,就亲自封存起来,从未让别人看见。杜正献公【衍】历任知州、转运使,从未毁坏一个官员;对于他询问后发现不勤勉的人,就交给他事情去做,使他没有空闲懒惰;对于不谨慎的人,就把祸福讲明白,让他改过自新。有人责怪杜公存心过于宽恕,杜公说:“治理政事,只是去掉那些太过分的地方罢了。”胡文恭公【宿】任湖州知州时,前任太守滕公大力兴办学校,花费的钱财不可计数。滕公离任后,一群小人纷纷诽谤议论,通判以下的官员都不肯在簿册上签字。胡公应当按座次责备他们,说:“滕侯的谋划如果有什么不妥,为什么不早些说出来?等他离任后才非难他,难道是古人分担诽谤的意思吗?”满座的人都非常惭愧。九十四 范文正公任参政时,和韩公、富公两位锐意整顿天下政事。他担心各路监司没有才能,便取来官员班簿查看,每看到一个人,就用笔勾掉一个,准备依次更换。富公一向以年长者的礼节尊敬范公,便对他说:“六丈,这只是一笔勾掉一个人,哪里知道会使一家人哭泣呢?”范公说:“使一家人哭泣,难道比得上使一路百姓哭泣吗?”于是便把这一批官员全都罢免了。九十五 廉洁是用来立身的,但只能办好自己的事情,不能因此自我夸耀,显露别人的短处。汉代的原涉,父亲任南阳太守,死在任上,按惯例可以征收赋税来送葬,所得在一万金以上,原涉把这些一概辞谢了,名声传遍天下,最终却因为任性行侠而杀人,后来自杀身亡;这样说来,廉洁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孟子说,献子的朋友有五个人,只取他们没有成为献子之家的这一点。“无”这个字很不容易做到,所以说:“无的一个字不可以没有,有的一个字不可以有。”人一旦有了某种东西,有心于它便会生出许多祸害,所以说:“谦,是有了却不把它据为己有的意思。” 九十六 孔道辅字原鲁,任宁州知州。道士修缮真武像时,有一条蛇从像前穿过,多次出来接近人,人们把它当成神蛇。宁州长官想要查看验证,事情被皇帝听说后,孔道辅率领属官前去拜见,蛇果然出来了。孔道辅立即举起笏板把蛇打死,宁州长官以下的人都大为惊骇。不久,□都非常佩服他。由此名声传遍天下。九十七 陈希夷先生【搏】是仙人一流的人物。然而他说的话什么时候玄妙深远、迂腐空疏过呢?周世宗召他到宫阙之下,询问炼制黄白之术,他回答说:“陛下是天下的君主,应当以百姓为念,哪里有空闲求这种术法?”宋太宗召他到宰相宋琪等人面前,询问玄默修养之道,他回答说:“即使真的能白日升天,对治理有什么益处?主上仁慈圣明而且有道,正是君臣合德治理天下的时候,修炼之术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皇帝非常高兴。太祖尚未显达时,曾与太宗、赵普一同游访希夷;希夷一见三人便非常高兴,左手拉着太祖,右手拉着太宗,越看越高兴,连头巾都掉落了。不久,他们在饭店中用饭,赵普和两位皇帝分列而坐,希夷把赵普拉到旁边坐下,原来已经看出了他们君臣关系的定分。九十八 石守道作《庆历诗》,把忠臣和奸邪分得过于明显。韩公【琦】和范公【仲淹】恰好从陕西来朝,途中得到这首诗。范公拍着大腿对韩公说:“都是这些怪鬼把事情弄坏了。”韩公说:“天下的事情不能这样做,这样做一定会坏事。”万历廿□年甲午,浙江代巡彭公【应参】巡按湖州,错误地喜爱我,送给我一块匾,题作“真君子”。只是我本来并不是真君子,这块匾一出现,湖州的士大夫都笑着说:“这样说来,我们这些人岂不都成了小人吗?”彭公不但没有使我受益,反而给我造成了更多损害。我后来自己悔恨,当时送匾时,还是没有竭力推辞。这正是我资质庸钝的地方。彭公被巡按御史逮捕时,官校奉旨在嘉兴西水驿依法执行,环绕驿站观看的人何止万人,众人都为他流泪。他所遭遇的困顿也算极其严重了。当时我特意派一名使者带信并送上赆仪,用十金来答谢他礼意的殷勤。彭公像往常一样回信并退还金钱,不肯接受;信是亲笔所写,仿佛他并未被逮捕一样,表现出古人遭受灾难而仍能安然处之的意味。我预先料定他不会遭遇大祸,后来果然事情止息,朝廷让他以平民身份回籍。九十九

杜正献公【衍】越州人,尝戒门生曰:"天下唯浙人褊急易动,柔懦少立。"衍自在幕府,至于监司,人尚不信。及为三司副使,累于上前执奏不移,人始信之。吾子慎勿为时所上下也。李子曰:"凡吾浙人,可以自考自勉。"

一百

吕诲字献可,官御史中丞。王安石初参大政,上意所向,时议亦翕然重之。献可上章弹劾,温公亦谓其勿遽也。巳而皆如其言,故温公叹曰:「吕献可之先见,范景仁之勇决,皆予所不及。」范镇字景仁,成都人。故事,殿庭唱第过三人则奏名,曾为首者必抗声自陈以祈恩,虽考校在下,天子为擢上列。以欧阳公之耿介犹不免焉,景仁独不然,众始服其恬退。自是士知以自陈为耻。

一百一

薛简肃公【奎】绛州人。契丹使萧从顺来朝,时明肃太后垂帘听政。从顺谓南使至契丹者皆见太后,遂亦请见。朝议未有以决,公独以理折之,从顺乃止。近年关白遣小西飞来朝,朝议请主上临御见之,百官俱服大红,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郎沈思孝独穿青入朝。巳而主上免朝不出,士论皆伟沈焉。

一百二

王沂公【曾】正色立朝,与丁谓议论不合。谓为山陵使,附内侍雷允恭,擅移动陵穴。沂公托以他事,后诸朝臣乘间奏上。太后大惊,差官按劾其事。谓遂得贬。公虽以计出谓,人不以为诈也。

一百三

刘元城先生名安世,字器之,大名人。与温公为同年契,因从学于温公者数年。温公荐充馆职,且语之曰:「光居闲,足下时节问讯不绝。光位政府,足下独无书,此光之所以荐也。」章惇、蔡卞用事,必欲致公于死。故方窜广东,则移广西;既抵广西,则迁广东。间关远道,人皆谓公必死。然七年之间,未尝一日病,年几八十,坚悍不衰。此非人力所及,殆天相也。转运判官某,章惇之私人也,必欲杀公以报惇。郡将遣其客来劝公治后事,涕泣以言。公色不动。转运离贬所二十里,家人闻之,益号泣不食。公饮食起居如平时。夜半伺公酣寝,鼻息如雷也。忽闻钟声,上下皆惊。黎明问鸣钟者,则转运因疾驰呕血而毙。公亦无喜色。苏子瞻与客论元佑人才,至公则曰:「器之真铁汉,不可易及也。」今江西南安府地方有铁汉楼。

一百四

愤世不如玩世,多情不若忘情,文过不如改过,能言不若寡言。譬诸贤于我者,则道心日长;譬诸贫于我者,则侈心日消。

一百五

张忠定公【咏】字复之,濮州人。自为令以至尚书,其政大都以严明为主,然却肯教导人。如民有买菜于市者,公怒之曰:“何不自种而食?惰若此!”笞而遣之。所以杀人颇多,不入于酷。至如贼有杀耕牛逃亡者,公许自首,拘其母十日不出,释之。再拘其妻,一宿而来,公断曰:“拘母十夜,留妻一宿,倚门之望何疏?结发之情何厚?”就市斩之。于是首身者继至,并遣归业。治才真奇绝矣。

一百六

金日磾本奴,休屠王太子,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输黄明飬马卒,拜马监。武帝甚信爱之。长子弄儿掌在帝傍,或自后拥帝项。后弄儿壮大,不仅自殿下与宫人戏。日磾适见之,恶其滛乱,遂杀弄儿。帝大怒,泣涕嗟乎:“人臣有不私其子如日磾者乎?天下何事不可办,只为情欲之私,割绝不断,庇护其子孙,因以亡家误国,殆日磾之罪人也。”

一百七

董浔阳先生【份】人但知其有过,不知其却有过人处。教子课孙甚严整,得前辈人体待,至亲故友,无所不用其厚。可惜不免好胜之病。

一百八

湖庠名士黄【榜】唐先生入室弟子也。以贡仕为南平学谕,不佞佥闽宪。及与相与,不五六日,即请过衙内叙旧论心。公言侃侃誾誾,无一毫阿附意。初不以贫故,语及地方事。云卒以母年八十,乞归。当路留之者众,余为白之抚院耿楚侗先生,资其路费得归。寻卒。

一百九

富文忠公【弼】再使契丹,只为献纳二字,国书与口传之辞不同,不惮驰还。奏曰:“政府故为此,欲置臣于死。臣死不足惜,柰国事何?”吕夷简争之曰:“恐是误,上以问晏殊,殊亦曰夷简决不为此,诚恐误尔。”公怒曰:“晏殊奸邪,党夷简以欺陛下。”公,殊之壻也,其忠直如此。公岂三代以下人物哉?若在今时,则病富公以为行薄,不能委曲者十居六七,谁云朝廷大事为重?

一百十

范延贵为殿直,押兵过金陵。张忠定公为守,问曰:“天使沿路来,还曾见好官员否?”范曰:“昨过袁州萍乡,邑宰张希贤者,入其境,驿传桥道皆完葺,田菜垦辟,野无惰农。及至县,则廛肆无赌愽,市易不敢諠争。夜宿邸中,闻更皷分明,以是知其必善政也。”忠定公大笑曰:“希贤固好官矣,天使所取若此,独非好官耶?”即日并荐于朝。

一百十一

译杜正献公【衍】是越州人,曾告诫门生说:“天下只有浙江人性情偏狭急躁,容易冲动;柔弱怯懦,缺少立场。”杜衍从任幕府属官直到任监司,人们还不相信这句话。等他任三司副使时,多次在皇帝面前坚持奏陈而不改变,人们才相信他的话。你的孩子,千万不要被时势所左右。”李子说:“凡是我们浙江人,都可以用这话自我考察、自我勉励。” 一百 吕诲字献可,官至御史中丞。王安石刚开始参与执掌政务时,皇帝的意向所向,时人的议论也一致看重他。吕献可上奏章弹劾王安石,司马光也认为不应仓促行事。后来事情的发展果然都如他们所说,所以司马光感叹道:“吕献可的先见之明、范景仁的果断勇决,都是我所比不上的。”范镇字景仁,是成都人。按照旧例,殿庭唱名授第,超过三人后便奏报姓名;曾经名列前面的人一定会高声自我陈说以求皇帝恩典,即使考校名次在后,天子也会把他提到前列。以欧阳公那样耿介的人尚且不能免除这种做法,唯独范景仁不这样做,众人才佩服他的淡泊退让。从此士人知道以自我陈说求恩为可耻。一百一 薛简肃公【奎】是绛州人。契丹使者萧从顺来朝见,当时明肃太后临朝垂帘听政。萧从顺说,南方使者到契丹的都要拜见太后,于是也请求拜见太后。朝廷议论无法决定,只有薛公据理驳斥他,萧从顺才作罢。近年关白派小西飞来朝见,朝廷议论请求皇帝亲临接见,百官都穿大红色官服,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郎沈思孝却独自穿着青色官服入朝。后来皇帝免于临朝,没有出来,士人舆论都认为沈思孝很伟大。一百二 王沂公【曾】在朝廷上神色严正,和丁谓的议论不合。丁谓任山陵使时,依附内侍雷允恭,擅自移动陵墓穴位。王沂公借其他事情为由,后来朝中大臣乘机把这件事奏报皇帝。太后大为惊骇,派官员查究弹劾此事。丁谓于是被贬。王公虽然用计谋扳倒了丁谓,人们却不认为他欺诈。一百三 刘元城先生名安世,字器之,是大名人。他和司马光同年建立了深厚交情,因此跟随司马光学习了几年。司马光推荐他充任馆职,并且对他说:“我司马光闲居时,你不时前来问候,从未断绝;我身居政府时,你却独独不给我写信,这正是我推荐你的原因。”章惇、蔡卞掌权时,一定要置刘安世于死地。所以他刚被贬逐到广东,便又改迁广西;已经抵达广西,又迁往广东。一路辗转于遥远道路上,人人都说他必死无疑。然而七年之间,他没有一天生病,年近八十,仍然坚强健旺而不衰。这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大概是上天在帮助他。某转运判官是章惇的亲信,一定要杀死刘安世来报答章惇。郡将派他的门客来劝刘安世料理后事,那人流着泪哭诉。刘安世神色不动。转运判官离贬所还有二十里时,刘安世的家人听说后,更加号哭,甚至不吃东西。刘安世饮食起居却和平时一样。半夜等候他熟睡时,听见他的鼾声像雷一样。忽然听到钟声,上下的人都惊慌起来。天亮后询问鸣钟的原因,才知道转运判官因急驰而呕血死了。刘安世也没有露出喜色。苏轼和客人谈论元祐年间的人才,谈到刘安世时说:“器之真是铁汉,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比得上的。”如今江西南安府一带有铁汉楼。一百四 愤恨世道不如游戏人世,多情不如忘情,替错误掩饰不如改正错误,能说话不如少说话。把比我贤能的人作为比照,道心就会日益增长;把比我贫困的人作为比照,奢侈之心就会日益消退。一百五 张忠定公【咏】字复之,是濮州人。他从任县令直到尚书,施政大体都以严明为主,但又肯教导百姓。比如有百姓在市场上买菜,张公便怒斥他说:“为什么不自己种来吃?懒惰到这种地步!”打了他一顿便放走。因此他虽然杀人很多,却不属于残酷暴虐之人。至于有盗贼杀死耕牛后逃亡,张公允许他们自首。他拘押那人的母亲十天,儿子没有出现,便把她释放;又拘押他的妻子,过了一夜,盗贼便来了。张公判决说:“拘押母亲十夜,妻子只留一宿,倚门盼望的感情为什么这样疏薄?结发夫妻的情分为什么这样深厚?”于是把盗贼押到市集斩首。此后自首的人接连来到,张公都遣送他们回去恢复原业。这样的治理才能真是奇异绝伦。一百六 金日磾原本是奴隶,是休屠王的太子;他和母亲阏氏、弟弟伦一起被没收入官府,输送黄门养马,后来授任马监。汉武帝非常信任宠爱他。金日磾的长子弄儿在皇帝身边任职,有时从后面搂住皇帝的脖子。后来弄儿长大了,不只在殿下,还和宫人调戏。金日磾正好看见,厌恶他的淫乱行为,于是杀死了弄儿。汉武帝大怒,流着泪叹息说:“臣下中有像金日磾这样不偏私自己儿子的人吗?天下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只是因为对情欲的私心割舍不断,庇护自己的子孙,因而导致家族灭亡、国家受误,几乎成了金日磾的罪人。” 一百七 董浔阳先生【份】,人们只知道他的过错,却不知道他还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他教育儿子、督课孙辈十分严整,深得前辈人的体恤;对于至亲和故友,他没有不厚待的。可惜他免不了争强好胜的毛病。一百八 湖庠名士黄榜唐先生是他的入室弟子。他以贡生身份出仕,任南平县学谕;我任佥闽宪。等到我们交往后,不过五六天,他就请我到衙门内叙旧谈心。他说话侃侃而谈、正直无曲,没有一点阿谀依附的意思。起初并不是因为贫困,谈到地方事务时,他说自己最终是因为母亲年满八十岁,请求归养。上级官员中挽留他的人很多,我替他向抚院耿楚侗先生说明,资助他的路费,让他得以回去。不久他就去世了。一百九 富文忠公弼第二次出使契丹,只因“献纳”二字,国书与口头传达的言辞不相同,便不怕奔驰往返而返回。上奏说:“政府故意这样做,是想置我于死地。我死不足惜,可国事怎么办?”吕夷简争辩说:“恐怕是弄错了,皇上可以拿这件事问晏殊;晏殊也说,夷简决不会这样做,确实恐怕是误会。”富公愤怒地说:“晏殊奸邪,结党吕夷简来欺骗陛下。”富公是晏殊的女婿,他竟然忠诚正直到这种地步。富公难道是三代以后的人物吗?如果在今天,恐怕十个人中有六七个会责怪富公,认为他行事刻薄,不能委婉周旋;还有谁会把朝廷大事看得最重要呢?一百十 范延贵任殿直,押送军队经过金陵。张忠定公任金陵太守,问他说:“天使沿途而来,曾见过好的官员吗?”范延贵说:“昨天经过袁州萍乡,进入县境时,驿站、桥梁、道路都修整完好,田地已经开垦,田野中没有懒惰的农民。到了县城,店铺中没有赌博,市场交易也不敢喧哗争吵。夜里住在馆舍中,听见更鼓声清楚分明,因此知道那里一定治理得好。”忠定公大笑说:“希贤当然是好官,天使所取法的如果是这样,难道不是好官吗?”当天就把张希贤和范延贵一并推荐给朝廷。一百十一

刘恕字道原,筠州人。与王介甫有旧,介甫参大政,欲引道原修三司条例。道原曰:“天子方属公以政事,宜恢张尧舜之道,不应以财货为先。”介甫尚未怒也。及吕献可得罪,道原往诤之,极论所更法令不合众心,宜复其旧,则议论自息。介甫大怒,遂与之绝。今与政府为故人者,如道甫几何人哉!

一百十二

陈师道字履常,因侍从合荐为徐州教授。传公钦之初为吏部侍郎,闻师道游京师,欲与相见,先以问秦观。观曰:“师道非持剌候公卿之门者,殆难致也。”传曰:“非所望也,吾将见之,惧其不吾见尔。子能介于陈君乎?”传知其贫甚,因怀金馈之。及覩其貌,听其议论,竟不敢以出口。明蔡春台【国熙】为苏州守,王凤洲同诸公具帖欲邀酌,既见蔡,亦不投帖而出,其事畧与陈传同。

一百十三

真宗即位,自未尝除右仆射。一日,以命向公敏中,翰学李昌武当对。上命潜察敏中家有贺客否。昌武往,向徐贺曰:“今日闻降麻,士大夫莫不欢慰。”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尝端揆,非德重眷殊,何以至此?”公复唯唯。又历陈前世仆射荣遇,公亦唯唯,卒无一言。亲戚宾客无有来贺者,中厨寂然,不设宴。昌武具以告上,上咲曰:“敏中大耐官职。”

一百十四

环庆大饥,帅守坐不职,罢去。范公纯仁代之,至则饿莩塞路,苦无谷以赈恤。公欲发常平封椿粟麦以赈之,州郡皆欲俟奏请得旨后散。公曰:“人七日不食即死,何可待报?诸公但勿预,吾宁独坐罪也。”

一百十五

赵抃字阅道,衢州人。王荆公初参政,下视庙堂如无人。一日争新法,怒目诸公曰:“公辈坐不读书尔。”赵公独折之曰:“君言失矣。如皐夔稷契之时,何书可读?”荆公默然。熙宁中,以大资知越州。浙旱蝗,米价涌贵,死者十五六。诸州皆榜衢路禁增米价,阅道独榜衢路令有米者任增价粜之。于是诸州米辐集于越,米价更贱,民无饥者。

一百十六

韩魏公【琦】在大名得玉盏二只,表里无纤瑕可指,绝宝也。每开宴,特设一卓,覆以锦衣。俄为一吏触倒,玉盏俱碎。公神色不动,咲谓座客曰:“凡物成败,亦自有数。”顾吏曰:“汝误也,非故也,何罪之有?”公帅定州,夜作书,命侍兵持烛。侍兵旁视烛燃公须,以袖摩之,作书如故。古人不但知人,又能知巳,且不难于屈巳。欧阳文忠公尝曰:“百欧阳修不如一韩公。”其自屈如此。今人有欧阳公地位,那肯让人?筭来只是未尝学问。入内都知杨怀敏,坐卫士夜盗入禁中,惊乘舆出,为和州都监。然怀敏用事久,势动中外,未几召复故职。胡文恭公【宿】知制诰,封还词头,不草制,论曰:“卫士之变,踪迹连怀敏,得不穷治诛死,幸矣,岂宜复在左右?”其命逐止【宿常州人字武平】蔡公【襄】为文清遒粹羙,尤工于书画,颇自惜,不妄为人书。仁宗尤爱称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公奉旨书,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敕公书。公辞曰:“此待诏职也。”余谓成蔡公之羙者,赖宋仁宗在上,若后代便有些行不去。王懿敏公【素】旦之子也。仁宗问曰:“大僚中谁可命相?”公对曰:“唯宦官宫妾不知姓名者乃可充选。”帝怃然曰:“其富弼乎?”公下拜曰:“陛下得人矣。”刘敞字原父,吉州临江人。判考功时,夏竦卒,赐谥文正。公上疏曰:“谥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应法。今有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侵臣官。”疏三上,天子嘉其守,改竦谥文庄。公曰:“姑可以止矣。”唐介贬岭南,将行,上遣中使赐介金,又画其像于便殿,改知复州。未至,召充言事御史。帝曰:“知卿被谪以来,未尝以私书至京师,可谓不易所守。”介顿首谢,退就职,言事无避如前。君仁臣直,千载一时。嗟乎!不通私书于贵人者,今世未尝乏人也,安得受知如介乎?

一百十七

刘松石公【天和】父家居,夜有盗入其室,起而视之,族人也,不为惊怖,喊呌欵谕之,将巳财物尽资其贫,终其身不言。松石公父卒,其人感德,痛哭几绝,事在麻城乡贤祠记。

一百十八

译刘恕,字道原,筠州人。他与王介甫有旧交。王介甫参与执掌政务后,想引荐道原修订三司条例。道原说:“天子正把政事托付给您,应该扩大弘扬尧舜之道,不应把财货放在首位。”王介甫当时还没有发怒。等到吕献可获罪,道原前去规劝,极力论说所更改的法令不合众人心意,应当恢复旧制,这样议论自然就会平息。王介甫大怒,于是同他断绝了关系。如今能与政府大臣成为故交的,像道原这样的人还有几个呢?一百十二 陈师道,字履常,因侍从官员共同推荐,任徐州教授。传公钦之起初任吏部侍郎时,听说师道游学京师,想同他见面,先拿这件事询问秦观。秦观说:“师道不是拿着名帖到公卿门前求见的人,恐怕很难请到。”传公说:“我并不是指望他来见我,我是想去见他,只怕他不肯见我罢了。您能替我向陈君介绍吗?”传公知道师道非常贫困,便把金钱放在怀中带去送给他。等见到他的相貌、听到他的议论后,竟然不敢把金钱拿出来。明代蔡春台国熙任苏州太守时,王凤洲同诸位公卿写好名帖想邀他饮酒,见到蔡春台后,也没有递上名帖便出来了;这件事大略同陈师道和传公的事相同。一百十三 宋真宗即位后,从未任命右仆射。有一天,他要任命向敏中为右仆射,翰林学士李昌武应当宣读诏命。皇上命令李昌武暗中察看向敏中家中有没有来祝贺的宾客。李昌武前往,向敏中慢慢道贺说:“今天听说降下任命的麻纸诏书,士大夫没有不欢喜慰藉的。”向敏中只是连声答应。李昌武又说:“皇上即位以来,您还没有担任宰辅之首;如果不是德望深重、恩眷特别,怎么能到这个地步?”向敏中仍只是连声答应。李昌武又逐一陈述前代仆射所受的荣耀恩遇,向敏中也只是连声答应,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亲戚宾客没有一个来道贺的,内厨寂静无声,也没有设宴。李昌武把这些情况全部告诉皇上,皇上笑着说:“敏中真是太能承受官职了。” 一百十四 环庆发生大饥荒,原来的帅守因任职失职获罪,被罢免离去。范公纯仁接替他,到了那里,只见饿死者堵塞道路,苦于没有粮食可以赈济。范公想打开常平仓封存的储粮以及封椿粟麦来赈济百姓,各州郡都想等上奏请旨后再发放。范公说:“人七天不吃东西就会死,怎么能等待答复?诸位只管不要参与此事,我宁可独自承担罪责。” 一百十五 赵抃,字阅道,衢州人。王荆公刚开始参与政务时,俯视朝廷重臣,仿佛旁若无人。一天,他因争论新法而发怒,瞪着众位大臣说:“你们这些人只是因为不读书罢了。”赵公独自反驳说:“您的话错了。像皋、夔、稷、契那样的时代,有什么书可读呢?”王荆公默然无语。熙宁年间,赵抃以资政大夫身份任越州知州。浙江发生旱灾和蝗灾,米价暴涨,死者达到十分之五六。各州都在道路上张榜,禁止提高米价;只有阅道在道路上张榜,命令有米的人任意提高价格出售。于是各州的米都集中运到越州,米价反而更加便宜,百姓没有因饥饿而死的。一百十六 韩魏公琦在大名得到两只玉盏,内外没有一丝瑕疵可指摘,是极珍贵的宝物。每逢设宴,他特意摆一张桌子,用锦衣覆盖。有一次,一个小吏不慎碰倒了桌子,两只玉盏都摔碎了。韩公神色不变,笑着对座中宾客说:“凡事的成败,自有它的定数。”又回头对小吏说:“你是失误,并不是故意的,有什么罪呢?”韩公任定州帅时,夜里写信,命侍兵拿着蜡烛。侍兵在旁边看守,蜡烛燃着了韩公的胡须,他只是用衣袖擦拭,仍照常写信。古人不但能了解别人,也能了解自己,而且不难委屈自己。欧阳文忠公曾说:“一百个欧阳修也比不上一个韩公。”他能如此自我谦抑。如今的人如果处在欧阳公那样的地位,哪里肯让别人呢?算来只是从未做过学问。入内都知杨怀敏因为卫士夜间盗入禁中、惊动皇帝乘舆出行一事获罪,被任命为和州都监。然而杨怀敏掌权已久,势力震动朝廷内外,不久便被召回恢复原职。胡文恭公宿任知制诰时,把诏令草稿退还,不起草制书,论说道:“卫士叛变一事,踪迹牵连到杨怀敏;他能不被彻底追究、处死,已经是侥幸了,哪里适宜再让他在皇帝身边?”于是这项任命才停止。【宿是常州人,字武平。】蔡公襄作文清劲精粹而优美,尤其擅长书法和绘画,很爱惜自己的书迹,不轻易替别人写字。宋仁宗尤其喜欢称赞他。皇帝亲自撰写元舅陇西王碑文,蔡公奉旨书写;后来又命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碑文,并命蔡公书写。蔡公推辞说:“这是待诏的职务。”我认为成全蔡公的美名,依靠的是宋仁宗在位;如果换作后代,这种事情恐怕就行不通了。王懿敏公素,是王旦的儿子。仁宗问他说:“大臣中谁可以任命为宰相?”王素回答:“只有宦官和宫妾中那些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才可以充任这个职位。”皇帝神情怅然,说:“难道是富弼吗?”王素下拜说:“陛下得到人才了。”刘敞,字原父,吉州临江人。他任考功判官时,夏竦去世,朝廷赐谥号为文正。刘敞上疏说:“谥号是有关官署的职事,而且夏竦的品行不符合谥法。如今有关官署各自都能守住职责,陛下却侵夺臣下的职权。”奏疏上了三次,天子嘉奖他能守职守正,把夏竦的谥号改为文庄。刘敞说:“姑且可以到此为止了。”唐介被贬到岭南,将要出发时,皇上派中使赐给他金钱,又把他的画像画在便殿中,并改任他为复州知州。他还没有到任,皇上就召他回来充任言事御史。皇帝说:“我知道你被贬以来,从未写私信送到京师,可以说没有改变你所坚持的操守。”唐介叩头谢恩,退下就任,像以前一样直言进谏而无所回避。君主仁厚,臣下正直,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唉!不向贵人写私信的人,当今世上并不缺少;但哪里能像唐介这样得到君主的知遇呢?一百十七 刘松石公天和的父亲闲居在家。夜里有盗贼进入他的房间,他起身察看,发现是族人,便没有惊慌害怕,只是大声呼唤、委婉劝导他,并把自己所有的财物都资助给那人的贫困,一生都没有说出去。松石公的父亲去世后,那人感念他的恩德,痛哭得几乎昏厥。这件事记载在《麻城乡贤祠记》中。一百十八

福建长乐县陈姓最着,本朝登甲科者二十七人,登乡荐者四十余人,自正卿、亚卿、翰林、科道以至二司、郡邑官,皆有任之者。予仕闽,及交亚卿公省【号幼溪】省之父双溪者,亦甲科,官不甚显,为人却刚正,最有家法。双溪宴邑父母官,省止出送酒,不侍坐。客前父只呼陈省。一日,予同右辖吴君送天使渡海,封琉球,幼溪用二人肩舆下访,邀酌于其家。子举人数里外来迎,甚谨恪,亦不侍酒。予二人罢酒送如初,较吾乡士大夫子弟不知礼者,天渊矣。陈氏长乐之十二都人,是都马铎中,永乐九年壬辰科状元。未第时,母逼于嫡母改嫁李氏,生子名李马识,不忘马也。继铎戊戍科,亦以状元及第。

成祖御笔于「马」字傍加一「其」字,因名李骐。同胞二鼎甲,且前后相继,盖人文之异数云。

一百十九

予为举人赴省起文会试时,嘉郡伯唐岩刘公【悫】巳为右方伯矣,谒之叙话,云:“昨贵府一士夫,令郎来见,长揖不行,跪礼。余问姓谁?公曰:‘不必言其人。’又曰:‘贵府申文云,乡宦槩不作里长。’予批曰:‘此载何令甲?’公江右万安人,宦族世家,其言论如此,岂万安士大夫未尝不编里长耶?

一百二十

罗念庵先生【洪先】嘉靖己丑鼎甲。父循登进士,官副使。母有贤行,在任与同寅阃人宴集,布衣荆簪,介于珠翠文绮之间。或劝之加餙,曰:“朴素乃吾性尔。”先生父宦游,见一寺停棺七具,捐俸金命僧瘗之。巳而产先生,自号念庵,言一念之善也。大魁天下,人亦以为阴德云。

一百二十一

余入桐邑,偶邑幕到任,有一二甲科仕宦以金花二币贺之。侍御钱君廵广西,而邑幕广西人也。幕具帖治席,敢于邀侍御。君此二事,恐是宇宙间恠事。

一百二十二

湖郡守万公不知用何术,凡富民之家设宴欵仕宦,公悉知之。间召富民曰:“汝请某乡宦饮,将以恐喝细民耶?”民惶惧,求免责。一日,命二富民修学宫,工毕勒碑。富民恳仕宦,求镌姓名于碑阴。公召而诘之曰:“太守命汝修学宫,汝应命分也,柰何欲令姓名同太守勒于一石耶?”杖而遣之。

一百二十三

吾桐自宣德四年析崇德而县,此周文襄所经画也。闻令初选者牛姓名用和,上览之曰:“生民之父母,何以姓牛?”御笔改“牛”字为“生”字。此不知果否,然事在祖宗朝,不以令卑官而弗加念,况县当首创,理或然也。

一百二十四

弟子群集侍唐先生。先生曰:人生世间做的事,要做带得棺材里去的方好。弟子惊问曰:何物也?先生曰:棺材元带不得对象来,只盖棺后,人人说个好,此便是带得去的也。一日,里中人互争者来诉于先生,说那人种种不是,又说自巳许多是处。言罢,先生问曰:你说那人不是,信然矣;说自家许多是,果一毫不说谎否?人有良心,斯人默然而退。又曰:乞丐不同有,有学问的,有没学问的。弟子请问何故?先生曰:乞丐讨不得东西饭食,退而自怨自责,莫不是我口气硬,又不看得主人颜色,讨之非其时,或少至,再至,三所以求讨不耒,这等便是有学问的乞丐。若求讨不得,退后便呪骂主人,一些不说自巳不是,这便是没学问的。先生斯言借贱以喻贵,有痛省后学之意。天下不明之事,贤者不能脱然。凡居官被黜退,或外补,或降调,准定驾一词,说某人恠我,所以处我。至如科道升转佥宪知府,此亦不见得。朝廷屈我也,要寻一个对头餙罪,自巳不是处,全然不加讲求,此即唐夫子所云没学问的乞丐也。先生一日叹曰:天下从此乱矣。门人问曰:何征?先生曰:只看为善的人往往不得利便是。

百二十五

不但先圣先贤格言,后人当念当守。即乡党先达老人说话,日月愈久,则愈有征验。吾湖闵庄懿公戒子孙置田,不得过五百亩。茅南溪先生尝曰:「凡做人家完官秋粮,若及五百石,这便是豪恶人家了。」其言有深味,可玩。

百二十六

学通天地人,谓之儒。宋周、程、张、朱先生,始不负于儒之称。孔子教子夏曰:“毋为小人儒。”这小人不是寻常人,只为利名念头割不断些。始皇坑儒,这儒也不是泛泛读书之人。当时有一等非先主之道,毁朝廷之政,自为高论以惊世者,故坑之。今秀士、医、卜滥戴儒冠,动自称曰“贫儒”“寒儒”,其鄙人曰“腐儒”“迂儒”“俗儒”,此等儒正始皇之所不屑坑者,何以儒为?

百二十七

排难觧纷,地方里闬,一羙事,然不易言。非公其心,爱憎不作;絜其守,贿赂不通;平其事,是非不者,不足以语此。余自四十岁以前,鲜见地方处事之人,有之则人或恳求而后应者。不三十年,而以处事为家,不求而出者,纷纷矣。然却为郡邑诸公轻听人言,词讼任人和息,所以此辈获利。又不十年,不意我辈读书人亦甘心去学处事,廉耻扫地,大可惜也。

百二十八

译福建长乐县陈姓最为显著。本朝考中甲科的有二十七人,考中乡荐的有四十多人,从正卿、亚卿、翰林、科道直到二司、郡邑官,都有人担任。我的仕途在福建时,曾结交亚卿公陈省,号幼溪。陈省的父亲号双溪,也考中甲科,官位不很显赫,但为人刚正,家法最为严整。双溪设宴款待县令等父母官时,陈省只出来为酒席送酒,不陪同入座。有客人在面前时,父亲只称呼陈省的名字。一天,我和右辖吴君送天使渡海,册封琉球;幼溪带着两名仆人抬的轿子下来拜访,邀请我们在他家饮酒。他的儿子陈举人从数里外前来迎接,十分恭敬谨慎,也不陪酒。我们两人酒毕,他像开始时一样送行。与我乡那些不懂礼节的士大夫子弟相比,真是天壤之别。陈氏是长乐县十二都人。马铎中永乐九年壬辰科状元。尚未中第时,他的母亲被嫡母逼迫改嫁给李氏,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李马识,以表示不忘马氏。马铎后来考中戊戌科,也以状元及第。明成祖亲笔在“马”字旁边加上一个“其”字,于是改名为李骐。同胞兄弟二人都考中鼎甲,而且前后相继,这大概是人文方面的奇数吧。一百十九 我以举人身份赴省参加会试、撰写文会时,嘉郡伯唐岩刘公悫已经任右方伯。我拜见他叙谈,他说:“昨天贵府有一位士大夫的令郎来见我,作长揖,却不行跪礼。我问他姓什么,他说:‘不必说这个人的名字。’又说:‘贵府申文说,乡宦一概不担任里长。’我批示说:‘这记载于哪一条令甲?’刘公是江右万安人,出身于世代做官的家族,言论竟然如此。难道万安的士大夫从来没有担任过里长吗?” 一百二十 罗念庵先生洪先是嘉靖己丑科鼎甲。父亲罗循考中进士,任副使。母亲有贤德,在任所同僚的妻妾们聚宴时,穿着布衣、戴着荆钗,置身于珠翠华服之间。有人劝她增加装饰,她说:“朴素就是我的本性。”先生的父亲在外做官时,见一座寺中停放着七具棺材,便捐出俸金,命僧人把他们埋葬。不久之后生下先生,先生自号念庵,说的是一念善心。后来他考中天下第一,人们也认为这是祖上阴德所致。一百二十一 我进入桐邑时,恰逢县幕僚到任,有一两位考中甲科的官员拿金花二币向他道贺。侍御钱君巡按广西,而县幕僚正是广西人。幕僚写好名帖、准备酒席,竟敢邀请侍御。钱君竟然做这两件事,恐怕是天地间的怪事。一百二十二 湖郡守万公不知使用了什么方法,凡是富民之家设宴款待官员,他全都知道。有时召来富民说:“你请某位乡宦饮酒,是想借此恐吓平民吗?”富民惶恐害怕,请求免罪。一天,他命令两个富民修建学宫,工程完毕后刻碑。富民恳求一位官员,请求把自己的姓名刻在碑的背面。万公召来责问说:“太守命令你们修学宫,你们服从命令是本分,为什么还想让自己的姓名同太守一起刻在一块石碑上?”于是杖打后把他们赶走。一百二十三 我们桐邑自宣德四年从崇德县析出另设为县,这是周文襄筹划安排的。听说县令最初选定牛姓名用和,皇上看到后说:“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怎么能姓牛?”于是亲笔把“牛”字改成“生”字。这件事不知道究竟是否属实,但事情发生在祖宗朝,皇上并不因为县令是低级官员就不加以关注,何况县是刚刚创设的,按理说也可能如此。一百二十四 弟子们聚集侍奉唐先生。先生说:“人生在世所做的事,要做到能够带进棺材里才好。”弟子惊讶地问:“什么东西能带进去呢?”先生说:“棺材本来不能带任何东西进去,只是盖棺之后,人人都说这个人好;这就是能够带走的东西。有一天,乡里两个互相争执的人来向先生诉说,说那个人种种不是,又说自己有许多长处。说完后,先生问:“你说那个人不对,这确实如此;你说自己有许多长处,果真一点也没有说谎吗?”那人还有良心,于是默然退去。先生又说:“乞丐也有不同,有的有学问,有的没有学问。”弟子请问为什么。先生说:“乞丐讨不到东西和饭食,退下后便自我怨责:是不是我的口气太强硬了?是不是没有察看主人的脸色?是不是讨要得不是时候?或者讨得太少,应该再去一次、三次?因为这些原因没有讨到东西,这就是有学问的乞丐。如果讨不到东西,退下后便咒骂主人,一点也不说自己有什么不对,这就是没有学问的乞丐。”先生这些话是借卑贱的事来比喻尊贵的人,有痛切地让后学反省的意思。天下不明白事理的人,连贤者也不能完全摆脱这种毛病。凡是做官被罢黜,或者外放任职,或者降职调任的人,通常都要编造一个说法,说某人憎恨我,所以这样处置我。至于科道官升迁转任佥宪、知府,也未必真是如此。他们说是朝廷委屈了我,于是一定要找一个对头来掩饰罪责,对自己的不是完全不加检讨,这就是唐先生所说的没有学问的乞丐。先生有一天叹息说:“天下从此要乱了。”门人问:“有什么征兆呢?”先生说:“只要看看做好事的人往往得不到好处,就知道了。” 一百二十五 不只是先圣先贤的格言,后人应当牢记并遵守;即使乡里前辈、先达和老人所说的话,时间越久,越能得到验证。我们湖州的闵庄懿公告诫子孙置办田产,不得超过五百亩。茅南溪先生曾说:“凡是做一家之主、缴纳官府秋粮,如果达到五百石,这就成了豪强恶霸之家。”这话很有深意,值得玩味。一百二十六 学问能够贯通天地人三才的人,才称为儒。宋代的周、程、张、朱诸位先生,才没有辜负“儒”这个称号。孔子教导子夏说:“不要做小人儒。”这里所说的小人不是普通人,只是说被利禄名声的念头割舍不断的人。秦始皇坑杀儒生,这里的儒也不是泛泛读书的人。当时有一类人不遵循先王之道,诋毁朝廷的政令,自命高论来惊动世人,所以才坑杀他们。如今秀才、医生、卜者滥戴儒冠,动不动自称“贫儒”“寒儒”;他们鄙视别人,称之为“腐儒”“迂儒”“俗儒”。这类儒正是秦始皇所不屑于坑杀的人,何必还要以儒自居呢?一百二十七 排解困难、调和纠纷,在地方乡里是一件美事,但并不容易说到做到。若不能使自己的心公正,不让爱憎介入;不能使操守清白,不使贿赂通行;不能把事情处理公平,是非不偏,就不足以谈论这种事。我在四十岁以前,很少见到地方上处理纠纷的人;即使有,也往往是别人恳求之后才出面。不到三十年,竟把处理纠纷当成谋生之业,不用别人请求便纷纷主动出面。然而郡县官员却轻信人言,把诉讼任由这些人调解息讼,所以这类人从中获利。又不到十年,没想到我们这些读书人也甘心去学习处理纠纷,廉耻扫地,实在太可惜了。一百二十八

里中许世英,予方读书古山时常携果见访。坐间谆谆告我曰:「先生他日及第,慎勿受人田产寄在户上。」予问何故,曰:「难道不得些利?必有一日他家欠了官钱粮,府县比追挂,先生姓名出来,此时多少丑看。」

百二十九

距家五里许,有颜姓老人,年八十七岁,少读书,亦颇能诗。每出市,必经予门,予留酌。老人告我曰:「大人难得,昆玉五人俱全,不必拘殽馔豊俭,湏兄弟时常聚首一酌,莫错过好光景也。」其言甚有可采。

百三十

士大夫居官,常要思量:此官今日要回,就回;明日要回,就回,得方好。往往见尊官大吏,一闻罢职,茫然自失,哭泣嗟咨,继之可咲可咲。然一官特小者尔。至于未死时,也要常想:这死不是极苦极大事,要晓得是吾身上一件少不得的事。其间也有乐处。一日,儿女亲,沈宪副卒,余移书其叔曰:「唯天为大,视一家一人之死,如千山万山堕一黄叶,山灵竟不知也。不须甚苦。」这话可与知者道。

百三十一

宋人有园丁种菜,菜被人盗去者。主人诘园丁,园丁曰:「自巳固要吃也,须着把些与他人吃。」主人默然曰:「也说得是。」

百三十二

人才不以多寡为盛衰,取中才十人,不如取杰士一人。今之郡邑,当督学按临,误认人众为盛,动称作飬人才,恳督学多取至,并其不才者而进之。都是只管目前学问,若想着这不才的他日究竟如何,自然不轻进。了然予少时所见,不过郡邑曾取首名,或督学见遗,故复恳收之,未至于私请也。其后则为乡缙绅请矣,又其后则为富室请矣,难言哉!

百三十三

赵心堂南刑书,为廵抚时,余遣家丁同沈三石家丁候之于宅。心堂冠带出见,家人送近地僧舍安置。巳而作书荅礼,家人告辞,心堂仍冠带出,亲授书致谢。予诘家丁:“赵爷或有客至,乘便冠带乎?”家丁曰:“此时俱无客。”心堂可谓以礼自处,以礼处人者矣。敬其主以及其仆,岂人所易能哉!

百三十四

长兴丁静吾少参,为诸生时,曾有延不佞为师之意,不果。越二十余年,予与静吾俱官二司。一日,范廵按继川临湖,予人同谒之,坐于客厅。静吾不肯并坐,予强之。静吾曰:「先年虽不及师先生,然此念巳发,今日何可并坐?」公有家教子元荐,亦登甲科。

百三十五

乌程令袁公【光宇】常熟人,在任五载,屡值水旱灾,钱粮屡亏正额,停俸方开复,停公不介意,终其官自不差一皂快下乡。乌程人阴受其大赐,不知也。操履廉絜,无赫赫声。其初任也,不佞谒之,会袁病不相值。巳而半载许,彼此不相识。一日,公以公事下乡至南浔,先作一书致殷勤想慕之意,约次日下顾。诘朝天方明,予未及梳洗,家人报公巳入门矣。公能轻身以先于沉沦之仕宦,殆不拘时套者乎?

百三十六

不佞读《宋史》,将日昃,意欲饮酒数行。适读至秦桧、张俊、万侯卨诸人杀岳武穆事,心伤泪堕,不乐而罢饮。次日又读至史弥远杀韩匕冑于玉津园,其首传畀金人。弥远因是邪人,然杀匕冑以舒神人之共愤,宇宙间一大快也。不觉呼酒饮二大觥。

百三十七

距镇五里许,钮君明者,少贫,壮能自立,慷慨有大度,起家万余金。虽不事诗书,然出言有序,处事近理。亲友乡党有难,能不惜劳费以觧纷,且不伐功,不佞相。与四十年,未尝见其夸言、傲气、惰貌、忧容也。年八十余,人无老少,咸称雪舟翁。地方倚以为重云。

百三十八

自古及今,忠臣义士得天地山川至清至粹之气,贪夫奸臣禀天地山川至浊至戾之气。孔子所谓「上智下愚不移也」。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甘饿死首阳,上圣上智之品。贾似道当襄樊围急,犹起半闲堂于葛岭,与群妾踞地鬪蟋蟀。逮贬循州,固是囊橐有备,然妾婢尚带数十人。郑虎臣杀之于木棉庵,悉被屏逐,非天下下愚而何?

百三十九

友人业尚书,师事练川汤先生【日新】先生曰:“汝等凡作举业文字,不可泛泛把与朋友看。其不知文字者,不但不能攻其过,且加赞羙一番,非徒无益,而反有损。我平生文字,只把与吕宇岗【穆】卜岐山【镐】看,见余人不多见也。”

百四十

近日秀才不惟才高气傲,才不高者亦气傲。小试不利,便骂督学;场屋不中,便骂试官。全不反巳进修。余尝教子侄曰:「学问无穷。唐荆川、瞿昆湖两先生,二十余岁就中会元。假饶己丑、甲辰二先生不第回来,二先生亦必更求进,难道面壁不复读书?」凡人自道高妙者,总是没见识。虗巳下人,尊师取友,便是人家贤子弟。

百四十一

译乡里的许世英,我在古山读书时,他常常带着水果来看我。他坐下后反复告诫我说:“先生将来考中后,千万不要接受别人的田产,把它寄放在自己的户籍名下。”我问为什么,他说:“难道不能得到一点利益吗?但一定会有一天,那家人欠了官府的钱粮,府县催逼追缴时把你牵连进去,先生的姓名也被列出;到那时,不知会多么难看。” 一百二十九 离我家大约五里,有一位姓颜的老人,八十七岁,年轻时读过一些书,也颇能作诗。他每次出门到集市,都一定经过我家门口,我便留他饮酒。老人告诉我说:“大人难得,五位兄弟都健在,不必拘泥于菜肴的丰盛或俭朴,必须让兄弟们常常聚在一起饮一杯,不要错过这美好时光。”他的话很有可取之处。一百三十 士大夫做官,常常要这样想:这个官今天要我回来,我就回来;明天要我回来,我就回来;这样才好。常常见到尊贵的大官,一听说被罢职,便茫然自失,哭泣叹息,接下来更是可笑、可笑。然而一个官职不过是很小的事情。至于还没有死的时候,也要常常想:死并不是极其痛苦、极其重大的事情,要知道它是我这一生不可缺少的一件事。其中也有值得安乐之处。有一天,我的儿女亲家沈宪副去世了,我写信给他的叔父说:“只有天最大;看一家一人的死亡,就像千山万山落下一片黄叶,山中神灵竟然也不知道。不必过分悲痛。”这话只能同真正知晓的人说。一百三十一 宋代有一个园丁种菜,菜被人偷走了。主人责问园丁,园丁说:“自己本来就要吃,也应当分一些给别人吃。”主人默然片刻,说:“这样说也有道理。” 一百三十二 人才不以多少来决定盛衰,选取十个中等人才,不如选取一个杰出人才。如今的郡县,等督学按临时,错误地把人数多当成兴盛,动不动就说要培养人才,恳请督学多取一些人,连没有才干的人也一并提拔。这样做都是只顾眼前的学问;如果想到这些没有才干的人将来究竟会怎样,自然不会轻易提拔。我年轻时所见的情况还只是郡县取了第一名,或督学遗漏了某人,于是再恳请收取,并没有达到私下请求的地步。后来则成了乡里缙绅出面请求,再后来则成了富贵人家出面请求,真是难说了。一百三十三 赵心堂任南京刑部尚书时,我派家丁和沈三石的家丁到他家等候。心堂穿戴官服出来相见,家人把我们送到附近的寺院僧舍安置。不久,他写信回复致谢行礼,家人前来告辞,心堂仍穿戴官服出来,亲自把信交给我们表示感谢。我问家丁:“赵爷莫非有客人来,所以顺便穿戴官服吗?”家丁说:“这时候并没有客人。”赵心堂可以说是以礼自持、以礼待人的人了。尊敬自己的主人,并且推及他的仆人,哪里是一般人容易做到的呢!一百三十四 长兴人丁静吾任少参时,还是诸生的时候,曾有请我做老师的意思,但没有实现。过了二十多年,我和静吾都在二司任职。一天,巡按范继川来到湖州,我和别人一同拜见他,坐在客厅里。静吾不肯和我并坐,我强让他坐下。静吾说:“先前虽然没能拜您为师,但这个念头已经产生了,今天怎么能和您并坐呢?”范公家中有位教子元荐,也考中了甲科。一百三十五 乌程县令袁公【光宇】是常熟人,在任五年,屡次遇到水灾、旱灾,钱粮多次不能达到正额,停俸后才恢复发放;他并不介意,直到任满也没有派一个皂快下乡催征。乌程百姓暗中受到他的大恩,却不知道这件事。他操守廉洁,没有显赫的声名。刚开始任职时,我曾去拜见他,正好袁公生病,没有见到。此后大约半年,彼此都不认识。一天,袁公因公事下乡到南浔,先写了一封信,表达殷切仰慕之意,约定第二天来拜访。第二天早晨天刚亮,我还没来得及梳洗,家人就报告说袁公已经进门了。袁公能够轻身先行,胜过那些沉溺于仕途应酬的人,大概是不拘泥于时俗套式的人吧!一百三十六 我读《宋史》,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想喝几杯酒。正好读到秦桧、张俊、万俟卨等人杀害岳武穆的事,心中悲伤落泪,便不高兴地停止饮酒。第二天又读到史弥远在玉津园杀韩侂胄,他的首级被传送给金人。史弥远固然是奸邪之人,但杀韩侂胄使神人共同的愤恨得到宣泄,是天地之间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我不觉叫人拿酒来,喝了两大觥。一百三十七 距离镇上大约五里,有位钮明君,年轻时贫穷,成年后能够自立,慷慨大方,靠自己的力量积累了万余金。虽然不从事诗书学习,但说话有条理,处理事情合乎情理。亲友乡邻有困难时,他能不惜劳力和费用为他们排解纠纷,而且不夸耀功劳,也不自以为了不起。我与他相交四十年,从未见他有夸大的言语、傲慢的神气、懒散的神态或忧愁的面容。他年过八十,无论老少,都称他为“雪舟翁”。当地人把他看作重要人物,依靠他来维持地方事务。一百三十八 从古至今,忠臣义士得到天地山川最清纯精粹的气;贪夫奸臣承受天地山川最污浊暴戾的气。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是不会改变的。”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甘愿在首阳山饿死,是最圣明、最有智慧的人。贾似道在襄樊被围、战事危急时,仍在葛岭修建半闲堂,和一群姬妾坐在地上斗蟋蟀。等到被贬往循州时,他固然已经准备好了财物,但妾婢仍然带着几十人。郑虎臣在木棉庵杀了他,这些人全都被屏退驱逐;这不是天下最愚昧的人又是什么呢?一百三十九 我的朋友正在学习尚书,拜练川汤先生【日新】为师。先生说:“你们凡是写科举应试文章,不可以随便拿给朋友看。那些不懂文章的人,不但不能指出文章的过错,反而还会夸赞一番,这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有害。我一生所写的文章,只拿给吕宇岗【穆】、卜岐山【镐】看,其他人很少看得到。” 一百四十 近来的秀才不只是才华高的傲气,即使才华不高的也傲气。乡试、院试等小试不顺利,就辱骂督学;在科举考场中落选,就辱骂主考官。他们完全不反省自己、进修学业。我曾教导子侄说:“学问没有穷尽。唐荆川、瞿昆湖两位先生,二十多岁就考中了会元。假如己丑、甲辰两位先生落第回来,他们也一定会继续求取进步,难道会面壁不再读书吗?”凡是自以为见识高妙的人,总是没有见识。谦虚自处、降低身份向人请教,尊敬老师、选择朋友,这才是人家的贤良子弟。一百四十一

吉安太守周公【之屏】号鹤皋,湖广湘潭人,嘉靖己未进士。重厚古雅,举动端凝,事有成法可守。各属令不怒而畏,如严师也。以公事下省,未尝遣牌。余淦馆舍在隔江,一日侦人报,公驻余,命衙内治菜五盘,酒一壶,候之。公怡然相叙,不以为薄。予曰:「此非老先生晚生,何敢作这主人?」巳而会造黄册,同年张九山谓予曰:「周太尊曾言造册事甚妙甚简,我行矣,试请教焉。」得教遵而行之,洗凈俗套,不月不靡财,而册稿告成。此可与知者道尔。

百四十二

宋方腊,淳安人。有漆园苦造作局,屡酷取,遂聚游手之徒,以诛朱勔为名。旬日,众至数万人,遂陷建德、婺、歙、衢、杭等州。吾桐每岁修上司官船,多委之丞簿典史。其酷取合用舟、念船等料,害人甚大。而船以内家火,一切责备管修之官。上司不曾议有公价,即议亦不及半,不知何意。一年织造中贵官船,亦吾桐认修。可笑父母官不肯申呈中贵衙门,一申呈他,极千极万钱粮要造金船,力亦可办,何惮而坐视民艰,漠然不顾也。

百四十三

莫俦、黄朴、贾安宅,吴兴人,俱状元及第。金人立张邦昌为楚帝,宣赞舍人吴革死之。莫俦与范琼等欣然自以为佐命功,非端人矣【贾字居仁,年二十一魁天下,以旧学为给事中,封驳文柄,皆得成材,历官户部侍郎】

百四十四

吾湖万历间仕宦享上寿者二人,副宪茅公【坤】嘉靖甲午举人,戊戌进士,至万历辛丑冬,九十而逝;副宪孙公【铨】嘉靖丁酉举人,戊戌进士,至万历壬寅,九十尚强徤茅阔大不拘细节,孙谨饬动有成法,材品不同,其享天年一也。

百四十五

密印寺僧责以通诗书、识世故者甚少,大都勤俭守家,是其所长;而学为词状,恃老害人,处同居之僧不少含忍,玷辱山门。则五十年来,自惠镗始,万历辛丑之冬,卧火柜中,火自下起,四傍皆焚,镗身受惨毒,越二日而死。天道无心,此举若有择焉,奇矣哉!

百四十六

嘉兴知府王贻德,广西人,在官秋毫无取,亦不以地方财结交上官。时各邑有三大贪令,皆公所劈断劣处,其赵清献之后身乎?通判张廷相,江右人,癸未进士,以部官谪任。闻其清廉平恕,颇超流俗。管织染岁例可二三千金,全却者唯公一人。

百四十七

士君子居下位,其上官相知与否,想是命中带来,勉强不得。桐令蔡公【时鼎】治行尽是卓□,乃李公贤太守也,独不以蔡为贤。兵部尚书胡公【宗宪】初令余姚,此公量大善饮,与六邑诸令谒太守,胡多饮酣时,太守不以为嫌,语六邑曰:“若辈虽不饮,却不及胡也。”讵不可谓命乎?

百四十八

榷税中贵分督诸省,唯吾浙所差驯谨于民,不甚扰,则司礼孙公与有力焉。所可惜者,郡邑诸公太是避事,应税物件只凭中贵跟随人主张,其最细者,如民间卧床草荐,儿童作戏鬼脸,亦在税中,鄙琐极矣。宋仁宗朝,农器得以免税,到今仍之。

百四十九

宋仁宗朝大内灾,宫室略尽。比早,上御拱宸门楼,百官皆拜楼下。吕夷简为相,独立不动。上使人问故,对曰:“宫庭有变,群臣愿一望天颜。”上为举帘俯槛见之,夷简始拜,此举确有大臣风度。孙公愽平,人事太宗、真、仁三朝,位至翰林学士。永兴军朱能上言得“天书”,真宗躬拜迎入宫。公时知河阳,上疏切谏,以为天且无言,安得有书?得来唯自于朱能,崇信只闻于陛下,其质直如此。赖上优容,顷之能果败。仁宗朝,欧阳公【修】余公【靖】范公【仲淹】尹公【洙】相继抗疏论列,大臣蒙贬,天下贤士大夫相与惜其去,号为“四贤”。欧阳文忠公宦辙所至,民便;既去,民思。如杨青,南京皆大郡,公至三五日间,事巳十减五六。一月后,官府如僧舍。或问公:“为政宽简而事不弛废者何也?”公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弛废而民受其弊。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耳;所谓简者,不为繁碎耳。”识者以为知言。富郑公请老家居,三上章皆云:“天子无职事,唯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此天子之职也。”此言可为万世告君之法。欧阳公不容于时,执政贾昌朝、陈执中亦恶公,欲因其甥女张氏事深治之。令苏安世鞠狱不成,苏云不如鍜炼就,仍乞不录问。内官王昭明为监勘官,正色曰:“上令某监勘,正欲尽公道尔。鍜炼何等语也?”公遂得脱,昭明之贤于士大夫也远矣。公权知贡举,是时进士为文以诡异相高,号“太学体”,文体大坏。公患之,所取率以词义近古为贵,诸以险恠名者黜去,殆尽。榜出,怨议纷然,久之乃服,而文章始有复古之渐。

百五十

王阳明先生弘治十七年,以刑部主事主山东乡试。人言一部试录,俱出先生手笔。前序文古简,绝与近年体格不同。五策,余少尝诵读,久而失其本。榜首穆孔晖,人品端方,官至太常卿,赠侍郎,谥文简。

百五十一

译吉安太守周公【之屏】,号鹤皋,是湖广湘潭人,嘉靖己未年进士。他为人厚重古雅,举止端庄凝重,办事都有成法可遵守。各属县县令不因他发怒才害怕他,而是平时就敬畏他,像敬畏严师一样。他因公事到省城,从未派发牌票。我在淦县的馆舍与他隔江相望,一天,探报的人来报告,说周公停驻在我这里,命衙内准备五盘菜、一壶酒等候我。周公神情怡然地和我叙谈,并不认为这样的招待简薄。我说:“如果不是老先生对晚生,哪里敢让您做这样的主人?”不久适逢编造黄册,同年张九山对我说:“周太尊曾说编造册籍的办法非常巧妙、简便。我现在要办理此事,试着向您请教。”他得到教导后遵照实行,洗去俗套,不到一个月,也没有浪费财物,册稿就完成了。这件事只能对懂得的人说。一百四十二 宋朝的方腊,是淳安人。当地有漆园,苦于造作局屡次强行征取,于是方腊聚集游手之徒,以诛杀朱勔为名。十天之内,众人达到几万人,随即攻陷建德、婺、歙、衢、杭等州。我们桐乡每年修造上司的官船,大多交给县丞、主簿、典史办理。漆园和造作局强行征取所需的船只、念船等材料,对百姓的危害很大。而船只内部所需的一切火耗,又全都责令负责修造的官员承担。上司从未议定公价,即使议定了,也不到实际费用的一半,不知是什么原因。有一年织造中贵官的船,也由我们桐乡认领修造。可笑的是,父母官不肯向中贵的衙门申报;如果一申报,他们就会极力索要成千上万的钱粮来造金船。即使竭力也能办到,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却坐视百姓困苦,冷漠地不加顾念呢?一百四十三 莫俦、黄朴、贾安宅都是吴兴人,都考中状元及第。金人拥立张邦昌为楚帝,宣赞舍人吴革为此而死。莫俦却和范琼等人欣然把自己看作辅佐新君建立功业的人,实在不是正直之人。【贾安宅字居仁,二十一岁时考取天下第一;凭借旧日学业任给事中,负责封还驳正诏令,文章都能成材,历任官职至户部侍郎。】一百四十四 我们湖州在万历年间,做官而享有高寿的有两人。副宪茅公【坤】是嘉靖甲午举人、戊戌进士,到万历辛丑年冬天,九十岁去世;副宪孙公【铨】是嘉靖丁酉举人、戊戌进士,到万历壬寅年,九十岁仍然健壮。茅公宽阔豪放,不拘泥于细节;孙公谨慎整饬,举动都有成法。两人的才具品格不同,但享有天年这一点相同。一百四十五 密印寺的僧人中,能通晓诗书、懂得世故的很少,大多勤劳节俭、守持家业,这是他们的长处;但那些学习写词状、倚仗年老欺害他人的人,使同住的僧人也有不少只能含忍,玷辱了寺院的名声。五十年来,这种情况以惠镗为最开始。万历辛丑年冬天,他躺在火柜中,火从下面烧起,四面都被焚烧,惠镗本人遭受惨烈的痛苦,过了两天就死了。天道本来无意志,但这件事如果仿佛有所选择,那就奇怪了!一百四十六 嘉兴知府王贻德是广西人,在任时一点财物也不取,也不拿地方上的财物来结交上官。当时各县有三名大贪官,都是王公亲自严厉查办、断定为劣行的;他难道是赵清献公的后身吗?通判张廷相是江右人,癸未年进士,因为原任部官而被贬任此职。听说他清廉、公平、宽恕,很超出流俗。管理织染每年按惯例可以得到二三千金,完全拒绝的只有张公一人。一百四十七 士大夫身居下位,能否得到上官的了解,想来是命中注定的事,勉强不得。桐乡县令蔡公【时鼎】的治绩全都是卓□,就是李公贤太守,也唯独不认为蔡公贤能。兵部尚书胡公【宗宪】起初任余姚县令时,此公气量很大而且善饮酒。他和六县县令一同拜见太守,胡公多喝而至酒兴酣畅,太守并不以此为嫌,还对六县县令说:“你们虽然不饮酒,却比不上胡公。”这难道不可以说是命运吗?一百四十八 负责榷税的中贵官分赴各省督办,只有我们浙江所派来的对百姓驯顺谨慎,不太扰民,这其中司礼孙公也有力量。可惜的是,郡县各位官员太过回避责任,应征税的物件只凭中贵官的随从作主;最琐细的物品,例如民间的卧床、草荐,儿童做游戏用的鬼脸面具,也都列入税项,琐碎鄙陋到了极点。宋仁宗在位时,农具得以免税,到现在仍然如此。一百四十九 宋仁宗在位时,宫中发生火灾,宫室几乎全部烧尽。到了早朝时,皇帝登上拱宸门楼,百官都在楼下行拜礼。吕夷简担任宰相,却独自站立不动。皇帝派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宫廷发生变故,群臣都希望看一看皇上的面容。”皇帝于是举起帘子,俯身靠着栏槛让大家看见,吕夷简这才行拜礼。孙公愽平经历太宗、真宗、仁宗三朝,官位做到翰林学士。永兴军的朱能上言说得到“天书”,真宗亲自拜迎,将它接入宫中。孙公当时任知河阳,上疏直切劝谏,认为上天尚且不会说话,怎么会有书呢?说得到它只是朱能一人所说,崇信它也只是听从陛下的意思,他就是这样质朴正直。幸亏皇帝宽容,不久朱能果然败亡。仁宗时,欧阳公【修】、余公【靖】、范公【仲淹】、尹公【洙】相继上疏抗辩论列,大臣因此被贬,天下贤士大夫彼此惋惜他们离去,号称“四贤”。欧阳文忠公任职所到之处,都使百姓得到便利;他离开后,百姓思念他。比如在杨青,南京是大郡,欧阳公到任三五天之间,事务已经减少了十分之五六。一个月以后,官府就像僧舍一样清静。有人问欧阳公:“施政宽缓简约,事务却不松弛废弛,为什么呢?”欧阳公说:“把放纵当作宽缓,把疏略当作简约,就会使事务松弛废弛,百姓也会受其害。” 我所说的宽缓,是不实行苛刻急迫的政令;我所说的简约,是不进行繁琐细碎的事务。”有见识的人认为这话说得很对。富郑公请求告老还乡,在家居住,三次上奏都说:“天子没有具体职事,只有辨别君子和小人,并决定提拔或贬退他们;这就是天子的职分。”这句话可以作为万世劝告君主的准则。欧阳公不被当时的权臣容纳,执政贾昌朝、陈执中也憎恶他,想借他的外甥女张氏一事严加治罪。命苏安世审理此案,没有审成;苏安世说,不如用锻炼逼供的办法办成此案,于是仍请求不要把此事记录下来审问。内官王昭明担任监勘官,严肃地说:“皇上命我来监勘,正是想彻底做到公正。‘锻炼’是什么话?”欧阳公于是得以脱身。王昭明的贤能远远超过士大夫。欧阳公代理主持贡举时,当时进士写文章以诡异为高,称为“太学体”,文风大坏。欧阳公对此忧虑,录取的文章大多以文辞意义接近古人为贵;那些以险怪著称的文章,几乎全都黜退。榜单发布后,怨言议论纷纷,过了很久人们才心服,文章才开始有逐渐恢复古风的趋势。一百五十 王阳明先生在弘治十七年以刑部主事的身份主持山东乡试。人们说,那一部试录全都出自先生的手笔。前面的序文古雅简约,与近年的文体格式完全不同。五篇策论,我年轻时曾经诵读,时间久了已经失去原本的记忆。榜首穆孔晖,人品端正方正,官至太常卿,追赠侍郎,谥号文简。一百五十一

不佞访巽洲沈先生,先生着白巾,问曰:“何制?”荅曰:“家侄女适某者病故,且无子,应有大功服。”先生时巳八旬,其不忽卑幼之丧如此。

百五十二

中书令赵公【普】际时行志,事有不当上意,反复奏之不巳。太祖欲使符彦卿典兵,普以为不可,宣巳出,普复怀之入奏。上曰:“卿苦疑彦卿何也?朕待彦卿最厚,彦卿能负朕耶?”普曰:“陛下何以能负周世宗?”上默然。太祖之宽仁,普之切直,三代以后罕得也。曹彬历典兵政,未尝妄杀一人。初克成都有获妇女者,彬悉闭于一第,窍以通食。事罢,咸访其亲以还之,无者备礼以嫁之。师还,唯载图书,无铢金寸餙之附。将而儒者,古今罕及,宜其子孙之贵盛也。彼曹翰好杀,没夫三十年,子孙有行乞道上者,天道讵不昭然?窦仪兄弟五人,仪居长,家法严整。弟俨等官既通显,与兄谭时多侍立。仪有才望,太祖属意用之。一日召仪,语及赵普所为多不法,仪盛言普开国元勋,公忠亮直,亳无忌意。俨为学士,被召入,至屏树间不出,中使促之不应,盖知太祖燕服也,待上袍笏然后趋出。偁质直方正,为晋府记室,时每诸王宗室宴集,贾琰必怡声下气,褒赞捷给,偁此之曰:“贾氏子,何巧言令色之甚!”晋王怒,巳而登极,思偁贤,自枢密直学士拜参政,且告偁曰:“以卿尝面叱贾琰,故置卿左右,欲闻直言也。”吕文穆公【蒙正】子从简应奏补,旧制宰相子起家即为水部员外郎,公辞于上曰:“从简始离襁褓,一物不知,膺此宠命,恐罹阴谴。”上允之,止授六品京官,遂为制辞,尊居卑,绰有古人风度。公夹袋中有册子,每四方人谒见,必问有何人才,客去悉分门疏记,国用文武臣取之袋中而足焉。吕正惠公端以荫补官至相,真宗大不可及者三事:保安军奏获李继迁母,莱公议欲杀之,端奏曰:“陛下今日杀继迁母,继迁可擒乎?此徒树怨,益坚其叛心耳,宜置延州善飬视之。”上拊髀称善。太宗大渐,李太后欲立潞王元佐,既崩,使宣政使王继恩召端,端知有变,锁继恩于阁内,使人守之,而入。太后曰:“宫车巳宴驾,立嗣以长,顺也,何如?”端曰:“先帝立太子,正为今日,谁敢违命?”遂迎太子立之。真宗既即位,垂帘引见群臣,端于殿下平立不拜,请卷帘上殿,审视然后降阶,率群臣拜,呼万岁。钱若水为同州推官,有富民家小女奴逃亡,不知所之,讼于州,命录事鞠之。录事尝贷钱于富民,不遂,劾富民父子数人杀奴弃水中。富民不胜榜楚,诬伏。若水疑之,留旬余,访得女奴,召奴父母认之。父母泣曰:“是也。”乃释富民罪。知州曰:“推官之赐也,欲奏论其功。”若水固辞曰:“朝廷若以此为若水功,当置录事于何地耶?”知州愈叹服。太宗闻之,骤加褒擢。二年为枢密副使。李文靖公【沆】真宗初即位,公为相,日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时王旦参大政,以为不足烦上听。公曰:“人主少年,长使知四方艰难,不然不留意声色狗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参政他日之忧也。”巳而文靖之言果验,乃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帝问治道所宜先,沆曰:“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此最为先。”帝问其人,曰:“如梅询、曾致尧等是也。”帝深然之。帝又问公曰:“人皆有密启而卿独无,何也?”对曰:“臣待罪宰相,公事则公言之,何用密启?人臣有密启者,非谗即佞,臣尝恶之,敢効尤乎?”寇莱公始与丁晋公善,屡以丁之才荐于公,而终不用。一日寇谓公曰:“比屡言丁之才而相公不用,岂其才不足用耶?”公曰:“如斯人者,可使之在人上乎?”莱公曰:“如谓者,相公终能抑之使在人下乎?”公叹曰:“他日后悔,当思吾言也。”晚年与寇交相倾夺,卒有海康之行,始服文靖之识。家人劝治居第,未尝荅。弟维语次及之,公曰:“身食厚禄,时有横赐,计橐装力可治第,但念内典,以此世界为缺陷,安得圆满如意,自求称足,巢林一枝,聊自。足尔,安事豊屋哉?刘元城论本朝名相,最得大臣体者,唯公一人。王文正公旦,屡于上前称寇莱公之善,而莱公数诋文正之非。诚哉,休休有容之大臣也!他如处赵德明求粟,蝗死不随众称贺;宫禁火灾,赖以减死者百辈。张师旦及门,则深惜之。大都厚德长者,惜乎晚节不兢,受珠买妾,不免为声色所移尔。

百五十三

译我拜访巽洲沈先生时,先生头戴白巾,问我:“这是按照什么制度?”我回答:“我家侄女嫁给某人,已经病故,而且没有儿子,按礼应当穿大功服。”先生当时已经八十岁了,却如此不忽视卑幼亲属的丧事。一百五十二 中书令赵公【普】当时主持政事,遇到有不合皇帝心意的事情,就反复上奏,毫不停息。太祖想让符彦卿掌管军队,赵普认为不可以。宣旨已经发出,赵普又把它收回宫中上奏。皇帝说:“你为什么这样怀疑彦卿?朕待彦卿最厚,他难道会辜负朕吗?”赵普说:“陛下又凭什么能够辜负周世宗呢?”太祖默然无语。太祖的宽厚仁慈,赵普的恳切正直,三代以后很少见到。曹彬历来掌管军政,从未无故杀过一个人。起初攻克成都时,俘获了一些妇女,曹彬把她们全都安置在一所宅第中,凿孔送进食物。事情结束后,曹彬都设法寻找她们的亲属送还;没有亲属的,就准备礼物为她们出嫁。军队回师时,车上只装载图书,没有一铢金、一寸丝织品附带其中。作为将领而又有儒者风范,古今少有人能比,因此他的子孙显贵兴盛也是应当的。那曹翰喜欢杀戮,死后三十年,竟有子孙在道路上乞讨;天道难道不是昭然可见吗?窦仪兄弟五人,窦仪排行最长,家法严整。弟弟窦俨等人做官后已经通达显贵,和兄长谈话时仍多侍立在旁。窦仪有才华和声望,太祖有意任用他。一天太祖召见窦仪,谈到赵普所做的许多不合法之事,窦仪却极力称赞赵普是开国元勋,公正忠诚、光明正直,丝毫没有忌恨之意。窦俨任学士,被召入宫,走到屏风和树木之间却不再前进,内侍催促他也不答应,大概是知道太祖正在燕服状态;等到皇帝穿好朝袍、戴好冠帽,他才快步出来。偁为人质朴正直、方正不阿,任晋王府记室时,每当诸王宗室宴饮聚会,贾琰总是和颜悦色、低声下气,称颂夸赞,反应敏捷。偁因此斥责他说:“贾家的小子,怎么这样巧言令色!”晋王大怒。后来晋王即位,想起偁的贤能,从枢密直学士任命他为参政,并且告诉偁说:“因为你曾当面斥责贾琰,所以把你安排在我身边,是想听到直率的话。”吕文穆公【蒙正】的儿子吕从简应当依照奏补旧制任官。旧制度规定,宰相的儿子一开始任职就担任水部员外郎,吕公向皇帝辞让说:“从简刚刚离开襁褓,什么都不懂,接受这样的恩宠任命,恐怕会遭受阴间的谴责。”皇帝答应了,只授予他六品京官,于是颁制书任命。这种尊贵者居于卑位的做法,很有古人的风度。吕公的夹袋中有一本册子,每逢四方人士来拜见,必定询问当地有什么人才;客人离开后,他就分类记录下来。国家任用文武臣才时,便从袋中的册子取材,因此人才足用。吕正惠公端靠荫补入仕,官至宰相。真宗有三件事做得极其难得:保安军上奏说捕获了李继迁的母亲,寇莱公主张杀掉她,吕端上奏说:“陛下今天杀了李继迁的母亲,李继迁就能被擒获吗?这样只会树立怨恨,使他更加坚定叛乱之心,应当把她安置在延州,妥善供养照看。”皇帝拍着大腿称好。太宗病重时,李太后想立潞王元佐。太宗去世后,李太后派宣政使王继恩召见吕端。吕端知道将有变故,便把王继恩锁在阁内,派人看守,然后入宫。李太后说:“皇帝已经驾崩,立继承人应当立年长者,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你认为怎么样?”吕端说:“先帝立太子,正是为了今天,谁敢违背先帝的命令?”于是迎接太子即位。真宗即位后,垂帘召见群臣,吕端在殿下平身站立而不下拜,请求卷起帘子让自己上殿,仔细察看后才走下台阶,率领群臣拜贺,高呼万岁。钱若水任同州推官时,有一户富民家的小女奴逃亡,不知去向,富民到州府诉讼,州府命录事审问此案。录事曾向富民借钱而没有借到,便弹劾富民父子数人杀害女奴,将尸体投入水中。富民经受不住刑杖拷打,被迫诬认。钱若水对此产生怀疑,羁留案件十多天,访查到女奴后,把她的父母叫来辨认。她的父母哭着说:“就是她。”于是释放了富民的罪责。知州说:“这是推官的功劳,我想上奏论述他的功绩。”钱若水坚决推辞说:“朝廷如果把这件事算作若水的功劳,那么该把录事置于什么地位呢?”知州更加赞叹佩服。太宗听说后,立即加以褒奖提升。两年后,钱若水任枢密副使。李文靖公【沆】在真宗初年即位时,担任宰相,每天都把各地水旱灾害和盗贼之事上奏。当时王旦参与主持政务,认为这些事不值得烦扰皇帝。李公说:“皇帝年轻,应当经常让他知道四方的艰难;否则,如果不留意声色犬马,就会兴起土木、甲兵、祷祠等事务。我年老了,恐怕看不到这种情况;这将是参政日后的忧患。”后来文靖公的话果然应验,于是王旦感叹说:“李文靖真是圣人。”皇帝问治理国家应当先做什么,李沆说:“不要任用轻浮浅薄、刚入仕却喜欢生事的人,这最应当优先。”皇帝问这些人是谁,李沆说:“像梅询、曾致尧等人就是。”皇帝深以为然。皇帝又问李公:“人人都有密奏,唯独你没有,为什么?”李沆回答:“臣身居宰相之职,公事就公开说出,何必用密奏?臣下写密奏,不是进谗言,就是献媚取宠;臣一向厌恶这种做法,岂敢跟着效仿呢?”寇莱公起初和丁晋公交好,多次向李沆推荐丁晋公的才干,但李沆始终没有任用他。一天,寇莱公对李沆说:“我近来多次说丁某有才,而相公却不用他,难道他的才干不足以任用吗?”李沆说:“像这样的人,可以让他处在人上吗?”寇莱公说:“既然您这样说,相公最终能一直压制他,让他处在人下吗?”李沆叹息说:“将来您后悔时,应当想起我的话。” 他晚年与寇准互相倾轧争夺,最终有了海康之行,这才开始服膺文靖公的见识。家人劝他修治住宅,他从未答应。弟弟维谈话时提到这件事,公说:“我身受优厚俸禄,时常还有额外赏赐,估计行囊中的财力可以修建住宅;但想到佛教经典所说,把这个世界看作有缺陷的,哪里能做到圆满如意、自己觉得满足呢?像鸟巢占据树林一枝,姑且自得其所罢了,何必建造高大的房屋呢?刘元城评论本朝名相,说最有大臣风度的,只有公一人。王文正公旦多次在皇帝面前称赞寇莱公的优点,而寇莱公却屡次指责文正公的过失。这确实是宽厚而有容人的大臣啊!又如他处理赵德明请求粮食的事,蝗灾消失后没有随众人称贺;宫中发生火灾,依靠他而得以减免死罪的有百人之多。张师旦到他门下求见,他就深深为之惋惜。总的说来,他是位厚道仁慈的长者;可惜晚年不能谨慎自守,接受珠宝买妾,终究免不了被声色所动。” 一百五十三

天下无事,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匹夫之言重于泰山。苏子之言也。今天下承平无事,余所深慨者,则谓何?止公卿之言轻于鸿毛,虽

主上之言,亦轻于鸿毛矣?何也?如吾镇初设府判,专为塩盗也。既而加衔同知,又

钦给关防文凭,注以住札乌镇地方,何等严重,而当时部覆且云:上司不许差委守廵道不时廵察,万历二年间奉。

圣旨是矣,今同知不署州署邑,则终年累月居郡城衙舍,不赴地方,盗贼任其纵横,塩贩任其出入,何人管着?又何曾见上司问来?是朝廷不为地方设官,为本府备差备委而设此官矣。若把旨意为重,必不倒阘至此。故愚臣谓主上之言亦轻于鸿毛,非主上之言果轻,盖诸臣之轻主上也,可为太息流涕。

百五十四

友人同胞兄弟不睦。弟余同年友也。一日兄招余饭,不邀弟。遣童子固请余,余语之曰:「上覆大相公,不请二相公,我不好来。」得童子去道,竟废邀而罢。想其兄觉悟也。又一日访其弟,讯曰:「向来与令兄和气浃洽否?」荅曰:「这几时不通往来,倒好。」余正色谏曰:「兄误矣!凡弟兄不睦,毕竟为弟者罪过居多。即无过,古人更有许多宛转求和工夫。若自以为是,兄读圣贤书,何用年友?」默然不以余言为罪,卒兄弟相好如初。所以君子贵朋友丽泽也。

百五十五

今人但见人多过,便骂「不是人」等之为禽兽。吾师唐先生不然,一日论及潘天泉【仲骖】

先生曰:「彼有善根可取。」又论及豊、南禺【坊】先生曰:「豊特带些炱气,不是极恶。余有一同年某,真是恶。请问状。」先生曰:「不须指数,只夜卧一节,家人自十二岁以上俱拶两手,或用枷钮,无轻放者。一夕大盗入其室,见而骇之,问主人何在?童子口指其卧处,用乱鎗杀死去,亦不刼其财也。」荀子但不当云「尧舜伪也,其云桀纣性也」,恐是确论。然究竟纣之恶尤甚于桀,武王悬太白旗,斩其首以泄天地神人之忿,正是圣人作用。苏子曰:「武王非圣人。」盖从子谓「武未尽善」上发挥,是文章家骇人语,非通论也。

百五十六

归安李某,号观稼。乡饮宾县令戚南玄公,偶以小嫌得罪于一上官。观稼翁多方为觧,且有所费,然秘其事,终不令戚知也。久之,戚擢谏垣去,始及闻,叹曰:“吾在此老包涵中矣!”嗟乎,今之富家巨室,能包涵父母而不令其知者,几何人哉?

百五十七

前辈汲引后学,致书游扬,大都不令人知。余佥宪南闽时,徐文贞公尚在,与都御火庞公【尚鹏】书荐不佞,不令不佞知也。庞一日言及,始知之。巳而转江右少参潘公【季驯】亦与陈廵按守轩书荐不佞,亦不令不佞知也。嗟乎!较之索谢发书与计较谢仪之凉薄者,其贤不肖岂不径庭矣哉!

百五十八

宋朝诸公在史馆者,其人虽未必皆贤,然畏清议、扶公道者尽多。如王安石、王钦若、丁谓、章惇、蔡确辈,实录瑜瑕不掩,庶几太史公家法也。本朝人杰如王阳明先生,闻实录有言曰:「守仁性警敏,善机械,能以学术自文。」此三言者,或出忌者之笔,恐宋人未必肯下也。岂古今人果终不相及哉?

百五十九

阳明先擒宸濠,其初为诸宦立所掩,既□世庙登极,首揆杨新都与王晋溪相雠,晋溪至下狱谪戍,而阳明故晋汉所拔者,故讹言万端,谓南昌之破教人抢掠甚于盗贼,及修世庙实录,执笔者新都,副之者董中峯,董故不喜王,且迎新都意,极其剪斥,后徐存斋、郑端简、薛方山诸公皆履其地,得其详事,乃大白,伯安复封爵,董之说遂大诎。

又一百五十九

添设少府刘公【治】鄱阳人居镇署,延予友颜生训其子。颜生居数日,公每见必恳行责,生遅遅有待也。一日,公子背书少熟,颜生呵之,要打一书童。遂背起公子,一书童扯其两足,一书童送竹笓于颜生,责讫。公子长揖曰:「谢先生教。」至下午,掌家开宴,生问曰:「有何客至?」对曰:「相公今早责五叔,故谢相公。」刘公世家有家法,其尊师重傅,严课其子,固如此。

一百六十

因谈彼短,我亦有短,靡恃已长;人各有长,可作座右铭。

卷之七

一

本朝开基

圣圣相传之年分

洪武元年【戊申】三十一年【戊寅】止。

建文元年【己卯】四年【壬午】止。

永乐元年【癸未】二十二年【甲辰】止。

洪熙元年 【乙巳】 止

宣德元年【丙午】十年【乙卯】止。

正统元年【丙辰】十四年【己巳】止。

景泰元年【庚午】七年【丙子】止。

天顺元年【丁丑】八年【甲申】止。

成化元年【乙酉】二十三年【丁未】止。

弘治元年【戊申】十八年【乙丑】止。

正德元年【丙辰】十六年【辛巳】止。

嘉靖元年【壬午】四十五年【丙寅】止。

隆庆元年【丁卯】六年【壬申】止。

万历元年 【癸酉】

二

译天下太平无事时,公卿的话轻得像鸿毛;天下有事时,平民的话重得像泰山。这是苏轼说的。如今天下承平无事,我深为感慨的是什么呢?只是公卿的话轻得像鸿毛,难道 连皇上的话也轻得像鸿毛吗?为什么呢?比如我们镇最初设置府判,专门就是为了盐盗。后来又加授同知的名衔,并且 钦赐关防和文凭,注明驻扎乌镇地方,这是多么郑重的任命;可是当时有关部门的覆奏还说:上司不许差遣,守巡道也不时巡察。万历二年间奉。圣旨既然如此,如今同知不在州署、县署办公,便终年累月住在郡城衙门,不到所辖地方去,任凭盗贼纵横,任凭盐贩出入,谁来管束?又何曾见上司过问?这说明朝廷不是为地方设置官员,而是为了本府备用差遣、委派而设置这个官了。如果把圣旨看得重要,必不会倒退到这种地步。所以我这个愚臣说,连皇上的话也轻得像鸿毛;并不是皇上的话果真轻,而是各位臣子轻视皇上,真令人长叹流泪。一百五十四 有一位朋友,亲兄弟之间不和。他的弟弟是我的同年朋友。一天,哥哥请我吃饭,却没有邀请弟弟。他派童子一再请我,我对童子说:“回去禀告大相公,不请二相公,我不好来。”童子回去转告后,哥哥终于取消邀请,宴请也作罢。想来他的哥哥已经醒悟了。又一天,我去拜访他的弟弟,问道:“近来您和令兄相处得和睦融洽吗?”他回答说:“这段时间没有往来,反倒很好。”我严肃地劝他说:“您哥哥错了!凡是兄弟不和,做弟弟的过错终究多一些。即使没有过错,古人还有许多委婉曲折、设法求和的功夫。如果只认为自己正确,您哥哥读圣贤之书又有什么用?又怎么配做我的同年朋友呢?”他默然不语,并不认为我的话是责罪他,后来兄弟终于和好如初。所以君子看重朋友之间相互资益、彼此润泽的关系。一百五十五 如今的人只要看见别人过错多,便骂“不是人”,把他们等同于禽兽。我的老师唐先生却不是这样。一天谈到潘天泉【仲骖】先生说:“他还有可取的善根。”又谈到丰先生、南禺先生【坊】,先生说:“丰先生只是带有一些烟火气,并不是极其恶劣。我有一个同年某人,才真是恶人。”我请问他的情状。先生说:“不必一一列举,只说夜间睡觉这一件事:家人从十二岁以上,双手都被夹住,有的还戴上枷钮,没有一个被轻易放过的。有一天晚上,大盗进入他家房间,看见这种情形大为惊骇,便问主人在哪里。童子用嘴指向主人睡觉的地方,大盗就用乱枪把主人杀死离去,连他的财物也没有抢。荀子只是不能说‘尧舜是虚伪的,他们说桀纣的恶是出于本性’,这恐怕才是确切的论断。然而归根到底,纣的恶比桀更严重,武王悬挂太白旗,砍下纣的首级,以发泄天地神人的愤怒,这正是圣人的作为。苏轼说‘武王不是圣人’,是从孔子所说‘武王未尽善’这句话上发挥出来的,是文章家用来惊人的说法,不是通行的论断。” 一百五十六 归安李某,号观稼。他在乡饮酒礼中任宾客时,县令戚南玄公偶然因为一点小嫌隙得罪了一位上官。观稼翁多方为他解脱,而且还花费了一些钱,但把这件事秘密处理,始终没有让戚南玄知道。过了很久,戚南玄升任谏垣官离去,这才听说此事,叹息道:“我一直处在这位老人包容庇护之中了!”唉,如今的富家大族,能够包容父母却不让父母知道的,有几个人呢?一百五十七 前辈提拔后辈,写信为他们宣扬,大多不让本人知道。我任佥宪、在南闽任职时,徐文贞公还在世,他写信给都御史庞公【尚鹏】,推荐我,却没有让我知道。庞公有一天谈到此事,我才知道。后来我转任江右少参,潘公【季驯】也写信给巡按守轩,推荐我,同样没有让我知道。唉!与那些索要谢礼、发信后还计较谢仪多少的凉薄之人相比,他们的贤与不肖,难道不是相差得非常远吗?一百五十八 宋朝在史馆任职的诸位官员,他们未必人人贤能,但畏惧清议、扶持公道的人很多。像王安石、王钦若、丁谓、章惇、蔡确这一类人,实录中优点和瑕疵都不加掩饰,差不多可以说继承了太史公修史的法则。本朝的人杰如王阳明先生,听说实录中有这样的记载:“王守仁性情机警敏锐,擅长机巧,能够用学术来文饰自己。”这三句话,或许出自嫉妒者的笔下,恐怕宋人未必肯写得这样低下。难道古今之人的品格,果真终究不能相及吗?一百五十九 阳明先生先擒获宸濠,起初却被诸宦官所掩盖;世庙登极以后,首辅杨新都与王晋溪相互仇视,晋溪甚至下狱并被谪戍,而阳明原本是王晋溪提拔的人。因此谣言纷纷,说南昌攻破后,教众抢掠比盗贼还厉害。等到修撰世庙实录时,执笔的是杨新都,副手是董中峯;董中峯原本不喜欢王阳明,又迎合杨新都的意图,极力删削贬斥。后来徐存斋、郑端简、薛方山诸公都到过那里,查得事情的详细经过,真相才大白;伯安又恢复了爵位,董中峯的说法于是大为屈服。又一百五十九 添设少府刘公【治】是鄱阳人,住在镇署,聘请我的朋友颜生来教他的儿子。颜生住了几天,刘公每次见到他都诚恳地责问他,颜生却迟迟等待着什么。一天,刘公的儿子背诵书文还不太熟,颜生呵斥他,并要求打一个书童。于是一个人背起公子,一个书童拉住他的双脚,另一个书童把竹板递给颜生,责打完毕。公子作长揖说:“多谢先生教诲。”到了下午,掌管家务的人设宴,颜生问:“有什么客人来吗?”回答说:“相公今天早晨责打了五叔,所以设宴感谢相公。”刘公是世代仕宦之家,有家法;他们尊敬老师、重视师傅,严格督促教育子弟,本来就是这样。一百六十 因为谈论别人的短处,想到我自己也有短处,不要倚仗自己的长处;人人各有长处,这句话可以作为座右铭。卷之七 一 本朝开基 圣圣相传的年分 洪武元年【戊申】,至三十一年【戊寅】止。建文元年【己卯】,至四年【壬午】止。永乐元年【癸未】,至二十二年【甲辰】止。洪熙元年【乙巳】,止。宣德元年【丙午】,至十年【乙卯】止。正统元年【丙辰】,至十四年【己巳】止。景泰元年【庚午】,至七年【丙子】止。天顺元年【丁丑】,至八年【甲申】止。成化元年【乙酉】,至二十三年【丁未】止。弘治元年【戊申】,至十八年【乙丑】止。正德元年【丙辰】,至十六年【辛巳】止。嘉靖元年【壬午】,至四十五年【丙寅】止。隆庆元年【丁卯】,至六年【壬申】止。万历元年【癸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