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十三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班马异同卷十三
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史记九十七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汉书》四十二郦生食其者,陈留髙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然吏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髙阳者数十人。郦生食其问,闻其将皆握齱好苛,荷礼自用,不能聴大度之言。郦生食其乃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食其里中子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食其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嫚而易人,多有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食其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食其所诫戒者。沛公至髙阳传舍,使人召郦生食其。郦生食其至,入谒,沛公方倨踞床,使令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食其。郦生食其入则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乎?”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食其上坐,谢之。郦生食其因言六国从横衡时,沛公喜,赐郦生食其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食其曰:“足下起纠瓦合之众,卒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失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善知其令,今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聴,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食其往,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食其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畧地。郦生食其常为说客,驰使诸侯。汉三年秋,项羽击汉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阴侯韩信。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淮阴韩信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皋以东屯巩、洛、雒以拒距楚。郦生、食其因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郄,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揺荡,农夫释耒,工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庾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大行之道,距蜚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
译《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汉书》卷四十二。郦生郦食其,是陈留郡高阳县人,喜欢读书,家境贫寒,困顿失意,没有维持衣食的职业,只能担任里中的守门小吏。然而县中的官吏和豪杰都不敢役使他,县里人都称他为“狂生”。陈胜、项梁等起兵后,攻取土地的各路将领有几十人经过高阳。郦食其打听得知,这些将领都拘泥琐碎礼节,自以为是,不能听进宽宏大度的言论,于是深深隐藏起来。后来听说沛公带兵攻取陈留郊外,沛公部下的一名骑士正是郦食其同乡的年轻人。沛公常常向他询问城中贤士豪杰。骑士回来见郦食其,郦食其对他说:“我听说沛公傲慢轻视别人,而且有远大谋略,这正是我愿意跟随交游的人。请你替我先引荐;如果见到沛公,就说你们乡里有个郦食其,年纪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人都称他为狂生,但他自称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很多宾客戴着儒冠来拜见,沛公总要摘下他们的帽子往里面撒尿;他和人说话常常大骂,不能用儒生的方式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照我说的讲。”骑士从容地把郦食其吩咐的话告诉沛公。沛公到达高阳的传舍,派人召郦食其。郦食其来到后入内拜见,沛公正傲慢地坐在床上,命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就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吗?还是想率领诸侯击破秦国呢?”沛公骂道:“你这个竖儒!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继攻秦,你说什么帮助秦国攻打诸侯?”郦食其说:“如果您真想聚集徒众、联合义兵,诛灭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傲慢地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服,请郦食其上座,并向他道歉。郦食其便谈起六国纵横的形势。沛公很高兴,赐给郦食其食物,问道:“计策应当怎样实施?”郦食其说:“您起兵时纠集乌合之众,后来收集离散的士兵,总数不到一万人,却想直接进入强大的秦国,这就是所谓把手伸进老虎嘴里。陈留是天下交通的要冲,四通五达的郊野,不能失去。如今城中又积存很多粮食,我熟悉它的县令,请允许我去劝说他投降。如果他不听,您就出兵攻城,我在城内作内应。”于是沛公派郦食其前往,自己率兵跟随,终于攻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又推荐他的弟弟郦商,让他率领数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郦食其常常作为说客,骑马出使各诸侯。汉三年秋天,项羽进攻汉军于荥阳,汉军逃走,退守巩、洛。楚人听说淮阴侯韩信…… 郦食其,是陈留郡高阳人。他喜欢读书,家境贫寒,困顿失意,没有衣食来源,便任里中的守门小吏。然而县中的官吏和贤能豪杰都不敢役使他,县中人都称他为狂生。陈胜、项梁等起兵后,将领们攻占土地,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郦食其听说他们的将领都拘谨小气,喜欢苛细的礼节,自以为是,不能听取宏大的言论,于是深深藏匿起来。后来听说沛公带兵在陈留郊外攻取土地,沛公部下的骑士正好是郦食其同乡里的年轻人。沛公常常向他询问城邑中的贤士豪杰,骑士回乡后,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我听说沛公傲慢轻视人,却有远大的谋略,这正是我愿意交游的人。只是没有人为我先行引见。你见到沛公时,可以说:‘我乡里有个郦食其,年六十多岁,身长八尺,人人都说他是狂生;但他自己说并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那些戴着儒生帽子来拜访的宾客,沛公总是摘下他们的帽子,在里面撒尿;同人说话时又常常大骂,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劝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这样说。”骑士从容地把郦食其告诫的话告诉了沛公。沛公到了高阳的传舍,派人召见郦食其。郦食其来到,入内拜见时,沛公正傲慢地坐在床上,命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就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后,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攻破秦国呢?”沛公骂道:“你这个竖儒!天下人一同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互率领攻打秦国,为什么说是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郦食其说:“如果您确实想聚集徒众、联合义兵,诛灭无道的秦国,就不应傲慢地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服,请郦食其上坐,并向他道歉。郦食其于是谈论六国合纵连横的形势,沛公听得高兴,赏赐郦食其食物,问道:“计策应当从哪里施行?”郦食其说:“您起兵聚集乌合之众,收拢离散的士卒,兵力不满万人,却想直入强大的秦国,这就叫做探虎口。陈留是天下交通的要冲,是四通五达的郊野之地;如今城中又积存了很多粮食。我熟悉这里的县令,现在请允许我去劝说他。如果他不听从您的命令,您就发兵攻城,我作为内应。”于是派郦食其前往办理此事,沛公带兵跟随他,终于攻下陈留,封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又进言,让他的弟弟郦商率领数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郦食其经常作为说客,骑马出使诸侯。汉三年秋季,项羽攻打汉军于荥阳,汉军退守巩、洛。楚人听说淮阴侯韩信…… 已经攻破赵国,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汉军便分兵去救援彭越。淮阴侯韩信正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多次在荥阳、成皋陷入困境,谋划想放弃皋以东的地区,驻军巩、洛来抵御楚军。郦食其于是说:“我听说,懂得把天看作天命的人,王业可以成功;不懂得把天看作天命的人,王业就不能成功。王者把人民看作天,而人民把粮食看作天。敖仓是天下转运粮食的地方,已经很久了。我听说敖仓下面藏粮很多。楚人攻下荥阳却不坚守敖仓,反而领兵向东撤退,只让临时征发的士卒分守成皋,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王的条件。如今楚国容易攻取,汉军却反而退却,自己夺去了有利条件,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同时并立,楚、汉长期相持而不能决胜,百姓骚动,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工匠停下工作,女子离开织机,天下人心还没有归属。希望您赶快再次进兵,收取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封锁大行山的道路,抵御飞狐关的关口,守住白马津,把这种真实的形势和地理控制的优势显示给诸侯,那么天下人就知道应该归附谁了。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下。现在田广占据着千里之广的齐国,田间率领二十万左右的军队驻扎在历城。齐国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依仗泰山、岱山,阻隔黄河、济水,向南又接近楚国;齐人多变而狡诈。您即使派数十万军队,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它。我请求奉您的诏令去游说齐王,使他归附汉朝,称为东方藩属。”皇帝说:“好。”于是依照他的计策,重新守住敖仓,并派郦食其去游说齐王。郦食其对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将归向谁吗?”齐王说:“不知道。”郦食其说:“大王如果知道天下的归属,齐国就可以保有;如果不知道天下的归属,齐国就不能保全。”齐王说:“天下将归向哪里?”郦食其说:“天下归向汉王。”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郦食其说:“汉王和项王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约定先进入咸阳的人就在那里称王。汉王先进入咸阳,项王背弃约定,不让汉王在那里称王,却让他在汉中称王。项王又迁徙并杀害义帝。汉王听说后,发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出关责问义帝被害之事,收集天下军队,拥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立即把将领封为侯;得到财物,就分给部下和天下人,与天下人共享利益,因此豪杰、贤才都乐意替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赶来,蜀、汉的粮食正用船运下来。项王有背约的恶名,杀害义帝又留下辜负他人的罪名;对于别人的功劳,他没有什么记载,对于别人的罪过,却没有忘记。打了胜仗的人得不到奖赏,攻下城池的人得不到封爵;除了项氏,没有人能够掌权。他给人刻制印章,印章都刻好了,却迟迟不能授予;攻城…… 得到了财物,积聚了财富,却不能赏赐给天下人,天下人因此背叛他;贤才怨恨他,也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天下的士人归附汉王,是可以坐等成功的。汉王从蜀、汉出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以外的地区,援助上党的军队,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击破北魏,夺取三十二座城池;这是蚩尤、黄帝那样的战争,不能仅凭人的力量解释,而是上天的福佑。如今汉王已经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守住白马津,封锁大行山的险隘,抵御飞狐关的关口,天下那些后来归服的人将先行灭亡。大王应当赶快先向汉王投降,这样齐国的社稷还可以保全;如果不投降,汉王的危亡随时都可以等着到来。”田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听从郦食其,撤除历下的军队和防守战备,同郦食其每天纵情饮酒。淮阴侯韩信听说郦食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使齐国七十余座城投降,便在夜间率兵渡过平原,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到来,以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于是说:“你能阻止汉军,我就让你活着;否则我将把你烹煮。”郦食其说:“举成大事不能拘泥于细节,成就大德不必讲究谦让;而且您不替我改口劝说齐王。”齐王于是烹杀郦食其,率兵向东逃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率兵攻打黥布,立有功劳。高祖评定列侯和功臣的功劳时,想到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率兵作战,功劳尚未达到封侯的标准,皇帝因为他的父亲,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食邑于武阳。郦疥死后,儿子郦遂继承爵位。三世之后,元狩元年,武遂侯平因有罪,犯了伪造诏书、让衡山王取得百斤黄金的罪,判处弃市,后来病死,封国也被废除。
方今燕、赵已以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厯城,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南,近楚,齐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食其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食其曰:「天下归汉。」齐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背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闗而责义帝之负,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则以分其壬,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倍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玩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黄帝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阪阸,距蜚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聴郦生食其,罢厯下兵守战备,与郦生食其日纵酒。淮阴侯韩信闻郦生食其冯伏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食其卖已,乃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徳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郦生食其。」引兵东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髙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郦疥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髙梁侯,后更食武阳,卒子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有罪,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髙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及髙祖时,中国初定,尉他佗平南越,因王之。髙祖使陆贾赐尉他佗印,为南越王。陆生贾至,尉他佗魋结箕倨踞见陆生贾。陆生贾因进说他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
译陆贾,是楚国人。他以宾客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以能言善辩闻名,常在高祖身边,并经常出使诸侯。高祖时期,中原刚刚平定,尉他平定南越,便在那里称王。高祖派陆贾赐给尉他印信,封他为南越王。陆贾到达后,尉他梳着椎形发髻,箕踞而坐,接见陆贾。陆贾于是进言说:“您是中原人,亲戚兄弟和祖先坟墓都在真定。如今您反而违背人的天性,抛弃中原的冠帽衣带,想凭小小的南越同天子抗衡,成为敌国,灾祸将要殃及自身了。况且秦朝失去政权,诸侯豪杰一同起兵,只有汉王先进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背弃约定,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属于他,可以说是极其强大了。然而汉王从巴、蜀兴起,鞭打天下,劫取诸侯,终于诛灭项羽;五年之间,天下平定。这不是人的力量,而是上天所建立的功业。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却不帮助天下人诛灭暴逆,想调动军队来诛杀您;天子怜悯百姓刚刚劳苦,所以暂且休兵,派我授予您王印,剖分符节与您相通使者。您应当到郊外迎接,面向北称臣。可是您却想凭借新近建立、尚未稳固的南越在这里逞强。汉王如果听说此事,就会挖掘并焚烧您先人的坟墓,夷灭您的宗族;只要派一名偏将率十万人来到南越,南越杀掉您而向汉朝投降,就如同翻转手掌一样容易。”于是尉他猛然起身,向陆贾道歉说:“我长期居住在蛮夷之中,确实大大失去了礼义。”又问陆贾说:“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大王似乎更贤能。”尉他又问:“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秦,诛灭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皇的王业,统治天下,治理中原。中原人口以亿计,土地纵横万里,居处都是天下肥沃之地,人口众多,车舆和各种物产都十分丰富,政令出于一家;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如今大王的部众不过数十万,都是蛮夷,居住在崎岖的山海之间;譬如汉朝的一个郡。大王怎么竟能拿自己同汉王相比呢?”尉他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只能在这里称王。假如让我居住在中原,怎么就一定不如汉王呢?”于是非常高兴地挽留陆贾,同他饮酒数月,说:“南越之中没有值得交谈的人,自从先生来后,使我每天都能听到过去未曾听过的事情。”他赏赐陆贾橐中财物,价值千金;尉他自己又赠送千金。陆贾最终正式拜尉他为南越王,命令他称臣,奉行汉朝的约定,回来向高祖报告。高祖非常高兴,喜悦地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陆贾有时上前向高帝谈说《诗》《书》,高帝骂他说:“乃公我是在马上取得天下的,要《诗》《书》有什么用!” 陆贾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可以也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以违逆旧主的方式取得天下,却用顺应民心的方式守住天下;文治、武功一同施行,才是长久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智伯极力使用武力,最终都灭亡;秦朝任意施行刑法而不改变,最终赵氏灭亡。假使秦朝兼并天下后,能够施行仁义,效法先圣,那么陛下还能够得到天下吗?”高帝听得不高兴,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于是对陆贾说:“请你为我写一部书,说明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我为什么得到天下,以及古代各国成败的原因。”陆贾于是大略叙述国家存亡的征兆,共写成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帝没有一次不称赞好,身边的人都呼喊“万岁”。这部书命名为《新语》。孝惠帝时,吕太后掌权,想封吕氏诸人为王,又害怕大臣和那些能言善辩的人。陆贾估量自己不能同她争辩,于是称病免职,居家生活。他把好畤的田地卖掉,得到钱财,家中有五个儿子,便拿出出使南越时所得的橐中财物,卖得千金,分给五个儿子,每人二百金,让他们经营产业。陆贾常常乘坐安车,驾四匹马,随从歌舞、弹奏琴瑟的侍者十人,佩带价值百金的宝剑。他对儿子们说:“我同你们约定:我经过你们家时,你们要供给我的车马、酒食,让我尽情饮酒十日,然后我再到下一家。等我死后,你们家得到的宝剑、车辆、骑从和侍从,一年之中分期往来经过其他各家;每家大概不过来两三次。见到我时,不要宰杀鲜物,也不要让我久留,免得使你们的妻子劳累。”吕太后时期,吕氏诸人被封为王,专擅权力,想要劫持少主,危害刘氏。右丞相陈平对此忧虑,却无力争辩,又害怕祸及自身。陈平曾经独自闲居,深入思考此事,陆贾前去,不经请示便直接进入。陈平正在深思,没有及时接见陆贾。陆贾说:“您为什么思考得这样深?”陈平说:“先生猜猜我在思考什么。”陆贾说:“您的职位是上相,食邑三万户的侯爵,可以说富贵已经到了极点,没有什么欲望了。然而您的忧虑,不过是担心吕氏和少主罢了。”陈平说:“是这样,那该怎么办?”陆贾说:“天下安定时,就要把注意力放在丞相身上;天下危急时,就要把注意力放在将军身上。将相之间和谐协调,士人就会争相预先归附;士人争相预先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权力不分散,那么保卫社稷的谋划,就掌握在你们两人手中。我常想对太尉绛侯说这些话。绛侯和我关系很好,只是把我的话当作戏言。您为什么不与太尉交好,和他深相结交呢?”于是陆贾替陈平谋划了几件对付吕氏的事情。陈平采用他的计策,拿出五百金为绛侯祝寿,丰盛地准备酒宴供太尉饮乐;太尉也以同样方式回报。两人深相结交后,吕氏的谋划更加衰败。陈平于是用奴婢一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赠送陆贾,作为饮食游宴的费用。陆贾凭借这些财物在汉廷公卿之间交游。他的声名非常显著。等到诛灭诸吕、拥立孝文帝时,陆贾也出了很大力量。孝文帝即位后,想派人出使南越,陈丞相陈平等人便说陆贾可以担任太中大夫,前往出使尉他,命令尉他去掉黄屋车,不再自称制令,使他的礼制同诸侯一样;一切都按照皇帝的旨意办理。这些事情记载在《南越列传》中。陆贾最终安享长寿而死。
且夫秦失其政,正诸侯豪杰并起,唯汉王先入闗据咸阳。项羽籍倍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矣。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而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君王先人冢墓,夷灭种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即越杀王降汉,如反复手耳。」于是尉他佗乃蹶然起坐,谢陆生贾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贾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贾曰:「王似贤也。」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贾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皇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轝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判,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呕山海间,譬若如汉一郡,王何乃乃比于汉?」尉他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遽不若汉?」乃大说陆生贾,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贾槖中装直千金,他它送亦千金。陆生贾卒拜尉他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髙祖。帝大悦说,拜贾为太中大夫。陆生贾时时前说称诗书,髙帝骂之曰:「乃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贾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呉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髙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贾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贾乃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髙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称其书曰《新语》。孝惠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及有口者。陆生贾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往家焉。有五男,乃乃出所使越得槖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贾常乘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劔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女约,过汝女,汝女给吾人马酒食,极饮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劔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他它客,率不过再三过,数见不击,鲜无毋久慁溷公女为也。”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已。平尝燕居深念,陆生贾往不请直入,坐而陈丞相平方深念不时见陆生贾。
陆生贾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陆生贾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豫附,士务豫附,天下虽有变,即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坏。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贾为饮食饮费,陆生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及诛诸吕氏,立孝文帝,陆生贾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平等乃言,陆生贾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佗令尉他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语传》中。陆生竟以寿终。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辠去,后复事黥布。布欲反时,问平原君建。平原君建谏止之。布不聴,而聴梁父侯,遂反。汉既诛布,闻平原君建谏之,不与谋,得不诛。语在《黥布传》中。髙祖赐建号平原君,家徙长安。为人辩有口,刻亷刚直。家于长安,行不茍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建,平原君建不肯见。及平原君建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贷貣服具。陆生贾素与建善,乃令平原君丧,陆生往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乎?”陆生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乃奉百金往税裞。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税,凡五百金。久之,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困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建。平原君建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建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曰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聴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共俱幸君,君贵富贵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建,平原君建不见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已背之,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惊。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而卒不诛。计划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译平原君朱建是楚国人,曾经担任淮南王黥布的相国。后来因有罪离去,又回来侍奉黥布。黥布将要谋反时,询问平原君朱建,朱建劝谏制止他;黥布不听,却听从梁父侯的意见,终于起兵反叛。汉军诛杀黥布以后,听说平原君朱建曾劝谏黥布、没有参与谋反,便没有诛杀他,详情记在《黥布传》中。高祖赐朱建号为平原君,并把他的家迁到长安。朱建能言善辩,刻苦廉洁、刚强正直,住在长安时,行为不苟且迎合,合乎义理的事也不取悦于人。辟阳侯行为不正,得到吕太后的宠幸。当时辟阳侯想结交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他。后来平原君的母亲去世,陆贾一向同平原君交好,前去吊唁。平原君家贫,尚无钱办理丧事,正借钱置办丧服和丧具。陆贾同朱建交好,于是命令平原君操办丧事,自己去见辟阳侯,向他道贺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的母亲死了,你为什么反而向我道贺?”陆贾说:“从前您想结交平原君,平原君以义为重,不肯结交您,正是因为他的母亲。如今他的母亲去世,您如果真能厚重地赠送丧礼,那么他就会为您拼死效劳。”辟阳侯于是拿出一百金前往吊丧;列侯和贵人因为辟阳侯的缘故,也都前往吊丧,共计五百金。过了很久,辟阳侯仍受吕太后宠幸。有人在孝惠帝面前诋毁辟阳侯,孝惠帝大怒,把他交给司法官吏,想诛杀他。吕太后感到惭愧,却不好向大臣明说;许多大臣也憎恨辟阳侯的行为,想乘机诛杀他。辟阳侯处境危急,于是派人想见平原君朱建。朱建推辞说:“案件正在紧急办理,不敢见您。”朱建于是设法求见孝惠帝的宠臣闳籍孺,对他说:“您得宠于皇帝,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辟阳侯得到太后的宠幸,却被交付狱吏,道路上的人都说您进谗言想杀他。今天辟阳侯若被诛杀,明天太后含怒,也会诛杀您。您为什么不袒露上身,替辟阳侯向皇帝进言?皇帝听从您的话,释放辟阳侯,太后一定非常高兴;两位主人都共同宠幸您,您的尊贵和富贵也会加倍。”闳籍孺听后十分恐惧,依照他的计策向皇帝进言,皇帝果然释放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禁时想见平原君朱建,朱建却不见他。辟阳侯以为朱建背叛了自己,非常愤怒。等到朱建促成释放他的事情以后,辟阳侯才大为惊讶。吕太后死后,大臣诛杀诸吕;辟阳侯同诸吕关系最深,却最终没有被杀。他之所以能够保全性命,全靠陆贾和平原君朱建的力量。孝文帝时,淮南厉王因辟阳侯党附诸吕而杀了他。孝文帝听说辟阳侯的门客平原君朱建曾为此谋划,便派官吏逮捕朱建,准备治罪。听说官吏已经到了门口,朱建想自杀;他的几个儿子和官吏都说:“事情尚未明白,为什么这么早就自杀?” 朱建说:“我死了,祸患就不会连累你们这些自身了。”于是自刎而死。孝文帝听说后很惋惜,说:“我本来没有杀朱建的意思,却害死了他。”于是召见他的儿子,任命为中大夫。后来奉使到匈奴,因匈奴单于无礼而辱骂单于,最终死在匈奴境内。《汉书》记载朱建的事到这里为止。当初沛公率军经过陈留,郦生走到军门,投递名刺求见,说:“我是高阳的平民郦食其,私下听说沛公餐风露宿、率兵帮助楚国讨伐不义之人,恭敬地慰劳您的随从。我希望能够见您一面,口头谋划平定天下的方便办法。”使者进去通报。沛公正在洗脚,问使者:“是什么样的人?”使者回答:“相貌像大儒,穿着儒服,戴着侧注冠。”沛公说:“替我向他道谢,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务,没有空闲见儒生。”使者出来道歉说:“沛公恭敬地向先生致歉,他正以天下大事为务,没有空闲见儒生。”郦生瞪眼按剑,呵斥使者说:“快走,重新进去告诉沛公:我是高阳的酒徒,不是什么儒生!”使者害怕,连投递的名刺也掉了,跪下拾起名刺,奔回去又报告说:“这个客人是天下的壮士。他呵斥我,我怕得连名刺都掉了。他说:‘快进去告诉沛公,我是高阳的酒徒。’”沛公立刻擦干脚,拿起长矛,说:“请客人进来!”郦生进去向沛公作揖,说:“您辛苦地在野外风吹日晒,戴着露湿的帽子,率兵帮助楚国讨伐不义,您为什么还不自我珍重呢?我想凭大事来求见您,您却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务,没有空闲见儒生。’您想兴起天下大事、成就天下大功,却只凭外表来判断人,恐怕会失去天下的能士。况且我估量您的智慧不如我,勇气也不如我;如果想成就天下大业却不肯见我,我私下认为这是您的过错。”沛公道歉说:“先前只听说先生的容貌,如今见到先生的见识了。”于是请他入座,询问夺取天下的办法。郦生说:“您想成就大功,不如先攻取陈留。陈留是天下交通要冲,也是用兵之地,积存粮食数千万石,城池坚固。我一向同陈留县令交好,愿意替您游说他;如果他不听,我就替您杀了他,攻下陈留。您率领陈留的民众,占据陈留的城池,食用它积存的粮食,招募天下的军队。军队一旦聚集起来,您就可以横行天下,没有人能伤害您。”沛公说:“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郦生连夜拜见陈留县令,游说他说:“秦朝暴虐无道,天下都背叛了它。现在您同天下人一起行动,就可以成就大功;如今却独自替将亡的秦朝守城,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陈留县令说:“秦法极其严酷,不能胡乱说话;胡乱说话的人要灭族。我不能接受先生的教导。您所说的并不是我的本意,请不要再说了。” 郦生留下来住宿,到了半夜,斩下陈留县令的首级,越过城墙而下,向沛公报告。沛公率兵攻城,把县令的首级挂在长竿上给城上的人看,说:“赶快投降,县令的头已经被砍下来了;今后投降的人一定先杀掉。”于是陈留人看见县令已经死了,便相继投降。沛公占据陈留南门,在那里利用仓库中的兵器和粮食,积存的粮食足以供给军队三个月,归附的士卒有数万人;于是进入关中,击破了秦朝。太史公说:世上流传的《郦生传》大多说,汉王已经攻取三秦,向东攻打项籍,在巩、洛之间驻军后,郦生穿着儒服去游说汉王。这是不对的。事情应当是:沛公还没有进入函谷关、尚未同项羽分别时,到了高阳,才得到郦生兄弟。如今读陆生《新语》十二篇,知道他本来就是当时善于辩说的人。至于平原君朱建的儿子同我友善,所以我能够详细叙述这些事情。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党诸吕故。孝文帝闻其客平原君朱建为其计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建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建曰:「我死祸絶,不及而乃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杀建意,杀之也。」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乃骂单于,遂死匈奴中。《汉书·建传》止此。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髙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目按劔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髙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髙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下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说之。不聴,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于是郦生乃夜见陈留令,说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踰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间,郦生被儒衣往说汉王』,乃非也。
自沛公未入闗,与项羽别而至髙阳,得郦生兄弟。今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时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班马异同卷十四傅靳剻成列传》第三十八。史记九十八汉书同樊郦滕灌阳陵侯傅寛以魏五大夫骑将从,为舍人。起横阳,从攻安阳、杠里,击赵贲军于开封,及击杨熊、曲遇、阳武,斩首十二级,赐爵卿。从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汉王赐寛封号「共徳君」。从入汉中,迁为右骑将。从定三秦,赐食邑雕阴。从击项籍,待怀,赐爵「通徳侯」。从击项冠、周兰、龙且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益食邑。属淮阴,击破齐歴下军,击田解,属相国参,残博,益食邑。因定齐地,剖符,世世勿絶,封为阳陵侯二千六百户,除前所食。为齐右丞相,备齐五岁,为齐相国。四月击陈豨,属大尉勃,以相国代丞相哙击豨。一月,徙为代相国将屯。二岁,为代丞相将屯。孝恵五年卒,薨,谥为曰「景侯」。子须侯精立,二十四年卒。子共侯则立,十二年卒。至曾孙子侯偃立,二十一年,坐与淮南王谋反诛死,国除。信武侯靳歙以中涓从,超宛朐攻济阳,破李由军,击秦军亳南开封东北,斩骑十千人,将一人首五十七级,捕虏七十三人,赐爵封号临平君。又战蓝田北,斩车司马一二人,骑长一人,首二十八级,捕虏五十七人。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赐歙爵建武侯,迁为骑都尉。从定三秦,别西击章平军于陇西,破之,定陇西六县,所将卒斩车司马▯各四人,骑长十二人。从东击楚至彭城,汉军败还保雍丘,去击反者王武等,略梁地。别将西击邢说军菑南,破之,身得说都尉二人,司马▯十二人,降吏卒四千六百八十人。破楚军荥阳东,三年赐食邑四千二百户。别之河内,击赵将贲郝军朝歌,破之,所将卒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从攻安阳以东至棘蒲下七十县,别攻破赵军,得其将司马二人,▯四人,降吏卒二千四百人。从攻降下邯郸,别下平阳,身斩守相所将卒斩兵守郡守各一人,降邺。从攻朝歌、邯郸及又别击破赵军,降邯郸郡六县。还军敖仓,破项籍军成皋南,击絶楚饷饟道,起荥阳至襄邑,破项冠军鲁下,略地东至缯鄫郯下邳,南至蕲竹邑。击项悍济阳下,还击项籍军陈下,破之。别定江陵,降江陵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生,致之雒阳,因定南郡。从至陈,取楚王信,剖符世世勿絶,定食四千六百户,号为信武侯。以骑都尉从击代,攻韩信平城下,还军东垣,有功,迁为车骑将军,并将梁赵齐燕楚车骑。别击陈豨丞相敞,破之,因降曲逆。从击黥布有功,益封定食邑五千三百户。凡斩首九十级,虏百三四十二人,别破军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国各一,县二十三,得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三十九人。髙后五年,歙卒薨,谥为曰肃侯。子亭嗣,代侯二十一年,坐事国人过律有罪,孝文后三年,夺侯国,除剻成侯。周绁者,沛人也,姓周氏。常为髙祖参乘,以舍人从髙祖起沛,至霸上,西入蜀汉,还定三秦,常为叅乘。赐食邑池阳。从东击项羽荥阳,絶甬道,从出度平阴,遇淮阴侯韩信军,兵襄国军,战有乍利乍不利,终无亡离上心。上以绁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髙祖十二年,以绁为剻成侯,除前所食邑。上欲自击陈豨,剻成侯绁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尝曽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为无亡人可使者乎?」上以为爱我,赐入殿门不趋,杀人不死。十二年更封绁为剻成侯。至孝文五年,绁以寿终,薨,谥为曰贞侯。子昌嗣代侯,有罪国除。至孝景帝中二年,复封绁子应为郸侯,薨,谥曰康侯。子仲居嗣代侯。至元鼎三年,居坐为太常,有罪国除。太史公曰:「阳陵侯傅寛,信武侯靳歙,皆髙爵,从髙祖起山东,攻项籍,诛杀名将,破军降城以十数,未尝困辱,此亦天授也。剻成侯周绁,操心坚正,身不见疑,上欲有所之,未尝不垂涕,此有伤心者,然可谓笃厚君子矣。」《汉书》赞在灌婴传后。
译《班马异同》卷十四。《傅靳剻成列传》第三十八,《史记》卷九十八。《汉书》把本传同《樊郦滕灌传》合在一起。阳陵侯傅宽,凭魏国五大夫的爵位,以骑兵将领身份跟随沛公,任舍人。沛公从横阳起兵,随军攻打安阳、杠里,在开封攻击赵贲的军队,又在曲遇、阳武攻击杨熊,斩首十二级,赐爵卿。跟随军队到霸上,沛公立为汉王,赐傅宽封号共德君。随军进入汉中,升任右骑将;参与平定三秦,赐食邑雕阴。跟随攻打项籍,在睢水等待怀王,赐爵通德侯。随军攻打项冠、周兰、龙且率领的军队,斩杀一名骑将,在敖下增加食邑。隶属于淮阴侯攻破齐国历下的军队,攻打田解,隶属于相国曹参,攻破博地,增加食邑。于是平定齐地,剖符为凭,封爵世代相传不得断绝,封为阳陵侯,食邑二千六百户;免除原先食邑,任齐国右丞相。镇守齐地五年,任齐国相国。四月,攻打陈豨,隶属于太尉周勃,代替樊哙以相国身份攻打陈豨一个月,调任代国相国,率军屯驻两年,任代国丞相,率军屯驻。孝惠帝五年去世,谥号景侯。儿子傅须继承爵位,称须侯,二十四年后去世;儿子傅精继承爵位,称共侯,十二年后去世;到曾孙傅偃继承爵位,称子侯,二十一年后,因同淮南王谋反而被诛杀,封国撤除。信武侯靳歙以中涓的身份跟随攻打宛朐,进攻济阳,击破李由的军队;又在亳县以南、开封以东北攻击秦军,斩杀骑兵十千人及将领一人,斩首五十七级,俘虏七十三人。赐爵并封号为临平君。后来又在蓝田以北作战,斩车司马、车司马侯一二人,骑长一人,斩首二十八级,俘虏五十七人。到霸上时,沛公即位为汉王,赐靳歙爵位建武侯,升任骑都尉。他跟随汉王平定三秦,又分别向西进攻陇西的章平军,击破了它,平定陇西六县。其所率士卒斩车司马侯各四人、骑长十二人。又跟随汉王向东进攻楚军,到达彭城;汉军战败,退回据守雍丘。汉军出兵攻打反叛的王武等人,夺取梁地;靳歙另率军向西进攻菑县以南的邢说军,击破了它,亲自俘获邢说及都尉二人、司马侯十二人,降服官吏士卒四千六百八十人。在荥阳以东击破楚军。汉三年,赐给食邑四千二百户。他又另率军在河内进攻赵将贲郝的军队,在朝歌击破赵军;其所率士卒俘获骑将二人,缴获战车和马二百五十匹。又跟随汉军进攻安阳以东地区,直到棘蒲,攻下七十县;另行进攻并击破赵军,俘获其司马二人、司马侯四人,降服官吏士卒二千四百人。又跟随汉军进攻并降服邯郸,另行攻下平阳;亲自斩杀平阳守相,其所率士卒分别斩杀兵守和郡守各一人,降服邺城。又跟随汉军进攻朝歌、邯郸,并再次另行击破赵军,降服邯郸郡六县。汉军回师敖仓,击破项籍军于成皋以南,截断楚军的粮饷运输道路;从荥阳进军至襄邑,击破项冠军于鲁县以南,夺取土地,向东到达缯、鄫、郯、下邳,向南到达蕲、竹邑,进攻项悍于济阳以南,回军又在陈县以南攻击项籍军,击破了它。另行平定江陵,降服江陵的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亲自俘获江陵王,将他活着送到雒阳,因而平定南郡。又跟随汉王到陈县,擒取楚王信,剖符为誓,使封爵世世代代不断,确定食邑四千六百户,号为信武侯。他以骑都尉的身份跟随汉军进攻代地,在平城下攻打韩信;回军驻扎东垣,因有功升任车骑将军,兼统率梁、赵、齐、燕、楚各地的车骑兵。又另率军进攻陈豨,击破丞相敞的军队,因而降服曲逆。跟随汉军进攻黥布,因有功增加封邑,确定食邑五千三百户。总计斩首九十级,俘虏一百三四十二人;另行击破军队十四支,降服城邑五十九座,平定郡国各一个、县二十三个,俘获王、柱国各一人,俸禄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的官员三十九人。高后五年,靳歙去世,谥号为肃侯。其子靳亭继承侯爵,代侯二十一年,因犯法,封国中有人超过法令而获罪;孝文帝后三年,夺去侯爵,封国被废除。剻成侯周绁,是沛县人,姓周。周绁常任高祖的参乘,以舍人身份跟随高祖从沛县起兵,到了霸上,向西进入蜀、汉,回来平定三秦。周绁常任参乘,赐食邑池阳。向东攻打项羽,在荥阳截断楚军甬道;随军出兵,渡过平阴,遇到淮阴侯韩信的军队,与汉军在襄国交战,战事有时有利、有时不利,但周绁始终没有离开高祖的心意。高祖以周绁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十二年,以周绁为剻成侯,免除原先的食邑。高祖想亲自攻打陈豨,剻成侯周绁哭着说:“当初秦军攻破天下,您从未亲自出征;如今陛下却常常亲自出征,难道已经没有可以派遣的人了吗?”高祖认为他这是爱护自己,赐他入殿门可以不趋行,杀人可以不判死罪。十二年,改封周绁为剻成侯。到孝文帝五年,周绁长寿而终,谥号贞侯。儿子周昌继承爵位,称代侯,后来因有罪封国撤除。孝景帝中元二年,又封周绁的儿子周应为郸侯,死后谥号康侯。儿子周仲居继承爵位,称代侯;到元鼎三年,因任太常时犯罪,封国撤除。太史公说: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都是高爵之臣,跟随高祖从崤山以东起兵,攻打项籍,诛杀名将,击破军队、降服城池有十多次,从未遭受困辱,这也是上天所授。剻成侯周绁操守坚定正直,从未被皇帝怀疑;皇帝将要有所行动时,他总是流泪,这其中确有令人伤心之处;但他可以称为笃厚的君子。《汉书》的赞语列在《灌婴传》之后。《班马异同》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