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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班马异同论八

班马异同卷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68–78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班马异同卷十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史记九十二汉书三十四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家贫无行,不得能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其母死,无以塟,乃行营髙燥地,令傍可置万家者常数。信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苦之,乃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自絶去。信钓于至城下,钓诸母漂,有一漂母见信饥,哀之,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屠中少年有又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信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跨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跨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及项梁渡淮,信乃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信数以干项羽,羽不弗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畴上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而斩壮士?」滕公竒其言,壮其貌,释而不弗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汉王上拜汉王以为治粟都尉,上未竒之竒也。信数与萧何语,何竒之。至南郑,诸将行道遁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非敢亡也,臣追亡者耳。」上曰:「若所追者谁也?」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可与计事者,顾王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嫚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召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信已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黙黙良久曰:不弗如也。信再拜贺曰:唯唯。信亦以为大王不弗如也。然臣尝事之,项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意乌猝嗟,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也。

译《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史记》第九十二卷。《汉书》第三十四卷。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他最初还是平民时,家境贫困而且没有品行,不能被推举选拔为官,也不会经营生计做商人,常常到别人家寄食寄饮,很多人都厌恶他。他的母亲死后,他没有钱安葬,便到高而干燥的地方寻找墓地,要求附近可以安置万户人家,常常在墓地下面祭奠。韩信曾多次到下乡南昌亭长家寄食,亭长的妻子对此很苦恼,便每天早晨就做好饭,藏在床褥中吃,到了吃饭时,韩信来了却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知道她的用意,愤怒之下终于离开。韩信在城下钓鱼,有一位漂洗丝絮的老妇看见他饥饿,怜悯他,给他饭吃;老妇连续几十天都给他饭吃。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将来一定要重重报答您。”漂母愤怒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只是可怜你这个公子而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淮阴屠户中的一个少年又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内心其实胆怯罢了。”众人也一起羞辱他。韩信说:“我能忍死,就用刀刺我;不能忍死,就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于是韩信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低身从他的胯下钻过,匍匐着走过街市,满街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胆怯。后来项梁渡过淮水,韩信便带剑跟随他,驻扎在戏下,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声。项梁战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韩信多次向项羽进言,项羽却不肯任用他。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汉王,但还没有获得名声,只任连敖;后来因犯法应当斩首。他这一批人中,排在他前面的三个人都已经被斩,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正好看见滕公,说:“皇上难道不想取得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认为他的话奇特、相貌雄伟,便释放他,不杀他;又同他交谈,非常欣赏他,便把他推荐给汉王。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还没有特别看重他。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非同寻常。到达南郑时,将领们逃亡了几十人。韩信估量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称赞自己,而汉王却不任用自己,便也逃走。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报告汉王,亲自追赶。有人对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走了。”汉王大怒,好像失去了左右手。一两天后,萧何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又怒又喜,骂萧何说:“你为什么逃走?”萧何说:“臣不敢逃走,臣只是去追逃亡的人。”汉王问:“你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汉王又骂道:“逃亡的将领已有十多人,您一个也没有追,却去追韩信,分明是在欺骗我。”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天下无双的国士。大王如果只想长久地在汉中称王,用不上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人可以和您谋划大事。只是看大王打算怎样决定罢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进军,怎么能郁郁不得志地长期留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既然决定向东进军,能够任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任用他,韩信终究还会逃走。”汉王说:“我看在您的面子上任命他为将军。”萧何说:“即使任命为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汉王说:“任命他为大将。” 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并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大王一向轻慢无礼,如今任命大将却像呼唤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任命他,就应选择良辰,斋戒,设置坛场,准备完整的礼仪,这才可以。”汉王答应了。将领们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到了任命大将时,才知道是韩信,整支军队都感到震惊。韩信受拜、礼仪完毕后,汉王坐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给我?”韩信辞谢,接着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权势,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勇猛强悍、仁厚刚强,比起项王来怎么样?”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比不上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是,是。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项王。不过我曾经侍奉过项王,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怒声叱喝,声势惊人,意气一发作,千人都会为之屈服;但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见到人时恭敬慈爱,说话谨慎,和人亲近温和;有人生病,他会流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病人。可是等到有人立了功,应当封爵时,他却把印刻好后拿在手里磨损,也舍不得交给别人,这就是所谓妇人的仁慈。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居住在关中,而把都城建在彭城;又背弃义帝的约定,把诸侯封给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分封不公平。诸侯见项王迁徙、驱逐义帝,把他安置在江南,也都各自驱逐原来的君主,自己在肥沃的地方称王。项王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残破毁灭的;天下人多怨恨他,百姓不亲近归附,只是被他的威势和强力所劫持而服从罢了。他名义上虽称霸,实际上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很容易转为衰弱。如今大王如果确实能够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士,还有什么不能诛灭?用天下的城邑封赏功臣,还有谁不服从?用合乎义理的军队,跟随那些思念东归的士卒,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攻取?况且三秦王原来都是秦国将领,统率秦国子弟多年,杀死的人多得数不清;又欺骗部下,向诸侯投降,到达新安时,项王却诈称有命令,坑杀秦国投降的士卒二十余万人,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逃脱。秦国的父老兄长对这三个人怨恨痛恨,深入骨髓。如今楚国依靠威势强迫这三人称王,秦地百姓没有一个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对百姓秋毫无犯,只是废除秦朝苛刻的法令,与秦人约定法令三章罢了;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原来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家家户户都知道。大王失去应得的地位而进入汉中,秦、蜀百姓没有不怨恨的。如今大王举兵向东,三秦可以凭一纸檄文就平定。”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到了韩信,终于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路将领所攻打的地区。八月,汉王起兵向东,从陈县出发。

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谨言语,呕呕姁姁,人有疾病病疾,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刻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闗中而都彭城,有又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亡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歳矣,而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于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闗,秋毫无亡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闗中,闗中民咸户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蜀民无亡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晩,遂聴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三年出闗。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令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发兵与汉王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汉之败郄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欲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絶河闗,亦皆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往说魏王豹,豹不下聴。其八月,乃以信为左丞相击魏。信问郦生:“魏得毋用周叔为大将军乎?”曰:“栢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反塞临晋。信乃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使人请汉王:“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于荥阳。”汉王与兵三万人。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进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逺鬬,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路絶其辎重。

译萧何制定三秦之策。汉三年,韩信出关,魏王豹、河南王申阳、韩王郑昌都投降,于是约令齐、赵共同攻楚。四月,汉军到了彭城,汉兵败散而回。韩信又发兵,与汉王在荥阳再次击破楚军于京、索之间,因此楚兵最终不能西进。汉军在彭城败退时,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亡,投降了楚。齐、赵想要背叛汉,与楚讲和。六月,魏王豹请求回国探视患病的亲属,到了魏国便断绝黄河渡口,也都背叛汉而与楚约和。汉王派郦生去游说魏王豹,豹不肯降服。八月,汉王任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韩信问郦生:“魏国难道没有任用周叔为大将军吗?”郦生答:“有。”韩信说:“那不过是个小子罢了。”于是进兵攻魏。魏王在蒲坂陈兵,反过来堵塞临晋渡口。韩信于是增设疑兵,陈列船只,佯装要从临晋渡河,却让伏兵从夏阳用木罂缶渡军,袭击安邑。魏王豹惊惧,带兵迎战韩信,韩信便俘虏了豹,平定魏地,设置河东郡。他派人请求汉王增兵三万人,说:“请让我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打齐国,向南断绝楚军粮道,向西在荥阳与大王会合。”汉王给了他三万人。汉王派张耳与韩信一同带兵向东北进军,攻打赵、代。后九月,击破代军,俘获夏说。韩信攻下魏、打败代军后,汉王总是派人把其中精锐收取,送到荥阳抵御楚军。韩信与张耳率数万兵,准备向东从井陉进攻赵国。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袭赵,便在井陉口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在阏与刚刚经历血战,如今又辅助张耳,谋划攻下赵国。这是乘胜远离本国作战,敌军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运送粮食千里,士卒就会面有饥色;砍柴取草的队伍在后,军队就不能顿顿吃饱。如今井陉道路狭窄,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列成队伍,行军数百里,粮食必定在后面。请您给我奇兵三万人,从间道截断他们的辎重;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营寨,不要与他们交战。这样,他们前进不能作战,后退不能返回;我的奇兵再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野外无处掠取,俘虏也送不到来,不出十天,两个主将的首级就可以送到您的帐下。请您留意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这两个小子擒获。”成安君是儒者,常说义兵不用诈谋奇计,便回答说:“我听兵法说,兵力达到十倍就包围敌人,达到一倍就与敌交战。如今韩信的兵力号称数万,实际上不过几千人,能够跋涉千里来袭击我们,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现在如果这样避而不击,往后敌人更强大了,我们拿什么抵抗?如果抵抗他们,诸侯就会说我怯懦,轻易来讨伐我。” 成安君不听广武君的意见。广武君不能被韩信任用,便派间谍暗中观察,得知成安君不用他的计策,回来报告。韩信大喜,这才敢率兵前进。尚未到井陉口三十里时,便停下扎营。半夜,挑选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拿一面红色旗帜,从山间小路绕到赵军后方,并告诫说:“赵军看见我们逃跑,一定会倾空营垒追赶我们。你们迅速进入赵军营垒,拔掉赵旗,插上汉军红旗。”又令副将准备饭食,说:“今天打败赵军,给诸位将领吃饭。”众将都不相信,假装茫然,表面答应说:“好。”韩信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有利地势筑营,而且他们还没有看见我的大将旗鼓,必定不肯出战。”于是派一万人先行,背靠水边列阵。赵军望见后大笑。天亮时,韩信竖起大将旗帜和鼓,击鼓行军,出了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出击,与汉军激战很久。于是韩信、张耳佯装丢弃旗鼓,向水边逃走。水边的军队接应他们,赵军便冲入其中,再次猛烈交战。赵军果然倾空营垒,争夺汉军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退入水边军阵,汉军全都拼死作战,不能被击败。韩信预先派出的两千骑兵共同等候赵军倾营追逐、贪图战利品,便立即驰入赵营,拔掉赵旗,插上汉军红旗。赵军不能取胜,也无法擒获韩信、张耳,想回到营垒时,却发现营中全是汉军红旗,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俘获并杀死了赵王和将领。赵军于是混乱逃跑,赵将虽斩杀逃兵,也不能制止。汉军便从两面夹击,大败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擒获赵王歇。韩信命令军中不要杀广武君,并悬赏千金捉得活人。不久,有人把捆绑的广武君送到帐下。韩信亲自解开他的绑缚,让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以老师的礼节侍奉他。诸将校清点首级和俘虏、休整完毕,都来祝贺,趁机问韩信:“兵法说,右边和背后依靠山陵,前面和左边靠近水泽。现在将军却命令我们背水列阵,并说打败赵军后给我们饭吃,我们都不服;可是最终却因此取胜,这是什么策略?”韩信说:“这就在兵法中,只是诸位没有察觉罢了。兵法不是说‘把军队置于死地而后生,把它投入无路之地而后保存’吗?况且我并不是平素就能安抚士大夫的人,这正是兵法所说的驱赶市民来作战。形势若不把他们置于死地,使人人各自奋战;如今如果给他们生路,他们都会逃跑,哪里还可以使用呢?”诸将都心悦诚服,说:“好,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于是韩信问广武君:“我想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做才能成功?”广武君辞谢说:“我听说,败军之将不能谈论勇敢,亡国之臣不能谋划保存国家。败军之将不能谈论勇敢。” “如今像我这样败亡的俘虏,哪里足以谋划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居住在虞国,虞国便灭亡;到了秦国,秦国便称霸。这不是百里奚在虞国愚蠢、在秦国聪明,而是秦国任用他、听取他的意见,虞国不任用他、不听取他的意见。假如当初成安君听从您的计策,像我这样的人早已被擒了。正因为他没有听从您,我才得以侍奉于此。”于是韩信坚决追问:“我诚心委托您,愿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聪明人千虑必有一失,愚笨人千虑也必有一得,所以说,狂夫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只是我担心我的计策未必足以采用,愿意尽我的愚忠。过去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策,却在一天之内失去它,军队在鄗下败亡,自己死在泜水之上。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擒获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不到十天的早晨便击破赵国二十万大军、诛杀成安君,名声传遍海内,威震天下。诸侯、农夫和百姓无不停止耕作,放下农具,穿着懒散华美的衣服,贪图安逸饮食,侧耳等待命令。这些都是将军的长处。然而众人劳苦,士卒疲惫,实际上难以继续使用。现在将军想率领疲惫困顿的军队,停在燕国坚城之下,想交战又担心久攻不下;力量尽了,想战又不能攻破,日久拖延,粮食耗尽,军队衰弱。若燕国不服,齐国必定依托边境来加强自己。燕、齐两国相持不下,刘邦、项羽的权势就还没有分出高下。这些是将军的短处。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也是过错。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而用自己的长处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说:“既然如此,那么应当怎么办?”广武君回答:“现在为将军谋划,没有比整顿铠甲、休养军队,镇守赵国、抚恤赵王的遗民更好的了。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和酒,用来犒赏士大夫;整顿兵力,军队北向燕国道路,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乘一辆车,带着短笺,陈述您的长处,以此让燕国知道。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既然服从,再派传布消息的人向东告诉齐国,齐国一定会随风归服,即使有智者,也不知道该如何替齐国谋划了。这样,天下的大事都可以谋取。用兵本来就有先声势、后实际行动的,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韩信说:“好。”于是采用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随风倒下,归服汉军。韩信又派使者向汉王报告,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于是立张耳为赵王。楚军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赵王张耳与韩信往来救援赵国,于是顺便平定赵国城邑,征发军队送往汉军。

足下深沟髙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鬬,退不得还,吾奇兵絶其后,使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谓曰:“吾闻兵法,十什则围之,倍则战之。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以罢极矣。今如此避而不弗击,后有大者,何以加距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聴,广武君。广武君不用,韩信使间人间视,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山而望赵军。诫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飱餐曰:「今日破赵,食诸将皆莫信。」佯呒然阳应曰:「诺。」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皷,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佯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竒兵二千骑共者,▯赵空壁逐利,则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为皆已得破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弗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中毋杀斩广武君,有能生得之者购千金。顷之,于是有縳广武君而致至戏下者,信乃解其縳,东乡坐,西乡对而师事之。诸将校效首虏休毕,皆贺,因问信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弗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投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经所谓驱驱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即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今若臣败亡之虏者,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之秦而秦霸伯,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聴与不聴也耳。诚令向使成安君聴足下子计,若信者,仆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子勿辞。

」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故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日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水上。今将军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旬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诸侯农夫众庶,莫不辍耕释耒,作怠惰褕靡衣,甘偷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也。今将军足下欲举倦▯勌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力屈,欲战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而弱若燕不服,破齐必距境而以自强也。燕齐二国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当今为将军之计,莫不如案按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然后遣辨士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以使燕,燕必不敢不聴从。燕已从,使諠言者而东告临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故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敬奉教。于是用广武君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赵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楚数使奇兵渡度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卒。佐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南之宛叶间,得黥,九江王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四年,汉王出成皋,东渡度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独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发赵兵。未者击齐。信引兵东,未渡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韩信,令击齐,语在通传。信然其计,遂度河袭歴下军,至临菑。齐王走髙密,使使于楚,请救。后汉将韩信虏魏王,破赵、代,降燕,定三国,引兵将东击齐。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说下齐,信欲止。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下,连信已定临菑,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无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之众,歳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歳,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度河。齐已聴郦生,即留之纵酒,罢备汉守御。

译楚军正急攻荥阳,围困汉王。汉王向南出走,在宛、叶之间得到黥布;九江王英布逃入成皋,楚军又再次急攻成皋。六月,汉四年,汉王出成皋向东渡河,独自与滕公一同从张耳的军队来到修武。到达驿舍后,清晨自称汉王使者,驰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尚未起身,他便进入二人的卧室,夺取印信和兵符,用来召集诸将,重新部署他们。张耳、韩信起身后才知道是汉王亲自到来,大为惊惊。汉王夺取二人的军队,命张耳守备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集并调发赵军中尚未出征的士卒,准备攻打齐国。韩信率军向东,还未渡过平原,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齐国投降,便想停止进军。范阳辩士蒯通劝韩信进攻齐国,事情记在《蒯通传》中。韩信于是渡河,袭击齐国历下军,军队到达临菑。齐王田广逃到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此时,汉将韩信已经俘获魏王,攻破赵、代,燕国投降,平定三国,带兵准备向东攻打齐国;还未渡过平原,听说汉王派郦食其说服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军。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汉王却私下派人出使,已经使齐国投降并与您建立联系,临菑已经确定归附齐国,难道有诏令叫将军停止吗?为什么不继续前进呢?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个士人,伏在车轼上,摇动三寸之舌,就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投降;将军率领数万军队,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作为将军数年,难道反而比不上一个腐儒的功劳吗?”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计策,于是渡河。齐国已经听从郦食其,韩信却把郦食其留下,纵情饮酒,放松了防备。韩信乘机袭击齐国历下军,随即到达临菑。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自己、欺骗自己,便把他烹杀,自己败逃到高密。韩信于是平定齐地,自立为齐国代理王。此后汉将韩信的事,接入《蒯通传》。汉军正被困在荥阳,派张良出使楚国请求救援;韩信已平定临菑,便向东追击田广至高密。西楚派龙且为将,号称二十万人救援齐国。齐王田广与龙且合军同韩信交战。尚未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作战,是走投无路的敌军,锋芒不可抵挡。齐、楚军在本国作战,士卒容易溃散,不如深沟高垒,命齐王派使者召集那些已经失去城邑的齐人。失城之地听说齐王在楚军中来救,一定会反汉。汉军跋涉两千里客居齐国,齐国各城都反对他们,他们势必没有粮食可得。不战而使之投降即可。”龙且说:“我平生了解韩信的为人,他很容易对付。他曾寄食于漂母,没有养活自己的办法,又在胯下受辱,没有超过常人的勇气,不值得害怕。况且救援齐国,如果不战而使敌人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交战并且战胜,可以得到齐国一半,我为什么要停止呢?” 半数军队渡过潍水后,韩信便下令夜里制作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土,堵塞潍水上游,然后率军引兵渡过一半,去攻打龙且,假装不能取胜,退军逃走。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追赶韩信渡水。韩信派人决开堵水的沙袋,洪水大至,龙且的军队大半不能渡水,韩信立即进攻,杀死了龙且。龙且水东的军队溃散逃走,齐王田广逃亡。韩信于是追击败军到城阳,把田广等都俘虏了。楚军在汉四年全部投降,于是平定了齐地。韩信派人向汉王说:“齐国是一个虚假、诡诈、多变、反复的国家,南边又接近楚国,如果不在那里立一个假王来镇守,形势就不稳定。如今我的权势太轻,不足以安定齐地,请允许我自行立为假王。”当时楚军正在荥阳急攻汉王,韩信的使者到了,递上书信。汉王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早晚都盼着你来救援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跪在汉王身后,踩了踩汉王的脚,便贴耳低声说:“汉军现在处境不利,难道能够禁止韩信自立为王吗?不如趁机立他为王,善待他,让他自行守卫齐地,否则就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应当做真正的王,为什么要做假王呢?”于是派张良前往,立韩信为齐王,并征调他的军队,让他攻打楚军。楚军已经因为龙且被杀而败亡,项王害怕,派盱眙人武涉前往劝说齐王韩信。武涉说:“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的统治已经很久了,于是同心协力攻打秦朝。秦朝灭亡后,大家计功分地,分封为王,以使士卒得到休息。如今汉王又起兵向东,侵夺别人的土地,已经攻破三秦,率军出关,收拢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楚。他的意图是:不把天下全部吞并就不会停止;像这样不知满足,实在太过分了。您为什么不背叛汉王,与楚国联合?楚王与您有旧交,而且汉王是不可相信的。他本人多次落在项王掌握之中,项王怜悯他而使他活下来,可是他一脱身就违背约定,重新攻打项王;他这样不可亲近、不可信用。如今您虽然自认为同汉王交情深厚,像金石一样坚固,并且为他竭力用兵,但最终还是会被汉王擒获。您能活到现在,是因为项王还活着。如今两王的成败,权力在您手中:您向右支持汉王,汉王就会胜;您向左支持项王,项王就会胜。项王今日一旦灭亡,接下来就会轮到您。您与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背汉与楚联合,和睦相处,三分天下而各自为王呢?齐国现在正是这样的大好时机,您却舍弃时机,决定依附汉王来攻打楚国,难道有智慧的人本来就应当这样吗?”韩信辞谢说:“我侍奉项王已有数年,官职不过郎中,地位不过是执戟侍卫。” “我的意见不被听取,计策不被采用,所以我背楚归汉。汉王授予我上将军印,交给我数万军队;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把自己的食物推给我吃,凡是我的意见和计策都听从采用,所以我才能走到今天。一个人深厚地亲近信任我,我若背叛他是不祥之举,即使死也不能改变。请您替我向项王致谢。”武涉离去后,齐人蒯通知道天下的权势掌握在韩信手中,便向韩信深谈三分天下的计策,事情记在《蒯通传》中。接下来写韩信不忍背叛汉王,蒯通继续劝说他。汉军正困于荥阳,汉王派张良立即立韩信为齐王,以安定巩固他。项王也派武涉劝韩信,希望与他联合讲和。蒯通知道天下的权势在韩信手中,想用奇策打动他,便以看相的说法劝韩信背叛汉王。他先稍稍触动韩信说:“我曾经学习过看相之术。”韩信说:“先生给人看相,怎么样?”蒯通回答:“贵贱在于骨相,忧喜在于面色,成败在于决断;把这些合起来看,万无一失。”韩信说:“好,请先生给我看看相。”蒯通回答:“希望稍稍避开旁人。”韩信说:“你们都退下。”蒯通说:“看您的面相,不过可以封侯,而且还危而不安;看您的背相,贵不可言。”韩信问:“这是什么意思?”蒯通于是请求单独谈话,说:“天下刚刚兴兵作乱时,俊杰豪强纷纷建立名号,一声号令,天下士人如云雾聚集,像鱼鳞一样纷纷杂沓而来,像火焰飘飞、风起一样迅速。当时只担忧秦国灭亡罢了。如今楚、汉、刘、项相互争斗,使天下无罪之人的肝胆脑髓涂满土地,父子暴露尸骨于荒野之中,数也数不清。楚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败军到荥阳,乘胜席卷,威震天下;但军队在京、索之间受困,逼近西山却不能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汉王率数十万军队据守巩、洛,依靠山河险阻,一天多次交战,却没有取得尺寸之功;败退时不能救援,荥阳战败,成皋受伤,于是又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勇都困窘。楚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败军到荥阳,乘胜席卷,威震天下;但军队在京、索之间受困,逼近西山而不能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了。锐气在险塞中受挫,粮食在内府中耗尽,百姓疲惫不堪、怨恨不满,惶惶然无所依归。依我看,若不是天下的贤圣之人,形势本来就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现在两个君主的性命悬在您的手中:您帮助汉,汉就胜;帮助楚,楚就胜。我愿意剖开心腹,献出肝胆,贡献愚计,只担心您不能采用。假如您真能听从我的方略,现在为您谋划,没有比让楚、汉两方各得其利、共同保存更好的了。”

信因袭齐歴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为欺已,乃而烹之,因败而走髙密。信遂定齐地,自立为齐假王。自后汉将至此,蒯通传内下接。汉方困于荥阳,遣张良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髙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逺鬬,穷寇战,其锋不可当也。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毋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毋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跨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而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以壅水上流,引军兵半渡,度击龙且,佯阳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度,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广楚卒。汉四年,遂皆降。遂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夸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填之,其势埶不定。今权轻不足以安之。臣请自立,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而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伏后,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寤,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使击楚。楚已以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台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闗,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足下何不反汉与楚?楚王与足下有旧故,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背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金石交,为之尽力用兵,然终为之汉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至今者,以项王尚存在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即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三分天下而王之齐?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王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邪?」韩信谢曰:「臣得事项王数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言。

不聴,画不用,故倍背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聴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背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于信,深说以三分天下之计,语在通传下。接信不忍背汉,通传连上。自立为假王,汉方困于荥阳,遣张良即立信为齐王,以安固之。项王亦遣武渉说信,欲与连和。蒯通知天下权在信,欲为竒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令背汉。乃先微感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叅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贵乃而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因请间曰:「天下初发作难也,俊雄豪杰连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还,袭熛飘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刘项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脑涂地,父子暴骸骨于流离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问,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岨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还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转鬬逐北,至荥阳,乘利席胜,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三年于此矣。夫鋭气挫于险崄塞,而粮食竭尽于内府藏,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归命。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其埶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之时,两主之命县于命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腹,输堕肝胆,效愚计忠,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聴臣之,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参分天下,鼎足而居,立其势埶,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聴?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聴,而归徳于齐。足下案按齐国之故,有胶淮泗之地,怀诸侯之以徳,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葢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弗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图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见利倍义而背恩乎?」蒯生通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

译“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形成彼此牵制的形势,谁也不敢先动手。凭您的贤能和手中的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燕、赵,从空虚之地出兵,来控制楚、汉的后方;顺应百姓愿望,向西请求为百姓保全性命,那么天下就会像风一样奔走响应,谁敢不听从?削弱强国,扶立诸侯。诸侯已经立定,天下便会服从,感念齐国的恩德。您按齐国旧有疆土据守胶东、淮水、泗水一带,怀柔诸侯,以恩德深深感化他们,恭敬地拱手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齐国朝见。听说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受到灾祸;时机到来而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祸殃。希望您仔细思考并谋划此事。”韩信说:“汉王待我十分优厚,用车载我,把衣服给我穿,把食物给我吃。我听说,乘坐别人车子的人,要承担别人的忧患;穿别人衣服的人,要怀抱别人的忧虑;吃别人食物的人,要为别人拼死效命。我怎么可以只看眼前利益、背弃道义和恩德呢?”蒯生蒯通说:“您自以为善于侍奉汉王,想建立万世功业,我私下认为您错了。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余还是平民时,彼此结为刎颈之交;后来因为争夺张黡、陈泽的事情,两人解除关系并互相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奉上项婴的首级,逃亡归附汉王;汉王借兵向东进军,在鄗北作战,杀死成安君。成安君死在泜水之南,头和脚分处异地,最终成为天下笑柄。这两个人的交情是天下最深厚的,但最后互相擒杀、灭亡,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过多,而人心难以测度。如今您想以忠信与汉王交往,终究不可能比这两人的交情更牢固;况且您们将要面对的事情,比张黡、陈泽之事大得多。因此我认为,您确信汉王不会加害自己,也是大错,实在过分相信他了。大夫文种、范蠡使越国起死回生,使句践称霸,功成名就后自己却遭死亡。俗话说,野兽捕尽,猎狗就会被烹杀;敌国攻破,谋臣就会被杀掉。若从旧日交友的情分说,您不如张耳与成安君;若从忠信臣子的关系说,您也不超过文种、范蠡与句践。这两件事足以作为鉴戒,愿您深思。况且我听说,勇略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高过天下的人不得封赏。请让我说说您的功劳和谋略:您渡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率军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以其罪行示众来号令赵国,胁迫燕国,平定齐国,向南击败楚军二十多万人,向东杀死并斩了龙且,向西回报汉王。这就是所谓功劳天下无双、世上罕见的人。(蒯通说:)向下说,功业稍差而不世代出现的人,如今您凭借震慑君主的威势,挟持着无人赏赐得了的功劳;凭这震慑君主的威势归附楚国,楚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国,汉人又会震惊恐惧。您想凭这些归向哪里呢?处在人臣的地位,却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和名声高过天下的名声,我私下实在替您感到危险。韩信谢道:“先生暂且不要再说了,容我考虑考虑。”几天后,蒯通又劝说:“能够听取意见,是成事的先决条件;谋划,是决定事情存亡的关键。听取意见有过失、谋划有错误,却能长久安定的,很少见。听取意见不失误一两处,不能用言语扰乱;谋划不失去根本和末节,不能用言辞搅乱。跟随仆役从事劳役的人,会失去拥有万乘之国的权势;守着一箪食、一石米的俸禄,会丧失卿相的职位。所以,明智在于果断决策,疑虑是事情的祸害。审慎对待细微的计谋,却丢掉天下的大计;明明知道谋略,却犹豫不敢实行,这是所有事情的祸根。因此说,猛虎犹豫不前,不如蜂蝎立即施展毒刺;骏马徘徊不进,不如劣马安稳行走;孟贲狐疑不决,不如普通人和小孩子一定能够到达。即使有舜、禹那样的智慧,吟诵而不发言,也不如哑人聋子用手势指挥。这些话说的是,贵在能够实行。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失败;时机难以遇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啊,不会再来第二次,愿您详察,不要疑惑。我的计策如此。”韩信仍然犹豫不决,不忍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大,汉王最终不会夺去他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采纳,便害怕起来,于是假装发疯,做了巫师。《汉书》记蒯通的话到此为止。接着说:天下平定以后,韩信因罪被废为淮阴侯。他不忍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大,汉王不会夺去他的齐国,所以没有听从蒯通。汉王在固陵困败时,采用张良的计策,召齐王韩信前来征讨,韩信于是带兵到垓下。项羽已被击败而死,高祖袭击并夺取了齐王韩信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韩信到达封国后,召来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她千金;又赏赐下乡南昌亭长一百钱。亭长说:“您真是个小人,施恩却不能坚持到底。”韩信竟召来曾经侮辱自己的那个少年,命他出来从自己胯下钻过,并任命他为楚国中尉。韩信告诉众将相说:“这是个壮士。当初他侮辱我时,难道我不能杀死他吗?杀了他却没有名声,所以我忍耐下来,成就了今天的功业。”项王的亡将钟离昧家在伊庐,素来与韩信交好。项羽死后,钟离昧败逃,投奔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国,便下诏令楚国捕杀钟离昧。韩信刚到封国时,巡行各县邑,出入都陈列兵卫。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想谋反。高帝把书拿给群臣看,内心忧虑,采用陈平的计策,假称天子巡视诸侯,向南方出行;又派使者告知诸侯:“我将假装游览云梦泽,实际上是想袭击韩信。”韩信并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时,韩信想发兵反叛;但自己估量并无罪过,想去拜见皇上,又害怕被擒。有人劝韩信说:“杀掉钟离昧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您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昧商议此事,钟离昧说:“汉王之所以没有攻打并夺取楚国,是因为我在您的地方。您如果想逮捕我来向汉王邀功,我今天死了,您也会马上灭亡。”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长者!”最后自刎而死。韩信带着他的首级,在陈县拜见高祖。高祖命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装在后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那样,狡兔死了,良狗就被烹杀;高鸟没有了,良弓就收藏起来;敌国被攻破,谋臣就要死亡。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应当被烹杀了。”高祖说:“有人告发您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拘押起来,到了雒阳,赦免韩信的罪,改封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并厌恶自己的才能,常常称病不上朝。此后他日夜怨恨不平,平日里总是闷闷不乐,羞于同绛侯、灌婴等人并列。韩信曾到樊将军樊哙家,樊哙跪着快步迎送,称臣说:“大王竟肯屈驾来到臣这里!”韩信出门后笑道:“我竟然一生要同樊哙这样的人为伍。”高祖曾经从容地同韩信谈论诸将的才能,问他们各有多少。高祖问:“像我的才能,可以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人。”高祖又问:“那么对您来说,我能统率多少?”韩信回答:“像我这样,兵越多越好,越多越能办好。”高祖笑道:“兵越多越好,那么您为什么还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而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所授,不是人力能够达到的。”后来陈豨被任命为巨鹿郡守、代国丞相,负责监守边境,向淮阴侯韩信辞行。淮阴侯韩信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同他在庭院中来回走了几圈,仰天叹息说:“您可以同我谈谈吗?我想对您说几句话。”陈豨于是说:“请将军吩咐。”淮阴侯韩信说:“您所处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您又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别人说您背叛陛下,陛下第一次一定不会相信;第二次说到陛下那里,陛下就会怀疑;第三次说到陛下那里,陛下一定会发怒,亲自带兵前往。我可以在京城内部为您起兵响应,这样天下大事就可以谋取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有才能,便相信了他,说:“谨遵教诲。”汉十一年,陈豨果然反叛,高帝亲自带兵前往,韩信称病不随行,却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只管起兵,我从这里帮助您。”于是韩信谋划着同家臣商议,准备夜里假传诏令,赦免各官府的徒隶和奴仆,想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确定,等待陈豨的回报。韩信的舍人因得罪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准备杀掉。舍人的弟弟便上书向吕后告发韩信想谋反的情状。吕后想召韩信来,又害怕他的党羽不肯就范,于是同萧相国谋划,假派人从高帝驻地回来,说陈豨已经被擒获、战败而死,列侯和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您即使有病,也应当勉强入宫祝贺。”韩信入宫后,吕后便派武士捆绑韩信,在长乐宫钟室将他斩杀。韩信临被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反而被妇人和小孩子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夷灭韩信三族。高祖已经跟随军队击败陈豨,回来到了京城,听说韩信死了,又高兴又怜惜,哀悼他,问道:“韩信死时说了些什么?”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这就是齐国的辩士蒯通。”于是召来蒯通,想把他烹死。蒯通到后,自己申辩,因而被释放,没有被杀。这些事记在《汉书·韩信传》中。以下接叙蒯通传:韩信假装发疯做巫师;天下平定以后,韩信因罪被废为淮阴侯,因谋反被诛杀,临死时叹息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话,竟死在妇人和小孩子手里。”高祖说:“这就是齐国的辩士蒯通。”于是下诏命齐国捕捉、召来蒯通。蒯通到后,高祖问:“是你教淮阴侯谋反的吗?”蒯通回答:“是的。我本来确实教过他。那个小子没有采用我的办法,所以今天自取灭亡;如果那个小子采用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夷灭他呢?”高祖发怒说:“把他烹了!”蒯通说:“唉,冤枉啊!要烹死我吗?”高祖说:“你教韩信谋反,为什么?”蒯通回答:“秦朝的法纪断绝,纲维松弛,崤山以东大乱,异姓诸侯一起兴起,英豪像乌鸦聚集。秦朝失去了天下这只鹿,天下人共同追逐它,于是才能高、脚程快的人先得到它。盗跖的狗对着尧吠叫,并不是尧不仁慈,而是狗本来只对不是自己的主人吠叫。当时我只知道齐王韩信,不知道陛下。况且秦朝失去天下,天下人共同争夺,才高的人先得到天下;磨砺精神、手持锋刃,气势汹汹地争着想成为陛下这样的人,非常多,只是力量达不到罢了。难道可以把他们全都烹杀、全部诛灭吗?”高祖说:“算了。”于是赦免了蒯通,释放了他。到了齐悼惠王时期,曹参任相国,礼遇并招纳贤人,请蒯通做宾客。当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谋划起兵反叛,劫持齐国士人,不肯跟从的人就处死。齐国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也在被劫持之列,被强迫跟随田荣。田荣败后,两人以此为羞耻,一同进入深山隐居。门客对蒯通说:“先生对于曹相国,拾取遗漏、指出过失,举荐贤能、进用人才,齐国没有人能比得上先生。先生知道梁石君、东郭先生是世俗之人所不能比的贤士,为什么不把他们推荐给相国呢?”蒯通说:“好。”我乡里有个妇人同乡里的几位婆母相交很好。乡里妇人夜里丢了肉,婆婆认为是她偷的,生气地把她赶走。妇人早晨离开时,经过她所交好的几位婆母家,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并道歉。乡里的婆母说:“你安心走吧,我现在就让你家里来追你。”于是她捆起乱麻,去丢肉的人家借火,说:“昨夜我家的狗得到一块肉,几只狗争抢厮咬,互相咬伤,请借火让我把伤口处理一下。”丢肉的人家立即追赶并呼喊那妇人。因为乡里的婆母本来就不是善于言谈的人,捆麻借火也不是挽回妇人的正当办法;然而事物有相互感应,事情也有恰当可行的办法。我请求像借火一样去曹相国那里求见。”蒯通于是拜见曹相国,说:“有的妇人丈夫死后三天就改嫁,有的幽居守寡,足不出门。您如果想选择妇人,要选哪一种?”曹参说:“选不改嫁的。”蒯通说:“那么您要寻求贤臣,也应当如此。东郭先生、梁石君是齐国的俊杰,隐居而不出仕,从未降低节操、屈意求官。希望您派人以礼相待。”曹相国说:“谨受命。”于是把他们都作为上宾。蒯通评论战国时游说之士的权变之术,也自序其说,共八十一篇,号称《隽永》。起初,蒯通同齐人安其生交好。安其生曾经向项羽求取任用,项羽不能采用他的计策;项羽想封赏这两个人,两人最终都不肯接受。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在平民时,他的志向也与众不同。他的母亲去世时家里贫穷,没有钱安葬,但他却选择了一块高敞的墓地,使墓地旁边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我看他的母亲坟墓,确实如此。假如韩信能够学习道术,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么差不多就可以了;这样,他在汉朝的功勋,便可以同周公、召公、太公一类人相比,后世也可以享受血食祭祀了。他不这样做,反而在天下已经统一后谋划反叛,导致宗族被夷灭,不也是应当的吗?云梦泽。于是派使者告诉诸侯,陈述我的意图,说我将假装游览云梦泽,实际上是想袭击韩信。韩信并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时,韩信想发兵反叛;但自己估量没有罪过,想去拜见皇上,又害怕被擒。有人劝韩信说:“杀掉钟离昧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您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昧商议此事,钟离昧说:“汉王之所以没有攻打并夺取楚国,是因为我在您的地方。您若想逮捕我来向汉王邀功,我今天死了,您也会随即灭亡。”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长者!”最终自刎而死。韩信带着他的首级,在陈县拜见高祖。高祖命武士捆绑韩信,装在后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那样,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应当被烹杀了。”高祖说:“有人告发您谋反。”于是给韩信加上刑具拘押起来,到了雒阳,赦免韩信的罪,任命他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并厌恶他的才能,常常称病不上朝。此后他日夜怨恨不平,平日总是闷闷不乐,羞于同绛侯、灌婴等人并列。韩信曾经拜访樊将军樊哙,樊哙跪着快步迎送,称臣说:“大王竟肯屈驾来到臣这里!”韩信出门后笑道:“我竟然一生要同樊哙这样的人为伍。”高祖曾从容地同韩信谈论诸将的才能,问他们各有多少。高祖问:“像我的才能,可以统率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人。”高祖问:“那么对您来说,我能统率多少?”韩信说:“像我这样,兵越多越好,越多越能办好。”高祖笑道:“兵越多越好,那么您为什么还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而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所授,不是人力能够达到的。”后来陈豨被任命为巨鹿郡守、代国丞相,负责监守边境,向淮阴侯韩信辞行。淮阴侯韩信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同他在庭院中来回走了几圈,仰天叹息说:“您可以同我谈谈吗?我想对您说几句话。”陈豨于是说:“请将军吩咐。”淮阴侯韩信说:“您所处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您又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别人说您背叛陛下,第一次传到陛下那里,陛下一定不会相信;第二次传到陛下那里,陛下就会怀疑;第三次传到陛下那里,陛下一定会发怒,亲自带兵前往。我可以在京城内部为您起兵响应,这样天下大事就可以谋取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有才能,便相信了他,说:“谨遵教诲。”汉十一年,陈豨果然反叛,高帝亲自带兵前往,韩信称病不随行,却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只管起兵,我从这里帮助您。”于是韩信同家臣谋划,准备夜里假传诏令,赦免各官府的徒隶和奴仆,想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确定,等待陈豨的回报。韩信的舍人因得罪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准备杀掉。舍人的弟弟便上书向吕后告发韩信想谋反的情状。吕后想召韩信来,又害怕他的党羽不肯就范,于是同萧相国谋划,假派人从高帝驻地回来,说陈豨已经被擒获、战败而死,列侯和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您即使有病,也应当勉强入宫祝贺。”韩信入宫后,吕后便派武士捆绑韩信,在长乐宫钟室将他斩杀。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反而被妇人和小孩子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夷灭韩信三族。高祖已经随军击败陈豨,回来到了京城,听说韩信死了,又高兴又怜惜,哀悼他,问道:“韩信死时说了些什么?”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这就是齐国的辩士蒯通。”于是召来蒯通,想把他烹死。蒯通到后,自己申辩,因而被释放,没有被杀。这些事记在《汉书·韩信传》中。

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故相与为刎颈之交。后及争张黡、陈泽释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以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战于鄗北,杀成安君,死于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灭亡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释之事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已,亦误足下过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伯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语曰:「野兽已尽,禽殚而猎狗走犬烹。」敌国破,谋臣亡。夫故以交友言之,则不如过张耳之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臣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宜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之,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葢高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之罪以令于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数十万众,东杀遂斩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埶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髙天下,之名窃切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聴者,事之▯也;计者,事存亡之机也。聴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聴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计诚知之,而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与不若如蜂虿之致螫蠚;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童子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值而易失也。时乎,时乎,不再来。愿足下详察无疑臣之计。」韩信犹豫与不忍倍背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聴,已惶恐,乃详阳狂为巫。《汉书》通语止此。接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信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大,汉王不夺我齐,遂不聴。汉王之困败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征信遂将兵垓陔下。项羽已破死,髙祖袭夺齐王信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百曰:「公小人也,为徳不卒竟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跨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死之邪?

杀死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项王亡将锺离昧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败,昧亡归信。汉王怨昧,闻其在楚,诏楚捕昧之。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变告楚王信欲反。髙帝以书闻,上患之。用陈平计谋,天子巡狩,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陈吾将伪游于云梦者,实欲袭信。信弗知。髙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昧谒上,上必喜,无亡患。」信见昧计事,昧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昧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髙祖于陈。上高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死走良狗烹,亨髙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疾,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常尝过樊将军哙,哙跪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而益善办耳。」上笑曰:「多多益善办,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后陈豨拜为巨鹿守,代相监边,辞于淮阴侯。信,淮阴侯,信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数匝,仰天而叹曰:「子可与言乎?吾欲与子有言也。」豨因曰:「唯将军令之命。」淮阴侯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一年,陈豨果反,上髙帝自将而往,信称病不从,阴使人至之豨所曰:「第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而与家臣谋,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兵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书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帝所来言称。豨已得死,破列侯羣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病,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锺室。信方斩之,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反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髙祖已从破豨军来归,至见闻信死,且喜且怜哀之,问曰:“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道其语。

”髙祖曰:“是此齐辩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说,释弗诛。语在通《汉书·信传》止此,以下入蒯通传。接前阳狂为巫,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为淮阴侯,谋反被诛。临死叹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于儿女子之手。”髙祖曰:“是齐辩士蒯通。”乃乃诏齐捕召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欲烹之。”通曰:“嗟乎,寃哉烹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也?”对通曰:“秦之纲絶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髙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固各吠非其主。当是彼时,臣唯独知齐王韩信,非知陛下也。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髙材者先得。天下鋭精持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烹之,殚诛邪?”髙祖曰:“置。”上乃赦之,乃释通之罪。至齐悼恵王时,曹参为相,礼下贤人,请通为客。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叛之,劫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强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隠居。客谓通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齐国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东郭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通曰:“诺。”臣之里妇与里之诸毋相善也。里妇夜亡肉,姑以为盗,怒而逐之。妇晨去过所善诸母,语以事而谢之。里母曰:“汝安行,我今令而家追汝矣。”即束缊请火于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争斗相杀,请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妇故里。母非谈说之士也,束缊乞火,非还妇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适可。臣请乞火于曹相国,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俊士也,隠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初,通善齐人安其生,安其生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肯受。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髙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勲,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