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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班马异同论十三

班马异同卷十六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04–119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班马异同卷十六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史记一百。季布、栾布、田叔第七《汉书》三十七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于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及项羽籍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求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进计;即不能否,愿先自刭。」季布许之,乃髠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栁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其季布也,乃买而置之田舍,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朱家乃乘轺车之雒阳,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说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岂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而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之汝阴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乃许曰:「诺。」待侍间,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孝恵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太后,不逊。吕太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太后意,曰:「以哙言为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以高帝将兵四三十余万众,困于平城,哙时亦在其中。今哙奈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欺谩?且秦以事于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人又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以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者闻之,有以窥窥陛下也。上黙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时特召君耳。」布辞之官。辩士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同、谈等,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諌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季布。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则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之间哉?且仆楚人,与足下亦俱楚人也,使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美乎!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呉,从袁爰丝匿长,事袁爰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借其名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着闻关中。季布母弟丁公,为楚项羽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袓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汉王急,顾谓丁公曰:「两贤岂相厄戹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狥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之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也。」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尝与布游,穷困赁卖佣于齐,为酒人家保,数岁。彭越别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畧卖为奴于燕,为其主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乃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使于齐未还,反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头首于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趣趋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遂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壹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则楚破。且垓下之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之万世。今陛下一汉壹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细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于是上乃乃释布罪,拜为都尉。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徳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呉军楚反时,以军功封为俞鄃侯,复为燕相。燕齐之间,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景帝中五年,布薨,子贲嗣侯。孝武时,坐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太史公赞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名于楚。身屦履,典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及至困戹奴戮,为人奴,茍活而不死,变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

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槩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划无复俚之至之耳。栾布哭彭越,田叔随张敖,趣汤赴死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班马异同巻十七

译《班马异同》卷十七。《袁盎鼂错列传》第四十一,《史记》卷一百零一。《袁盎鼂错传》第十九,《汉书》卷四十九。袁盎是楚国人,字丝。他的父亲也是楚国人,原来做过群盗,后来迁居安陵。高后时期,袁盎曾任吕禄的舍人。孝文帝即位后,袁盎的哥哥袁哙保举他,任为中郎。绛侯周勃任丞相,退朝时快步走出,神色非常得意;皇帝对他很恭敬,常常亲自目送他离开。袁盎进言说:“陛下认为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皇帝说:“是安定社稷的大臣。”袁盎说:“绛侯只是所谓功臣,不是安定社稷的大臣。安定社稷的大臣,君主在时他与国家同在,君主亡时他也与国家同亡。当吕后执政时,诸吕掌握大权,擅自封王,刘氏宗族几乎像丝带一样将要断绝;那时绛侯任太尉,掌管军权,却不能匡正吕后。吕后死后,大臣共同反叛诸吕、诛杀诸吕,太尉掌握兵权,正好凭此成就功劳。所以他是功臣,不是安定社稷的大臣。丞相如果对君主露出骄傲的脸色,陛下却谦让他,这是君臣都失礼;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后来朝见时,皇帝更加庄重,丞相更加畏惧。过后绛侯埋怨袁盎说:“我同你的哥哥交好,今天你却在朝廷上诋毁我。”袁盎竟没有道歉。绛侯被免去丞相职务,回到封国后,封国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绛侯被征召、逮捕,关进请室。宗室和各位大臣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只有袁盎明确说明绛侯无罪;绛侯得以释放,袁盎在其中颇有力量。绛侯于是同袁盎深相结交。淮南厉王入朝时,杀死辟阳侯,居处和举止非常骄横。袁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横,必定会产生祸患,可以适当削减他的封地。”皇帝没有采纳。淮南王更加蛮横。后来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谋反,事情被发觉,审理牵连到淮南王。皇帝征召淮南王,趁机把他迁往蜀地,用囚车押送。袁盎当时任中郎将,便劝谏说:“陛下平素骄纵淮南王,没有逐渐加以禁止,以至于发展到今天;如今又突然摧折他。淮南王性情刚烈,假如途中遇到雾、霜、露,死在路上,陛下最终就会因为天下这样广大却不能容纳弟弟,而留下杀弟的名声,怎么办?”皇帝没有听从,仍然把他送走。淮南王到雍县后病死。皇帝听说后停止进食,哭得非常悲哀。袁盎入朝叩头请罪,皇帝说:“因为没有采用您的意见,才到了这种地步。”袁盎说:“陛下自己宽解吧,这是过去的事情,哪里还可以后悔呢?况且陛下有三件高出世人的行为,这件事不足以毁坏您的名声。”皇帝说:“我哪三件行为高出世人?”袁盎说:“陛下居住在代地时,太后曾经患病三年,陛下睡觉不合眼、不解衣,汤药不是陛下亲口尝过的,就不进献给太后。曾参还是平民,尚且难以做到这样;如今陛下亲自以王者身份实行,比曾参更孝顺远甚。诸吕掌权,大臣专擅政令,然而陛下从代地乘坐六匹马驾的车,奔驰越过不可测的深渊,即使孟贲、夏育那样勇猛的人也比不上陛下。陛下到达代王府邸,面向西谦让天子之位,再三;面向南接受天子之位,又再三谦让。许由只谦让一次,而陛下以天下相让五次,超过许由四次。况且陛下迁徙淮南王,是想使他受苦、改正过错;但有关官吏和宿卫不谨慎,才使他病死。”于是文帝才宽解说:“这可怎么办呢?”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他们的命运全在陛下手中。”于是文帝把他的三个儿子都封为王。袁盎因此在朝廷上的名声更加显著。袁盎常常援引大体,慷慨直言。宦官赵同谈因为多次得到宠幸,常常加害袁盎。袁盎为此忧虑。袁盎的侄子袁种任常侍骑,持节侍从车驾,劝袁盎说:“您同赵同谈争论时,应该当众羞辱他,使皇帝不采纳他的毁谤;以后即使他憎恨您,皇帝也不会再相信他。”孝文帝出行时,皇帝朝见太后东宫,赵同谈任参乘。袁盎伏在车前说:“我听说,天子同乘六尺车舆的人,都是天下的豪杰英才。如今汉朝虽然人才不足,陛下难道偏偏要同一个受过刀锯刑余的人共乘吗?”皇帝笑了笑,让赵同谈下车。赵同谈流着泪下车。文帝从霸陵上山,想向西奔驰下陡坡;袁盎骑马同车并行,握住缰绳。皇帝说:“将军胆怯了吗?”袁盎说:“我听说,千金之家的人坐着时不靠近堂边,百金之家的人不骑着马横过车衡;圣明的君主不乘坐危险之处,不侥幸求快。如今陛下驱赶六匹骏马飞驰下陡峭、深不可测的山坡,如果马受惊、车毁人伤,陛下纵然轻视自身,又将怎样面对高庙和太后呢?”皇帝于是停止前进。皇帝到上林苑游幸,皇后慎夫人随行。她在宫禁中常同皇帝同席而坐;后来在郎官署舍,主管官员铺设长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座席向后拉开。慎夫人很生气,不肯入座,皇帝也愤怒,起身进入宫禁。袁盎于是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才能和谐。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立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和主母怎么可以同席而坐?况且陛下宠幸她,便厚加赏赐;陛下这样做,恰恰是在给慎夫人招来祸患。陛下难道没有见过人彘吗?”于是皇帝才高兴起来,召慎夫人入内,把袁盎的话告诉她;慎夫人赐给袁盎黄金五十斤。然而袁盎因为屡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留在宫中,调任陇西都尉。他仁爱士卒,士卒都争着为他效死;后来升任齐国相国,又调任吴国相国。临行时,袁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已经很久,国内又有许多奸邪之人。如今您如果想弹劾、严加治罪吴王,他或者上书告发您,或者用利剑刺杀您。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您可以每天饮酒,不要过问太多事情;劝说吴王只要不反叛就行。这样做,或许可以侥幸脱身。”袁盎采用袁种的计策,吴王厚待袁盎。袁盎告假回京,途中遇到丞相申屠嘉。袁盎下车拜见,丞相却坐在车上向袁盎致意。袁盎回来后对丞相的属吏感到惭愧,便到丞相府舍,上名帖请求见丞相。丞相过了很久才出来见他。袁盎于是跪下说:“希望……” 许由只推让一次,而陛下却以天下推让了五次,比许由多四次。况且陛下迁徙淮南王,是想使他的意志受到磨炼、改正过错;主管官吏和宿卫人员侍奉不谨慎,所以淮南王患病而死。于是文帝才解说道:“这将怎么办呢?”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他们的命运全在陛下手中。”于是文帝把他的三个儿子都立为王。袁盎因此在朝廷上声名更加显赫。袁盎常常援引大体,慷慨直言。宦者赵同谈因为屡次受到宠幸,常常想加害袁盎。袁盎为此忧虑。袁盎兄长的儿子袁种任常侍骑,手持符节,陪同皇帝乘车。他劝谏袁盎说:“您应当在朝廷上当众羞辱他,使他说的话不能被采用。以后即使他憎恨您,皇上也不会再相信他。”孝文帝外出时,皇上朝见东宫,赵同谈陪乘。袁盎伏在车前说:“我听说,天子所与共同乘坐六尺车舆的人,都是天下的豪杰英才。如今汉朝虽然人才缺乏,陛下为什么偏偏还要同一个受过刀锯刑余的人共乘呢?”于是皇上笑了,把赵同谈赶下车。赵同谈哭着下车。文帝从霸陵上山,想向西奔驰,冲下陡峭的山坡。袁盎骑马与皇帝的车并行,拉住缰绳。皇上说:“将军害怕了吗?”袁盎说:“我听说,千金之家的子弟坐着时不靠近堂屋边缘,百金之家的子弟不骑在车衡上;圣明的君主不乘坐危险的车,也不侥幸冒险。如今陛下驱驰六骖,飞奔着冲下险峻而深不可测的山坡,如果马受惊、车子毁坏,陛下即使自己轻视生命,又怎么向高庙和太后交代呢?”皇上于是停止前进。皇上到上林苑游幸时,皇后慎夫人随行。她在宫禁中常与皇后同席而坐,等到在郎署中就座时,袁盎把慎夫人的席位向后拉开。慎夫人十分愤怒,不肯就坐,皇上也很生气,起身进入宫禁。袁盎于是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之间才会和睦。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立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与主人怎么可以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幸她,就应当厚加赏赐;陛下对慎夫人的这种做法,恰恰是在给她招来祸患。陛下难道没有见过人彘吗?”于是皇上才高兴起来,召慎夫人进来,把这番话告诉她。慎夫人赏给袁盎黄金五十斤。但袁盎也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期留在宫中,于是调任陇西都尉。他仁爱士卒,士卒都争着为他效死。后来升任齐相,又调任吴相。袁盎辞行时,袁种对他说:“吴王骄横已经很久了,国内奸人很多。如今您如果想弹劾并严加治罪吴王,他若不上书告发您,就会用利剑刺杀您。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您只管每天饮酒,不要让自己有闲暇。劝说吴王时,只说不要谋反;这样幸运的话,或许可以脱身。”袁盎采用了袁种的计策,吴王厚待袁盎。袁盎告假回乡,途中遇到丞相申屠嘉。袁盎下车拜见,丞相却坐在车上向袁盎表示谢意。袁盎回来后,因对他的属吏感到惭愧,便到丞相的宅舍,上门请求会见丞相。丞相过了很久才出来见他。袁盎于是跪下说:“希望……”

袁盎鼌错列传》第四十一。史记一百一爰盎鼌错传》第十九《汉书》四十九袁爰盎者,楚人也,字丝。其父楚人也,故为羣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中。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目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絶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本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诛诸吕,太尉主兵,适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汝兄善,今儿廷乃毁我。」盎遂不谢。及绛侯免相之就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清请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諌曰:「诸侯太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许。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发觉,治连淮南王,上征淮南王,征上因迁之蜀,轞车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諌曰:「陛下素骄淮南王,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有如有遇雾霜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奈何?」上弗不听,遂行之。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辠,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寛,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孝逺矣。夫诸吕用事,大臣専颛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乡让天子位者再三,南面乡让天子位者三再,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乃解曰:“将奈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繇此名重朝廷。袁盎常引大体,忼慨宦者赵同谈,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諌盎曰:“君与鬬廷,众辱之,使其毁不用,后虽恶君,上不复信。”孝文帝出,于是上朝东宫,赵同谈参骖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余人共载?

”于是上笑,下赵同谈,赵同谈泣下车。文帝上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擥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騑飞驰下峻不测山,如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却郄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以立后,慎夫人乃乃妾,妾主岂可与以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则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也。陛下独不见人彘豕乎?”于是上乃乃说,召入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然袁盎亦以数直諌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呉相,辞行,种谓盎曰:“呉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茍丝欲劾刻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则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丝能日饮毋亡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呉王厚遇盎。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乃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之,吾且奏之。即则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起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弗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帅,积功至淮阳守,非有竒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者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英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以益圣智。而君今自闭钳箝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入坐,为上客。盎素不好鼌错,鼌错所居坐,盎去辄避;盎所居坐,错亦去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鼌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呉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庻人。呉楚反,闻鼌错谓丞史曰:「夫袁爰盎多受呉王金钱,専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絶。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鼌错犹豫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呉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乃召袁盎,盎入见,鼌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间,错去,固恨甚。

译袁盎私下拜访丞相,问道:“您所说的‘公事’,是要交给属曹和长史、掾史商议吗?”丞相说:“我将把它上奏。”袁盎说:“这样做难道不是徇私吗?”丞相说:“我不接受私下的话。”袁盎立即跪下起身劝说道:“您担任丞相,自己估量一下,和陈平、绛侯相比怎么样?”丞相说:“我不如他们。”袁盎说:“这就对了。您既然自认为不如他们,那么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将相,诛灭诸吕,保全刘氏;您却只是做过材官、蹶张,升任队率,凭积累功劳做到淮阳郡守,并没有奇谋,也没有攻城野战的功劳。况且陛下从代地来,每次临朝,郎官上书陈奏,陛下没有一次不是停下车驾听取他们的话。言论不能采用的,就搁置起来;言论可以采用的,就采纳,从未不称赞说好。为什么这样做呢?是想招致天下贤能的英才和士大夫,使自己每天听到过去没有听到的,明白过去不知道的,天天增加圣明和智慧。可是您如今却自己闭塞,钳制天下人的嘴,使自己日益愚昧。您用圣明的君主要求一个愚昧的丞相,您的灾祸不久就要来了。”丞相于是拜了两拜,说:“我这个鄙陋粗野的人,竟然不知道这些。幸亏将军教导我。”便把袁盎引入内,与他一同就座,待为上宾。袁盎平素不喜欢鼌错。鼌错所坐的地方,袁盎一来便避开;袁盎所坐的地方,鼌错也离开回避,两人从未同堂交谈。到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时,鼌错任御史大夫,派属吏查办袁盎接受吴王财物之事,将他定罪。后来诏令赦免袁盎,降为庶人。吴、楚反叛的消息传来,鼌错对丞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他隐瞒,说吴王不会反叛;如今果然反叛了。我想请求治办袁盎,应该能知道他的计谋。”丞史说:“事情还没有发动时治办他,可能断绝他的退路;如今军队已经向西进发,治办他又有什么益处?况且袁盎不应当有这种谋略。”鼌错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袁盎,袁盎害怕,连夜拜见窦婴,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说愿意到皇帝面前亲口说明吴国反叛的情况。窦婴入宫向皇帝进言,皇帝于是召见袁盎。袁盎入内拜见时,鼌错正在前面。袁盎请求让旁人回避,皇帝赐给他单独进言的机会,鼌错离开后,对此非常怨恨。袁盎把吴国反叛的全部情况说出,认为只因鼌错的缘故,才应急切斩杀鼌错向吴国谢罪;吴军这样才可能停止。他的话详见《吴事》中。皇帝于是任命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来友善。吴国反叛后,当时各陵的属官和长安城中的贤能大夫争相依附二人,跟随他们的车骑每天有数百辆。鼌错被诛杀后,袁盎以太常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他担任将领,他不肯;吴王想杀他,便派一名都尉带五百人把袁盎围困看守。起初,袁盎担任吴国丞相时,有一个从史。这个从史曾偷盗并私通袁盎宠爱的侍儿,袁盎知道后没有揭发,仍像从前一样待他。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从史,说:“您的君主知道您和他的侍者私通了。”从史于是逃走。袁盎派人追赶他,并把侍者赐给他;从史又做了从史。后来袁盎出使吴国,被吴军看守;那名从史恰好担任看守袁盎的校尉的司马。司马把自己的全部衣物和财物拿去买了两石醇酒。天气寒冷,士卒又饥又渴,喝酒后都醉倒了。西南角的士卒全都躺下。司马夜里把袁盎叫起来,说:“您可以逃走了。吴王约定明天早晨杀您。”袁盎不信,说:“您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过去做您的从史、偷了您的侍儿的人。”袁盎这才惊讶,向他道谢说:“幸亏您有亲属,恐怕会因我而连累他们。”司马说:“您只管离开,我也将逃走躲避,连我的亲属都顾不上了。您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用刀割开营帐,沿着醉倒的士卒之间直接出去。司马与袁盎分路而行。袁盎解下使节上的旄节,藏在怀中,拄着杖、穿着木屐步行了七八十里。天亮后,他看见梁国的骑兵,便骑马疾驰而去,回去报告。吴、楚叛军已经被击破,皇帝改封元王的儿子平陆侯礼为楚王,任命袁盎为楚国丞相。袁盎曾上书进言,有些意见没有被采用。后来袁盎因病免官,居住在家中,和乡里人一起随波混处,过着沉浮不定的生活。洛阳的剧孟曾拜访袁盎,袁盎很好地接待了他。安陵有个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不过是个赌徒,您这位将军为什么要和他交往?”袁盎说:“剧孟虽然是赌徒,但他母亲去世时,宾客为她送葬,丧车有一千多辆,这也说明他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况且人在紧急时刻,谁都需要朋友。有朝一日发生急事,叩响家门,却不以亲属有事为借口,也不以自己生死为辞而推脱,天下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和剧孟罢了。如今您平常假装跟随几名骑从,一旦发生急事,难道值得依靠吗?”于是责骂富人,不再和他交往。众人询问这件事,都赞许袁盎。袁盎虽在家居住,景帝仍常常派人向他询问筹划策略。梁王想谋求成为太子,袁盎进言劝阻,后来话说不下去了。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曾派人刺杀他。刺客到了关中,询问袁盎的情况,众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刺客于是拜见袁盎,说:“我收了梁王的钱来刺杀您。您是长者,我不忍心刺杀您。”此后,刺杀袁盎的人有十多批,袁盎都加以防备。袁盎心中不快,家里又常出现怪异之事,于是到占卜者那里询问。占卜回来后,梁王派来的刺客后续几批果然在安陵城郭门外刺杀了袁盎。鼌错是颍川人。他在轵地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又和雒阳的宋孟、刘礼带一起拜同一位老师。他凭文学才能担任太常掌故。鼌错为人严峻刚直,刻薄深刻。孝文帝时,天下没有研治《尚书》的人,只听说济南郡有个齐地人伏生,原是秦朝博士,研治《尚书》,已经九十多岁,年老不能征召。于是皇帝下诏给太常,派人前去向他学习。太常派鼌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后,鼌错又上书陈述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引用《尚书》加以说明。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后来升为博士。鼌错又上书说:“君主之所以尊贵显赫、功名传扬到万世以后,是因为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所以,君主懂得如何临制臣下、治理民众,群臣就会敬畏服从;懂得如何听取言论、接受政事,就不会被欺骗蒙蔽;懂得如何使万民安定获利,海内就一定会归顺;懂得如何以忠孝侍奉君上,臣子们的行为就完备了。这四件事,臣私下认为对皇太子来说尤其紧迫。有些臣下议论说,皇太子没有必要懂得处理政事。臣愚昧而诚恳地认为不是这样。臣私下观察上古君主,不能奉守宗庙、反而被臣下劫持杀害的,都是不懂治国之道的人。皇太子所读的书已经很多,但还没有深入懂得治国之道,并不是因为没有读过书,而是没有询问书中的意义。只是一味多诵读而不懂得义理,就是所谓劳苦却没有功效。臣私下观察,皇太子的才智高明奇异,驾车、射箭和各种技艺都超过常人、远远胜过别人;但他对于治国之道还没有所持守,是因为以陛下为心。臣私下希望陛下能够选择圣人的学说中适用于当今的,赐给皇太子,并因时机让太子在您面前陈述明白,请陛下裁察。”皇帝认为说得好,于是任命鼌错为太子家令。他凭借善于辩说而得到太子的宠信,太子家称他为“智囊”。这时匈奴强盛,屡次侵犯边境,皇帝发兵抵御。鼌错上书谈论军事说:“臣听说,自汉朝建立以来,胡虏多次进入边境。小规模入侵,就取得小利;大规模入侵,就取得大利。高后时,匈奴两次进入陇西,攻城屠邑,驱赶抢掠牲畜财产;后来又进入陇西,杀害官吏和士卒。臣私下听说,匈奴战胜以后,威势和民气增加百倍;汉军战败的士卒,终身都不能恢复。从高后以来,陇西已经三次被匈奴困扰,民气受到破坏创伤,几乎没有取胜的意志。如今陇西的官吏依靠社稷神灵,奉行陛下的明诏,和辑士卒,磨砺他们的气节,使受创伤的民众重新振作,以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用少数兵力攻击多数敌人,杀死一个匈奴王,击败他的部众,取得很大利益。这并不是陇西百姓有勇有怯不同,而是将领和官吏统率方法的巧拙不同。因此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却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良将,不可不选择良将。”

袁盎具竟言呉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呉,呉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呉事中。使袁上拜盎为太泰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呉反,是时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骑随者日数百乘。及鼌错已诛,袁盎以太泰常使呉,呉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初,袁盎自其为呉相时,尝有从史,从史尝盗爱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女与侍者通,乃乃亡归去。」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呉见守,从史适为在守,盎校尉为司马。乃乃悉以其装赍置,买二石醇醪。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呉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君从史,盗君侍儿者也。」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絫公。」司马曰:「君第去,臣亦且亡避辟吾亲,君何患?」乃乃以刀决张帐道,从醉卒直隧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旄,怀之杖屐歩行七八十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遂归报。呉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以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居,与闾里浮沈湛相随行鬬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丧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存在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阳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遂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问之,皆多袁盎。盎虽家居,家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曽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称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余曹,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掊棓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辈果刺杀盎安陵郭门外。鼌错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先生所,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带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错为人陗直刻深。孝文帝时,天下无亡治尚书者,独闻济南齐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羣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

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竒,驭射伎蓺过人絶逺,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是时匈奴强,数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曰:“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畧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歩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歩兵十不当一。平陵相逺,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屮,可前可后,此长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阸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宻,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逺,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

译“臣又听说,用兵临战、两军交锋的紧要条件有三项:一是取得有利地形,二是士卒服从训练、熟悉战法,三是器械锋利、使用便利。兵法说:有一丈五尺深的沟,车子无法渡过的水道,山林、堆积的石头、纵横的河流、丘陵高地以及草木丛生的地方,是步兵有利的地形。车兵、骑兵在这里,二人不能抵一个步兵。土山丘陵绵延相连、地势平缓,平原旷野,是车骑有利的地形;步兵十人也抵不上一个车骑。平坦的高地相距较远,中间有河川山谷,可以居高临下,是弓弩有利的地形;短兵器部队一百人也抵不上一个弓弩手。两军相距很近,地面平坦,草木稀浅,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是长兵器有利的地形;剑盾兵三人抵不上一个长兵器兵。芦苇、竹子、蒿草和树木茂密,枝叶交接,是矛、鋋有利的地形;长兵器二人抵不上一个矛、鋋兵。道路曲折,敌人可以伏击,险要狭窄之处彼此逼近,是剑盾有利的地形;弓弩兵三人抵不上一个剑盾兵。士卒没有经过选择和训练,队伍不服习,起居不严整,行动和停止不能协调,趋利来不及,避难又不彻底,前军进攻而后军解散,进退和金鼓声不能相应,这是训练士卒不严的过错。百人抵不上十人,是因为兵器不完备锋利,和徒手一样;铠甲不坚固严密,和赤身露体一样;弩不能射到远处,和使用短兵器一样;射击不能命中,和没有箭一样;射中却不能穿透,和没有箭镞一样。这是将领不考察兵器所造成的祸患。五人抵不上一个人。因此兵法说:器械不锋利,就是把自己的士卒送给敌人;士卒不能使用,就是把自己的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军事,就是把自己的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就是把自己的国家送给敌人。这四项,是用兵最重要的原则。臣又听说,小国和大国形势不同,强国和弱国态势不同,险地和平地的防备不同。降低身份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攻打大国,是敌国相当时的形势;用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国的形势。如今匈奴的地形和技艺与中国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国的马比不上它们;在倾斜狭窄的险路上边奔驰边射箭,中国的骑兵比不上它们;风雨劳顿、饥渴困乏都不能使它们疲惫,中国人比不上它们。这些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平原平地,使用轻车、突骑,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扰乱;用强弩远射,稀疏配置而射向远处,匈奴的弓箭无法抵挡;穿坚固铠甲、持锋利兵刃,长短兵器交错,游动的弓弩兵往来射击,什伍编制的士卒一齐前进,匈奴军队无法抵挡;材官迅速发射,箭道一致、目标相同,匈奴的皮革盾牌和木制遮蔽物无法支撑;下马在平地作战,短兵相接,进退逼近,匈奴的脚力不能支持。这些是中国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项,中国的长处有五项。陛下又调动几十万军队来讨伐几万匈奴,这是以一击十、利用众寡之势的办法。不过,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 “把大的变成小的,把强的变成弱的,只在俯仰之间。若拿人的性命去争胜,失败后跌倒而不能振作,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的治国之道,在于谋求万全。如今投降汉朝的胡人、义渠人以及其他蛮夷,前来归附的有几千人,他们的饮食和长处与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绵衣、强弓和利箭,再配以边郡的良马,让明智的将领了解他们的习俗、和辑他们的内心,并用陛下的明信约束、统率他们。一旦遇到险阻,就用这些人抵挡;到了平地通道,则用轻车和材官制服敌人。两军互相作为表里,各自发挥长处,再从横向加以众多兵力。这是万全之策。所谓‘狂妄人的话,明智的君主也可以选择’,臣鼌错愚昧浅陋,冒死献上狂妄之言,请陛下裁择。”孝文帝嘉许他,便赐给鼌错玺书,表示宠爱和答复,说:“皇帝问太子家令:你上书谈论军事的根本,分为三章。我听说《书》说‘狂妄人的话,明智的君主也可以选择’。如今却不是这样:进言的人并不狂妄,选择言论的人却不明智,国家的大患正在这里。使不明智的君主从不狂妄的言论中作选择,因此即使听取万条意见,也会有万条不当。”鼌错又进言说,守卫边境、加强塞防、鼓励农业、致力于根本,是当时急需办理的两件事。他说:“臣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边修筑要塞;向南攻打扬越,设置戍卒。秦朝起兵攻打胡、越,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地、救济百姓的死亡,而是贪婪暴戾,想扩大土地。因此功业还没有建立,天下就已动乱。况且起兵却不了解形势,交战就会被人擒获,驻屯就会使士卒大量死亡。胡、貉之地是阴寒积聚的地方,树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以肉为食、以乳酪为饮;那里的人肌理紧密,鸟兽的毛也厚,天性耐寒。扬越之地阴气少、阳气多,那里的人肌理疏松,鸟兽毛少,天性耐热。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守边的死在边境,运输粮饷的倒毙在道路上。秦人看见自己被征发,就像被送往刑场,于是用罪人戍边的名义征发,称为‘谪戍’。起初征发有罪的官吏和赘婿、商人,后来征发曾经拥有市籍的人,又后来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拥有市籍的人,最后进入里中征取他们的左邻。被征发而不顺从的人,心怀深深怨恨,产生背叛之心。凡是百姓守边作战,至死不投降、不向北逃跑,是秦用计造成的。因为战胜守住边塞,就有拜爵的赏赐;攻城屠邑,就能夺取财物来富足家室,所以能够使士卒冒着箭石、奔赴汤火,把死亡看作活着。如今秦征发士卒,却有万死的祸害而没有一铢一两的报酬;死于战事之后,连一算的免役之恩也得不到。天下人明白地知道祸害已经烈及自身。陈胜被征发戍边,走到大泽乡,首先向天下发难,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跟从他,正是秦朝以威势强迫百姓服役所造成的弊病。” “胡人的衣食生计不依附土地,因而形势上容易扰乱边境。怎么知道呢?胡人吃肉饮乳酪,穿皮毛,没有城郭、田地和住宅可以固定居住,像飞鸟走兽一样,遇到原野上丰美的草和甘甜的水就停留,草吃尽、水喝完就迁徙。由此看来,他们来往迁移,随时而来,随时而去,这就是胡人的生业,也是中国百姓离开南方田地的原因。如今如果让胡人多处迁移放牧、出猎在塞下,有时逼近燕、代,有时逼近上郡、北地、陇西,来窥伺守备塞边的士卒;士卒少了,他们就入侵。陛下不救援,边地百姓就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想法;救援时少量征发,力量不足;大量征发远县士卒,刚刚到达,胡人又已经离去。聚集起来不能立即罢兵,费用很大;罢兵后胡人又再次入侵。这样年年持续下去,中国就会贫困劳苦,百姓不得安宁。陛下忧虑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卒修治边塞,这是极大的恩惠。然而如今远方的士卒守塞一年一换,不知道胡人究竟能不能抵挡。不如选择长期居住在边地的人,让他们有家室、从事耕作,并且用来防备胡人。便利的办法是修筑高城、深沟,设置礌石,布置渠答,再筑一道城墙;在内城之间相隔一百五十步的要害处和通行河川的道路上,调集设置城邑,每邑不得少于一千户,作为中部防线,周围设置竹木栅栏。先建好房屋,备齐田地和农具,然后招募百姓以及被免罪的徒隶、复作之人,让他们居住在那里。不足的,再招募丁男、奴婢赎身者以及愿意输送奴婢来求拜爵的人;仍不足,就招募愿意迁往边地的百姓,全部赐予高爵,免除他们全家的徭役,发给冬夏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为止。郡县百姓可以购买爵位,逐渐升到卿爵。没有丈夫或妻子的人,由县官出钱为他们婚配。人性如果没有匹敌相当的伴侣,就不能长久安居在那里。塞下百姓的俸禄和利益不丰厚,就不能使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险之地。胡人入侵,驱赶人口和牲畜,能够阻止并夺回所驱赶之物的人,可以把其中一半赏给他,县官再出钱赎回被掳的百姓。这样一来,乡邑之间互相救助,奔赴抵抗胡人而不逃避死亡,并不是为了报答皇恩,而是想保全亲属、获得财利。这和东方戍卒不熟悉地势、内心畏惧胡人的情况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趁着陛下的时代,迁徙百姓充实边塞,使远方不再有轮番戍守之事;塞下百姓父子能够互相保全,没有被掳的忧患,利益施及后世,名声显为圣明,这与秦朝驱使怀怨百姓的情形相差太远了。”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招募百姓迁往塞下。鼌错又进言说:“陛下招募百姓相互迁徙来充实塞下,使戍守之事更加减少,运输费用更加少,这是极大的恩惠。如果下级官吏确实能承受并施行厚恩,奉行明法,安置迁徙百姓中的老弱,善待其中的壮士,和辑他们的内心而不侵扰刻薄,使先到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困的百姓就会互相招募,积极前往边地。”

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射,疏及逺,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鬬,剑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俛卬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荅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扬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氷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扬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壻、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凢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筭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竟,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埜,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畮也。

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絶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逺县纔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今逺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荅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歩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増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徳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埶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邉,使逺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逺矣。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恵也。下吏诚能称厚恵,奉明法,存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絶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

译“臣听说古代迁徙远方百姓来充实空虚之地,要考察当地阴阳是否调和,品尝水泉的滋味,审察土地是否适宜,观察草木是否丰饶,然后营建乡邑、设立城池,划分里巷、分配住宅,疏通耕作的道路,整治田间阡陌的界限。先修筑房屋,使每户有一堂二内,设置门户的关闭设施和器物。百姓到来后有居住的地方,有生产使用的器物;这就是使百姓乐于离开故乡、乐意迁往新邑的办法。还要设置医师、巫祝来救治疾病、修治祭祀;男女到了婚龄就婚配,死者则相看坟墓、安排安葬;互相跟随种植树木、畜养牲畜,修缮房屋,使居处完备安稳。这就是使百姓乐于居住在那里并产生长期定居之心的办法。臣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来防备敌人:使五家编为一伍,伍有伍长;十伍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都选择本邑贤能有才、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这些职务。他们在居住地就训练百姓射箭,出战时就教百姓应敌。因此,卒伍在内部形成,军正的统领在外部确定;使他们熟悉训练而不迁徙,平时一同游处,长久相处便共同办事;夜战时凭声音相互辨认,足以互相救援;白天作战时彼此看得见,足以相互认识;彼此欢爱亲善,足以为对方死战。这样再用厚赏来鼓励、用重罚来威慑,他们就会勇往直前,死战不回头。迁徙来的百姓如果不强壮、没有才力,只会耗费衣粮,不能使用;即使有才力,没有良吏统率,也仍然不会成功。陛下断绝与匈奴的和亲,臣私下料想匈奴今年冬天会向南来犯。若一次大力整治边防,就能使他们终身受到创伤。想要树立威势,应从折断他们的弓胶开始;如果他们来时不能被困败,使他们得意离去,以后就不容易使他们臣服。愚昧的臣下没有见识,请陛下裁察。”后来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推举贤良文学之士,鼌错在被选之列。皇帝亲自策问并下诏说:“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说:从前大禹勤勉地寻求贤士,恩泽施及四方之外,四极之内,舟车能够到达、人迹能够到达的地方,没有不听到他的命令,以辅佐自己能力所不及之处。近处的人献出他们的明智,远处的人通达他们的聪明,大家亲近善人、同心协力来辅佐天子。因此大禹能够没有失德之处,夏朝得以长久兴盛。高皇帝亲自除去天下的大害,平定祸乱,任用豪杰英才作为官长,让他们直言规谏、辅佐天子的过失,辅翼拥戴汉朝宗室。依靠上天的神灵和宗庙的福佑,四方境内得以安定,恩泽施及四夷。如今朕得以掌握天下的正道,承继宗庙的祭祀;但朕既没有德行,又不聪敏,明智不能照察,智慧不能治理,这些都是大夫们所明白知道的。因此朕诏令有关部门、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掌管郡国的官吏,各自率领自己的属下,推举贤良,推举明白国家大体、通晓人事始终、能够直言极谏的人。” 各自推举一定人数,将用来匡正朕的不足。诸位大夫的行为符合这三条原则,朕十分嘉许,所以让大夫们登朝,亲自晓谕朕的意旨。大夫们应当上陈三道的要旨,并且长久思考朕的德行不足、官吏不公正、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得安宁这四项缺失,把你们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所隐瞒。对上,要用来荐举先帝的宗庙;对下,要用来兴起愚昧百姓的美好利益。把它们写在篇章中,朕将亲自阅览,观察大夫们辅佐朕的程度。把能否达到的情况记录下来,周密审察,郑重对待,封闭保存;事情的兴起,责任在朕自身。大夫们应当端正言论,不要枉曲职事。呜呼,谨慎对待这些事!诸位大夫都应当尽心尽志,不要懈怠。”鼌错回答说:“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以及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鼌错,冒死拜两拜进言。臣私下听说,古代贤明的君王没有不寻求贤人来作为辅佐羽翼的。因此黄帝得到力牧,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到咎繇,成为三王的祖先;齐桓公得到管仲,成为五霸之长。如今陛下讲述大禹和高皇帝任用豪英之事,又退而归咎于自己不明,以此求取贤良,这是谦让到了极点。臣私下观察上古时代,例如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德行深厚而得到贤能辅佐,这些都将由有关官员阅览,刻在玉版上,藏入金匮,经历春秋而记载于后世,成为帝王的祖宗,与天地长存。如今臣窋等却让臣鼌错充数应选,实在不符合明诏求贤的本意。臣鼌错是草野之人,没有见识,冒死献上愚昧的回答。诏策问道:‘明白国家的大体。’愚臣私下以古代五帝来说明。臣听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下没有能够比得上他们的,所以五帝亲自处理政事,居处在法宫、明堂之中;行动和静止都上合于天、下顺于地,中间得到人心,因此众生万类没有不被覆盖,根基深厚的万物没有不被承载;以光明照察一切,没有偏私和差别;德泽上至飞鸟,下至水虫、草木和各种产物,全都受到恩泽。于是阴阳调和,四时有节,日月光明,风雨应时,膏露降下,五谷成熟,妖孽消灭,贼害之气平息,百姓没有疫病;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神龙来到,凤凰飞翔;德泽充满天下,灵光施及四海。这就是上配天地、治理国家大体的功效。诏策问道:‘通晓人事的始终。’愚臣私下以古代三王来说明。臣听说三王的君臣都贤明,所以共同谋划、相互辅佐;谋划安定天下,没有不以人情为根本的。人情没有不希望长寿的,三王使百姓得以生存而不受伤害;人情没有不希望富裕的,三王使百姓富足而不困乏;人情没有不希望安定的,三王扶助百姓,使他们不陷于危险;人情没有不希望安逸的。“三王节制百姓的力量,不使其耗尽。他们制定法令,总是先合乎人情然后才施行;发动民众、役使百姓,也以人事为根本然后才办理。用自己来推想他人,推己及人;对于人情所厌恶的,不强加给百姓;对于人情所希望的,不加以禁止。因此天下人乐于接受他们的政治,归附他们的德行,看待他们如同父母,跟随他们如同流水。百姓和睦亲近,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恩泽施及后世。这就是明白人情始终的功效。诏策问道:‘能够直言极谏。’愚臣私下以五霸的臣下来说明。臣听说五霸不如他们的臣下贤能,所以把国事交给臣下,把政务委任给臣下。五霸的辅佐作为臣子,能够审察自身而不敢欺骗君主;奉行法令,不容许徇私;竭尽心力而不敢自夸;遇到患难不逃避死亡;见到贤人不把自己放在贤人之上;接受俸禄不超过自己的功劳;没有才能就不居于尊贵显赫的职位。能够这样行事,才可以称为方正之士。他们制定法律,不是为了使百姓困苦、伤害民众而设置机巧陷阱,而是用来兴利除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救助暴乱。他们施行赏赐,不是无端取用百姓财物、妄自赏给别人,而是用来劝勉天下人的忠孝,彰明他们的功劳。因此功劳多的赏赐丰厚,功劳少的赏赐微薄。这样收取百姓财物来酬报功劳,百姓却不怨恨,是因为知道所得与付出相当,心里安定。他们施行刑罚,不是因为愤怒而任意诛杀、顺从暴虐之心,而是用来禁止天下不忠不孝、危害国家的人。因此罪大刑重,罪小刑轻。这样百姓即使服罪到死也不怨恨,是因为知道刑罚的到来是自己造成的。制定法律能这样,可以称为公平正直的官吏。法律有不合时宜的,就请求修改,不因此损伤君主;暴行已经施行的,就反对并加以纠正,不因此损伤国家;挽救君主的过失,补救君主的错误,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明君主的功劳;侍奉君主能够这样,才可以称为直言极谏之士。这就是五霸以德行匡正天下、以威势整顿诸侯的原因。他们的功业很美,名声显扬。列举天下贤明的君主,五霸也在其中。这正是因为他们自身不如臣下,却能让臣下直言极谏,补救自己的不足。如今陛下拥有众多的人民、强盛的威武、深厚的恩德,政令所到、禁令所行的势力,比五霸强大千万倍;而诏策却赐给愚臣‘匡正朕的不足’之问,愚臣哪里足以认识陛下的高明并奉行承当呢?诏策又问:‘官吏不公平,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得安宁。’愚臣私下以秦朝的事情说明。臣听说,秦刚刚兼并天下时,秦主不如三王,秦臣也不如三王的辅佐;然而功业和力量没有迟缓,为什么呢?是因为地形便利,山川有利,财用充足,百姓便于作战。”

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徳,夏以长楙。高皇帝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官师,为諌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汉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下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徳,又不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諌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徳,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愚民之休利,着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宻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正论毋枉,执事乌虖,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错对曰: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言:臣窃闻古之贤王,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齐桓得筦子,而为五伯长。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若高皇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徳厚而得贤佐,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匮,歴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等乃以臣错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草茅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诏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臣闻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宫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不覆也,根着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明亡偏异也。徳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四时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榖熟,祅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出图,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徳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莭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

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徳,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诏策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之臣明之。臣闻五伯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辠大者罚重,辠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谓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骞污之名。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此五伯之所以徳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諌,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徳恵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而赐愚臣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寜。」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欲亡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羣臣恐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罚暴酷,轻絶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皆危,内外感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絶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寜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絶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滛末,除苛解娆,寛大爱人,肉刑不用,辠人亡帑,非谤不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侯,宾礼长老,爱恤少孤,辠人有期,后宫出嫁,尊赐孝悌,农民不租,明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废退奸邪,除去阴刑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用,视民不奢。

译“秦所兼并的是六国。六国的君臣都不肖,谋划不能协调,百姓不肯效力。所以在这个时候,秦国最为富强。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是成就帝王事业的资本。因此秦能够兼并六国,建立天子之位。在这个时候,三王的功业也不能超过它。等到秦朝末途衰败时,任用不肖之人,听信谗言和奸贼;宫室建造过度,嗜好欲望没有止境;民力疲敝殆尽,赋税征收没有节制;自负骄矜,自以为贤能;群臣畏惧君主骄纵满溢、放纵恣意而不顾祸患;任意赏赐以满足喜悦之心,任意诛杀以快意愤怒之情;亲自射杀臣民,使天下寒心,没有人能安居其处。奸邪官吏乘着混乱破坏法律,以此成就自己的威势;狱官掌管生杀,任意裁断;上下离散,各自制定制度。秦朝刚开始扰乱时,官吏首先侵害的是贫人贱民;到了中期,侵害的是富人和官吏之家;到了末期,侵害的是宗室大臣。因此亲属都感到危险,内外怨恨,离散逃亡,人们都有逃走之心。陈胜首先发难,天下大溃,宗庙断绝,国祚灭亡,异姓因此得福。这就是官吏不公平、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得安宁的祸害。如今陛下上配天、下象地,覆盖滋润万民,断绝秦朝的旧迹,除去扰乱的法令;亲自致力于农业根本,废除工商末业的过度追逐;除去烦苛,解除扰民之事;施行宽大,爱护百姓;不用肉刑;罪人不牵连家属;因诽谤而获罪的,不再治办;铸钱之禁已经解除;开放关隘、撤去塞禁;不加害诸侯;以宾礼对待长者;爱护抚恤少孤;罪人服刑期满,后宫宫人出嫁;尊重赏赐孝悌之人;农民免交租税;发布明诏,军队爱护士大夫,求用方正之士;废退奸邪;除去暗中施行、危害百姓的刑罚;诛杀危害百姓的人;忧劳于百姓;列侯迁就国都;亲自耕作;节省费用,以百姓为重而不奢侈。凡是为天下兴利除害、改变旧法旧制以安定海内的事情,功劳有几十项,都是上古圣王也难以达到的。陛下施行这些,治道纯正,德行深厚,天下百姓有幸了。诏策问道:‘长久思考朕的德行不足。’愚臣不足以承当。诏策又问道:‘把你们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所隐瞒。’愚臣私下以五帝的贤臣来说明。臣听说,五帝的臣子没有能够比得上君主的,所以君主亲自处理政事;三王的君臣都贤明,所以共同忧劳;五霸不如臣下贤能,所以任用臣下。这就是神明的君主不遗弃贤才、贤圣之人不被废弃的原因。因此各自适应自己的时代,建立功德。古语说:过去的已经无法赶上,未来的仍然可以等待;能够使当代明白的人,称为天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听说,战争不能取胜的,就要改变作战地形;百姓贫困的,就要改变他们的生业。如今凭陛下的神明和深厚德行、财力物资不下于五帝,临制天下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但百姓没有更加富裕,盗贼没有减少,边境还没有安定。之所以这样,恐怕是陛下没有亲自办理,而是等待群臣去做。” “如今执掌政务的群臣都是天下所选择的人,但仍然没有人能够仰望陛下的清明光辉。譬如五帝的辅佐一样,陛下如果不亲自处理政事,而只等待那些不能仰望陛下清光的臣子,臣私下恐怕这是上天赋予您的神明正在一点点损耗。一天比一天减少,一年比一年丧失;日月渐渐西斜,盛大的德行来不及遍及天下和万世。愚臣不自量力,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冒死献上狂妄迷乱、草野愚昧之言,请陛下裁择。”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应对策问的有一百多人,只有鼌错名列高等。因此他升任中大夫。由此以后,他多次上书孝文帝,建议削弱诸侯,又上书请求修改和重新制定法令,奏疏多达几十篇,总计三十篇。孝文帝虽然没有全部听从,却认为他的才干奇异,升任他为中大夫。当时太子很赞同鼌错的计策,袁盎等许多功臣却大多不喜欢鼌错。景帝即位后,任命鼌错为内史。鼌错常常请求单独进见来谈论政事,每次都被采纳,受到宠信,地位超过九卿;法令有很多被他修改确定。他的做法使丞相申屠嘉心里不便,但一时没有办法伤害内史。内史府位于太上庙外空地的中间,门向东开,不方便出入。鼌错于是穿通两道门,向南开出,又凿穿太上庙外空地的墙。丞相申屠嘉听说后大怒,想借此过失上奏请求诛杀鼌错。鼌错听说后,当夜请求单独进见,把这件事详细告诉皇帝。丞相上奏政事时,便说鼌错擅自凿穿宗庙的墙开门,请求交给廷尉诛杀。皇帝说:“那不是宗庙的墙,而是外空地中的墙,不触犯法律。”丞相谢罪,退朝后因愤怒对长史说:“我本来应该先斩杀他再上报,先请求却反被这个小子出卖,实在误了我这个丞相。”于是发病而死。鼌错因此更加显贵,升为御史大夫。他请求列举诸侯的罪过,削减他们的封地,收回支郡,上奏皇帝。皇帝命公卿、列侯、宗室聚集杂议,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与他争辩。由此窦婴和鼌错结下嫌隙。鼌错所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都喧哗怨恨鼌错。鼌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鼌错说:“皇帝刚即位,您掌握政权,主持政事,侵削诸侯,离间疏远骨肉,人人议论责骂,很多人怨恨您,这是为什么呢?”鼌错说:“本来就应当这样做;如果不这样,天子就不能尊贵,宗庙就不得安宁。”鼌错的父亲说:“刘氏安定了,可是鼌氏危险了。我离开您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说:“我不忍心看见灾祸牵连到自己。”死后十多天,吴、楚七国果然一起反叛,以诛杀鼌错为名。皇帝和鼌错商议出兵的事情,鼌错想让皇帝亲自率兵,而自己留守京城。及至窦婴进言,袁盎也进来劝说,皇帝下诏召他入宫。皇帝正和鼌错调发军队、筹备粮食,便问袁盎:“您曾经做过吴国丞相,知道吴国臣子田禄伯是怎样的人吗?如今吴、楚反叛,依您的意思怎么样?” 袁盎回答:“不值得忧虑,很快就会被攻破。”皇帝说:“吴王依靠山铸钱,煮海水制盐,招诱天下豪杰,白发之年还发动事变。如果他的计谋没有十足把握,难道会发动吗?您为什么说他不能有所作为?”袁盎回答:“吴国有铜、盐的利益,这是事实;但他怎么能得到豪杰并招诱他们呢?如果吴王真能得到豪杰,他们也会辅佐他行义,反而不会反叛。吴王招诱的都是无赖子弟、逃亡者、铸钱的奸人,所以互相诱导作乱。”鼌错说:“袁盎的计策很好。”皇帝问:“计策从哪里出?”袁盎回答:“希望屏退左右。”皇帝屏退旁人,只留下鼌错。袁盎说:“臣所说的话,不是人臣可以听的。”皇帝于是让鼌错退下。鼌错快步到东厢回避,十分怨恨。皇帝最终询问袁盎。袁盎回答:“吴、楚给皇帝送来书信,说高皇帝分封子弟为王,各有封地。如今奸臣鼌错擅自削夺诸侯的封地,因此反叛;名义上是共同向西诛杀鼌错,恢复原来的封地,然后停止战争。如今唯一的计策,就是斩杀鼌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它们原来的封地。这样军队可以不用流血,双方就都停止。”皇帝沉默了很久,说:“只要确实能这样,我难道爱惜一个人而向天下谢罪吗?”袁盎说:“愚臣的计策就在这里,请皇上仔细考虑。”皇帝于是任命袁盎为太常,秘密准备行装,安排出行。十多天后,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欧弹劾上奏鼌错说:“吴王反叛悖逆,毫无道义,想危害宗庙,这是天下人共同应当诛杀的。如今御史大夫鼌错议论说,几百万军队只交给群臣,不能信任陛下;不如陛下亲自出征,临阵统率军队,让鼌错留守徐、僮一带。吴国尚未攻下的地方,可以拿来给吴国。鼌错不顾陛下的恩德和信用,想要疏远群臣百姓,又想把城邑送给吴国,这是灭亡臣子礼法的大逆无道。鼌错应当腰斩;他的父母、妻子、同产兄弟,无论年长年幼,全都弃市。臣等请求依法论处。”皇帝说:“可以。”鼌错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皇帝派中尉召鼌错,以欺骗手段让他上车,带到街市。皇帝命令鼌错穿着朝服,在东市斩杀鼌错。鼌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率军攻打吴、楚叛军,作为将领回来后上书谈论军事。邓公拜见皇帝,皇帝问:“听说您率军回来,鼌错已经死了,吴、楚反叛停止了吗?”邓公说:“吴王想要反叛,已经几十年了。如今因削地而发怒,只是以诛杀鼌错为名,他的意图并不只在鼌错。况且臣担心天下士人都闭口不敢再进言了。”皇帝说:“为什么?”邓公说:“鼌错忧虑诸侯强大、无法控制,所以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以尊崇京师,这是有利于万世的计划。这个计划刚开始施行,他最终却遭受极刑;对内堵塞忠臣的嘴,对外却替诸侯报了仇。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景帝于是沉默,长叹了很久,说:“您说得对,我也很后悔。”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是成固人,有很多奇谋。”

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徳厚,元元之民,幸矣。诏策曰:「永惟朕之不徳,愚臣不足以当之。」诏策曰:「悉陈其志,母有所隐。」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贤圣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徳焉。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徳厚,资财不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竟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羣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徳不及究于天下,以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昩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臣言,唯陛下财择。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高第,繇是迁中大夫。数上书孝文时,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凢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竒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爰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变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堧中,门东出不便。错乃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堧垣。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因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枝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繇此与错有郄隙。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讙哗疾鼌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让,多怨公者,何为也?”鼌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鼌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逮身。”死后十余日,呉楚七国果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及窦婴言,袁爰盎进说,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曰:“君尝为呉相,知呉臣田禄伯为人虖?今呉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令破矣。

」上曰:「呉王即山铸钱,煑海为盐,诱天下豪杰,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虖?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对曰:「呉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杰而诱之?诚令呉得豪杰,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呉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箱,甚恨。上卒问盎,对曰:「呉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鼌错檀适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呉楚七国,复有故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黙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之。」乃拜盎为泰常,宻装治行。后十余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欧劾奏错曰:「呉王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羣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呉所未下者可以予呉。』错不称陛下徳信,欲疏羣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呉,亡臣子礼,大逆亡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上令鼌错衣朝衣,斩东市。鼌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呉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鼌错死,呉楚罢不?」邓公曰:「呉王为反数十年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不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拑口,不敢复言也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鼌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划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黙喟然良久,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成固人也,多竒计,建。元年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先,邓先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于诸公间。太史公赞曰:「袁爰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忼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时以已变易。及呉楚一壹说说,虽行哉,果于用辩,然复身亦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鼌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锐于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经于沟渎,亡益救败,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悲夫!错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着于篇。

译建元元年,皇帝招求贤良,公卿们推荐邓公。当时邓公先前曾被免官,后来从家中起用为九卿;一年后又以有病为由辞职免官,回到家中。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习黄老之学,在公卿间显达。太史公说:袁盎虽然不好好学习,也善于附会迎合;他以仁心为本质,援引义理,意气慷慨。恰逢孝文帝刚即位,凭借时势和自己的才能,正赶上时代变化而有所作为。到了吴、楚反叛时,他只凭一番说辞,虽然确实被采用,也果然促成了事情;然而最终自身也没有得以保全。他喜好声名,自负贤能,终于因为名声而败亡。鼌错担任家令时,多次进言而未被采用;后来擅自掌权,改动了许多事情。诸侯发难时,他没有及时匡救,却想报私仇,反而因此丧失性命。古语说:改变古制、扰乱常道,不死就会灭亡。难道说的就是鼌错这些人吗?他们锐意为国家作长远谋划,却没有看见自身的祸害;他的父亲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悬身于沟渠之中自杀,却也没有能够挽救失败。这还不如赵母劝阻赵括,以保全赵氏宗族,实在可悲啊!鼌错虽然没有善终,后世仍哀悯他的忠诚,所以我评论并记载他的施政言论,写在这篇中。《班马异同》卷十八。《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史记》卷一百零二。《张冯汲郑传》第二十,《汉书》卷五十。张廷尉名释之,字季,南阳郡堵阳县人。张释之有一个哥哥名仲,兄弟两人同住,以家产为资,做了骑郎,侍奉孝文帝十年,一直没有得到调任,也没有什么名声。张释之说:“我长期做官,已经损耗了哥哥张仲的财产,事情又不能遂愿。”于是想辞官回去。中郎将袁盎知道他贤能,舍不得他离开,便请求调任张释之,补任谒者。张释之朝见完毕,趁机上前谈论便利于国的政事。文帝说:“把议论说得浅近些,不要过于高深,要使现在就能施行。”于是张释之谈论秦汉之间的事情,说明秦朝所以失去天下、汉朝所以兴起的原因。谈了很久,文帝称好,便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张释之随从皇帝出行,皇帝登上虎圈,询问上林尉掌管的各种禽兽簿册,问了十多个问题,上林尉只顾左右张望,完全不能回答。虎圈啬夫在旁边代替上林尉回答,皇帝所问的禽兽簿册,他答得非常详尽;他想显示自己的才能,口头应答像回声一样迅速,连续不断。文帝说:“官吏不应当这样吗?”上林尉没有才能,于是下诏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过了很久才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皇帝说:“是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怎样的人?”皇帝又说:“是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都被称为长者,但他们谈论事情时,曾经不能开口宣说,哪里像这个啬夫这样夸夸其谈、能说会道呢?况且秦朝任用舞文弄墨的官吏,官吏们竞相以办事急迫、苛刻明察相互夸耀;但这种弊端只不过是徒具文书形式罢了,并没有怜悯百姓的实际内容。因此,皇帝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政事日渐衰败,逐渐灭亡,以至于秦二世时天下像土崩一样瓦解。如今陛下因为啬夫能言善辩,便越级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会随风纷纷效法,争着逞口舌之能,却没有实际才干。况且在下位的人受到上位者影响,迅速得如同影随形、响应声响;陛下的一举一动不可不审慎。”文帝说:“好。”于是就停止任命啬夫。皇帝登车,召张释之为骖乘,缓慢前行时,询问张释之秦朝的弊病,张释之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到达宫中,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不久,太子和梁王同乘一辆车入朝,车到司马门却没有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和梁王,不让他们进入殿门,随后弹劾他们在公门前不下车、犯了不敬之罪,将此事上奏薄太后。文帝听说后,摘下帽子谢罪说:“这是我教导儿子不谨慎。”薄太后于是派使者传达诏令,赦免太子和梁王,他们这才得以进入。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奇异非凡,任命他为中大夫。不久,张释之升任中郎将,随从皇帝出行到霸陵。皇帝居于霸陵北面的外殿,俯临高处的平台。当时慎夫人随侍皇帝,皇帝指给她看新丰的道路,说:“这就是通往邯郸的道路。”又让慎夫人弹瑟,皇帝自己倚着瑟唱歌,心情惨淡悲凉,充满悲怀。他回头对群臣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椁,用纻絮、斮陈絮填塞其中,再把外面涂漆,难道还能撬动它吗?” 如果其中有可以使人产生欲望的东西,即使把它封固得像南山一样,也仍然会有缝隙;如果其中没有任何值得贪求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文帝称好。后来任命张释之为廷尉。不久,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皇帝车驾的马受惊了。于是皇帝派骑兵把那人抓来,交给廷尉张释之审理。张释之审问,那人说:“我是县里的人,听说皇帝车驾经过,便藏在桥下。过了很久,以为车驾已经走远了,就出来,看到皇帝的车骑,便跑开了。”廷尉张释之上奏,判定此人犯了犯跸之罪,应当罚金。文帝大怒说:“这个人亲自惊吓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性情柔和,假如换成别的马,难道不会因此惊伤我吗?可是廷尉竟然只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规定如此,若因陛下发怒而加重刑罚,就是使法律失去对百姓的信用。况且当时陛下若派使者立即杀了他,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已经交给廷尉审理,廷尉就是天下执掌公平的人。只要有一次偏重或偏轻,天下依法办事的人都会跟着替法律增减轻重,百姓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请陛下明察。”皇帝沉默了很久,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后来有人盗窃高庙座前的玉环,被捕获。文帝发怒,把案件交给廷尉审理。张释之依照法律查案,认为盗窃宗庙中供皇帝使用的器物,依法应当上奏判处弃市。皇帝大怒说:“这个人无道至极,竟敢盗窃先帝宗庙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是想治他的罪直到灭族,你却只按照法律上奏判决,这不是我与群臣共同承奉宗庙的本意!”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已经足够了。况且罪行虽然相同,也应当根据逆顺而区别等级。如今盗窃宗庙器物就要灭族,假如万一有愚民取走长陵一抔土,陛下又将用什么法律加刑呢?”过了很久,文帝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太后才同意廷尉的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开来拜见张释之,认为他的议论公平,于是与他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受到天下称道。后来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张释之担心自己因声名过盛而获罪,便称病想辞官离去;又害怕受到重罚,想入朝拜见谢罪,却不知道景帝会怎样处置他。于是采用王生的计策,终于入朝谢罪,景帝没有责怪他。王生是善于讲黄老之术的处士,曾被召入朝廷。三公九卿都站立着,王生这个老人说:“我的袜子松了。”回头对张廷尉张释之说:“替我系好袜带。”张释之跪下替他系好。事情完毕后,有人责备王生说:“你怎么能在朝廷上这样羞辱张廷尉,让他跪下来替你系袜带?”王生说:“我年老而且卑贱,自己料想终究不能给张廷尉带来什么益处。张廷尉如今是天下闻名的大臣,所以我故意姑且羞辱廷尉,让他跪下替我系袜带,想要……” 因为敬重张释之的各位公卿听说冯王孙贤能,便敬重张廷尉释之。张廷尉释之侍奉景帝一年多,后来担任淮南王的相国,仍然因为从前的过错而受到责备。过了很久,释之年老病死。他的儿子叫张挚,字长公,官做到大夫,因不能迎合当时的世俗而被免官,终身不再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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