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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班马异同论四

班马异同卷五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42–52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班马异同卷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史记》五十五。张陈王周第十汉书四十留侯张良者,字子房,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塟,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逰至博狼沙中,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甚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良尝间从容步下邳圮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欧之,为其老,乃疆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进履之。父以足受之,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眀,与我期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眀,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蚤,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蚤。」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是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榖城山下,黄石即我矣。已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尝杀人,从良匿。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陈留,良欲往从之,行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廏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喜常用其。良为他它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共立楚懐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司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兵。颍川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闗。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关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寳啖秦将,秦将果叛,欲连和俱西咸阳。”沛公欲聴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恐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译《史记》卷五十五《留侯世家》第二十五。《汉书》卷四十《张陈王周传》第十。留侯张良,字子房,他的先祖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曾任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父亲张平曾任韩厘王、悼惠王的相国。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又过了二十年,秦国灭亡韩国。张良年轻时还没有做官,侍奉韩国。韩国灭亡后,张良家中有僮仆三百人;弟弟死了也无钱安葬,便把全部家财拿出来寻求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因为祖父、父亲五代都在韩国担任相国,张良曾在淮阳学习礼仪,向东拜见仓海君,得到一名力士,制作了一把重一百二十斤的铁锤。秦始皇向东巡游到博浪沙时,张良同刺客埋伏袭击秦始皇,铁锤误中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天下大肆搜捕盗贼,搜捕十分急迫,完全是因为张良的缘故。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亡藏匿在下邳。张良有一次闲暇时从容地在下邳桥上散步,有一位穿粗布衣服的老人来到张良身边,故意把鞋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取来!’张良惊愕,想要打他;但因为老人年长,便强忍住怒气,下桥取鞋。老人说:‘替我穿上。’张良既然已经替他取来鞋,便跪着给他穿上。老人伸脚让他穿好,笑着离去。张良大为惊异,跟着目送老人离去一里左右。老人又回来,说:‘小子可以教导。五天以后天刚亮时,和我在这里相会。’张良于是奇怪地跪下答应。五天以后天刚亮,张良前往,老人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和老人约定,为什么迟到?’说完便离去,并约定五天后早些来。五天后鸡鸣时,张良前往,老人又已经先到了,再次生气说:‘为什么又迟到?’说完离去,并约定五天后还要早些来。第五天还没到半夜,张良就前往;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就应当这样。’拿出一卷书,说:‘读了这部书,就能成为君王的老师。十年以后天下兴起,十三年后,你将在济北榖城山下见到我,那块黄石就是我。’说完便离去,没有再说别的话,从此不再出现。第二天早晨,张良查看那部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因此感到奇异,常常学习、诵读它。张良居住在下邳时,以行侠仗义为事;项伯曾经杀人,张良收留并藏匿了他。十年以后,陈涉等起兵,张良也聚集年轻人一百多人。景驹在陈留自立为楚国代理王,张良想前往投奔他。行路时遇到沛公,沛公率领几千人向西攻取下邳,于是张良归属沛公。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劝说沛公,沛公认为他说得好,喜欢采用他的计策;张良把同样的计策讲给其他人听,其他人都不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人。’因此跟随沛公,不再去见景驹。沛公到达薛地,见到项梁。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张良于是劝说项梁:‘您已经拥立楚国后代,而韩国的诸位公子中,横阳君韩成很贤能,可以立他为王,并扩大自己的党羽。’项梁派张良寻找韩成,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王的司徒。张良同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土地,得到几座城,秦军却总是重新夺回;双方往来交战于颍川。沛公从雒阳跟随向南出轘辕,张良率军跟随沛公攻下韩国十多座城,击败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同张良向南攻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用两万人攻打驻守峣关的秦军,张良劝说:‘秦军还很强,不能轻视。我听说秦军将领是屠户的儿子、商人之流,容易用利益动摇。希望沛公暂且扎营,让人先行,准备五万人吃的粮食,并且在各座山上多设置旗帜,制造疑兵;再让郦食其拿贵重宝物去利诱秦将。’秦将果然反叛,想联合沛公一起向西进入咸阳。沛公想听从他们,张良说:‘这只不过是秦将想反叛,恐怕士卒不会听从;如果士卒不听从,事情必然危险。不如趁他们内部瓦解时进攻。’沛公于是率军攻击秦军,大败秦军,随即向北到达蓝田,两次交战,秦军最终失败;于是到达咸阳,秦王子婴投降。沛公进入秦宫,看到宫室、帷帐、狗马、珍宝和妇女,多到数以千计,心里想留在那里居住。樊哙劝沛公离开宫室到外面住宿,沛公不听。徐广说:‘有一本书说,樊哙劝谏道:“沛公是想拥有天下呢,还是想做一个富家翁呢?”沛公说:“我想拥有天下。”樊哙说:“如今我跟随您进入秦宫,看到其中的宫室、帷帐、珠玉、珍宝、钟鼓装饰和奇异物品,多得无法尽数;进入后宫,美人、妇女多达数千。这些正是秦之所以丧失天下的原因。希望沛公赶快返回霸上,不要留在宫中。”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施政无道,所以沛公才能到达这里。替天下除掉残暴、铲除盗贼,应当以白色丧服为装束;如今刚进入秦宫,就安享它的快乐,这就是所谓助桀为虐。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行动;毒药虽然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回军驻扎霸上。项羽到达鸿门,想攻打沛公。项伯连夜奔驰来到沛公军中,私下会见张良,想同他一起离开。张良说:‘我替韩王护送沛公,如今事情危急,逃走是不义的。’于是把全部情况告诉沛公。沛公大惊说:‘这件事应当怎么办?’张良说:‘沛公果真想背叛项羽、自己称王吗?’沛公说:‘一个浅陋的人教我说,守住函谷关,不要让诸侯进入秦地,就可以全部在秦地称王,所以我听从了他。’张良说:‘沛公自己估量一下,能够抵挡项羽而称王吗?’沛公默然很久,说:‘当然不能。现在怎么办?’张良于是趁机坚决请求项伯帮忙。项伯见到沛公,沛公同项伯饮酒祝寿,结为亲家,请项伯把沛公不敢背叛项羽、守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等情况全部说明。后来见到项羽,误会才得以解除,事情见《项羽本纪》。汉元年正月,沛公成为汉王,统治巴、蜀。汉王赏赐张良黄金百镒、明珠二斗,张良把这些全部献给项伯;汉王又让张良厚重馈赠项伯,请他替自己请求汉中之地。项王于是答应了,汉王终于得到汉中地。汉王前往封国时,张良送他到褒中,汉王派张良回韩国。张良于是劝汉王说:‘大王为什么不把经过的栈道烧毁、截断,向天下表示没有返回的心意,以此坚定项王的意图?’汉王于是让张良回去,随后烧毁、截断栈道。张良回到韩国,韩王成听说项羽因为张良跟随汉王的缘故,不让韩王成回到封国,而是把他带着一起向东到达彭城并杀死。张良劝项王说:‘汉王已经烧毁、截断栈道,没有返回的心意了。’当时汉王回军平定三秦,张良于是送信给项羽说:‘汉王失去应得的职位,按照约定只想得到关中;得到关中后就停止,不敢向东。’又把齐王田荣反叛的书信告诉项王,并写信给项羽说:‘齐、赵想联合起来灭掉楚国。’项王因此不再担心汉王向西,率兵向北攻打齐国。项王最终仍不肯放过韩王成,又把他封为侯,后来在彭城杀死了他。张良于是秘密逃亡,返回汉王那里。汉王也已经回军平定三秦,又任命张良为成信侯,跟随向东攻打楚军,到达彭城。汉王军队战败,退到下邑。汉王下马,倚着马鞍问道:‘我想放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像丢弃它一样,谁能同我共同建功?’张良上前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勇将,同项王有矛盾;彭越同齐王田荣在梁地反叛。这两个人可以赶快派人去联络。汉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想放弃关东,就把这三个人交给他们去做,楚国就可以击破。’汉王于是派随何去游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联络彭越;魏王豹反叛后,派韩信独自率兵向北攻打魏国,乘势攻取燕、代,讨伐齐、赵。然而最终能够击破楚国,是这三个人的力量。张良多病,从未独自率军作战,常常担任谋臣,时时跟随汉王。汉三年,项羽急迫地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恐惧忧虑,同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把桀的后代封在杞;周武王讨伐、诛灭商纣,把纣的后代封在宋。如今秦朝失去德义,违背正道,攻打诸侯,灭掉六国的宗庙,使六国后代没有立锥之地。陛下如果确实重新立六国的后代,并全部授予印信,他们的君臣百姓一定都会争着拥戴陛下的恩德,没有谁不向往风化、仰慕仁义,愿意成为陛下的臣妾。德义一旦施行,陛下向南面称霸、成为霸主,楚国一定会整理衣襟前来朝拜。’汉王说:‘好。’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寳,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舎,沛公不聴。徐广曰:“一本云哙諌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将欲为富家翁耶?’”沛公曰:“吾欲有天下。”哙曰:“今臣从入秦宫,所观宫室帷帐,珠玉重寳,锺鼓之饰,竒物不可胜极,入其后宫,美人妇女以千数,此皆秦所以亡天下也。愿沛公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沛公不聴。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扵行,毒药苦口利扵病,愿沛公聴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至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将奈何?”良曰:“沛公诚欲背项羽王邪?”沛公曰:“鲰生教说我距关无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聴之。”良曰:“沛公自度郄项羽王乎?”沛公黙然良久曰:“固不也,今为奈何?”良乃因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伯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背项羽王,所以距。关者,备他它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镒,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絶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乃使良还,行烧絶栈道。良归至韩,韩王成闻项羽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韩王成之国,从与俱东至彭城,杀之。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絶栈道,无还心矣。」时汉王还定三秦,良乃遗项羽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遗羽曰:「齐与赵欲并灭楚。」项王羽以此故无西忧汉心,而兵北击齐。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乃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王兵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鞌而问曰:「吾欲捐闗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玉豹反,使韩信特将兵北击之,因举燕代伐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张良多病,未尝特将兵也,常为画臣,时时从汉王。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扵荥阳,汉王恐忧,恐与郦食其谋挠楚权。

食其郦生曰:「昔汤伐桀,封其后扵杞;武王伐诛纣,封其后扵宋。今秦失无徳,弃义侵道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争戴陛下之徳,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徳义已行,陛下南乡面称霸伯,楚必敛袵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郦生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挠楚权者,具以郦生语计告扵子房。良曰:“扵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借前箸以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武伐桀纣,而封其后扵杞者,度能制桀之其死命也。今陛下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也,其不可一也矣。武王伐纣,封其后扵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得项籍之头乎?曰未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式箕子之拘门,封比干之墓。今陛下封圣人之墓,表贤人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也,其不可三也二矣。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财以赐贫穷。今陛下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也,其不可四三矣。殷事已以毕,偃革为轩,倒置载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也,其不可五四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也,其不可六五矣。放息牛桃林之阴埜,以示天下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也,其不可七六矣。且夫天下逰士离左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者,但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乃立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唯无复立者,天下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谁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七矣。且夫楚唯毋强,六国立者复挠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诚用客此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败而乃公事!”令销印。后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假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信其秋五年冬,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髙纪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鬬功,髙帝曰:“运筹帷帐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而不决,未得行封。上在居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数人相与坐沙中偶语。

上曰:“此何语?”留侯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而反乎?”留侯良曰:“陛下起布衣,以与此属取天下,今陛下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以徧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而谋反耳。”上乃乃忧曰:“为之将奈何?”留侯良曰:“上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羣臣,羣臣见雍齿先封,则人人自坚矣。”扵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羣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且侯,我属无患矣。”刘敬说髙帝,上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西有殽、黾,倍背河,乡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扵是髙帝上即日驾西都关中,留侯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疾,即道引不食榖,杜闭门不出。岁余,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髙枕而卧乎?」留侯良曰:「始上数在困急困之中,幸用臣,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嫚侮人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髙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扵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疾,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即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狼也,皆不肯为尽力,用其无功必矣。

」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眀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疾,强载辎车卧而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强为妻子计,自强。扵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之,竖子固不足遣,而乃公自行耳。」扵是上自将兵而东,羣臣居守,皆送至灞霸上。上留侯病良疾,自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疾甚,楚人剽疾,愿上慎无毋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谓子房虽病疾,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傅,留侯良行少傅事。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良谏不聴,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阳许之,犹欲易之。及燕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名,姓名曰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今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太子。”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视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为之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而乃主矣。”戚夫人泣涕。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髙飞,一举千里。羽翮翼已就,横絶四海。横絶四海,当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歔欷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留侯良从上击代,出竒计,下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着。良乃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仇强秦,天下振震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扵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逰耳。”乃乃学辟榖道引,欲轻举。身髙帝崩,吕后徳良,乃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良不得已强聴而食。后八年卒,六岁薨,谥为曰文成侯。子不疑代侯。子房良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岁,从髙帝过济北,果见得榖城山下黄石,取而葆寳祠之。

译(皇上)说:“子房虽然病重,也要勉强躺着辅导太子。”这时叔孙通已经担任太傅,留侯张良代行少傅的职务。汉十二年,皇上跟随军队击败黥布的军队后回来,病势更加严重,却还是想更换太子。留侯张良劝谏,皇上不听,于是以生病为由不再处理政事。太傅叔孙通称引古今事例,甚至以死相争,要求保全太子;皇上表面上假装答应,仍然想更换太子。等到举行燕饮、摆设酒宴时,太子侍奉在侧,那四个人跟随太子而来,年纪都在八十多岁,须发洁白,衣冠十分壮伟。皇上感到奇怪,问道:“他们是什么人?”四人上前分别回答,说出自己的姓名: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上大为震惊,说:“我寻找你们多年,你们躲避逃离我,如今为什么反而跟随我的儿子呢?”四人都说:“陛下轻视士人,喜欢辱骂人,我们按道义不肯受辱,所以害怕而逃藏起来。如今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爱孝顺、恭敬有礼,天下没有人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去死,所以我们才来了。”皇上说:“劳烦诸位,希望你们最终辅佐太子。”四人为皇上祝寿完毕,快步离去。皇上目送他们,召来戚夫人,指给她看那四个人,说:“我本想更换太子,可是那四个人为他辅佐,羽翼已经形成,难以撼动了。吕氏真正要成为主人了。”戚夫人哭泣。皇上说:“替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歌道:“鸿鹄高飞,一举可达千里;羽翼已经长成,横越四海;横越四海,又能把它怎样?即使有弓箭和丝绳,又在哪里施用?”歌唱了几遍,戚夫人抽泣流泪。皇上起身离去,酒宴终究没有更换太子。留侯张良,实在是靠招来这四个人的力量。留侯张良跟随皇上攻打代国,献出奇计攻下马邑;以及萧何被立为相国时,他同皇上从容谈论天下大事,事情很多,但不是关系天下存亡的事,所以没有记载。留侯张良自称:“我家世代辅佐韩国。韩国灭亡后,我不吝惜万金家产,为韩国报仇,使强大的秦国受到震动,天下震动。如今凭三寸不烂之舌成为帝王的老师,被封食邑万户,位列侯爵,这是平民所能达到的极致。我对张良自己已经满足了,愿意抛弃人间的事情,想跟随赤松子游处。”于是学习辟谷和导引之术,希望使身体轻举升天。高帝去世,吕后感念张良的功劳,于是强迫他进食,说:“人生处在世间,就像白驹奔驰过缝隙一样短暂,何必这样自苦呢?”留侯张良不得已,勉强听从并进食。后来过了八年去世,在高帝死后六年去世,谥号为文成侯。他的儿子张不疑承袭侯爵。张良最初在下邳桥上遇到那位老人、得到《太公兵法》之后,过了十三年,跟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见到一块黄石,取来珍藏并祭祀它。等到留侯张良去世,把他和黄石一同葬在黄石冢。每逢皇帝巡行、伏日和腊日,便祭祀黄石。黄石由留侯的儿子张不疑继承侯爵。孝文帝五年,张不疑因不敬获罪,封国被撤除。太史公说:学者大多说世上没有鬼神,然而说到留侯所见的老人给他书这件事,也实在奇怪。高祖多次脱离困厄,留侯常常在其中发挥功劳,难道可以说不是天意吗?皇上说:“在帷帐之中运筹谋划,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我认为,张良的相貌本来应当魁梧奇伟;可是看到他的画像,容貌却像妇人和美女。孔子说:“只凭相貌取人,会错看子羽。”留侯也属于这种情况。

及留侯良死,并葬黄石冢。每上伏腊祠黄。石留侯子不疑嗣侯,孝文帝五三年,坐不敬,国除。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扵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髙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竒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班马异同卷六《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史记》五十六《汉书》同《张良传》。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治黄帝、老子之术。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疾平之不视亲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及平长,可娶妻,取妇,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媿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有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取。平欲得之,邑中有大丧,平家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之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戒其孙曰:“母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乃父,事嫂如事乃母。”平既娶取张氏女,赍资用益饶,游道日广。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里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此肉矣。”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王不聴。人或谗之,陈平亡去。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降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镒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劔亡,渡度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下当有金玉宝器,金玉目之,欲杀平。平心恐,乃觧衣。躶臝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乃止。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石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十人俱进,赐食。

译《班马异同》卷六:《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史记》第五十六篇,《汉书》与《张良传》相同。陈丞相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境贫寒,喜欢读书,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他有三十亩田,只和哥哥陈伯居住。陈伯常常耕田,放任陈平外出游学。陈平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有人对陈平说:“你家贫穷,吃什么东西,竟能肥胖成这样?”他的嫂嫂嫉妒陈平不料理家中的生产,说:“他也不过吃糠皮果核罢了。”她又说:“有这样的叔叔,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后,便赶走妻子,把她休弃了。陈平长大后,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富人没有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贫穷人家的女儿,陈平又以此为耻。过了很久,户牖有个富人叫张负,张负有个孙女,先后嫁过五次,丈夫都死了,没有人敢娶她。陈平想娶她。乡里有大丧事,陈平家贫穷,却侍奉丧事,早早前往,直到最后才离开,以此帮助丧家。张负在丧事场所见到他,独自仔细观察,认为陈平相貌魁伟。陈平也因此故意最后离开。张负跟随陈平到他家,见他家在城郭外的偏僻穷巷,用破席子做门;但门外却有许多长者车子的车辙。张负回去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又不务正业,全县的人都嘲笑他,您怎么偏偏要把女儿嫁给他呢?”张负说:“世上难道有像陈平这样相貌俊美,却永远贫贱的人吗?”最终把孙女嫁给了陈平。陈平贫穷,于是借贷钱财置办聘礼,借来的钱只够置办酒肉等纳妇之资。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贫穷就对待人家不谨慎;侍奉哥哥要像侍奉父亲,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陈平娶了张氏女子之后,得到的资财和用度更加丰足,交游的道路也日益拓展。乡里举行社祭,陈平担任宰人,分配祭肉十分公平。乡里的父老说:“陈家小子做宰人做得好。”陈平说:“唉,假如让我主持天下,也会像分这些肉一样公平。”陈涉起兵,在陈地称王,派周市攻取魏地,拥立魏咎为魏王,并在临济同秦军交战。陈平早已辞别哥哥陈伯,跟随年轻人到临济侍奉魏王魏咎。魏王任命他为太仆;陈平劝说魏王,魏王不听,有人便在魏王面前谗毁他。陈平逃走。过了很久,项羽攻取土地来到黄河边,陈平前去归附,跟随项羽进入关中击破秦军,项羽赐给陈平卿的爵位。项羽向东占有土地、在彭城称王时,汉王回来平定三秦,向东进军,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原魏王魏咎的门客中留在楚地的人前往攻打殷王,迫使殷王投降后回来。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镒。过了不久,汉王攻下殷王的封地,项王大怒,准备杀掉平定殷地的将领和官吏。陈平害怕被杀,于是封还黄金和印信,派使者送还给项王,自己则带着剑从小路逃走,渡过黄河。船夫见他相貌英俊,却独自一人,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认为他腰间和身上一定有金玉宝器,便想杀死陈平。陈平内心恐惧,于是脱去衣服…… 赤身裸体地帮助船夫划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财物,才停止了杀他的念头。陈平于是到达修武,投降汉王,并通过魏无知请求进见。汉王召他入见。当时万石君石奋担任汉王的中涓,接受陈平的名帖后引他入见。陈平与其他七十人一同进见,汉王赐给他们食物,说:“可以了,回馆舍去吧。”陈平说:“臣是为事情而来,所要说的话不能拖到今天以后。”于是汉王同他交谈,十分高兴,问道:“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陈平说:“担任都尉。”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担任参乘,主管军队。诸将全都喧哗说:“大王一天之内得到一个楚国的逃亡士卒,还不知道他的才能高下,就立即让他和自己同车,反而让他监督军队。”汉王听说后,更加宠信陈平。陈平于是跟随汉王向东征伐项王。汉王到达彭城,被楚军击败,带兵撤退;散兵到达荥阳后,汉王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的军队,驻扎在广武。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有人进谗说:“陈平虽然是相貌英俊的男子,不过像戴着玉冠,内里未必有什么才能。臣听说,陈平住在家里时曾偷盗嫂嫂;侍奉魏王时不被容纳,逃走后归附楚国;归楚又不被任用,逃来归汉。如今大王却给他尊贵的官职,还让他监督军队。臣听说陈平接受大王的使令,诸将送的金钱多,他就给好职位;金钱少,就给坏职位。陈平是反复无常的乱臣,请大王明察。”汉王怀疑此事,召来魏无知责问他,说:“有这些事吗?”魏无知说:“有。”汉王说:“你当初称说他贤能,为什么呢?”魏无知回答:“臣所说的是他的才能,陛下所问的是他的品行。如今即使有人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却对胜负成败没有帮助,陛下哪有闲暇任用这种人?至于偷盗嫂嫂、接受金钱,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召陈平来责问,问道:“我听说先生侍奉魏王,魏王不采用您的意见,您就离去;后来侍奉项王,项王又不能信任您;如今您又跟随我。难道诚信的人本来就有很多心思吗?”陈平说:“臣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用我的劝说,所以离去而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任用、宠爱的人,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士也不能任用。于是臣离开楚国。臣住在楚国时,听说汉王善于任用人才,所以归附大王。臣赤身裸体而来,没有接受金钱,没有资财。倘若臣所谋划的事有可以采纳的,只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没有可用之处,大王所赐的金钱都还在,请允许臣封存交给官府,并请求辞职。”汉王于是向他道歉,厚加赏赐,任命他为军中尉,置于诸将之上。诸将才不敢再说什么。后来楚军猛烈进攻,截断汉军的甬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过了很久,汉王为此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与项王讲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

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平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叅乘,典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髙下,而即与同共载,反使监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师而还。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绛侯灌婴等咸或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王不容,亡而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军臣闻平受使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以让魏无知,问曰:「有之乎?」无知曰:「有。」汉王曰:「公言其贤人,何也?」对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无益于胜负败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今楚汉相距,臣进竒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安足疑乎?」汉王召让平而问曰:「吾闻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竒士不能用,平乃去。臣居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躶臝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划有可采者,顾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大王所赐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乃谢厚赐,拜以为军中尉,尽诸将,诸将乃乃不敢复言。其后楚急攻击,絶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弗聴。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亷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赏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嫚而少礼,士之亷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顿嗜耆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集两长,天下指麾则即定矣。然大王恣资侮人,不能得亷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锺离昧、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予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锺离昧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锺离昧等。项王既果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之具,举进见楚使,即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乃项王使也。

译项王为人恭敬,喜爱士人,廉洁守节、好礼的人大多归附他;至于论功行赏、授予爵位和封邑,他很看重这些,所以士人也因此不愿归附。如今大王傲慢而缺少礼数,廉洁守节的士人不来;然而大王能大方地赏给人爵位和封邑,顽钝、贪利、无耻的人也多归附汉王。如果双方都舍弃各自的两项短处,采用彼此的两项长处,天下就可以指挥而定了。不过,大王恣意轻侮人,不能得到廉洁守节之士;反过来看,楚国也有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身边骨鲠耿直的臣子,亚父、锺离昧、龙且、周殷这一类,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确实能拿出数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使他们的君臣彼此猜疑,项王为人猜忌而听信谗言,必定会在内部互相诛杀。汉军趁机发兵进攻,攻破楚国是一定的。”汉王认为有道理,于是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问支出和收入。陈平于是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诸将锺离昧等为项王领兵,功劳已经很多了,然而始终不能分封土地称王;他们想同汉王联合,消灭项氏,瓜分楚地,各自称王。”项羽果然心生疑虑,不信任锺离昧等人。项王果然怀疑他们,派使者到汉军。汉王准备太牢的牲畜,举行盛大宴席接见楚使;一见到楚使,却故意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派来的使者,原来是项王派来的使者。”于是把原来的食物拿走,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使。楚使回去后,把全部情况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更加怀疑亚父。亚父想赶快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大怒说:“天下的大事已经大体定了,君王自己去做吧!请允许我辞职回去。”他还没有到彭城,背上就生毒疮而死。陈平于是连夜派出女子二千人,从荥阳城东门出城,楚军因此前来攻击。陈平便和汉王从城西门连夜逃出,进入关中,收集聚拢失散的士卒,又向东进军。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代理齐王,派使者把这件事告诉汉王。汉王大怒,破口大骂;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厚待齐国使者,派张子房张良前去,最终正式立韩信为齐王。汉王于是按户牖乡封陈平,采用他的奇计,最终消灭楚国。陈平一向以军中尉身份跟随汉王平定燕王臧荼。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诸将,诸将说:“赶快发兵,把这个小子活埋了就是。”高帝沉默下来,转而询问陈平。陈平坚决推辞说:“诸将怎么说?”高帝把他们的话全告诉了他。陈平问:“上书说韩信谋反的人,有没有亲自听闻、知道这件事的人?”高帝说:“没有。”陈平问:“韩信知道有人告发他吗?”高帝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兵,和楚军相比谁更强?”高帝说:“不能超过楚军。” 陈平说:“陛下如果发兵,有能胜过敌人韩信的将领吗?”高帝说:“没有人能比得上。”陈平说:“如今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不能胜过韩信,却发兵攻打他,这就是迫使他交战。臣私下替陛下担忧。”高帝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巡行诸侯,南方有云梦泽。陛下只管假称要到云梦,在陈地会见诸侯。韩信听说天子以友好姿态出游,按情势一定不会戒备,而会到郊外迎接拜见;陛下就趁机把他擒住。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所能办到的事。”高帝认为有理,于是派使者通知诸侯,说自己将向南巡游云梦,随后带兵同行。还没有到陈地,楚王韩信果然到郊外道路上迎接。高帝预先安排武士,见韩信来到,立即把他捆绑起来,装入后车。韩信喊道:“天下已经安定,我本来就应当被烹杀吗?”高帝回头对韩信说:“你不要出声,你谋反的事已经明白了。”武士把韩信反绑起来。事情记载在《淮阴侯列传》中。高帝在陈地召集诸侯,全部平定楚地,回到雒阳,赦免韩信,改封他为淮阴侯,并同功臣们剖符定封。于是又与陈平剖符,封为户牖侯,世世代代不得断绝。陈平推辞说:“这不是臣的功劳。”高帝说:“我采用先生的计谋,计策和战事都获胜,击败了敌人,这不是功劳又是什么?”陈平说:“若不是魏无知,臣怎么能够被引荐?”高帝说:“像您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根本了。”于是又赏赐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军中尉身份跟随高帝进攻代地反叛的韩王信,最终到达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没有得到食物。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使单于的阏氏解围,从而得以突围。高帝出来以后,把这条计策保密,世上没有人能够知道。高帝南行经过曲逆,登上城楼,望见城中房屋很高大,说:“多么壮观的县城啊!我走遍天下,只有洛阳和这里相同。”回头询问御史:“曲逆有多少户口?”御史回答:“秦朝初年有三万多户,近来兵乱多次,许多人逃亡藏匿,如今只剩五千多户。”于是高帝下诏,让御史改以曲逆封给陈平,把曲逆的全部租税作为他的食邑,取消原先户牖的食邑。陈平从最初跟随高帝到天下平定,后来一直以军中尉身份跟随,进攻臧荼、陈豨和黥布,共六次献出奇计,每次都增加封邑,前后六次加封;有些奇计颇为隐秘,世人没有谁能知道。高帝跟随军队击破黥布的军队回来,因伤病而缓慢行进,到达长安。燕王卢绾反叛,高帝派樊哙以相国身份率兵进攻。军队出发后,有人诋毁樊哙。高帝大怒说:“樊哙见我病重,竟然希望我死。”于是采用陈平的计谋,召绛侯周勃来,在卧床下接受诏令,说:“陈平赶快乘坐驿传快车,载着周勃去代替樊哙领兵。陈平到军中后,就斩下樊哙的头。二人……” 二人接受诏令,乘驿传快车出发,还没有到军中,便商议此事说:“樊哙是皇帝的旧交,功劳很多,而且又是吕后的妹妹吕须的丈夫,既有亲属关系又尊贵。皇帝因一时愤怒想杀他,恐怕以后会后悔;不如把他囚禁起来送回去,让皇帝自己杀他。”还没有到军中,便筑坛,用天子的符节召樊哙。樊哙接受诏令,立即被反绑起来,装入槛车,送往长安;又命绛侯周勃代替他统率军队,平定燕地的叛乱。陈平在路上听说高帝去世,担心吕太后和吕须发怒,于是乘驿传快车先行离开。途中遇到使者传诏,命令陈平和灌婴驻军荥阳。陈平接受诏令后,立即又快马赶到宫中,哭得十分悲哀,格外伤痛,并在丧事前奏报政事。吕太后怜悯他,说:“您辛劳奔波,出去休息吧。”陈平害怕遭到谗毁,便坚决请求留在宫中宿卫,于是得以留在宫中。太后任命他为郎中令,说:“辅导、教诲孝惠帝。”从此吕须的谗言不能实行。樊哙到达后,便得到赦免,恢复爵位和封邑。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汉书·陈平传》记载到王陵传,另起王陵一传。王陵,是原来的沛县人。当初他是县中的豪强,高祖未显达时,把他当兄长侍奉。后来高祖攻下咸阳,王陵担任右丞相。高祖起兵沛县后,进入咸阳,王陵也自行聚集党徒数千人,驻在南阳,不肯跟随沛公。等到汉王回来攻打项籍,王陵才率兵归属汉军。项羽抓住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时,项羽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方坐着,想用她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走使者,哭着说:“请替我告诉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宽厚长者,不要因为老身的缘故而怀有二心。”她说完便以死送别使者,拔剑自杀。项王大怒,把王陵的母亲烹死。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因为王陵与雍齿交好,而雍齿是高帝的祖仇;又因为王陵本来没有跟随汉王的意思,后来才跟随高帝,所以封侯较晚。后来封王陵为安国侯。接着记载王陵:王陵担任安国侯和右丞相两年,孝惠帝去世。高后想立吕氏宗族的人为王,询问王陵。王陵说:“不可以。”又询问陈平,陈平说:“可以。”高祖皇帝曾杀白马盟誓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天下共同攻打他。”如今封吕氏为王,违背了盟约。太后不高兴,又询问左丞相陈平和绛侯周勃等人,他们都说:“高帝平定天下,封自己的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临朝称制,想封自己的兄弟和吕氏宗族的人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太后很高兴,退朝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和高帝歃血为盟时,诸位难道不在场吗?如今高帝去世,太后作为女主,想封吕氏为王,诸位纵然想迎合她的意旨、背弃盟约,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高帝呢?”陈平说:“在朝廷当面抗争、直言争辩,我不如您;保全国家、安定刘氏后代,您又不如我。王陵没有话回答。于是吕太后想罢免王陵。吕太后发怒,便假装调任王陵为帝太傅,实际上剥夺他的丞相权力,不让他处理政事。王陵愤怒,以生病为由辞职,闭门不出,最终不上朝。请求退休七年后去世。王陵被免去丞相职务后,吕太后便调任陈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处理政务,常在宫中供职。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战败时,楚军俘获太上皇和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后来他跟随汉王击破项籍,被封为侯,受到吕太后的宠幸。担任丞相后,居于宫中而不处理政务,监领宫内事务如同郎中令,公卿百官都通过他决断政事。吕须因为从前陈平曾替高帝谋划逮捕樊哙,多次诋毁陈平,说:“陈平做丞相,不是不办事,而是每天喝醇酒、玩弄妇女。”陈平听说后,越发纵酒享乐。吕太后听说,私下反而高兴,便当面对吕须质问陈平,说:“俗话说,妇人和小儿的话不可以采用;只是看您和我关系如何罢了,不必害怕吕须的谗言。”吕太后大量封吕氏族人为王。陈平假装听从。等到吕太后去世,陈平和太尉周勃共同谋划,最终诛灭吕氏宗族,拥立孝文皇帝。陈平是这次谋划的根本人物。审食其被免去丞相职务。孝文帝即位,举用陈平为丞相。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功劳很多;陈平想把尊贵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以生病为由辞职。孝文帝刚即位,奇怪陈平生病,询问他。陈平说:“高祖皇帝在世时,周勃的功劳不如臣;诛灭吕氏时,臣的功劳又不如周勃。愿意把右丞相职位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任命太尉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位次第二。赏赐陈平黄金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过了不久,孝文皇帝越来越明达,熟悉国家政事。一天朝见时,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又问:“天下一年钱粮的收入和支出是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汗流浃背,惭愧得不能回答。皇上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各种事情都有主管的人。”皇上说:“所说的主管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就责问廷尉;如果问钱粮,就责问治粟内史。”皇上说:“既然各自都有主管的人,那么您主管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臣惭愧。陛下不知道臣才能低下,却让我充任宰相。宰相,上则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下则养育万物,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镇抚四方夷狄和诸侯;对内使百姓亲附,并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务。”孝文帝称赞说:“说得好。”右……

”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聴亚父。亚父闻项王疑之,乃乃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乞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闗,收聚散兵而复东。其明年,淮阴侯信破齐,自立为假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汉王亦悟寤,乃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良往,卒立信为齐王。于是封平以户牖乡,用其竒计,卒灭楚。常以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髙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髙帝黙然以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人有闻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弗知。”陈平曰:“陛下精兵精孰与楚?”上曰:“不能过也,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敌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弗能及,而举兵攻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第出伪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逰,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髙帝以为然,乃乃发使告诸侯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髙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髙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语在信遂诸侯于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于是与封平剖符为尸牖侯,世世勿絶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计谋,计战胜克,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平以军中尉从攻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髙帝用陈平竒计,使单于阏氏解围以得开。髙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髙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屋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雒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戸,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余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封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平自初从至天下定,其后常以军中尉从攻击臧荼、陈豨及黥布,凡六出竒计,辄益邑,凡六益封。竒计或颇秘,世莫能得闻也。髙帝从击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

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髙帝怒曰:“哙见吾病,乃乃兾几我死也。”用陈平谋计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乘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女弟吕须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即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令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周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平行闻髙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谗须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殊悲。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之,得宿卫中。太后乃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帝。」是后吕须谗,乃乃不得行。樊哙至,则即赦复爵邑。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薨,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汉书·平传》止,王陵传另起。王陵者,故沛人也,始为县豪。髙祖微时,兄事陵。连下及髙祖,陵为人少文任气,好直言。连下为右丞相。及髙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谨善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亨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髙帝祖之仇,而陵又本无从汉之意,从髙帝,以故晩后封陵为安国侯。接上,陵为人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髙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髙皇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悦,问左丞相平及绛侯周勃等,皆曰:「髙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陵让平、勃曰:「始与髙帝唼血而盟,诸君不在耶?今髙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髙帝于地下乎?」平曰:于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于是吕太后欲废陵。吕太后怒,乃详阳迁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不用陵。陵怒,谢疾病,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十年而卒薨。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食其亦沛人也。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

译当面折辱君主、在朝廷上据理力争,我不如您;保全国家、安定刘氏后代,您也不如我。王陵无言以对。于是吕太后想废黜王陵。吕太后发怒,便假称调任王陵,任命他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夺去了他的丞相权力,不再采用他的意见。王陵愤怒,借口生病辞职,闭门不出,始终不上朝,请求退休七十年后去世。【疑“七十年”为“七年”之讹】王陵被免去丞相后,吕太后便调任陈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处理政务,常在宫中供职;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战败时,西楚军俘获太上皇和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后来他跟随汉王击败项籍,被封为侯,受到吕太后的宠信。任丞相后,他居于宫中,不理政事,掌管宫中事务如同郎中令,公卿百官都通过他来决定事情。吕须常常把过去陈平的事情告诉吕太后。陈平以前替高帝谋划擒获樊哙,吕须多次诋毁陈平,说:“陈平做丞相,不是不办事,而是每天饮醇酒、戏弄妇女。”陈平听说后,越发纵情于酒色。吕太后听说后,私下里反而高兴,当面在陈平面前责问吕须说:“俗话说,儿女和妇人的话不可以采用;我只看您和我关系如何罢了。不要害怕吕须的诽谤。”吕太后大量封立吕氏宗族为王。陈平假装听从她。吕太后去世后,陈平与太尉周勃共同谋划,终于诛杀了吕氏诸王,拥立孝文皇帝;这件事是陈平的主谋。审食其被免去丞相。孝文帝即位后,举用审食其为丞相。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功劳很多。陈平想把尊贵的职位让给周勃,便称病辞职。孝文帝刚即位时,奇怪陈平生病,询问原因。陈平说:“高祖皇帝在世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陈平;等到诛灭诸吕时,我的功劳又不如周勃。愿意把右丞相之位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任命太尉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位次第二。赐给陈平黄金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过了不久,孝文皇帝更加明白并熟悉国家政务。一天上朝时,他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判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又问:“天下一年钱粮的收入和支出有多少?”周勃再次谢罪说不知道,汗流浃背,惭愧得无法回答。于是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各有主管的人。”皇帝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就应责问廷尉;如果问钱粮,就应责问治粟内史。”皇帝说:“既然各有主管的人,那么您主管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我该死。陛下不知道我才能低下,却让我担任丞相。丞相的职责,是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向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地生长,向外镇守、安抚四方夷族和诸侯,向内使百姓亲近归附,并让卿大夫各自能够履行自己的职务。”孝文帝于是称赞说好。右丞相周勃非常惭愧,出来后责备陈平说:“您难道平日里不能教我怎样回答吗?”陈平笑着说:“您身居这个职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的盗贼人数,难道您也想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周勃才知道,自己的才能远远比不上陈平。不久,绛侯周勃称病,请求免去丞相职务,于是陈平专任一名丞相。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他的儿子共侯陈买继位为侯,两年后去世;其子简侯陈恢继位,二十三年后去世;其子陈何继位,三十三年后,他的曾孙陈何因掠夺他人妻子,被处死于市。王陵也传到孙辈时,因酎金事件获罪,封国被废除。辟阳侯审食其免去丞相后三年,被淮南王所杀。文帝命他的儿子陈平继承侯爵。淄川王谋反时,辟阳侯陈平投降了他,封国被废除。起初陈平说:“我多用阴谋,这是道家所禁止的;如果我这一代断绝,也就算了,终究不能再兴起,因为我积下了许多暗中的祸患。”然而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因与卫氏有亲戚关系而显贵,想让陈氏继续受封,但最终也没有实现。太史公说:陈丞相陈平年轻时本来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他当年在砧板上分肉时,心志本来就已经高远了。他在楚、魏之间辗转于动乱之中,最终归附高帝,常常提出奇计,挽救纷乱危急的局面,解除国家的忧患。到了吕后时期,事情更加复杂多变,但陈平最终得以脱身,使宗庙安定,并以荣耀的名声终其一生,被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如果不是有智慧和谋略,谁能做到这些呢?《班马异同》卷七。《绛侯世家》第二十七。《史记》第五十七。

及为相,居中不治,监宫中如郎中令。公卿百官皆因决事。吕须常以前陈平前为髙帝谋执樊哙,数谗平曰:“陈平为丞相,非不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人。”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须于陈平前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须之谗譛也。”吕太后多立诸吕为王,陈平伪聴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孝文帝立,举以为相。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髙祖皇帝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太尉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居顷之,孝文皇帝上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一岁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洽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各有主者。”上曰:“主者谓为谁乎?”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茍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遂万物之宜,外填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也孝文帝上乃称善右。丞相勃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乎?」陈平笑曰:「君居其位,独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又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弗如平逺矣。居顷之,绛侯勃谢病,请免相,而陈平专颛为一丞相。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薨,谥为曰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三十三年至,曾孙何坐略人妻,弃市。王陵亦至孙,坐酎金,国除。辟阳侯食其免,后三岁而为淮南王所杀。文帝令其子平嗣侯。淄川王反,辟阳近淄川,平降之,国除。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贵,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也。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逺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髙帝,常出竒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