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十二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班马异同卷十二
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史记九十六张周赵任申屠传》第十二《汉书》四十二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厯。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闗，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余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阴侯韩信击赵，苍得陈余。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其子赵王敖，复徙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髙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迁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御史，明习天下图书记籍。苍又善用算律厯，故令苍以列侯君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曰周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髙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周昌、周苛，昌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周苛为客从入闗，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汉王四三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烹周苛。汉王于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以六年中与萧、曹等俱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为髙景侯。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髙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髙帝逐得，骑周昌项上，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及髙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庭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即罢。吕后侧耳于东厢箱聴见，周昌为诡跪谢曰：「微君，太子废。」是后岁，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髙祖忧，即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年少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竒士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能至是乎？」居顷之，赵尧侍髙祖，髙祖独心不乐，悲歌，羣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以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郄隙邪？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
」髙祖曰：「然，吾我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羣臣素所敬惮者，乃可。」髙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羣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有坚忍质伉直，且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严惮之，独昌可。」髙祖曰：「善。」于是乃召周昌，谓曰：「吾欲固欲烦公，公强为我相赵王。」周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奈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髙祖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既行久之，髙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曰：「无以易尧。」遂拜赵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髙祖崩，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曰：「髙帝属臣赵王，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固为不敢遣赵王，王且亦疾不能奉诏。」于是髙太后患之，怒乃使使召赵相周昌。周昌相至谒，髙太后太髙后怒而骂周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被征，髙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余饮药而死，见鸩杀。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薨，谥曰悼侯。传子至孙意，有罪，国除。景帝复封昌孙左车为安阳侯，有罪，国除。初，赵尧既代周昌为御史大夫，髙祖崩，事恵帝终世。后五岁，髙后元年，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怨尧前，髙祖时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任敖者，故沛人也。少为狱吏。髙祖尝辟避吏，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髙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髙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髙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羽，敖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邑千八百戸。髙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孝文元年薨，谥曰懿侯。传子至曾孙越，人坐为太常庙酒酸不敬，国除。初，任敖免，以平阳侯曹窋代敖为御史大夫。髙后崩，不与大臣共诛诸吕禄等，后坐事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代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自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厯，以髙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因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不革，推五徳之运，以为汉当水徳之时，尚上黒如故。吹律调乐，人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厯者本之张苍。苍本尤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厯。张苍徳安国侯王陵。
译任敖原是沛县人，年轻时任狱吏。高祖曾经躲避官吏，官吏拘押吕后，对她很不礼貌；任敖一向和高祖友善，发怒打伤了拘押吕后的官吏。高祖起兵之初，任敖以宾客身份跟随，任御史守卫丰县二年。高祖立为汉王，向东攻打项籍，任敖升任上党郡守。陈豨反叛时，任敖坚守城池，因此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任御史大夫，三年后免职。孝文帝元年去世，谥号懿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曾孙任越人；任越人因任太常时供奉宗庙的酒变酸而被视为不敬，封国被废除。起初任敖免职后，由平阳侯曹窋代任御史大夫。高后去世时，曹窋没有和大臣们一起诛杀吕禄等人，后来因事获罪免职；于是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张苍和绛侯等人尊奉并拥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帝四年，代国丞相灌婴去世，张苍任丞相。汉朝建立以来到孝文帝时二十多年，天下刚刚安定，将相公卿全都是军吏。张苍任计相时，整理修订律历，以高祖十月到达霸上为依据，沿袭秦朝原来以十月为岁首的制度，没有改动；又推演五德运行，认为汉朝处于水德之时，仍崇尚黑色；吹奏律管、调和音乐，使乐人按音律发声；又以此校定律令和百工制作器物的规格等级。后来他任丞相，这些事情最终都得以完成。所以汉朝谈论律历的人，都以张苍为依据。张苍尤其爱读书，没有什么不看，也没有什么不通晓，尤其精通律历。张苍感念安国侯王陵的恩德。王陵就是安国侯，张苍显贵后仍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王陵。王陵去世后，张苍任丞相，每逢休沐常先到王陵夫人那里朝见，进献食物，然后才敢回家。张苍任丞相十多年，鲁人公孙臣上书陈述五德终始的传说，说汉朝应处于土德之时，土德的祥瑞将有黄龙出现，应当改正朔、换服色。皇帝下诏把这件事交给张苍讨论，张苍认为不对，便搁置了此事。后来黄龙出现在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任博士，起草实行土德时的历法和制度，改定元年。张丞相张苍因此自觉惭愧，称病告老。张苍任用的人中，有人任中候，大肆谋取非法利益，皇帝以此责备张苍，张苍于是因病免职。张苍任丞相十五年后免职。孝景帝前五年，张苍去世，谥号文侯。爵位传给儿子康侯，康侯任代侯八年后去世；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张类，张类任代侯八年，因临视诸侯丧事后才回朝就职而被认为不敬，获罪，封国被废除。起初，张苍的父亲张长身高不到五尺，张苍出生后身高八尺有余，封侯并任丞相。张苍的儿子身高也有八尺，孙子张类身高六尺有余，后来因犯法失去侯爵。张苍被免去丞相后，年老口中没有牙齿，靠乳母给他喂乳汁维持饮食。乳母是他的妻妾，人数多达一百人；曾经怀孕的，张苍便不再宠幸。张苍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著有十八篇书，论述阴阳、律历等事情。申屠丞相嘉，是梁国人。他凭借材官身份，能用脚踏强弩，跟随高帝攻打项籍，升任队率；又跟随高帝攻打黥布的军队，任都尉。孝惠帝时，任淮阳太守。孝文帝元年，选举过去的官吏和士人中曾以二千石官职跟随高祖皇帝的人，一律封为关内侯，共有二三十四人；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孝文帝十六年，张苍已经担任丞相，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去丞相职务后，孝文帝想任用皇后的弟弟窦广国为丞相，说：“我恐怕天下人会认为我偏爱广国。广国贤能而有德行，所以我想任用他为丞相；但又恐怕天下人认为我偏爱广国。”此事考虑了很久，仍觉得不可行；而且高帝时期的大臣又大多已经去世，剩下的人中没有合适的，于是任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依照原有的食邑封他为故安侯。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家门不接受私人的请托。当时大中大夫邓通正受到文帝极度宠爱，赏赐累计达到巨万。文帝曾经到邓通家宴饮，邓通受宠到了这种程度。此时丞相申屠嘉入朝办事，邓通却坐在皇帝身旁，举止有怠慢失礼之处。丞相申屠嘉奏事完毕，便说：“陛下宠爱群臣中的宠臣，就给他们富贵；但在朝廷上的礼仪，不能不严肃。”皇帝说：“你不要说了，这是我的私事。”退朝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中，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邓通不来，就要斩邓通。邓通害怕，入宫向文帝上诉。文帝说：“你只管去，我现在派人召他。”邓通到丞相府，脱去帽子，赤脚，叩头认罪，向申屠嘉谢罪。申屠嘉端坐不动，仍不向他还礼，斥责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你这个小臣，竟敢在殿上戏闹，这是大不敬，应当斩首。官吏现在就执行，把他斩了！”邓通叩头，额头都磕出血来，申屠嘉仍不放过他。文帝估量丞相已经使邓通困窘不堪，便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并向丞相解释说：“这是我的弄臣，请您把他释放了。”邓通获释后，向文帝哭泣说：“丞相差点杀了我。”申屠嘉担任丞相五年。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任内史，受到皇帝宠信并掌握权势，许多法令都是他请求修改的；他议论用贬谪、罚罪等办法，侵削诸侯的权力。丞相申屠嘉因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用而感到失意，痛恨晁错。晁错任内史时，官署的门向东开，出入不方便，便另凿一扇门向南开；这扇南门所对着的，是太上皇庙的外墙。申屠嘉听说后，想借此依法治晁错擅自凿穿宗庙外墙开门的罪，请求诛杀晁错。晁错的宾客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晁错害怕，夜里入宫拜见皇帝，主动请罪。景帝上朝后，丞相申屠嘉奏请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所凿穿的并不是真正的宗庙墙，而是外面的垣墙，过去有其他闲散官员住在那里；况且这是我让他这样做的，晁错没有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杀晁错，竟然先来奏请诛杀他。” （申屠嘉）到了住所，因吐血而死，谥号为节侯。传位给儿子共侯申屠蔑，申屠蔑任职三年后去世；儿子侯申屠去病继位，三十一年后去世；传到孙子，孙子继位六年，因担任九江太守时接受原来官员的馈送而获罪，封国被废除。自申屠嘉死后，景帝时期有开封侯陶青、桃侯刘含担任丞相；以及当今皇上武帝时期，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平商陵侯赵周等担任丞相。他们都是按照列侯的身份承袭爵位，接连而来，廉洁谨慎地担任丞相，不过是充数而已，没有什么才能可以阐明政事；在当时建立功名、留下显著成就的人，没有一个。《班马异同》卷十三。《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史记》卷九十七。
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五徳传言，汉土徳时，其符有黄龙当见，当改正朔，易服色。诏事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立土徳之时厯制度更元年。张丞相苍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大为奸利，上以为让，苍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年而免。孝景前五年，苍卒，薨谥为曰文侯。传子康代侯八年卒，子至孙类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后就位不敬有罪，国除。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余为侯丞相。苍子复长八尺，及孙类长六尺余，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余岁而乃卒，着书十八篇，言阴阳律厯事。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也。以材官蹶张从髙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恵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以二千石从髙祖皇帝者，悉以为闗内侯，食邑二三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十六年，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孝文帝欲用以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念久念之不可，而髙帝时大臣又皆多死，余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嘉为人亷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大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尝常燕饮，通家其见宠如是。是时，丞相嘉入朝，而通居上傍，旁有怠慢之礼。丞相嘉奏事毕，因言曰：“陛下幸爱羣幸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上文帝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诣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嘉坐自如故，不弗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髙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其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上泣曰：“丞相杀臣。”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鼌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适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也。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上至朝，丞相嘉奏请诛内史错。
景帝上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他冗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呕血而死，谥为曰节侯。传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至孙子侯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有罪，国除。自申屠嘉死之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含为丞相。及今上武帝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髙商陵侯赵周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踵娖娖▯▯亷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着于当世者。太史公赞曰：「张苍文学好律厯，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专遵明用秦之颛顼厯，何哉？周昌木强人也，任敖以旧徳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