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马异同卷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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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马异同卷二十
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史记一百七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汉书》五十二魏其侯窦婴者,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也,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呉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帝弟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燕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言曰:「千秋万岁之后,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巵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孝景三年,呉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无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窦婴乃言袁、爰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窦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之。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以婴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婴数争不弗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窦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婴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拔,又弗不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间处而不朝。相提而论,秪加怼,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奭将军,则妻子毌无类矣。」魏其侯婴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者?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武安侯田蚡者,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窦婴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曹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婴所,跪起如子侄。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盘盂诸书。王太皇后贤之。孝景崩,武帝初即位,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筴。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蚡以舅封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武安侯蚡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上所填抚多蚡宾客计策。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蚡曰:「魏其侯贵久矣,素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知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蚡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婴为丞相,武安侯蚡为太尉。
译《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史记》卷一百零七。《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汉书》卷五十二。魏其侯窦婴,字王孙,是孝文皇后的堂兄之子。他的父亲世代居住在观津。窦婴喜欢招待宾客。孝文帝时,窦婴担任吴国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刚即位时,任命他为詹事。皇帝的弟弟梁孝王,是孝景帝的弟弟;他的母亲窦太后很宠爱他。梁孝王入朝时,正值兄弟们宴饮。那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酒兴正浓,皇上随意说道:“我在千秋万岁之后,梁王就侍奉太后,陪太后欢乐。”窦婴举起酒杯进献给皇上,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约定。皇上凭什么擅自把梁王立为继承人呢?”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看轻自己的官职,便因病免职。太后下令取消窦婴的门籍,不许他入朝请见。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皇上察看宗室和窦氏族人,认为没有谁比窦婴贤能,于是召见窦婴。窦婴入朝拜见,坚决推辞,谢罪说自己有病,不能胜任。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有危急,王孙难道可以推辞吗?”便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赐给黄金千斤。窦婴于是举荐袁盎、栾布等在家闲居的名将贤士,召他们入朝;所赐的黄金陈列在廊庑下面,军吏经过时,就让他们取用,黄金没有一两带回家。窦婴守卫荥阳,监督齐、赵方面的军队。七国军队已经全部被击破,皇上封窦婴为魏其侯。各地游士、宾客争相归附魏其侯。孝景帝时,每当朝廷商议大事,条侯、魏其侯和各位列侯都在场,没有人敢与他们抗礼。孝景帝四年,立栗太子,任命魏其侯窦婴为太子太傅。孝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魏其侯多次据理力争,最终不能挽回,于是以病为由退居蓝田南山之下。几个月间,窦氏的宾客和辩士纷纷劝说他出山,却没有人能使他回来。梁人高遂于是劝说魏其侯窦婴:“能使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亲近将军的是太后。如今将军担任太子太傅,太子被废却不能据理争取,争取又不能成功;既不能挽救太子,又不能为此而死,却自己借病退居,拥抱赵国女子躲在幽静之处,不上朝。把这些事联系起来看,只会增加怨恨;这等于自己公开宣扬皇上的过错。假如两宫因此怨恨将军,那么您的妻子儿女恐怕就会被诛灭,不能留下一个了!”魏其侯窦婴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起身,像过去一样入朝请见。桃侯被免去丞相职务后,窦太后多次向孝景帝称赞魏其侯。孝景帝说:“太后难道认为我是有所偏爱,所以不任用魏其侯为丞相吗?魏其侯只是沾沾自喜,常常轻视别人,难以担当丞相,处事也不稳重。”于是没有任用他,而任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武安侯田蚡,是孝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出生并成长在长陵。魏其侯窦婴已经担任大将军后,当时声势正盛;田蚡还只是各曹的郎官,未显贵时常到魏其侯窦婴那里往来、侍酒,跪拜起身都像子侄一样。孝景帝晚年,田蚡越来越受宠,任太中大夫。他能言善辩,熟悉盘盂等书,王太皇后认为他贤能。孝景帝去世,武帝刚即位,当天就立为太子并代行皇帝政令,镇抚天下的许多计策,都出自田蚡宾客。田蚡的弟弟田胜也因是太后的弟弟、孝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而显贵。孝景帝后三年,田蚡因舅舅身份受封为武安侯,弟弟田胜为周阳侯。武安侯田蚡刚想掌权,便谦恭地对待宾客,推荐闲居的名士,使他们显贵,想借此压倒魏其侯和各位将相。皇上所任用、安抚的人中,多有田蚡宾客提出的计策。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设置丞相,太尉籍福劝武安侯田蚡说:“魏其侯显贵已久,一向得到天下士人的归附。将军刚刚兴起,还不知道能否比得上魏其侯;如果皇上任命将军为丞相,将军一定会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做丞相,将军一定做太尉;太尉、丞相的尊贵相等,而且还有谦让贤人的名声。”武安侯田蚡于是暗中向太后进言,让太后劝说皇上。于是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籍福向魏其侯窦婴道贺,接着又表示忧虑说:“君侯的天性是喜欢善人、憎恶恶人。如今善人称誉君侯,所以君侯做到丞相;然而君侯又憎恶恶人,恶人众多,也会诋毁君侯。君侯如果能够兼容并蓄,或许能长久;如果不能,今后就会因毁谤而离职。”魏其侯没有听从。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都喜好儒术,推举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请鲁国申公,想设置明堂,命令列侯返回封国,撤除关禁,并依礼制定服制,以兴起太平;还举劾窦氏宗族及宗室中没有节操品行的人,取消他们的宗籍。当时外戚中有许多人被封为列侯,列侯又多娶公主为妻,都不愿回到封国,因此不断向窦太后诋毁魏其侯等人。窦太后喜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人致力于推尊儒术、贬低道家言论,所以窦太后更加不喜欢魏其侯等人。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不要再向东宫窦太后奏事,窦太后大怒说:“这是想再做新垣平那样的人吗?”于是罢免、驱逐赵绾、王臧等人,又免去丞相窦婴和太尉田蚡的职务,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因此以列侯身份居家。武安侯田蚡虽然没有职务,却因为王太后的缘故仍然亲近受宠,多次进言,大多得到施行。天下趋附权势利益的官吏、士人,全都离开魏其侯窦婴而归附武安侯田蚡。武安侯田蚡一天比一天骄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事情办理不当而被免职。皇上任命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郡国和诸侯更加归附武安侯田蚡。田蚡为人相貌丑陋,出身卑微却非常显贵;又认为诸侯王大多是前辈长者,自己刚即位,年纪尚轻,田蚡凭外戚至亲担任京师丞相,如果不降低身份以礼礼遇诸侯王、使他们屈服,天下便不会肃然。当时丞相入宫奏事,坐着谈话可以经过一天,所说的全都被采纳。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直接做到二千石。权力逐渐转移到皇上之上,皇上于是说:“你任命官吏已经任命完了吗?我也想任命官吏。”田蚡曾请求把考工的土地增加给自己扩建宅第,皇上发怒说:“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武库也拿走?”从此田蚡才稍稍收敛。他曾经请宾客饮酒,座次上让他的哥哥盖侯面向南坐,自己面向东坐,认为自己身为汉朝丞相,尊贵不可因为哥哥而受到私下牵制。武安侯因此更加骄横,营造宅第、置办车甲,修建豪华住宅和田园,极尽肥沃优良;从市场和郡县购买器物,车辆接连不断;前堂排列钟鼓,竖立曲旃;后房女子数以百计。诸侯献上的金玉、珍宝、狗马和玩好之物,多得数不清。魏其侯窦婴失去窦太后的支持,更加被疏远,不能任用,也没有权势;他的宾客、公卿渐渐自行退去,变得懈怠傲慢,只有灌将军灌夫仍没有离弃他。因此魏其侯窦婴终日默默不乐、不得志,唯独厚待灌将军灌夫。
籍福贺魏其侯婴,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婴不聴。魏其婴、蚡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宗室无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婴、蚡、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婴、太尉蚡,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婴、蚡由此以侯家居。武安侯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吏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婴而归武安蚡。武安蚡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事不办,免。上以武安侯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国诸侯愈益附武安。蚡蚡,武安者,为人貎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魏其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公稍稍自引而怠傲骜。唯灌将军夫独不失否,故魏其婴日黙黙、墨墨不得志意,而独厚遇灌将军夫也。灌将军夫者,字仲孺,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常为颍阴侯灌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灌氏姓为灌孟。呉楚反时,颍阴侯灌何婴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志,故战常陷坚,遂死呉军中。军汉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归,灌夫不肯随归,奋曰:"愿取呉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被甲持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两人及从奴十数余骑驰入呉军,至呉将麾戏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
译灌将军夫,字仲孺,是颍阴人。灌夫的父亲灌孟,曾经做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得到灌婴的宠幸,因而被举荐,做到二千石的官职,所以灌氏便以灌孟为姓氏。吴、楚反叛时,颍阴侯灌何婴担任将军,隶属于太尉,请求任命灌孟为校尉。灌夫带领一千人,和父亲一同出征。灌孟年老,颍阴侯竭力请他出战;灌孟心中郁郁不得志,因此每次作战都冲入敌军坚固阵地,最终死在吴军中。按照汉朝的法律,父子一同从军,若为国战死,父亲和儿子都可以获准回去。灌夫不肯跟随众人回来,奋然说道:“我愿意取吴王或吴国将军的首级,来报父亲的仇!”于是灌夫穿上铠甲,拿着招募军中勇士的旗帜,招集了几十个平时交好的、愿意跟随他的人。等到走出营垒门,没有人敢向前,只有二两人跟随他;他们又带着十多个奴仆和十多名骑兵,奔驰冲入吴军,到达吴军将领麾下,杀伤了几十人,无法再前进,便又奔驰退回,逃入汉军营垒。那些奴仆全都死了,只有一个奴仆和一名骑兵回来。灌夫身中十多处重伤,正好有价值万金的良药,所以得以不死。灌夫的伤势稍稍好转后,又请求将军说:“我更加了解吴军营垒中的情况,请让我再去一次。”将军认为他勇壮而且有义气,又担心他战死,便把这件事告诉太尉。太尉于是召见灌夫,坚决劝止他。吴军已经被击破,灌夫因此名闻天下。颍阴侯把这件事告诉皇上,皇上便任命灌夫为中郎将。几个月后,他因犯法被免职。后来他住在长安,长安城中的各位公卿没有不称赞他的。孝景帝时期,他因这些声誉又被任命为代国相。孝景帝去世后,今上武帝刚即位,任命他为淮阳太守;淮阳是天下交通要冲、强兵驻扎之地,所以把灌夫调任淮阳太守。建元元年,他入朝任太仆;建元二年,灌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酒,因言语轻重不合,灌夫醉后殴打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担心窦太后杀掉灌夫,便把灌夫调任燕国相。过了几年,灌夫又因犯法被免官,回到长安居住。灌夫为人刚正率直,喜欢借酒使性,不喜欢当面奉承人。那些地位权势在自己之上的贵戚,他不愿意对他们增加礼数,反而一定要凌辱他们;那些地位在自己之下的士人,即使更加贫穷卑贱,他却更加礼遇尊敬,和他们平等交往。众人也因此称许他。灌夫不喜欢文学,却喜欢任侠;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一定兑现诺言。他所结交的人无不是豪杰和大奸猾之徒,家产累计达数千万,门下食客每天有数十至百人。他修筑陂池,经营田园,宗族和宾客凭借权势谋取利益,在颍川横行霸道。颍川的儿童便唱道:“颍水清,灌氏安宁;颍水浊,灌氏灭族。”灌夫住在家中时虽然富有,但失去了权势,卿相、侍中以及宾客日益减少。等到魏其侯窦婴也失势后,窦婴想要依靠灌夫,牵引提拔他,排斥那些平生仰慕自己、后来却抛弃自己的人;灌夫也认为魏其侯窦婴能够结交列侯和宗室,是提高声望的办法,于是两人互相援引、相互抬高声势。灌夫曾经因服丧经过丞相田蚡那里。丞相田蚡从容地说:“我想和仲孺一起拜访魏其侯;仲孺正在服丧。”灌夫说:“将军竟肯屈尊光临,何况魏其侯呢?我怎敢以服丧为借口推辞。请把这件事告诉魏其侯,准备好帐幕和酒宴,将军明天早晨早点来。”武安侯田蚡答应了。灌夫把话原样告诉魏其侯窦婴。魏其侯和夫人便更加买办牛肉、酒等物,连夜洒扫,早早搭好帐幕、准备酒宴,直到天亮,又命门下人等候。等到中午,丞相田蚡还没有来。魏其侯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了吗?”灌夫不高兴地说:“我以服丧为由请他来,他本来就不应当亲自前往。”于是驾车亲自去迎接丞相田蚡。丞相田蚡当初只是开玩笑答应灌夫,根本没有打算前往。灌夫到门口时,丞相田蚡还在睡觉。灌夫进去拜见,说:“将军昨天幸而答应到魏其侯那里去,魏其侯夫妇从早晨到现在,连饭也不敢吃,一直准备着。”武安侯田蚡惊愕,醒悟后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忽然忘了对仲孺说过的话。”于是驾车前往,但走得又慢。灌夫更加恼怒。饮酒正酣时,灌夫起身跳舞,邀请丞相田蚡起舞,田蚡不起身。灌夫便跟着他换座,在座上言语冒犯他。魏其侯窦婴于是扶灌夫离开,向丞相田蚡道歉。丞相田蚡最终饮酒到深夜,尽兴而去。后来丞相田蚡曾派籍福请求魏其侯窦婴出让城南的田地。魏其侯非常愤怒,说:“我这个老仆人虽然被将军抛弃,将军虽然显贵,难道可以凭权势强夺我的田地吗?”于是没有答应。灌夫听说后,愤怒地责骂籍福。籍福不愿两人结下仇隙,便假装替魏其侯说好话,向丞相田蚡道歉说:“魏其侯年老将死,还是暂且忍耐,等一等他。”不久武安侯田蚡听说魏其侯和灌夫确实因为不肯给田而发怒,也愤怒地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是我使他活下来;我侍奉魏其侯,没有什么事情不答应,难道还吝惜几顷田地?况且灌夫算什么,关他什么事?我再也不敢请求田地了。”武安侯从此极其怨恨灌夫。元光四年春,丞相田蚡说灌夫家在颍川横行,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他。皇上说:“这是丞相的事,为什么还来请示?”灌夫也掌握着丞相田蚡暗中违法牟利、收受淮南王财物以及与宾客交谈、从中牵线的事情,因此此事暂时停止,双方的矛盾也暂时化解。夏天,丞相田蚡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太后下诏召集列侯、宗室,大家都前往祝贺。魏其侯窦婴经过灌夫家,想和他一同去。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酒后失态得罪丞相,丞相最近又和我有嫌隙。”魏其侯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强行和他一同饮酒。酒兴正浓时,武安侯田蚡起身敬酒,座上众人都离席伏拜。魏其侯窦婴起身敬酒时,只有老朋友离席,其他人只是跪在席上。灌夫不高兴,起身行酒,走到武安侯田蚡那里。武安侯…… 安蚡按着席子说:“不能把这一杯酒喝完吗?”灌夫因而笑着说:“将军是贵人,请把它喝完吧。”当时武安侯田蚡不肯依次敬酒,轮到临汝侯灌贤时,灌贤正和程不识交头接耳,也不离开席位。灌夫没有发怒,只是厌恶地骂临汝侯灌贤说:“你平生毁谤程不识,说他不值一文钱,今天长者为你祝寿,你却学女孩子一样窃窃私语!”武安侯田蚡对灌夫说:“程不识、李广都是东西宫的卫尉,如今当众侮辱程将军,仲孺你难道不替李将军说句话吗?”灌夫说:“今天即使被斩首、胸膛陷入地穴,又哪里顾得上程、李二人呢?”众人于是起身更衣,渐渐离去。魏其侯窦婴也离开了,田蚡挥手戏弄灌夫。灌夫出去后,田蚡便发怒说:“这就是我平日骄纵灌夫的罪过。”于是命骑士留下灌夫。灌夫想出去却不能,籍福起身替他道歉,按住灌夫的脖子命他谢罪,灌夫更加愤怒,不肯顺从田蚡谢罪。田蚡于是挥手命骑士捆绑灌夫,放置在馆舍中,并召来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是因为有诏书要弹劾灌夫在宴席上辱骂人、对上不敬。”于是把他拘禁在居室中,接着追查他过去的事情,派官吏分队追捕灌氏的宗族亲属,全部获罪处死于市。又治罪魏其侯窦婴,他非常惭愧,拿出资财派宾客去请托,却没有人能解救灌夫。田蚡的属吏都充当耳目,灌氏宗族全都逃亡藏匿,灌夫被拘禁后,便无法告发田蚡的隐秘罪行。魏其侯窦婴逃出自身险境来救灌夫,他的夫人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又触犯了太后的家族,难道还可以救他吗?”魏其侯窦婴说:“这个侯爵是我自己得到的,也由我自己舍弃,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况且我终究不能让灌仲孺独自死去,而自己独活。”于是把灌夫藏在自己家中,偷偷出门上书,皇帝立即召他入宫。他详细说明灌夫醉酒饱食时的事情本不足以诛杀,皇帝认为有理,赐给魏其侯窦婴食物,说:“到东朝廷去为这件事辩论。”魏其侯窦婴到了东朝廷,极力称赞灌夫的善行,说他醉酒饱食的过失可以宽免,是丞相田蚡借其他事情诬陷灌夫定罪。武安侯田蚡又极力诋毁灌夫的所作所为,说他横暴放纵、罪恶大逆、不合道义。魏其侯窦婴料想此事无法挽回,便转而谈论丞相田蚡的短处。武安侯田蚡说:“天下幸而安定快乐、没有事情,我田蚡得以成为皇帝的肺腑亲属,依附皇帝所喜爱的音乐、狗马、田宅;田蚡所喜爱的倡优、巧匠之类,还不如魏其侯和灌夫。他们却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同他们议论,嘴里腹诽、心中毁谤,不抬头仰视上天,却低头在地上画着什么,斜着眼睛窥视两宫之间,只希望天下发生变故,想建立大功。”大臣们于是问皇帝两人谁有道理。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战死时,他亲自扛戟冲入不可测的吴军,身受几十处创伤,名声冠绝三军;这是天下的壮士,并没有大的罪恶。争一杯酒的小事,不足以牵连出其他过失来杀他。魏其侯说得对。丞相又说灌夫勾结奸猾之人,侵夺小民之家,家产累计达巨万,在颍川横行霸道,欺凌宗室,侵犯骨肉亲属;这正是所谓树枝大于树干、小腿粗于大腿,不折断就会披裂。丞相说的也有道理,只有明主来裁决。”主爵都尉汲黯赞同魏其侯,内史郑当时也赞同魏其侯,后来的人不敢坚定地回答,其余人都不敢回答。皇帝发怒对内史说:“你平生多次谈论魏其侯和武安侯的是非,今天在朝廷上辩论,却畏缩得像车辕下的小马,我要把你们这些人一并斩了!”说完便罢朝,起身进入宫中给太后进食。太后也已派人等候探听,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她。太后发怒而不进食,说:“如今我还活着,众人就都欺凌我的弟弟;等我死后,他们岂不是要把他当鱼肉一样宰割吗?况且皇帝难道能成为石头人吗?这只是因为皇帝还在世;假如我死了,这些人难道还有什么可以信任的吗?”皇帝谢罪说:“他们都是宗室和外戚,所以才在朝廷上辩论;否则,这不过是一个狱吏所能决定的案件罢了。”这时郎中令石建替皇帝分别说明两人的事情。武安侯田蚡退朝出到车门处,召来御史大夫韩安国,恼怒地说:“你和长孺同我争辩一个老秃翁,为什么要首鼠两端?”御史大夫韩安国过了很久才对丞相田蚡说:“您为什么不自己主动表示谦让呢?魏其侯诋毁您,您应当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回家,说:‘我是皇帝的肺腑亲属,幸而得以任职,本来就不是这个职位的合适人选。魏其侯说的全都对。’这样,皇帝一定会更加赞赏您的谦让,不会废黜您;魏其侯一定会内心惭愧,闭门不出,咬舌自杀。现在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别人,这就像商贩和女子争论,为什么这样没有大体呢?”武安侯田蚡谢罪说:“争论时事情紧急,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皇帝派御史根据簿册追究魏其侯窦婴所说的话,发现其中关于灌夫的部分有不少不相符合之处,便以欺骗、轻慢皇帝的罪名弹劾,将他拘禁在都司空。孝景帝在位时,魏其侯窦婴曾接受遗诏:“如果有事情不便,可以酌情处理后上报皇帝。”如今灌夫的罪行牵连到灭族,事情一天比一天紧急,众公卿都不敢再向皇帝明说。魏其侯窦婴于是让兄弟的儿子上书说明此事,幸而又被召见。奏书呈上后,皇帝却查阅尚书,发现并没有遗诏,诏书只藏在魏其侯窦婴家中。魏其侯家中的家丞封存了诏书,于是反过来弹劾魏其侯伪造先帝遗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灌夫及其家族亲属全部被定罪。过了很久魏其侯窦婴才听到消息,听说有人弹劾自己,便愤怒起来,假装患风痱病,不吃东西,想要自杀。后来有人听说皇帝并没有打算杀魏其侯,魏其侯窦婴才重新进食,医治疾病。事情议定后,他本来已经可以不死,却又有流言恶语传到皇帝那里,于是在十二月月末被定罪,处死在渭城。那年春天,武安侯田蚡患病,全身疼痛,像有人击打他一样,只能专门呼喊着服药谢罪。皇帝派巫者和能察看鬼神的人去看他,巫者说:“魏其侯与灌夫共同守着受刑杖的人,要杀死他,他最终已经死了。”
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呉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召固止之。呉已军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夫为中郎将,数月岁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不称之。孝景时至,由是复为代相。孝景崩,今上武帝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郊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夫为燕相,数岁坐法免去官,家居长安。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已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已之左,愈贫贱犹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軰,士亦以此多之。夫不喜好文学,好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杰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謌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窦婴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排,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亦魏其得婴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之晩也。灌夫尝有服,过丞相蚡。丞相蚡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蚡许诺。灌夫具以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婴”。婴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洒埽,早帐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蚡不来。魏其婴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不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蚡。丞相蚡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蚡尚卧也。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蚡悟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蚡。丞相蚡不起,夫从徙坐上语侵之。魏其婴乃扶灌夫去,谢丞相蚡。丞相蚡卒饮至夜,极驩而去。丞相后蚡尝使籍福请魏其婴城南田。魏其婴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隙,乃谩自好谢丞相蚡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蚡闻魏其灌夫婴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怒灌夫。魏其元光四年春,丞相蚡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何请?
”灌夫亦持丞相蚡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止。已俱解。夏,丞相蚡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婴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隙。”魏其婴曰:“事已解,强与俱。”饮酒酣,武安蚡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婴为寿,独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灌夫不恱,起行酒至武安蚡。武安蚡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毕之时。”武安蚡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临汝侯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恶乃骂临汝侯贤曰:“生平生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儿呫嗫耳语。”武安蚡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灌夫曰:“今日斩头陷穴胸,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婴去,麾戏灌夫。夫出,武安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出。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顺武安蚡乃麾戏骑缚夫置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罪弃市。罪魏其侯婴大媿,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武安蚡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蚡阴事。魏其婴脱身为救灌夫。婴夫人諌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迕,宁可救邪?”魏其侯婴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婴食曰:“东朝廷辩之。”魏其婴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蚡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婴度不无可奈何,因言丞相蚡短。武安蚡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附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卬视天而俯俛画地辟倪睨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如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呉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輘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
译认为仅仅因为争夺酒杯这样的小事,不值得拿来追究他的其他过错并处死他,魏其侯的话是对的;丞相说灌夫私通奸猾之人,侵夺小民之家,家产累计达巨万,在颍川横行放纵,欺凌宗室,侵犯亲属,这正是所说的枝条大过树干、小腿大过大腿,不折断就必定披裂。丞相的话也有道理,只有明主才能裁决,请陛下明断。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正确,内史郑当时也认为魏其侯正确;魏其侯身后的人不敢坚定地回答,其余人也都不敢回答。皇上大怒,对内史说:“你平日里多次议论魏其侯和武安侯的是非,今天在朝廷上辩论,却局促得像车辕下的小马驹。我把你们这些人一并斩了!”说完便退朝,起身入宫给太后进食。太后也已经派人等候窥探,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太后。太后大怒,不肯进食,说:“如今我还在,他们就都欺凌我的弟弟;等我活到百岁以后,难道都要把他当鱼肉一样宰割吗?而且皇帝难道能成为石头人吗?这只是因为皇帝还在;假如我百岁以后,这些人难道还有谁值得信任吗?”皇上谢罪说:“都是因为他们属于宗室外戚,所以才在朝廷上争辩;不然,这不过是交给一个狱吏裁决的事罢了。”这时郎中令石建替皇上分别说明两人的事情。武安侯田蚡已经退朝出宫,停在车门处,召来韩御史大夫韩安国,愤怒地说:“我为什么要和长孺共同面对一个秃头老翁,却又首鼠两端、犹豫不决?”韩御史大夫韩安国沉默了很久,对丞相田蚡说:“您为什么不自己主动表示谦让呢?魏其侯诋毁您,您应当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回去说:‘臣凭借肺腑之亲得到宠幸,幸而能够任职,本来就不是这个职位的合适人选。魏其侯所说的全都正确。’这样一来,皇上一定会更加赞许您的谦让,不会罢免您;魏其侯内心必定惭愧,闭门咬舌自杀。如今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别人,这就像商贩和女子争论一样,为什么这样没有大体呢?”武安侯田蚡谢罪说:“当时争论紧急,我没有想到这个办法。”于是皇上让御史登记并责问魏其侯窦婴所说的话。窦婴所说灌夫的事情,有不少不相符合;御史便以欺骗、戏弄皇上的罪名弹劾他,把他拘禁在都司空。孝景帝时,魏其侯窦婴曾接受遗诏,诏令说遇到不便之事,可以酌情处理后上奏皇上。如今灌夫的罪已经发展到灭族的程度,事情一天比一天紧急,诸位公卿没有人敢再向皇上明说。魏其侯窦婴于是让兄弟的儿子上书说明此事,幸而再次被召见。奏书上呈后,皇上查验尚书和大行所掌档案,发现并没有遗诏,诏书只藏在魏其侯窦婴家中。窦婴家的家丞被封缄后,便弹劾魏其侯窦婴伪造先帝诏书,按罪应当弃市。五年十月,把灌夫及其家属支族全部定罪。过了很久,魏其侯窦婴才听说此事;听说有人弹劾自己,便愤怒地假装患风痱病,不吃东西,想要死去。后来有人听说皇上没有打算杀魏其侯,魏其侯窦婴又恢复进食,治病。等到议定他不死时,却又有流言诬毁他,传到了皇上那里,因此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判处他弃市,死于渭城。那年春天,武安侯田蚡病重,全身疼痛,好像有人在击打他,只是一味呼喊,穿着丧服谢罪,皇上便派巫者来察看鬼神。巫者察看后说:“我看见魏其侯和灌夫一同守在那里,拿着刑杖,想要打死武安侯;武安侯最终死了。”田恬继承了爵位。元朔三年中,武安侯因穿着襜褕进入宫中而犯了不敬之罪,被免官。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情被察觉,朝廷开始追究此事。淮南王当初入朝时,武安侯田蚡任太尉,曾到霸上迎接刘安,对他说:“皇上如今还没有太子,大王是诸侯王中最贤能的;高祖的孙子中,皇上如果驾崩,不是大王继立,还能立谁呢?”淮南王十分高兴,厚厚地赠送给他金钱财物。皇上自从魏其侯窦婴和灌夫的事情发生后,就认为武安侯田蚡不正直,只是特别因为太后的缘故才容忍他。等听说淮南王用金钱结交田蚡的事情后,皇上说:“假如武安侯还活着,就要灭族了。” 太史公评论说: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都是凭借外戚身份显贵,灌夫则因一时提出决策而声名显赫。他们各自的名望都很显著:魏其侯的显贵,是因为平定吴楚;武安侯的尊贵,则处在日月交替、政局变动之际;二人同时位居卿相,大事已经定局。然而魏其侯窦婴确实不懂得随时势变化,灌夫又没有权术而且出言不逊;两人彼此扶助,终于造成祸乱。武安侯田蚡倚仗尊贵而喜好权势,仅因一杯酒便责怪并陷害两位贤人。唉,真可悲啊!骄傲自满和凶恶的品德,等待时机便爆发;即使借助一点点福分,怎么能够挽救这样的失败呢?凭韩安国那样的见识和器量,面对权势却受其牵连而跌落衰败,最终因忧愁而死;人的际遇是否相合,本来就有命运,真可悲啊!至于王恢,作为首先主张用兵的人却承受了罪责,难道也是命运吗?田蚡把怒气迁连到别人身上,自己的寿命也没有延长;众多百姓没有人记载他的功业,最终反而遭受恶言。唉,真可悲啊!祸患的根源就在这里了。
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司具,以告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乎?且帝寜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寜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事。武安蚡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安国良久谓丞相蚡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附,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齚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之,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蚡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婴所言灌夫颇不雠,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婴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婴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婴家,婴家丞封乃劾魏其婴矫先帝诏,害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支属。魏其婴良久乃闻,闻有劾即恚,阳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婴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其春,武安侯病蚡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専呼謼服谢罪。上使巫视鬼者视瞻之见曰:「魏其侯与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中,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冇罪免。后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始安入朝时,武安侯蚡为太尉,时迎王安至霸上,谓王安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袓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尚谁立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钱财物。上自魏其、婴夫事时不直武安蚡,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太史公赞曰:「魏其、武安、窦婴、田蚡,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各名显。魏其之举以呉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并位卿相,大业定矣。然魏其、婴诚不知时变,灌夫无亡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蚡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骄溢凶徳,参待时而发,藉福区区其间,恶能救斯败哉?以韩安国之见器,临其挚而颠堕,陵夷以忧死。遇合有命,悲夫!若王恢为兵首而受其咎,岂命也虖?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庻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
班马异同卷二十一,宋倪思编。韩长孺列第四十八,《史记》一百八,《汉书》同窦田。御史大夫韩安国者,字长孺,梁成安人也,后徙雎阳。尝受韩子、杂家说于驺邹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呉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捍呉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呉不能过梁。呉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梁梁孝王,景帝母第窦太后爱之,以至亲故,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于天子。天子闻之,心弗不善也。太后知帝不弗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曽弗不省也?夫前日呉楚齐赵七国反时,自关以东皆合从而西乡,惟梁最亲为艰限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一壹言泣数行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郄呉楚,呉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节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而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嫮鄙小县,驱驰国中以欲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为子忠孝,为臣忠,而太后弗不也。」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帝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驩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直千余金,名由此显结于汉。其后安国坐法抵罪,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居无何,几梁内使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因肉袒谢。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以为内史。窦太后闻所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公孙诡、羊胜说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呉相袁爰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划,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不弗得。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安国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孝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皇、临江亲父子之间,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王适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
译《班马异同》卷二十一,宋代倪思编。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史记》为一百八,《汉书》同窦、田合传。御史大夫韩安国,字长孺,是梁国成安县人,后来迁居雎阳。他曾在驺邹田生门下学习韩非子的杂家学说。侍奉梁孝王时,任中大夫。吴楚叛乱时,梁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为将领,在东部边界抵御吴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持重谨慎,因此吴军不能越过梁国。吴楚叛乱平定后,韩安国和张羽的名声由此显赫。梁孝王是景帝的母亲窦太后所宠爱的人,因为是至亲,所以能自行请求设置丞相和二千石官员,出入宫廷,和天子游玩。天子听说后,心里并不认为这是好事。窦太后知道皇帝并不赞同,便恼怒梁国的使者,不肯召见,并查问责备梁王的行为。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拜见大长公主时哭着说:“梁王作为人子是多么孝顺,作为人臣是多么忠诚,可太后竟然始终不肯体察。以前吴、楚、齐、赵七国反叛时,函谷关以东都准备合纵向西进攻,只有梁国最亲近朝廷,处在险要之地,艰难抵抗。梁王想到太后和皇帝都在宫中,而诸侯纷纷作乱,只说了一句话,就泪流数行,跪着送我们六人率兵迎击吴楚军。吴楚军因此不敢向西推进,最终被击破灭亡,这全是梁王的功劳。如今太后却因为小节和苛细的礼仪责备梁王。梁王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帝王,他所见识的是大事,所以出门时称‘跸’,入宫时说要鸣警,车马旗帜都是皇帝所赐。他只是想在国中乘车奔驰,以此向诸侯夸耀,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后和皇帝爱他。如今梁国使者一来,太后就查问责备,梁王害怕,日夜流泪思念,不知该怎么办。梁王作为儿子忠孝,作为臣子忠诚,可太后却不体察,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大长公主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太后。太后高兴地说:“我替你向皇帝说明。”皇帝听后,心意才解开,于是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说:“兄弟之间不能互相教导,反而给太后留下忧虑。”并把梁国使者全部召见,厚加赏赐。此后梁王与太后的关系更加亲密,太后和大长公主又赏赐韩安国价值一千多金的财物,他的名声由此显扬,和汉朝结交。后来韩安国因犯法获罪,抵罪入狱。狱吏田甲侮辱韩安国,韩安国说:“死灰难道不能复燃吗?”田甲说:“能。”韩安国说:“那就往上面撒尿。”没过多久,梁国内史的职位空缺,汉朝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他从徒役中起家,成为二千石官员。田甲逃跑了,韩安国说:“田甲不来任官,我就灭掉你的宗族。”田甲于是脱去上衣向韩安国谢罪。韩安国笑着说:“现在可以撒尿了,难道值得和你们计较吗?”最终善待了他。梁国内史职位空缺时,孝王新近得到齐人公孙诡的游说,想请求任命他为内史。窦太后听说后,便下诏命梁王以韩安国为内史。公孙诡、羊胜游说孝王,请求让孝王成为皇帝的太子并增加封地,他们担心汉朝大臣不同意。于是暗中派人刺杀汉朝掌权的大臣,并杀死原吴国丞相袁爰盎。景帝终于听说了公孙诡、羊胜等人的计划,便派使者逮捕公孙诡。汉朝使者十余批到达梁国,梁国丞相以下的官员动员全国大搜查,一个多月仍没有找到。内史韩安国听说公孙诡藏在孝王那里,于是入宫拜见梁王,哭着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大王没有贤良的臣子,所以事情才纷纷发展到这个地步。如今公孙诡不能被捕,请允许我辞职赐死。”梁王说:“何至于此?”韩安国眼泪流了好几行,说:“大王自己想一想,您和皇帝的亲近程度,哪能比得上太上皇和高皇帝的父子亲情,以及皇帝和临江王的父子亲情呢?”孝王说:“比不上。”韩安国说:“太上皇和临江王都是亲生父亲、亲生儿子,然而高皇帝却说:‘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的人是我。’所以太上皇终究不能掌握政事,只能居住在栎阳。临江王恰好是长子、太子,只因一句话有过失,就被废为临江王,后来又因宫墙的事情,最终在中尉府自杀。为什么呢?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私情扰乱公义。俗话说,即使有亲生父亲,怎么知道他不会成为老虎;即使有亲哥哥,怎么知道他不会成为狼。如今大王身列诸侯,因取悦而诛杀一个邪臣、轻浮游说之士,触犯皇上的禁令,扰乱严明的法令;天子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依法处置大王,太后日夜哭泣,只希望大王自己改过,可大王始终没有醒悟。假如太后乘宫车晏驾,大王还要攀附谁呢?”话还没有说完,孝王已经泪流数行,向韩安国谢罪说:“我现在就让公孙诡出来。”当天公孙诡自杀。汉朝使者回报,梁国的事情都得到赦免,这是韩安国的功劳。于是景帝和太后更加看重韩安国。孝王死去,恭王即位。韩安国因犯法失去官职,居家生活。建元年间,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任汉朝太尉,受到亲近和尊贵的待遇,掌握政事。韩安国拿五百金的财物赠给田蚡,田蚡向太后和天子称说韩安国,皇上平素也听说韩安国贤能,于是召见他,任命为北地都尉,升任大司农。闽越和东越互相攻打,皇上派韩安国和大行王恢率兵前往;军队尚未到达,闽越就杀了闽越王,向汉朝投降,汉军也撤回。建元六年,武安侯田蚡在这一年任丞相,韩安国任御史大夫。匈奴来请求和亲,天子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大行王恢是燕地人,多次担任边吏,熟悉匈奴事务,他说:“汉朝和匈奴和亲,最终不过几年,匈奴就又背弃约定。不如不要答应,发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千里之外作战,军队不可能得到好处。如今匈奴凭借战马充足,怀着禽兽一样的心性,迁徙不定,像鸟一样飞集,难以捕捉和控制。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使我国扩大;拥有他们的民众,也不足以使我国强大。自古以来,没有不把他们归属于汉朝的说法。汉军在数千里之外争夺利益,人马疲惫,而敌人以完整力量乘我军疲敝,形势必然危险。”
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恱诛一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诡胜之,即日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之力也。于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国。孝王卒薨,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居家居。建元中,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蚡言安国太后,天子亦上素闻其安国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遣安国及大行王恢将兵,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武安侯其年田蚡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上下其议。大行王恢,燕人也,数为边吏,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卒不过数岁即复倍背约,不如勿许,兴举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之足,怀禽鸟兽之心,迁徙鸟举,集难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强。自上古不弗属为人,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势必危殆。臣故以为,且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羣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其明年,则元光元年,鴈门马邑豪聂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乃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御史大夫安国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鞌,高如城者数所。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已私怒伤天下之功,故乃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溪,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巨窃以为勿击便。」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
译“因此臣认为,强弩射出的箭到了尽头,连鲁国的薄绢也穿不透;猛烈的风到了末端,力量也不能吹起鸿毛。这并不是它起初不强劲,而是到了末端力量衰竭。攻打匈奴不利,不如和亲。”群臣中参与讨论的人大多支持韩安国,于是皇上答应和亲。第二年,即元光元年,雁门郡马邑的豪强聂翁壹通过大行王恢对皇上说:“匈奴刚刚和亲,信任边境,可以用利益诱使他们来到这里,埋伏军队袭击,必定能够击破,这是最好的办法。”皇上于是召集公卿询问:“朕装饰子女,准备把她嫁给单于,又用钱帛、文锦厚厚地贿赂他;单于却迟迟不来听命,反而更加傲慢,侵扰盗掠没有止境,边境屡受惊扰,朕对此非常忧虑。如今想发兵攻打匈奴,怎么样?”大行王恢回答:“陛下虽然还没有开口,臣本来就愿意为此效力。臣听说全盛时期的代国,北面有强大的胡人敌寇,内部又连接着中原的军队,但仍能使老人养老、百姓按时耕种,仓廪经常充实,匈奴不敢轻易侵犯。如今凭借陛下的威势,海内统一,天下共同承担,又派子弟驻守边塞,转运粮食,作为防备;然而匈奴仍不断侵扰盗掠,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害怕汉朝。臣私下认为,攻打他们有利。”御史大夫韩安国说:“不是这样。臣听说高皇帝曾被匈奴围困在平城,匈奴骑兵到来时,马鞍堆得像城墙一样高,平城因饥饿七天没有进食,天下人都传唱此事。解围后,高皇帝恢复帝位,却没有怀着愤怒之心。圣人把天下作为尺度,不因个人私怒损害治理天下的功业,所以派刘敬奉送黄金千斤,缔结和亲,至今已经使五代受益。孝文皇帝也曾经集中天下精锐军队,聚集在广武、常溪一带,最终却没有取得一点功业,天下百姓无不忧虑。孝文帝醒悟到不能长期用兵,于是又恢复和亲的约定。这两位圣人的做法足以作为效法的榜样。臣私下认为,不应攻打。”王恢说:“不是这样。臣听说五帝不沿袭同样的礼制,三王不重复同样的乐制,并不是故意相反,而是各自根据时代的适宜情况而定。况且高皇帝亲自披坚执锐,冒着雾露、沐浴霜雪,行军将近十年;他之所以不报平城之仇,不是力量不能做到,而是为了使天下安定。如今边境屡受惊扰,士卒伤亡,中原的槥车一辆接一辆,这正是仁人所不忍看见的。所以臣说攻打有利。”韩安国说:“不是这样。臣听说利益不到十倍,就不改变旧业;功效不到百倍,就不改变常规。因此古代君主谋划事情,必定要有成效才行动,发布政令也要占验古语,慎重对待大事。况且从三代兴盛时起,夷狄不使用中原的正朔和服色,不是威势就不能制服,强力也不能使其臣服。远方的土地和不受治理的民众,不值得使中原疲劳。” “况且匈奴是轻捷、迅疾、强悍的军队,来时像暴风,去时像闪电;以畜牧为业,张弓射猎,追逐野兽,随着水草居住,没有固定处所,难以捕捉和控制。如今让边郡长期荒废耕织,来支撑抵御匈奴的日常侵扰,形势上不相称。因此臣说不应攻打。”王恢说:“不是这样。臣听说凤凰乘风而起,圣人顺应时机而行动。从前秦穆公建都雍城,土地只有方圆三百里,却懂得时势变化,攻取西戎,开拓土地千里,兼并十四国,这就是陇西、北地一带。后来蒙恬替秦国侵伐胡人,开拓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累石筑城,种植榆树作为边塞,匈奴不敢到黄河边饮马,设置这些防御后才敢放牧。匈奴只能用威势制服,不能用仁德畜养。如今中原强盛,物资超过过去万倍,只拿百分之一的力量攻打匈奴,就好比用强弩射击将要溃散的痈疽,必定一射即穿。这样一来,北方的月氏也可以招来使其臣服。所以臣说攻打有利。”韩安国说:“不是这样。臣听说用兵的人,应当以粮食充足等待敌人饥饿,以治理严整等待敌人混乱,以安定的营舍等待敌人疲劳。因此交战时能够覆灭敌军、攻伐国家、毁坏城池,常常安坐而役使敌国,这才是圣人的用兵之道。臣还听说,猛烈的风衰弱后不能吹起羽毛,强弩到了末端,力量不能射入鲁国薄绢;强盛必有衰弱,就像早晨必然会变成黄昏。如今将要卷起铠甲轻装出动,深入敌境,长驱直入,很难取得功效:跟随水草行军就会受到逼迫,横向行军就会中途断绝,行军快了粮食不足,行军慢了后方供给不能及时到达;不到千里,人马的粮食就会耗尽。兵法说,给敌人留下粮食就是使敌人获得利益。假如您有其他奇妙办法可以擒获匈奴,臣不知道;如果没有,就看不出深入进军有什么好处。臣因此说不应攻打。”王恢说:“不是这样。草木遭受霜冻,不能再经受风吹;清水和明镜,不能隐藏形体;通晓大道的人,不能被文辞扰乱。臣所说攻打,本来就不是发兵深入,而是顺应单于的欲望,把他诱到边境。我们挑选勇猛的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作为防备;察清险要之处,以便戒备。我们的形势已经安排妥当,有的营在左边,有的营在右边,有的迎面阻击,有的截断后路,单于可以擒获,百次行动也一定能取胜。”皇上说:“好。”于是采纳王恢的意见,暗中派聂翁壹作为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斩杀马邑县令、县丞和属吏,把城献给您,城中的财物都可以得到。”单于信任并喜爱他,认为确实如此,答应了聂翁壹。聂翁壹于是返回马邑,假称斩杀了死罪囚犯,把他的头挂在马邑城上给单于的使者看,以表示诚信,说:“马邑的长吏已经死了,您可以赶快来。”于是单于穿过边塞,带着十万多骑兵进入武州塞。这时汉军…… 汉军埋伏了车骑、材官三十余万人,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中。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任军将军,诸将都归其统辖。汉军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后就发动进攻;王恢、李息、李广分别从代地出兵,准备攻击匈奴的辎重。于是单于进入汉朝长城的武州塞,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时,沿途抢掠人口牲畜。他看见野外有放牧的牲畜,却一个人也没有见到,单于感到奇怪,察觉其中有诈,便攻下烽燧,抓到武州尉史,想刺探询问。尉史说:‘汉军有数十万人埋伏在马邑城下。’单于回头对左右说:‘我们差点被汉人欺骗了!’于是带兵返回,出了边塞后说:‘我能得到这个尉史,是上天的安排。’便任命尉史为‘天王’。这件事记载在《匈奴传》中。边塞方面报告说单于已经退走,汉军追到边塞,估计已经追不上了,便停止追击。王恢等人率领的三万人听说单于没有与汉军交战,估计如果前去攻击辎重,必定会同单于的精锐部队交战,汉军势必失败,于是按照情况都撤兵了,结果一无所获。天子大怒,责备王恢没有出兵攻击单于的辎重,擅自撤兵。王恢说:‘起初约定,等匈奴进入马邑城,汉兵与单于接战后,我再攻击他的辎重,那样可以获利。如今单于听说有埋伏而没有到达,已经退走;我率领三万人,不能与匈奴的精锐相敌,只会自取其辱。我本来就知道回来后会被斩首,但至少保全了陛下的三万人。’于是将王恢交给廷尉审理。廷尉判王恢逗留退缩,依法应当斩首。王恢私下送给丞相田蚡千金,田蚡不敢直接进言,便对太后说:‘王恢首先提出马邑之事,如今事情没有成功却杀掉王恢,这是替匈奴报仇。’天子入朝拜见太后,太后把丞相田蚡的话告诉天子。天子说:‘最先提出马邑之事的是王恢,所以我才调动天下数十万军队听从他的计划。况且即使不能擒获单于,王恢所部去攻击他的辎重,仍然可以有所收获,以此来安抚将士和大夫的心。如今不杀王恢,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王恢听到这些话后,便自杀了。韩安国为人有远大的谋略,智慧足以应付当世,作取舍时又出于忠厚。他贪恋财利,但所推举的人都是廉洁之士,而且都比自己贤能。他在梁国推举了壶遂、臧固、郅至等人,其余也都是天下知名之士,因此士人都称赞仰慕他。只有天子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韩安国任御史大夫四岁余,到第五年,丞相田蚡去世。韩安国代理丞相职务,奉引时从车上跌下,腿脚瘸了。天子商议任命丞相,原想任用韩安国,便派使者去察看他的情况;使者见他瘸得很厉害,于是改任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几个月后,他的腿脚痊愈,天子又重新任用他。
且高帝身被坚执锐,蒙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竟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弗能服也。以为远方絶。」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猋风,去如收电。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臣闻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然后敢牧马。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强弩射且溃之廱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絶。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之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意者有它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絶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上曰善,乃从恢议,阴使聂翁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而许。聂翁壹之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示视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余骑入武州塞。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军将军,诸将皆属。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兵发,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击其辎重。于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行掠卤,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
单于怪觉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问尉史,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谓左右曰:“几为汉所卖。”乃引兵还去,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语在匈奴塞下言。单于已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皆罢兵,皆无功。天子上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曰:“始约为虏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禔祇,取辱耳。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造为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蚡言告于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之,乃自杀。安国为人多大畧智知足以当世取舍,而出于忠厚焉,贪嗜于财利,然所推举皆亷士贤于已者也。于梁举壶遂、臧固、郅至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四岁余,五年丞相田蚡死薨,安国行丞相事,奉引堕车蹇。天子议置相,上欲用安国为丞相,使使视之,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蹇愈愈,上复。以安国为中尉,岁余,徙为卫尉。而车骑将军卫青等击匈奴,出上谷,破胡茏城。将军李广为匈奴所得,复失之。公孙敖大亡卒,皆当斩,赎为庻人。明年,匈奴大入边,杀辽西太守,及入鴈门,所杀略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击之,出鴈门,卫语在青。尉安国为材官将军,屯于渔阳。安国捕生口虏,言匈奴逺去,即上书言方田佃作时,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不胜,复安国伤入壁。匈奴虏畧千余人及畜产而去。天子上闻之,怒,使使责让安国,徙安国益东屯右北平。是时匈奴虏言当入东方,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军后,稍斥疏下迁,而新幸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斥疏远黙黙也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安国以元朔二年中卒。壶遂与太史迁等定汉律厯,官至詹事,其人深中笃行君子,上方倚欲以为相,其病卒。太史公曰:「余与壶遂定律厯,观韩长孺之义,壶遂之深中隐厚,世之言梁多长者,不虚哉!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方以为汉相,遂卒不然。壶遂之内亷行修,斯鞠躬君子也。
译任命韩安国为中尉。一年多后,调任卫尉。当时车骑将军卫青等人出上谷攻打匈奴,攻破胡茏城;将军李广被匈奴俘获后又逃脱;公孙敖损失了很多士卒,都应当斩首,只得以钱赎罪,降为庶人。第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杀死辽西太守;又进入雁门,杀掠了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出雁门攻击匈奴,相关记载见《卫青传》。韩安国任材官将军,驻扎在渔阳。韩安国俘获了一个匈奴人,俘虏说匈奴已经远去,于是韩安国上书说现在正是耕田屯种的时候,请暂时停止军队屯驻。停止军屯一个多月后,匈奴大举进入上谷、渔阳。韩安国的营垒中只有七百余人,他出营迎战,不能取胜,韩安国又受了伤,退入营垒。匈奴掳掠了一千余人以及牲畜财产后离去。天子听说此事后大怒,派使者责备韩安国,并把韩安国调到更东面的右北平驻屯。当时匈奴俘虏说他们将要进攻东方。韩安国起初任御史大夫,后来随着军队失利,逐渐被排斥疏远,官职也被降调;而新近受宠的壮将军卫青等人建立战功,地位更加显贵。韩安国既被排斥疏远,便默默不乐。他驻军时又被匈奴欺骗,损失逃亡非常多,自己感到惭愧,幸而得以免职回家,于是又把驻屯地点向东迁移,心中郁郁不乐。几个月后,他因呕血病死。韩安国于元朔二年中去世。壶遂与太史令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朝的律令和历法,官至詹事。他为人内心深沉,品行笃厚,是位君子。天子正想依靠他,准备任命他为丞相,但他病死了。将军李广,是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先祖名叫李信,秦朝时任将军,曾追击并俘获燕太子丹;李信后来从槐里迁到成纪。李广家世代学习射箭。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侵入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身份从军攻打匈奴,凭借善于骑射,杀死、俘获敌人很多,被任为汉朝中郎。李广的堂弟李蔡也任郎官,两人都担任武骑常侍,秩禄八百石。他们曾多次随皇帝出行,冲锋陷阵、攻破关隘;打猎时还射杀猛兽。文帝说:“可惜李广没有遇到好时代!假如让他生在高帝时期,世代封万户侯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孝景帝即位初年,李广任陇西都尉,后调任骑郎将。吴、楚军反叛时,李广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攻打吴、楚军,在昌邑城下夺取军旗,建立显著功劳,声名显扬。由于梁王授予李广将军印,所以他回来后没有得到封赏,调任上谷太守。他多次与匈奴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此哭着对皇帝说:“李广的才干和气概天下无双,却太自负才能,多次与敌人交战,我实在害怕失去他。”于是皇帝把李广调任上郡太守。后来李广辗转任边郡太守,先后在上郡、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任职,都以奋力作战闻名。匈奴大举侵入上郡,皇帝派一名受宠的宦官跟随李广,学习并指挥攻打匈奴。这个宦官带着几十名骑兵纵马奔驰,遇到三个匈奴人,和他们交战;三名匈奴人回射,射伤宦官,几乎杀尽他的骑兵。宦官逃回李广那里。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的射雕手。”于是带着一百名骑兵追赶,三个匈奴人弃马步行,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骑兵张开左右两翼,自己亲自射杀其中两人,生擒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李广上马登山远望,看见匈奴有几千骑兵。匈奴见到李广,以为这是诱敌的骑兵,都惊慌上山列阵。李广的一百骑兵也非常惊恐,想奔驰逃回。李广说:“我们距离大军几十里,如今这样带着一百骑逃跑,匈奴追上来射击,我们很快就会全军覆没。现在留下来,匈奴一定以为我们是大将军的诱兵,既然认为是诱兵,就不敢攻击我们。”李广又命令骑兵:“前进!”骑兵前进到距离匈奴阵地约二里处,李广命令停止,全部下马解鞍。骑兵说:“敌人多而且离得很近,像这样解下马鞍,万一有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那些胡人以为我们要逃跑,现在我们都解下马鞍,是表示不逃跑,以此坚定他们的判断。”于是胡骑果然不敢攻击。有一个骑白马的将领出动部队,李广上马,带着十多名骑兵奔驰射击,杀死那个胡人白马将领,又回到自己的一百名骑兵中,解下马鞍,命令士卒都放开马匹,让马躺下休息。当时天色已晚,胡兵始终觉得奇怪。但他们不敢进攻。到了半夜,胡兵又以为汉军在附近设有伏兵,想趁夜袭击汉军,于是胡人全都带兵离去。天亮后,李广才回到汉军大营。大军不知道李广去了哪里,所以没有派兵接应。后来李广又调任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任职很久。孝景帝去世,武帝即位,左右近臣对皇帝说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从上郡太守入朝任未央宫卫尉,程不识当时也任长乐宫卫尉。程不识过去和李广都曾任边郡太守、率军驻屯,出兵攻打匈奴时,李广行军不讲究部伍、曲折路线和阵形,驻扎时选择有水草的地方,营地和休息都听任士卒方便,不击刁斗自卫,幕府也减少文书簿册等事务,但他把侦察范围放得很远,从未遭受祸害。程不识则整顿部曲、行伍和营阵,击打刁斗,士卒和官吏办理军中文书,直到极其明白,使军队不能任意休息;但也从未遭受祸害。程不识说:“李广将军极其简易随便,但敌人突然侵犯时,没有办法禁止他们;他的士卒也安逸快乐,都乐于为他效死。我的军队虽然事务繁多、受到约束,但敌人也不能侵犯。”当时汉朝的边郡中,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然而匈奴害怕李广的谋略,士卒也多乐于跟随李广,却以跟随程不识为苦。程不识在孝景帝时因多次直言劝谏,任太中大夫;为人廉洁谨慎,遵守文法。后来汉朝诱骗单于,以马邑城设伏,诱使单于前来,汉军在马邑附近山谷埋伏,李广任骁骑将军,统领隶属护军将军的军队。单于察觉后离去,汉军都没有功劳。此后四年,李广以卫尉身份任将军,出雁门攻打匈奴。匈奴兵多,击败汉军,生擒李广。单于平素听说李广贤能,便命令说:“抓到李广,一定要活着送来。”胡骑抓到李广时,李广受了伤,便把他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绳网捆盛着躺下。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看身旁一个胡人少年骑着一匹好马,突然跳上马去,把胡人少年推下马,夺取他的弓,策马向南奔驰几十里,又找到了自己的部下,于是带领他们进入边塞。匈奴追捕者有几百骑追赶李广,李广途中夺取胡人少年的弓,射杀追兵,因此得以逃脱。到达汉朝后,汉廷把李广交给狱吏审理。狱吏判定他损失、逃亡的士卒很多,又被敌人活捉,依法当斩,后来以财赎罪成为庶人。不久后,他在家居住了几年。李广的家族与原颍阴侯的孙子一起住在蓝田南山中,以打猎为乐。一天夜里,李广带着一名骑兵出行,跟随者在田间饮酒,催促他们赶快到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呵斥并阻止李广。李广的骑兵说:“这是原来的李将军。”霸陵尉说:“现在的将军尚且不能夜间通行,何况是原来的将军!”于是把李广扣留,让他在亭下住宿。过了不久,匈奴入侵,杀死辽西太守,击败韩将军。韩将军后来调居右北平,死在那里。将军李广,是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先祖名叫李信,秦朝时任将军,曾追击并擒得燕太子丹。因此李家原居槐里,后来迁徙到成纪。李广家世代学习射箭。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从军攻打匈奴,凭借善于骑射,杀敌擒俘很多。李广的堂弟李蔡也任郎官,两人都任武骑常侍,秩禄八百石。他们曾多次随从天子出行,遇到冲击、陷阵、攻破关隘等战事,也曾在打猎时射杀猛兽。文帝说:‘可惜李广没有遇到时势!如果让他处在高祖皇帝的时代,祖上世代都能封为万户侯,哪里还值得一提呢?’孝景帝即位初年,李广任陇西都尉,调任骑郎将。吴、楚军队叛乱时,李广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攻击吴、楚军,夺取军旗,在昌邑城下立下显著战功,声名大振。梁王把将军印授给李广,因此他回来后没有按规定得到赏赐。后来调任上谷太守,屡次与匈奴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此向景帝哭诉说:‘李广的才能、勇气和气魄,天下无双;他自恃才能,屡次与敌人交战,我担心会失去他。’于是皇帝把李广调任上郡太守。后来李广转任各边郡太守,先后担任上郡、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都以奋力作战闻名。匈奴大举侵入上郡,天子派一名受宠的宦官跟随李广,操练军队、攻击匈奴。这名宦官带领几十名骑兵纵马驰骋,遇到三个匈奴人,便与他们交战;三名匈奴人回身射箭,射伤了宦官,几乎杀尽他的骑兵。宦官逃到李广那里。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的射雕手。’于是带领一百名骑兵追赶那三个人。三人丢了马,徒步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骑兵分成左右两翼,自己亲自射杀那三人中的两人,并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事情结束后,李广上马登山,望见匈奴有数千名骑兵。匈奴骑兵看见李广,以为他是诱敌的骑兵,都惊慌地上山列阵。李广的一百名骑兵也十分惊恐,想奔驰逃回。李广说:‘我们距离大军几十里,如今这样率一百名骑兵逃走,匈奴一定会追来射杀我们;现在如果停留下来,匈奴必定以为我们是大将军派来的诱敌部队,既然以为是诱敌部队,就不敢攻击我们。’他又对骑兵们说:‘前进!’当骑兵距离匈奴阵地约二里时,李广命令停下,说:‘全都下马,解下马鞍。’骑兵们说:‘敌人这么多,又离得这么近,像这样解下马鞍,一旦有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那些匈奴人认为我们要逃走,如今我们都解下马鞍,是向他们表示我们不逃,以此坚定他们的判断。’于是匈奴骑兵果然不敢攻击。有一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来,李广上马,带领十多名骑兵奔驰射击,杀死了那个骑白马的将领,然后返回到一百名骑兵中,解下马鞍,命令士卒全都放松,让马躺卧。当时天色已晚,匈奴士兵始终觉得奇怪。但他们始终不敢攻击。到了半夜,匈奴士兵又认为汉军在附近设有伏兵,想趁夜袭击他们;匈奴人便立即带兵离去。天亮后,李广才回到汉军大营。大军不知道李广去了哪里,所以没有跟随他。后来李广又调任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任职很久后,孝景帝去世,武帝即位。左右近臣都说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由上郡太守入朝任未央宫卫尉。当时程不识也任长乐宫卫尉。程不识过去和李广都以边郡太守身份领兵驻屯,出兵攻击匈奴时,李广的行军没有严整的部伍、曲折的行列和阵形,只选择水草丰美的地方驻扎,人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方便行动;也不击刁斗来警戒自己,幕府还省略简约了文书簿籍等事务,但他把侦察哨放得很远,从未遭受祸害。程不识则严整编制部曲、排列队伍、布置营阵,击刁斗警戒,军吏整理军中文书簿册,直到十分清楚;军队不能随意休息,然而也从未遭受祸害。程不识说:‘李广将军处事极其简易,但敌人突然来犯时,没有办法加以禁止;他的士卒也安逸快乐,都乐意为他效死。我的军队虽然事务繁多、受到约束,但敌人也不能侵犯。’当时汉朝的边郡中,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然而匈奴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卒也大多乐意跟随李广,却以跟随程不识为苦。程不识在孝景帝时因多次直言进谏,任太中大夫;为人廉洁谨慎,遵守文法。后来汉军用马邑城诱骗单于,诱使单于前来,又让大军埋伏在马邑旁的山谷中,李广任骁骑将军,统领各军。此时单于察觉有诈而离去,汉军都没有功劳。此后四年,李广以卫尉身份任将军,出雁门攻打匈奴。匈奴兵多,汉军战败,李广被匈奴生擒。单于平素听说李广贤能,命令说:‘擒获李广后,一定要活着送来。’匈奴骑兵抓到李广时,李广正身负伤病,他们便把李广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绳索编成的网兜装住,让他躺着行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看见旁边有一个匈奴少年骑着良马,便突然跃上那匹马,把少年从马上推落,夺取他的弓,策马向南奔驰几十里,又找到了其余汉军,于是带领他们进入边塞。匈奴追捕的骑兵有数百人,李广一边前进,一边拿匈奴少年的弓射杀追兵,因此得以逃脱。回到汉朝后,汉廷把李广交给官吏审理。官吏判定他损失、逃亡的士卒很多,又被匈奴生擒,依法应当斩首,李广用钱赎罪,降为庶人。不久后,他回家闲居了数年。李广家族与已故颍阴侯的孙子一起,在蓝田南山一带隐居打猎。一天夜里,李广带着一名骑从外出,在田间跟随从饮酒;走到霸陵亭时,霸陵尉已经喝醉,呵斥阻止李广。李广的骑从说:‘这是从前的李将军。’霸陵尉说:‘现在的将军尚且不能在夜间通行,何况是从前的将军!’于是让李广停宿在亭下。不久,匈奴入侵,杀死辽西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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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马异同卷二十二,宋倪思编。李将军列第四十九,《史记》一百九,《李广苏建》第二十四;《汉书》五十四。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秩八百石。尝数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射猎格杀猛兽。而文帝曰:“惜乎子广不遇,逢时如令子当高帝时,祖世万戸侯,岂足道哉!”及孝景帝初立,即位,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呉楚军反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呉楚军,取旗显功名,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还赏不行,徙为上谷太守。数与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才材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确恐亡之。”于是上乃徙广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鴈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匈奴大侵入上郡,天子上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者,将骑数十骑,纵从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歩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坐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之上马,山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惊恐,欲驰还走。广曰:“吾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将军诱之,诱必不敢击我。击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如是解鞍,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去,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犇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百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暮,胡兵终怪。之不弗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兵于旁,傍欲夜取之,胡皆即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后。徙为陇西北地、鴈门、云中太守。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即位。左右以为言,广名将也,于由是广以上郡太守入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时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曲行、阵陈,就善水草、屯顿、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逺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阵陈,击刁斗,士吏治军簿至致明,军不得休息自便,然亦未尝遇害。
不识曰:「李广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諌为太中大夫,为人亷谨于文法。后汉诱单于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鴈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之,卧广。行十余里,广佯阳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上,因推堕抱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失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庻人。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趣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宿,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居右北平,死于是。天子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憺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广居右北平,在郡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界。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矢。视之,石也。他日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连下石建卒,广亷歴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赏赐辄分其麾戏下,饮食与士卒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生产事。广为人长猨爰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専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絶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餐广不尝食。寛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歩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
连下元狩四年,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三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报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乡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曰:“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庻人。广军功自如,当无赏。初,广之与从弟李蔡,与广俱为郎,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远。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征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妄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常有所恨者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后二岁,元狩四年,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上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接上广厯七郡太守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逺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自请辞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髪而与匈奴战,今乃今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指,以为李广老数竒,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弗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象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惑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
南絶幕,乃遇前两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上簿。广曰:「诸校尉无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幕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髪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逺,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泣。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庻人。广子三人,子曰当户、椒、敢,皆为郎。天子上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上以为勇,能当户早蚤死,乃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中,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诏赐冢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皷,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怨,敢伤青,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尝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后愬之上,上召禹使刺虎,县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落中,以剑斫絶累,欲刺虎,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戸有遗腹子,陵将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后人告禹谋欲亡从陵,下吏死。李氏陵迟衰微矣。李陵字少卿,既壮,选少为侍中,建章监监诸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卒,甚得名誉。天子武帝以为冇广之风,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无所不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备胡数岁。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大宛,使陵将五挍兵随后行,至塞。贰师还,上赐陵书。陵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炖煌,至盐水,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而使召陵将其射士歩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召见武台,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竒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匈奴单于兵,毋令专走乡贰师军也。”上曰:“将恶相属邪?
译饮酒侵凌他人时,没有人敢回应;后来有人向皇上告发他。皇上召禹来,让他在县下的圈中刺杀老虎。禹还未到地面,就有诏令把老虎引出圈外;禹从高处落下,用剑砍断系虎的绳索,想要刺杀老虎。皇上认为他勇壮,于是救下并制止了他。当时,当户已有遗腹子。李陵率兵攻打匈奴,兵败后投降匈奴。后来有人告发李禹谋划逃亡,交给执法官吏审讯,最终死去。李氏逐渐衰败,家势微弱了。李陵,字少卿,成年后被选任为少府属官,任建章监,监领诸骑。他善于骑射,爱护部下,谦逊礼让,对待士卒很好,因此获得很高的声誉。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李氏世代为将,于是任命他统领八百骑兵,曾深入匈奴境内两千多里,经过居延,察看地形,无处不至,俘虏匈奴后返回,被任命为骑都尉。他率领丹阳、楚地的五千名勇士,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驻屯守卫边塞,防备匈奴,历时数年。汉朝派贰师将军征讨大宛,让李陵率领五校兵马随后出发。到达边塞时,贰师将军返回,皇上赐给李陵诏书。李陵留下官吏和士卒,率五百轻骑从敦煌出发,到盐水迎接贰师将军;回来后又留下驻屯张掖。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在祁连山、天山一带攻打匈奴右贤王;又派人召李陵率领他的弓箭手和步兵五千人,从居延以北一千多里处出发,想让他为贰师将军运输辎重。李陵被召到武台,叩头自请说:‘臣所率领、驻守边塞的士卒,都是荆楚一带的勇士、奇才和剑客;他们力能扼虎,射箭必能命中。希望允许臣独自统领一支队伍,抵达兰干山南面,以此分散匈奴单于的兵力,不让他们专门奔赴贰师将军的军队。’皇上说:‘将领之间难道要互相配合吗?我派出的军队很多,只是没有骑兵给你。’李陵回答:‘骑兵派不上用场,臣愿以少数兵力攻击多数敌军,只带步兵五千人,直捣单于的庭帐。’皇上认为他勇壮,答应了他。于是下诏让强弩都尉路博德率兵在半路迎接李陵的军队。路博德原是伏波将军,也以替李陵断后为耻,便上奏说:‘现在正值秋季,匈奴的马匹肥壮,还不能同他们交战。臣愿意把李陵留下,等到春天,一同率酒泉、张掖的骑兵各五千人,合击浚稽山东西两面的敌军,这样一定可以擒获他们。’奏书送上后,皇上大怒,怀疑李陵后悔了,不想出兵,却教唆路博德上书。于是下诏对路博德说:‘我本想给李陵骑兵,他却说要以少击众。现在就让匈奴进入西河,你率兵奔赴西河,在钩营一带截击他们。’又下诏命李陵九月出发,从遮虏障出塞,抵达东浚稽山南面的龙勒水,侦察匈奴;如果没有发现敌人,就沿浞野侯赵破奴过去的道路,到受降城休整士卒,然后通过骑兵驿站报告。至于他同路博德所说的事情,也要全部写在奏书中答复。于是李陵率领步兵五千人,从居延以北出发,行军三十天到达浚稽山,停下扎营,并举图说明所经过的山川地形。他命部下的骑兵列阵,令步兵奏乐,返回报告。步乐被召见,说明李陵如何统率军队以及士卒拼死效力的情况,皇上非常高兴,任命步乐为郎。李陵到达预定期限,返回浚稽山时,正好同匈奴单于的军队相遇。匈奴约有三万骑兵,包围并攻击李陵的军队。李陵军五千人,兵器和箭已经用尽,战死的士卒超过一半;他们处在两座山之间,用大车结成营垒。李陵带领士卒走出营外列阵,前面的士卒拿盾牌,后面的士卒拿弓弩,并下令:‘听到鼓声就放箭,听到金声就停止。’匈奴看见汉军人少,便径直冲向营垒。李陵奋力交战,匈奴进攻时,汉军一齐发射强弩,匈奴应声倒下,转身退上山去。汉军追击,杀死匈奴数千人,匈奴受伤的也有一万多人。单于大为惊恐,召集左右各部兵马八万多骑来攻打李陵。李陵一边交战一边后退,连续战斗了八天。向南走了几天,抵达山谷,连续作战;士卒中箭受伤,受三处伤的用车载着,受两处伤的扶着车行走,受一处伤的拿着兵器作战。李陵说:‘我们的士气稍有衰退,鼓声也打不起来,这是什么原因?军中难道有女子吗?’原来军队出发时,关东群盗的妻子儿女被迁往边地,有些妇女跟随军队,藏在车中。李陵搜出她们,全都用剑斩杀。第二天又交战,斩首三千多级。李陵率兵向东南沿着过去龙城的道路行进,走了四五天,抵达长满芦苇的大泽。匈奴在上风向放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自救。向南走到山下,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骑兵攻击李陵。李陵军在树木之间徒步作战,又杀死匈奴数千人,于是发射连弩射击单于。单于下山逃走。这天俘获的一名匈奴人说:‘单于说:这支汉军是精锐,攻击它却不能取胜;他们日夜向南行进,逐渐接近边塞,莫非有伏兵吗?’各位当户、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打汉军数千人,却不能消灭他们;以后没有办法再让边臣轻视匈奴。’于是双方又在山谷间奋战,尚有四五十里便可到达平地;匈奴不能击破汉军,于是返回。当时李陵军队的处境更加危急,匈奴骑兵众多,一天交战几十合;汉军又杀伤匈奴二千多人。匈奴不利,想要撤走。适逢李陵军候管敢被校尉侮辱,逃跑投降匈奴,把李陵军没有后援、箭也快用尽等情况全部说出。他说:‘只有将军部下和成安侯部下的校尉各八百人担任前锋,以黄色和白色旗帜作为标志;只要派精锐骑兵射杀他们,汉军就会被击破。’成安侯是颍川人,他的父亲韩千秋原任济南相,奋力攻打南越时战死。汉武帝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侯,韩延年以校尉身份跟随李陵。单于得到管敢后非常高兴,派骑兵一同攻击汉军,并大声呼喊:‘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于是李陵军返回,尚未到达居延一百多里,匈奴已截断道路。李陵粮食缺乏,救兵又没有到,敌军从道路上紧逼而来。匈奴猛烈攻击并招降李陵。李陵住在山谷中,匈奴在山上,四面放箭,箭如雨下。汉军向南行进,尚未到达鞮汗山一百五十里,箭就全部用尽,只得丢弃车辆。士卒还剩三千多人,便砍下车辐拿在手中;军吏拿着短刀,抵挡着匈奴,向山中进入狭窄的山谷。单于从后面追来,乘着险隘向下推落石块,士卒大多战死,无法前进。天黑以后,李陵换上便服,独自走出营外,制止身边人跟随,说:‘大丈夫只需一人擒获单于。’过了很久,李陵回来,长叹说:‘军队已经失败,我死定了。’军吏中有人说:‘将军威震匈奴,只是天命没有成全您。以后还可以寻找道路返回,如同浞野侯被匈奴俘获后又逃回来;天子尚且以客礼对待他,何况将军呢?’李陵说:‘你不要再说了!如果不能战死,我就不是壮士。’于是把旗帜和珍宝全部砍毁,埋在地下。李陵叹息说:‘如果还能得到几十支箭,便足以逃脱;如今没有兵器再战,天亮后只能坐等被俘了。’众人于是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其中仍有人得以脱身返回,向天子报告。李陵命令军士每人携带二升干粮,其中一半已经结冰,约定到达匈奴障塞时相互等候。半夜击鼓,但吉士没有击响战鼓。李陵和韩延年一同上马,跟随的壮士有十多人,匈奴数千骑兵追赶他们。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有脸面向陛下报答。’于是投降。士卒分别投向匈奴,李陵军全部覆没;其余人逃散,有四百多人逃到边塞,得以回到汉朝。李陵兵败的地方距离边塞一百多里,边塞官员把消息报告给皇上。皇上希望李陵战死,召李陵的母亲和妻子,让相士察看她们;相士说她们没有死亡或丧亲的神色。后来听说李陵投降,皇上大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群臣都归罪于李陵。皇上询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称说李陵侍奉父母孝顺,对士卒守信,平时常奋勇作战,遇到国家危急时,不顾惜自己的生命;这些都是他平日积累的品德,具有国士的风范。如今一次出兵不幸失败,所有军队都被带走;那些只知保全妻子儿女的臣子,却跟着诋毁、罗织他的短处,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步兵,深入匈奴骑兵纵横的腹地,牵制了数万军队,使匈奴忙于救死扶伤,来不及救治伤员;匈奴把所有能拉弓的人都召来,合力包围他,转战千里,箭已用尽,道路也已走到尽头,士卒只得空手迎接锋刃,向北争相拼死杀敌。能使部下这样拼命,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本人虽陷于失败,但他所击败、摧毁的敌军,也足以让天下人都知道。李陵不死,大概是想寻找合适的机会来报答汉朝。起初,皇上派贰师将军率大军出征,只是命令李陵作为援军;后来李陵与单于相遇,而贰师将军战功很少,皇上认为司马迁是在诬蔑、欺骗自己,想要阻挠贰师将军,并替李陵游说,于是把司马迁交付宫刑。过了很久,皇上后悔没有给李陵救援,说:‘李陵出塞时,朕已经下诏让强弩都尉迎接他的军队;因为预先下诏,反而让老将生出奸诈之心。’于是派使者慰劳、赏赐李陵军中逃脱的人。李陵……
吾发军多,毋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歩兵五千人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徳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徳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徳上书,乃诏博徳:“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令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钩营之道。”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障,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骑置以闻。所与博徳言者云何,具以书对。陵于是将其歩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歩乐还,以闻。歩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说,拜歩乐为郎。陵既至,期还浚稽山,与而单于以兵八相值,骑可三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盾,后行持弓弩。令曰:「闻皷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而所杀数千,伤匈奴亦万余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且战连斗八日,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羣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歩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戸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挍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挍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颍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挍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狭絶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道急。
击攻招降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百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陿谷。单于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歩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大息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寳,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氷,期至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吉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脱至塞得归汉者四百余人。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使相者视之,无死丧色。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歩乐,歩乐自杀。羣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愿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驱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歩卒不满五千,深輮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冐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初,上遣贰师大军出,财令陵为助兵。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陵。在匈奴岁余,上遣因杆将军公孙敖将兵深入匈奴迎陵。敖军无功还,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敎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单于旣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于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大夫以李氏居门下者,皆用为愧耻焉。其后汉遣使使匈奴,陵谓使者曰:“吾为汉将歩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亡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使者曰:“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陵曰:“乃李绪非我也。”李绪本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绪降而单于客遇,绪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绪而诛,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
单于壮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挍王。卫律为丁灵王,皆贵用事。卫律者,父本长水胡人,律生长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匈奴,使还,延年家收律,惧并诛,亡还降匈奴。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单于直酒,赐汉使者李陵、卫律皆侍坐。立政等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陵而数数自循其刀环,握其足,阴谕之言可还归汉也。后陵、律持牛酒劳汉使,博饮,两人皆胡服椎结。立政大言曰:“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微动之。”陵墨不应,孰视而自循其髪,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顷,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立政曰:“请少卿来归故乡,毋忧富贵。”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恐再辱,奈何?”语未卒,卫律还,颇闻余语,曰:“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偏游天下,由余去戎入秦,今何语之亲也?”因罢去。立政随谓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太史公赞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恂恂,如鄙人,口不能道出。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流涕。彼其忠实,中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喻大也。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广至陵,遂亡其宗。哀哉!」《汉书》赞后有苏武。
班马异同卷二十三,匈奴列传第五十,《史记》一百十《匈奴传上》第六十四,《汉书》九十四。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允荤、薫粥,居于北蛮邉,随草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竒畜,则橐駞、佗驴、骡、駃騠、騊駼、驒騱、奚。逐水草迁徙,毋无城郭,常处居,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毋无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少长则射狐兎,用为肉食。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其俗寛,则随畜因射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茍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饮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者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大王亶父,亶父亡走于岐下,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鄗镐。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命名曰荒服。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而周穆王伐犬畎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吕刑之辟。至穆王之后孙懿王时,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国,中国被其苦。诗人始作,疾而歌之曰:「靡室靡家,猃之故,岂不日戒,猃允孔棘。」至懿王曽孙宣王,兴师命将以征伐之。诗人美大其功曰:「薄伐猃允,至于大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是时四夷宾服,称为中兴,二百有余年。至于周幽王,用宠姬褒姒之故,与申侯有郄。申侯怒,而与犬畎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丽山之下,遂取周之焦获地,卤获而居于泾渭之间,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鄗镐而东徙于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厘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后二十有余年,而戎狄翟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出奔于郑之汜邑。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取戎狄翟女为后,与戎狄翟兵共伐郑。已而黜狄翟后,狄翟后怒,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翟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翟,戎狄翟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王于是戎狄翟或居于陆浑,东至于卫,侵盗尤甚,暴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膺,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出舆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乃使使告急于于晋文公,初立欲修覇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迎内周襄王,居于雒邑。
译《班马异同》卷二十三,《匈奴列传》第五十;《史记》卷一百一十,《匈奴传上》第六十四;《汉书》卷九十四。匈奴的祖先,是夏后氏的后裔,名叫淳维。在唐、虞以前,有山戎、猃狁、荤粥等部族,居住在北方蛮夷之地,随着水草和畜群迁移。他们的牲畜以马、牛、羊为多,奇异的牲畜则有骆驼、驴、骡、驳马、騊駼、驒騱等,逐水草迁徙,没有城郭,也没有固定居处,不从事耕田。他们各自有分地,没有文字,以言语作为约束。孩子能骑羊、拉弓射鸟;稍大以后便射狐兔,用作肉食。士卒力能拉开强弓的,全都成为披甲骑兵。他们的习俗,形势宽缓时便随畜牧、靠射猎禽兽为生;形势紧急时人人学习战斗攻伐,侵略征讨,这是他们的天性。他们的长兵器是弓箭,短兵器是刀和鋋;有利便前进,不利便后退,不以逃跑为羞耻,只要有利可图便不知礼义。从君王以下,人人吃牲畜的肉,穿牲畜的皮革,披旃裘。壮年人吃肥美的食物,老年人吃剩余的食物。父亲死后,儿子娶继母为妻;兄弟死后,活着的兄弟都娶他的妻子。其风俗只有名而不避讳,没有姓和字。夏朝的政道衰败后,公刘失去了稷官之职,迁居西戎之地,在豳建立城邑。三百多年后,戎狄攻打大王亶父,亶父逃到岐山之下,豳人全都跟随亶父,在那里建立城邑,形成周。又过了一百多年,周西伯昌征讨畎夷氏。十多年后,武王讨伐纣王,营建雒邑,又居住在丰、镐,驱逐泾水、洛水以北的戎夷,按时让他们入贡,把那里命名为荒服。又过了二百多年,周朝政道衰败,周穆王征伐犬戎,带回四只白狼和四只白鹿。从此以后,荒服诸侯不再朝贡,于是周朝制定了甫侯、吕侯所作《吕刑》中的刑法。到穆王的后代懿王时,王室更加衰弱,戎狄交相侵扰,残暴地对待中原,中原百姓深受其苦。诗人开始创作诗歌,痛恨并歌咏此事,说:‘没有家室、没有家庭,都是猃狁造成的;难道不是每天都要戒备?猃狁的祸患太急迫了!’到了懿王的曾孙宣王兴兵,命令将领征伐戎狄。诗人赞美、夸大他的功绩,说:‘大规模讨伐猃狁,直到太原;战车威武,城筑在北方。’当时四方夷族都宾服,称为中兴。又过了二百多年,到周幽王时,因为宠爱褒姒,同申侯结怨。申侯发怒,联合犬戎攻打周幽王,在骊山下杀死他,随后夺取周朝的焦获地,掳掠并居住在泾水、渭水之间,侵扰残暴地对待中原。秦襄公前来救周,于是周平王离开丰、镐,向东迁都雒邑。当时秦襄公征伐戎族,到达岐地,开始正式列为诸侯。此后六十五年,山戎越过燕国攻打齐国,齐厘…… 齐厘公在齐国郊外同山戎交战。又过了四十四年,山戎攻打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向北征伐山戎,山戎逃走。又过了二十多年,戎、狄、翟到达雒邑,攻打周襄王,周襄王逃奔到郑国的汜邑。起初,周襄王想攻打郑国,所以娶戎、狄、翟的女子为王后,并同戎、狄、翟的军队一起攻打郑国。后来他废黜狄翟王后,狄翟王后发怒;而襄王的后母惠后有个儿子子带,想立子带为王。于是惠后和狄翟王后、子带在宫内互相配合,打开城门让戎、狄、翟军进入。戎、狄、翟因此攻入都城,击败并驱逐周襄王,拥立子带为天子。后来戎狄翟有人居住在陆浑,向东到达卫国,侵扰掠夺更加严重,残暴地对待中原,中原人深以为患。因此诗人歌咏说:‘要抵御戎狄,大规模讨伐猃狁,直到太原;战车威武,筑城于北方。’周襄王居住在外地四年后,才派使者向晋文公告急。晋文公刚刚即位,想要修明霸业,于是发兵攻打并驱逐戎、翟,诛杀子带,迎接周襄王,使他居住在雒邑。当时秦国是强国,秦穆公任用由余,使西戎八国归服秦国。因此陇山以西有绵诸、绲、畎戎、翟、獂等戎族;在岐山、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晋国北面有林胡、楼烦等戎族;燕国北面有东胡、山戎。各族分散居住在溪谷中,各有君长,往往聚集成一百多个戎部落,却不能统一。从此以后,过了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同戎、翟讲和,戎、翟朝见晋国。又过了一百多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击破戎族,占有代地,使边界直达胡、貉地区。后来赵国同韩、魏一起灭掉智伯,分割土地占有,于是赵国拥有代地、句注山以北的地区,魏国拥有河西、上郡,同戎族接界。后来义渠戎修筑城郭自守,秦国逐渐蚕食其土地;到秦惠王时,终于攻取义渠二十五座城。秦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和上郡全部交给秦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同宣太后私通并生有两个儿子,宣太后欺骗并在甘泉杀死义渠戎王,随即出兵攻打、消灭义渠。于是秦国拥有陇西、北地、上郡,并修筑长城抵御胡人。赵武灵王也改变风俗,穿胡服,学习骑马射箭,向北击破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地沿阴山山麓到高阙作为要塞,并设置云中、雁门、代郡。后来燕国有一位贤能将领,曾被秦国送到胡地作人质,胡人非常信任他;他回来后,燕国袭击并击败东胡,迫使东胡退却一千多里。与荆轲刺杀秦王时的秦舞阳,是他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到襄平,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抵御胡人。当时中原诸国中,戴冠束带的战国有七个,其中有三个国家同匈奴接壤。后来赵国将领李牧在任时,匈奴不敢进入赵国边境。秦国灭掉六国后,始皇帝派蒙恬率数十万军队向北攻击胡人,全部收取河南地区,依托黄河设置要塞;修筑四十四座临河的县城,迁徙罪犯和戍卒守卫,并修筑直道,从九原通到云阳;依靠边地山势险要、溪谷沟壑,凡可以修整的都加以治理;工程从临洮开始,直到辽东,绵延一万多里;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以北和北假一带。当时东胡强盛,月氏兴盛。匈奴单于名叫头曼,不能抵挡秦军,向北迁徙。十多年后,蒙恬死去,诸侯背叛秦朝,中原扰乱,秦朝迁来戍守边境的罪犯和士卒也都离去。于是匈奴得到喘息,逐渐渡过黄河,在原来的边塞处同中原接界。单于有个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头曼宠爱的阏氏生了小儿子,头曼想废掉冒顿而立小儿子,便把冒顿送到月氏做人质。冒顿到了月氏后,头曼突然攻打月氏;月氏想杀冒顿,冒顿偷走月氏的良马,骑马逃回。头曼认为他勇壮,命他统率一万骑兵。冒顿于是制造响箭,训练骑兵射箭,并下令:‘响箭射向哪里,所有人都必须一齐射向那里,不射者斩。’他带兵打猎鸟兽,有不射响箭所射目标的,立即斩杀。不久,冒顿用响箭射自己的良马,左右有人不敢射,冒顿立即斩杀那些不射良马的人。过了一会儿,他又用响箭射自己宠爱的妻子,左右有些人害怕,不敢射,冒顿又把他们斩杀。过了一会儿,冒顿出猎,用响箭射单于的良马,左右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左右都可以任用。后来他跟随父亲单于头曼出猎,用响箭射头曼,左右也都跟着响箭射杀头曼。冒顿于是把继母、弟弟以及不听从命令的大臣全部诛杀,自立为单于。冒顿即位时,东胡强盛,听说冒顿杀父自立,便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头曼过去拥有的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要给他。’冒顿说:‘怎么能同邻国相处,却吝惜一匹马呢?’于是把千里马给了东胡。不久,东胡认为冒顿害怕他们,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单于的一名阏氏。’冒顿再次询问左右,左右都愤怒地说:‘东胡没有……’
当是之时,秦为强国,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圁圜洛之间,号曰赤翟白翟。而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绵诸、绲畎、戎翟、獂之戎,在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壹。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踰句注而破之,并代以临胡貉。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知伯,分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以北,而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邉。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食之。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伐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灭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距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髙阙为塞,而置云中、鴈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郄。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距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邉于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数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戌以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壍溪谷可缮者治缮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当是之时,东胡强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曰头曼。头曼不胜秦,北徙十有余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寛,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单于有太子名曰冒顿。后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于头曼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莫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之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聴从者。于是冒顿自立为单于。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强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头曼时有号千里马。
译(燕国)方圆千余里,秦舞阳是当年跟随荆轲刺杀秦王的人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直到襄平,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用来抵御胡人。当时,佩戴冠带的战国七国中,有三个国家与匈奴接壤。后来赵国将领李牧在世时,匈奴不敢进入赵国边境。再后来秦国灭掉六国,始皇帝派蒙恬率数十万军队向北攻打胡人,全部收取黄河以南的土地,依凭黄河修筑边塞;修筑四十四座临河城池,迁徙被发配戍边的人居住在那里,并修通直道,从九原直达云阳。又依靠边境山势险要、溪谷可以整治之处,加以修治;工程从临洮开始,直到辽东,长达万余里。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以北和北假一带。当时,东胡强盛,月氏兴盛。匈奴单于名叫头曼,头曼抵挡不住秦军,向北迁徙了十多年。蒙恬死后,诸侯背叛秦朝,中原陷入混乱,原先被秦朝迁徙去戍守边境的人也都返回了。于是匈奴获得宽松之机,又逐渐渡过黄河南下,与中原以旧日边塞为界。单于有个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单于宠爱的阏氏生了小儿子,头曼想废掉冒顿而立小儿子为太子,于是把冒顿送到月氏做人质。冒顿已经在月氏做人质,头曼便急忙攻打月氏。月氏想杀死冒顿,冒顿偷走月氏的良马,骑马逃回匈奴。头曼认为他勇壮,命他率领一万骑兵。冒顿于是制造响箭,训练他的骑兵骑射,并下令说:“响箭射到哪里,大家都要全部射向哪里;不这样做的,处死。”外出打猎时,凡是有不射响箭所射目标的,立即处死。不久,冒顿用响箭射自己的良马,身边有人不敢射,冒顿便立即斩杀了没有射良马的人。过了一会儿,他又用响箭射自己的爱妻,身边的人有些害怕,不敢射,冒顿又把他们斩杀。又过了一会儿,冒顿出猎,用响箭射单于的良马,身边的人全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身边的人都可以使用了。他跟随父亲单于头曼打猎时,用响箭射向头曼,身边的人也都随着响箭射杀头曼。冒顿于是把继母、弟弟以及不听从命令的大臣全部诛杀,自立为单于。冒顿即位时,东胡正强盛。东胡听说冒顿杀父自立,便派使者对冒顿说:“我们想得到头曼生前所拥有的那匹号称千里马的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他们。”冒顿说:“怎么能同邻国相处,却吝惜一匹马呢?”于是把千里马给了东胡。过了一会儿,东胡以为冒顿畏惧自己,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我们想得到单于的一名阏氏。”冒顿再次询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都愤怒地说:“东胡无……” 道理。’于是东胡请求冒顿的一名阏氏,并表示要攻打匈奴。冒顿说:‘怎么能同邻国相处,却吝惜一个女子呢?’于是把自己宠爱的阏氏送给东胡。东胡王更加骄横,向西侵入匈奴与东胡之间的地区。两国之间有一片一千多里、无人居住的弃地,双方各自驻守边界,设置瓯脱。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同我国以瓯脱以外的弃地为界,并不是匈奴不能到达那里;我想拥有这片土地。’冒顿询问群臣,群臣有人说:‘这是一片弃地,给他也可以,不给也可以。’冒顿听后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拿来送给别人?’凡是说可以送出土地的人,都被斩杀。冒顿上马,下令全国:‘凡行动迟疑、落后的人斩。’于是向东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等冒顿率兵到达,便大举攻击,消灭东胡王,俘获其民众和牲畜财产。回来后,冒顿向西击退月氏,向南兼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侵入燕、代地区,把秦朝派蒙恬夺走的匈奴土地全部收回,并以汉朝旧边塞的河南地区直到朝那、肤施为界,接着侵扰燕、代。当时汉军正在同项羽对峙,中原因战争而疲敝,因此冒顿得以壮大,拥有能控弦作战的士卒三十多万人。从淳维到头曼,历时一千多年,势力时大时小,早已分散离析;他们世代相传的历史,无法按次序完整记载。不过到了冒顿时,匈奴最为强盛,北方夷族全都归服,南面同中原诸夏成为敌国。关于匈奴世代相传的国号、姓氏和官号,现在还可以记载如下:单于姓挛鞮氏,国内称他为‘撑犁孤涂单于’。匈奴称天为撑犁,称子为孤涂;单于,是广大之貌,意思是说他像天一样广大。匈奴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称贤为屠耆,所以通常让太子担任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以下直到当户,大的拥有一万多骑,小的拥有数千骑;总共二十四位长官,统称万骑。各位大臣都世代担任官职,姓氏有呼衍氏、兰氏,后来又有须卜氏;这三姓是匈奴的贵族。左方诸王、将领居住在东方,正对上谷以东,向东同秽貉、朝鲜相接;右方诸王、将领居住在西方,正对上郡以西,向西同月氏、氐、羌相接;单于的庭帐正对代郡、云中。各部都有分地,随着水草迁移。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所辖的部落最大;左右骨都侯辅佐政务。二十四位长官也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以及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等官职。每年正月,各部大小长官在单于庭帐会集,祭祀;五月,在笼城大会,祭祀祖先、天地和鬼神;秋季马匹肥壮时大会,计算、核校人口和牲畜的数目。城中祭祀天地、鬼神。秋季马匹肥壮时,举行大规模的蹛林会,考核、校阅人口和牲畜,并按规定统计。拔刀超过一尺的人处死;因盗窃获罪的,没收并收入其家产。罪轻的受轧刑,罪重的处死。案件拖延最长不过十日,一个国家的囚犯不过几人。单于早晨走出营帐,在太阳初升时拜日;晚上拜月。他坐在左边,面向北方。每日逢戊、己日,便举行相应活动。他们送葬时有棺椁,以金银、衣服、裘皮和下裳随葬,却不起坟、不植树;丧服以及亲近幸臣、妾随死者,多至千十百人。举动行事都观察星月,常常随着月亮的盛衰而行动:月亮圆满强盛时便出兵作战,月亏时便退兵。他们作战时,斩获首级和俘虏,就赐给一卮酒,并把所掠得的财物分给他们;俘获的人便作为奴婢。因此作战时人人都自行趋利,善于把部众充作诱兵,冒险冲击敌军;所以他们见到敌人便追逐利益,如群鸟聚集一般,一旦困顿失败,就会像瓦片一样崩解、像云一样四散。作战时若扶载战死者,便把死者家中的财产全部取得。后来北方又降服了浑庾、窳屈、射丁灵、零鬲、昆龙、薪新犂蔾等国。于是匈奴的贵族和大臣都认为冒顿单于贤能。这时汉朝刚刚平定中原,把韩王信迁到代地,以马邑为都城。匈奴大举进攻、包围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匈奴得到韩王信后,便率兵南下,越过句注山,攻打太原,进至晋阳城下。高帝亲自率兵前去迎击。正值冬天极寒,又下雨雪,士卒手指冻掉的有十二三人。于是冒顿假装败退逃走,诱使汉军追击;汉军追赶攻击冒顿时,冒顿藏起精锐部队,只让羸弱的士兵显露出来。汉军于是全军出动,其中步兵三十二万,向北追击。高帝先到平城,步兵还没有全部赶到,冒顿放出精锐部队四三十余万骑兵,把高帝围在白登,达七日之久。汉军内外不能互相救援,也不能输送粮饷。匈奴骑兵西面全是白马,东面全是青駹马,北面全是乌骊马,南面全是骍马。高帝于是派使者暗中厚赠阏氏,阏氏便对冒顿说:“两位君主不应彼此困迫。如今即使得到汉地,单于终究也不能在那里长久居住;况且汉主也有神灵护佑,单于应当察知这一点。”冒顿与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期会合,但王黄、赵利的军队久久不来,冒顿怀疑他们与汉军另有谋划;又考虑到阏氏的话,于是解开包围的一角。高皇帝便命令士卒都张满弓、搭上箭,箭头向外,随着打开的缺口直冲出去,终于同大军会合;冒顿于是率兵离去,汉军也撤兵收军。汉朝派刘敬订立和亲盟约。此后,韩王信成为匈奴的将领,与赵利、王黄等多次背弃盟约,侵扰、劫掠代地、雁门、云中等地。没有过多久,陈豨反叛,又与韩信合谋进攻。
”冒顿问羣臣,羣臣皆曰:“千里马,此匈奴寳马也,勿与予。”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与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间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邉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不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羣臣,羣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人?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众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侵燕、代,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闗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方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强,控之士三十余万。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诸夏为敌国,其世传国姓、官号乃可得而记云。单于姓挛鞮氏,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戸、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戸,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其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戸、且渠之属。岁正月,诸长小少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笼龙。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刄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乆者不过满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日上戊巳,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裳,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十百人。举事而候星月,常随月盛壮则以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巵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趋利,善为诱兵以冒包敌。
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轝死者,尽得死者家财。后北服浑庾、窳屈、射丁、灵零、鬲隔、昆龙、薪、新犂、蔾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踰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髙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详阳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歩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髙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三十余万骑,围髙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髙帝乃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主主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乆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乃解开围之一角。于是髙皇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得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背约侵盗代、鴈门、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收代、鴈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数率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髙祖患之。髙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翁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兄弟以和亲。冒顿乃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复反,率其党数千且万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终髙祖崩,世孝惠、吕、髙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冒顿寖以骄。冒顿乃乃为书,使使遗髙后,妄言曰:“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邉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髙后大怒,召丞相平及樊哙、季布等议,斩其使者,发兵而欲击之。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问季布,布诸将曰:“以髙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哙可斩也。前陈豨反于代,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时匈奴围髙帝于平城,哙不能解围。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声未絶,伤痍者甫起,而哙欲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匈奴何与得失?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于是髙后乃止,曰:“善。”令大谒者张泽报书曰:“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日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聴,不足以自污。
译汉朝派樊哙前往攻打他们,又攻取并收复代地、雁门、云中的郡县,但没有越过边塞出击。当时匈奴认为汉朝将领屡次率众前来投降,所以冒顿常常往来侵扰代地。汉高祖为此忧虑,于是派刘敬把宗室女子公翁主送给单于作阏氏,每年向匈奴馈送絮、缯、酒、米和食物,各有定数,约定结为兄弟,实行和亲。冒顿于是稍稍停止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又反叛,率领党羽几千人、将近一万人投降匈奴,往来侵扰上谷以东,直到高祖去世。孝惠帝、吕太后时期,汉朝刚刚安定,因此匈奴冒顿渐渐骄横。冒顿于是写信派使者送给高后,放肆地说:‘我是生长在沼泽之中的孤独君主,成长于平原和牛马聚集的地方,多次来到边境,希望游览中原。陛下独自居住,我也孤独生活,两位君主都不快乐,无法自我排遣。希望用我所有的东西交换您所没有的东西。’高后大怒,召丞相陈平、樊哙、季布等商议,想斩杀匈奴使者并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臣愿得到十万军队,在匈奴境内纵横驰骋。’高后问季布,季布对诸将说:‘高帝那样贤明勇武,尚且被困在平城,樊哙应当斩杀。当初陈豨在代地反叛时,汉军有三十二万人,樊哙任上将军;当时匈奴在平城围困高帝,樊哙也不能解围。天下人作歌讽刺他说:平城之下实在困苦,七天吃不上饭,连弩都拉不开。如今歌声还没有停止,伤病者刚刚恢复,樊哙却想用十万军队横行匈奴,这是当面欺骗。况且匈奴的话,听到好话不值得高兴,听到坏话也不值得发怒。’于是高后停止发兵,说:‘好。’命令大谒者张泽回信说:‘单于没有忘记敝国,还赐给敝国书信,敝国恐惧,退而想到自己年老气衰、头发牙齿脱落、行走失态。单于误听了,不值得因此污辱敝国;敝国没有罪,应当得到赦免。私下有御车两辆、马两驷,献给单于作为日常驾车之用。’冒顿收到信后,又派使者来道歉说:‘我从未听说中原的礼义。陛下幸而赦免了我。’于是献上马匹,汉朝便再次同匈奴和亲。孝文帝刚即位,又恢复和亲之事。孝文帝三年夏五月,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区侵扰。于是孝文帝下诏说:‘汉朝同匈奴约定结为兄弟,不得侵害边境,因此送给匈奴的物品十分丰厚。如今右贤王离开本国,率军居住在河南地区,这不是原先约定的行踪;他来往进入边塞,捕杀官吏士卒,驱赶、侵扰、掠夺上郡,守卫边塞的蛮夷也遭到杀掠,使百姓不能居住在原来的地方;他欺凌边吏,进入边境盗掠,十分骄横无道,这违背了盟约。’于是…… 孝文帝下诏给丞相灌婴,命他征发边境官吏和车骑八万五千人,前往高奴;又派丞相灌婴率军进攻右贤王。右贤王逃出边塞。文帝亲临太原。当时济北王反叛,文帝返回,停止了丞相进攻胡人的军队。第二年,单于送给汉朝一封信,说:“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是否安好。先前皇帝谈到和亲之事,所送书信的意思,是要与我交好。可是汉朝边吏侵扰、侮辱右贤王,右贤王没有请示便听从了义卢侯难氏支等人的计策,与汉吏相抗,使两位君主的盟约断绝,使兄弟般的亲情离散。皇帝责备我的书信两次送来,我派使者带信答复,但使者没有回来,汉朝使者也没有到来。汉朝因此不与我国和好,邻国也不归附。如今因为小官吏破坏盟约,所以惩罚右贤王,命他到西方去寻找月氏并进攻他们。凭借上天的福佑,官吏、士卒和良马强健有力,已经夷灭月氏,全部斩杀或降服他们,并平定了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边的二十六国;这些国家都自称是匈奴的属国。所有能挽弓的人民合为一家,北方诸州已经平定。我愿意停止战争,使士卒休息、饲养马匹,废除以前的事情,恢复原来的盟约,以安定边民,使年少者能够成长,年长者能够安居其所,世世代代太平快乐。只是还没有得到皇帝的意旨,所以派郎中系雩虖浅奉书,请献上槖佗一匹、骑马二匹、驾车的马四匹。皇帝如果不愿匈奴靠近边塞,就姑且下诏让官吏和百姓迁居远处;使者到达后,立即遣返他们。”信中说在六月中旬到达薪新望之地。书信送到汉朝后,汉廷商议进攻匈奴与实行和亲哪一种更有利。公卿都说:“单于刚刚击破月氏,正乘胜之势,不可进攻;况且得到的匈奴土地多是盐碱沼泽,并不适合居住。和亲非常有利。”汉朝答应了。孝文皇帝前元六年,汉朝送给匈奴一封信说:“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是否安好。郎中系雩虖浅送来你的信,说:‘右贤王没有请示便听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策,断绝两位君主的盟约,离散兄弟般的亲情。汉朝因此不与我国和好,邻国也不归附。如今因为小官吏破坏盟约,所以惩罚右贤王,让他向西进攻月氏,并将其全部平定。我愿意停止战争,使士卒休息、饲养马匹,废除以前的事情,恢复原来的盟约,以安定边民,使年少者能够成长,年长者安居其所,世世代代太平快乐。’朕对此十分赞许,这正是古代圣王的意志。汉朝与匈奴约定结为兄弟,所以赠给单于的礼物很丰厚;背弃盟约、离散兄弟亲情的事情,往往发生在匈奴一方。不过,右贤王所犯之事已经在赦免之前,单于不要再严厉追究。单于如果同意信中的意思,就应明确告知各位官吏,使他们不要违背盟约,守信而相互尊敬。其余都依照单于来信办理。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军征伐并国,取得了功劳,十分……” 厌恶战事。赠送绣花夹层绮衣一件、绣花夹层长襦一件、锦夹层袍一件,各一件;比余疏一件;黄金装饰的具带一条;黄金胥纰、犀毘各一件;绣十匹,锦三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汉朝派中大夫意和谒者令肩,将这些物品赠给单于。不久,冒顿去世,他的儿子稽粥继位,号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刚即位,孝文皇帝又派宗室女子公翁主作为单于的阏氏,并派宦官、燕人中行说辅导公翁主。中行说不愿前往,汉朝强迫他去。中行说说:‘一定要让我去,我将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了匈奴后,便投降单于;单于非常亲近、宠幸他。起初,匈奴单于喜爱汉朝的丝织品、丝絮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人口虽多,却不能抵得上汉朝一个郡;然而匈奴之所以强盛,是因为衣食习俗与汉朝不同,不依赖汉朝。如今单于改变习俗,喜爱汉朝的物品,汉朝物品即使只有十分之二传入匈奴,匈奴人也会全部归附汉朝。’匈奴得到汉朝的丝絮和织物后,便故意在奔驰的草地中穿着,使衣裤都撕裂破坏,用来表示汉朝衣物不如旃裘完整坚固、优良;得到汉朝食物后,便把它们都丢掉,用来表示汉朝食物不如湩酪方便美味。于是中行说教导单于左右的人,用简略的文字记录,以便统计、登记人口、牲畜和财物。汉朝送给单于的书信,使用一尺一寸长的木牍,文辞说:‘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是否安好。所赠物品以及书信言语如下。’中行说让单于送给汉朝的书信使用一尺二寸长的木牍,印章和封泥都做得宽大,木牍横放,言辞傲慢,说:‘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是否安好。所赠物品和书信言语也如此。’汉朝使者有人说,匈奴习俗轻视老人。中行说反问汉使:‘汉朝的习俗是戍守边塞、从军出征,凡是将要出发的人,他们年老的父母难道没有亲自脱下自己温暖厚实、肥美精良的衣物,携带食物,送给出征戍守的人吗?’汉使说:‘有。’中行说说:‘匈奴明明把战斗攻伐作为要务,年老体弱者不能战斗,所以把肥美的食物给壮健的人吃,正是让他们自行守卫。这样父子各自都能长久保全,怎么能说匈奴轻视老人呢?’汉使说:‘匈奴父子竟然同睡在一座穹庐中;父亲死后,儿子便娶他的后母为妻;兄弟死后,也把他的妻子娶来作为自己的妻子。没有汉朝那种冠带服饰和朝廷礼仪。’中行说说:‘匈奴的习俗是人吃牲畜的肉,饮用牲畜的乳汁;穿牲畜的皮,牲畜吃草、饮水,随着时节迁徙。因此,局势紧急时,人们熟习骑马射箭;局势宽缓时,人们乐于无事。他们的约束简单轻便,容易实行;君臣关系简易,国家政事如同一个人的身体一样,能够长久维持。父子、兄弟死后便娶其妻,是为了保持种族血统,避免姓族断绝。’于是……
弊邑无罪,冝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乗,马二驷,以奉常驾。”冒顿得书,复使使来谢曰:“未甞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复与匈奴和亲。至孝文帝初,立即位,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夏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为冦。于是孝文帝下诏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无侵害邉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地,非常故,往来入塞,捕杀吏卒,驱侵盗上郡葆保塞蛮夷,杀略人民,令不得居其故陵轹邉吏入盗,甚骜无道,非约也。”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其发邉吏车骑八万五千诣髙奴,遣丞相灌婴将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驩。汉邉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聴后义卢侯难氏支等计,与汉吏相距。恨絶二主之约,离兄昆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令以小少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至西方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强力,强以夷灭夷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已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以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邉民,以应始古始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得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虖浅奉书,请献槖佗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逺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新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乗胜不可击也。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虖浅遗朕书曰:「云右贤王不请聴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絶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邉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意志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背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并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比余疎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胥纰犀毘一,绣十匹,锦三二十匹,赤绨緑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人女公翁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翁主。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爱幸之。初,匈奴单于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之者,以衣食异,无仰卬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絮缯,絮以驰草中,衣袴皆裂敝,以示视不如旃裘之完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视不如湩重酪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识其人众畜物牧。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牍,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以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骜。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戌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夺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戌者乎?」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战为事,其老弱不能鬬,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乆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妻,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节阙廷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寛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径易行也。君臣简易可乆,一国之政犹一身体也。父子兄弟死取则妻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阳,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疎,则相杀,至乃到易姓,皆从此类也。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焉。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攻,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而占占,冠固何当?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毋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言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善而苦恶,则▯秋熟以骑驰蹂而乃稼穑耳。」也日夜教单于▯利害处。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闗,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止彭阳,使竒骑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乗,骑十万骑,军长安旁,以备胡冦,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寗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
译匈奴人虽然混乱,却一定仍立本宗族的人为首。如今中原表面上不娶父兄的妻子,亲属关系却日益疏远,于是彼此相杀,甚至到了改易姓氏的地步,都是由此类事情造成的。况且礼义败坏,上下互相怨恨,而房屋建筑过度消耗民力,民力必然疲竭。靠耕田和养蚕来求得衣食,修筑城郭来防备自己,所以中原百姓形势紧急时反而不熟悉战功,战争缓和时又疲于劳作。唉,土室中的人,你们回头看看,不要多说那些喋喋不休、反复争辩的话;戴冠的礼制究竟有什么用呢?从此以后,汉朝使者想同中行说辩论,中行说总是说:“汉使不要多说,只要看汉朝输送给匈奴的丝织品、丝絮和米曲,令它们数量足够、质地精美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多说呢?如果供给充足精美,就这样算了;如果供给不足且粗劣恶劣,等到秋收时,便让骑兵奔驰践踏你们的庄稼。”他日夜教导单于,等待时机,观察利害。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都尉卬,掳掠了很多人民和牲畜财产,进而抵达彭阳;又派奇兵骑兵进入焚烧回中宫,侦察骑兵到达雍地和甘泉。于是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征发车辆千乘、骑兵十万骑,驻军长安附近,以防备胡人入侵;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规模征发车骑前去攻打胡人。单于留在塞内一个多月才离去,汉军追出边塞,随即返回,没有能够杀伤匈奴。匈奴日益骄横,每年进入边境,杀掠人民和牲畜财产,数量很多;其中云中、辽东最为严重,甚至波及代郡,杀掠一万多人,汉朝对此十分忧患。于是派使者赠送财物给匈奴,单于也派当户答谢,再次谈及和亲之事。孝文帝后元二年,派使者送给匈奴一封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您是否安康?派当户且居、渠雕、渠难和郎中韩辽送来的两匹马已经到达,朕恭敬地接受了。先帝制定制度:长城以北善于弯弓射箭的国家,接受单于的命令;长城以内佩戴冠带的中原之地,朕也加以治理,使万民耕田纺织、射猎,获得衣食,父子不离散,君臣相安,都不施加暴虐。如今听说有些恶民贪图进取和获利,趋利而背义,破坏盟约,忘却万民的性命,离弃两位君主的欢悦。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在前面了。书中说:‘两国已经和亲,两位君主欢悦,停止战争,休息士卒,饲养马匹,世世昌盛安乐,和睦地重新开始。’朕对此十分嘉许。圣人每天更新自己,改作而重新开始,使老人得到休息,使幼儿得以成长,使每个人都能保全首领,终享天年。朕与单…… 于都应当沿着这条道路,顺应天意,体恤百姓,世世代代相传,把恩惠施行到无穷,使天下没有人不感到便利。汉朝和匈奴是邻国,也是敌国。匈奴居住在北方,那里寒冷,肃杀之气很早降临,所以朕下令官吏每年赠送单于秫、酿酒的谷物、金帛、丝绵、絮以及其他物品,各有定数。如今天下大为安定,万民和乐,只有朕和单于共同作为他们的父母。朕追念过去的事情,那些微薄物品和细小过失,以及谋臣计策的失误,都不足以破坏兄弟般的欢乐。朕听说上天不会偏覆,土地不会偏载;朕同单于都应抛弃过去的细小过失,一同走大道,毁弃过去的罪恶,以谋求长久,使两国百姓如同一家人。这样,从普通百姓直到鱼鳖,从天上的飞鸟到用脚行走、用嘴呼吸、缓慢蠕动的生物,没有不趋向安定和利益、避开危险的。因此,来归附的人不停止增加,这是上天的道理。我们共同抛开过去的事情。朕释放逃到汉地的匈奴人,单于不要再提章尼等人的事情。朕听说古代帝王订立的盟约明确,从不食言。单于要牢记这一点。天下已经大安,和亲之后,汉朝从不先背弃盟约,单于请明察。’单于既已约定和亲,汉朝于是下诏给御史说:‘匈奴大单于送给朕的书信说,和亲已经确定,逃亡的人不足以增加人口、扩展土地;匈奴不进入边塞,汉朝不出边塞,违犯命令和盟约的,处死。这样可以长久亲善,以后不生祸患,双方都有利。朕已经答应了此事,应当布告天下,使众人明确知道。’四年后,老上稽粥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即位为单于。军臣即位后,孝文皇帝又同匈奴和亲,中行说也再次侍奉匈奴。军臣单于即位四年多,匈奴又断绝和亲,大举进入上郡、云中,各率三万骑兵,杀掠很多人后离去。于是汉朝派三位将军驻屯北地,代军驻屯句注,赵军驻屯飞狐口;沿边各处也坚守以防胡人侵犯。又设置三位将军,驻军长安西面的细柳、渭河北岸、霸上,以防胡骑。胡骑进入代地、句注山一带,边塞烽火一直传到甘泉、长安。数月后汉军到达边境,匈奴也远离边塞,汉军于是撤退。又过了一年多,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赵王于是暗中派人到匈奴,想趁吴、楚反叛时同赵国合谋进入边境;汉军包围并击破赵国,匈奴也停止行动。从此以后,孝景帝再次同匈奴和亲,开放关市,供给、馈赠匈奴;单于派公翁主前往,依旧遵守原来的盟约。孝景帝在位期间,匈奴有时小规模进入边境盗掠,但没有大的侵犯。如今武帝即位,明确和亲的约束,厚待匈奴,开放关市,丰厚供给他们。匈奴从单于以下都亲近汉朝,往来于长城之下。汉朝派马邑人聂翁壹秘密探问,假称要出卖货物给匈奴…… 交易详情在于,假称要卖掉马邑城来诱骗单于。单于相信了,贪图马邑的财物,于是率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汉军埋伏了三十多万人,马邑附近由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统领四位将军伏击单于。单于进入汉境后,距马邑还有一百多里时,看见牲畜遍布野外,却没有牧人放牧,觉得奇怪,便攻打亭。此时,雁门尉史巡行侦察,见敌军占据这座亭,知道汉军的计谋,单于想杀掉并刺伤他。尉史知道汉军的计谋,于是下马备具,把汉军驻扎的地方告诉了单于。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怀疑这是个骗局!”于是引兵退还出境,说:“我得到尉史,是上天的安排;上天让你来告诉我实情,就把尉史当作天王吧!”汉军原计划等单于进入马邑后发兵,但单于没有到,因此汉军一无所获。汉将军王恢率部从代地出兵,准备攻击匈奴辎重;听说单于已经回军,因敌军众多而不敢出击。汉朝认为王恢原先提出了出兵计谋却没有进军,便诛杀了王恢。从此以后,匈奴断绝和亲,进攻边塞要道,常常侵入汉朝边境劫掠,数也数不清。然而匈奴贪恋并喜爱关市,喜欢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仍旧开放关市,不断与匈奴贸易,以此牵制他们。马邑战事后的第五年秋天,汉朝派四位将军各率一万骑兵,在关市附近攻击匈奴。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到龙城,俘斩匈奴七百人;公孙贺从云中出兵,没有收获;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被匈奴击败,损失七千多人;李广从雁门出兵,被匈奴击败,并且被匈奴活捉。李广后来找到道路逃回汉地。汉朝囚禁公孙敖和李广,二人以钱赎罪,降为庶人。这年冬天,匈奴数千人入侵边境,渔阳受害尤其严重,汉朝派将军韩安国驻守渔阳,防备匈奴。第二年秋天,匈奴两万骑兵进入汉境,杀死辽西太守,掠走二千多人;匈奴又进攻,击败渔阳太守的军队,杀伤一千多人,并包围汉将军韩安国。韩安国当时也只剩一千多骑兵,几乎耗尽,恰逢燕国救兵到达,匈奴才退走。匈奴又入侵雁门,杀掠一千多人。于是汉朝派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李息从代郡出兵攻击匈奴,俘斩数千人。第二年,卫青又从云中以西出兵,直至陇西,攻击匈奴的楼烦王、白羊王于河南,俘斩数千人,缴获牛羊一百多万头。于是汉朝取得河南地,修筑朔方城,又修缮秦代蒙恬修筑的旧塞,依凭黄河作为险固屏障;同时汉朝放弃上谷郡的什斗、辟县、造阳等地,把它们给了匈奴。这一年是汉元朔二年。此后冬天,匈奴军臣单于去世,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的太子于单。于单投降汉朝,汉朝封于单为涉陟侯,几个月后于单去世。
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以骄,岁入邉杀掠略人民畜产甚多。众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汉甚患之,乃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戸报谢,复言和亲事。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令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毋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虐。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趋倍背义,絶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云二国已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飬马,世世昌乐闟翕然更始,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命。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嘉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之国,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糵、金帛、丝绵、絮佗它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熈熈独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昆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也。堕壊前恶,以图长乆,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蝡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避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毋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不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令约者杀之,可以乆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后四岁,年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汉复与匈奴和亲,军臣单于立四岁,岁余匈奴复絶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縁邉亦各坚守以备胡冦。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桞、渭北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邉,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邉,匈奴亦去逺塞,汉兵亦罢。后岁余,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乃阴使人于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邉。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闗市,给遗匈奴。单于遣公翁主如故约,终孝景帝世,时时小入盗邉,无大冦。今武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闗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汉使马邑人聂翁壹姧问兰阑出物与匈奴。交易详阳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鴈门尉史行徼,见冦葆保此亭,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刺之,尉史知汉谋,乃乃下具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建造兵谋而不进,斩诛恢。自是之后,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汉邉,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闗市,嗜耆汉财物,汉亦尚通闗市不絶以中之。自马邑军后五年岁之秋,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闗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笼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余人。李广出鴈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广后得道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千人入盗邉,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会燕救之,至匈奴乃乃去。匈奴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鴈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而为固。利汉亦弃上谷之什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败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于单亡,降汉。汉封单于于单为涉陟安侯,数月而死。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杀太守恭共友及略千余人。其秋,匈奴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邉,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甚众。其明年春,汉以遣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余万人,出朔方、髙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将军得右贤王人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杀都尉朱英央畧千余人。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乃仍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余骑。
译伊稚斜单于即位后,当年夏天,匈奴数万骑兵入侵,杀死代郡太守恭友,掠走一千多人。秋天,匈奴又进入雁门,杀掠一千多人。第二年,匈奴再次进入代郡、定襄、上郡,各出动三万骑兵,杀掠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取河南地并修筑朔方城,多次侵扰边境,进入河南,侵袭朔方,杀掠官吏百姓很多。第二年春天,汉朝派卫青为大将军,率六位将军和十多万军队从朔方、高阙出击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不可能到达,饮酒至醉。汉军出塞六七百里,夜间包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部下精锐骑兵也纷纷跟随逃去。汉军将领俘获右贤王的部众男女一万五千人,以及小王十多人。那年秋天,匈奴一万骑兵进入代郡,杀死都尉朱英,掠走一千多人。第二年春天,汉朝再次派大将军卫青率六位将军、十多万骑兵,从定襄出塞数百里攻击匈奴,前后共俘斩一万九千多人;但汉军也损失两位将军和三千多骑兵。右将军建得以逃脱,前将军翕侯赵信因军队失利投降匈奴。赵信原是匈奴的小王,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随前将军与右将军分路行军,独自遇到单于的军队,因此全军覆没。单于得到翕侯后,任命他为自次王,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并和他谋划对付汉朝。赵信教单于更加向北,越过大漠,引诱汉军疲惫后再截击,不要靠近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计策。第二年,匈奴数万骑兵入侵上谷,杀死数百人。又过一年春天,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攻击匈奴,俘斩匈奴骑兵一万八千多人,并攻破、缴获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同年夏天,骠骑将军又和合骑侯率数万骑兵从陇西、北地出兵二千里,攻击匈奴,越过居延,攻打祁连山,俘斩匈奴三万多人及小王以下七十多人。这时匈奴也进入代郡、雁门,杀掠数百人。汉朝派博望侯张骞和李将军李广从右北平出兵,攻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包围李将军李广,李广的军队四千人将要耗尽,死者超过一半;但杀敌数也超过自身损失。恰逢博望侯的援军赶到,李广才得以脱身。汉军共损失数千人。合骑侯后来没有赶上骠骑将军的约期,和博望侯一起依法都应处死,便以钱赎罪,降为庶人。秋天,单于恼怒浑邪王、休屠王驻守西方却被汉军杀死、俘获数万人,想召他们回来诛杀。浑邪王和休屠王害怕了,商议投降汉朝。汉朝派骠骑将军去迎接他们。浑邪王杀死休屠王,兼并他的部众投降汉朝,共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人。汉朝得到浑邪王后,陇西、北地、河西一带的匈奴侵扰大为减少。汉朝迁徙关东的贫民到所夺取的匈奴河南地,也就是新秦中,来充实那里,同时把北地以西的戍卒减少一半。第二年春天,匈奴进入右北平、定襄,各有数万骑兵,杀掠一千多人后离去。又过一年春天,汉朝谋议说:“翕侯赵信替单于谋划,居住在大漠以北,认为汉军到不了那里。”于是筹集粮食,征发十万骑兵,私自携带的随从马匹共十四万匹,粮食辎重不计在内。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分兵出击: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骠骑将军从代地出兵,约定越过大漠攻打匈奴。匈奴单于听说后,把辎重远远转移到后方,率精兵在大漠以北等待,并与大将军交战。一天将近傍晚时,大风刮起,汉军放出左右两翼包围单于。单于估计自己不能抵挡汉军,便独自率数百名壮骑冲破汉军包围,向西北逃走。汉军连夜追赶,没有追上;斩获匈奴首级和俘虏共一万九千人,向北到达阗颜山、赵信城后返回。单于逃走时,他的军队常常与汉军混杂,跟随单于逃走;单于很久没有和大部众会合。右谷蠡王以为单于已经死了,便自立为单于;真正的单于后来重新得到部众,右谷蠡王于是取消单于称号,恢复原职,仍为右谷蠡王。汉骠骑将军从代地出兵二千多里,与左贤王交战,汉军俘斩匈奴七万多人,左贤王及其部将都逃走。骠骑将军在狼居胥山举行封山祭天,在姑衍山举行禅祭,登临翰海后返回。此后匈奴远远逃遁,大漠以南不再有单于王庭。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以西直到令居,陆续开凿渠道,设置田官,并驻军五六万人,逐渐以屯田粮食接济匈奴以北的地区。起初汉朝两位将军大举出兵包围单于,杀敌、俘敌八九万人;汉军士卒因战事死亡的也有数万人,死亡的汉马十多万匹。匈奴虽然困顿而远逃,汉朝的马匹也减少,无法再次远征。匈奴单于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用友好的言辞向汉朝请求和亲。天子将此事交付群臣议论,有人主张和亲,有人主张让匈奴称臣。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战败,困顿不堪,可以让它成为汉朝的外臣,按时到边境朝见。”汉朝派任敞出使单于。单于听说任敞的主张后大怒,把他扣留,不让他回去。在此之前,汉朝也曾扣留投降汉朝的匈奴使者;单于也总是扣留汉朝使者,彼此相互抵偿。汉朝正准备重新征集士兵和马匹,恰逢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此后汉朝很久没有向北攻击匈奴。几年后,伊稚斜单于即位十三年去世,其子乌维即位为单于。这一年是汉元鼎三年。乌维单于即位后,汉武帝才开始巡行各郡县。后来汉朝正向南诛灭南越、东越,因而没有攻击匈奴,匈奴也不侵入边境。乌维单于即位第三年,汉朝派前太仆公孙贺率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出发,行军二千多里到浮苴井后返回,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汉朝又派原从骠骑将军出征的侯赵破奴率一万多骑兵从令居出发,行军数千里到匈奴境内的河水后返回,也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这时天子巡行边境,亲自到达朔方,检阅十八万骑兵,以显示汉朝的军威,并派郭吉暗中告谕单于。郭吉到达匈奴后,匈奴掌管接待宾客的官员询问他奉谁的使命而来。郭吉礼节卑下但神态傲慢,说了些友好话后说:“我要见单于,当面把话告诉他。”单于接见郭吉。郭吉说:“南越王的首级已经悬挂在汉朝北阙之下。如今单于如果能前来,就同汉朝作战;天子亲自率兵在边境等候。单于如果不能前来,就赶快面向南方向汉朝称臣。何必只是远远逃到大漠以北、寒冷艰苦、没有水草的地方躲藏?不要这样做。”话说完,单于大怒,立即杀死负责接见郭吉的主客官,把郭吉扣留不让回国,迁徙并侮辱他于北海之上。但单于始终不肯侵扰汉朝边境,而是休养士马,练习射箭打猎,多次派使者到汉朝,用亲善甜美的话请求和亲。汉朝派王乌等人窥察匈奴。按匈奴的法令,汉朝使者若不是身份尊贵的官员,又不是儒生先生,就不能进入单于的穹庐。王乌是北地人,熟悉胡人习俗,舍弃使节符节,在脸上刺字,因此得以进入穹庐。单于喜欢他,假意答应说:“我愿意用好听的话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以求和亲。”汉朝派杨信出使匈奴。这时汉朝向东攻取秽貉、朝鲜,设置郡县;向西设置酒泉郡,隔绝匈奴和羌人往来的道路;又向西与月氏、大夏交通;还把宗室公主嫁给乌孙王,以分裂匈奴在西方的援助国家;又向北扩大屯田,直到胘雷,筑塞设防。匈奴始终不敢对此提出异议。这一年,翕侯赵信去世。汉朝执政者认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使它称臣归附。杨信为人刚直、倔强,平素并非受宠的贵臣。单于想召他入穹庐,他不肯舍弃使节符节。
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介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絶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无毋近塞。单于从其计之。其明年,胡骑数万人骑入上谷,杀数百人。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耆山千余里击匈奴,得胡首虏骑万八千余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人级,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鴈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右、左贤王,右、左贤王围李将军广,卒可广军四千人且尽,死者过半,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尽失亡数千。人其军合骑侯后骠票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其秋,单于怒浑昆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昆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浑昆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冦,徙闗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地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戌卒半。其明年春,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畧千余人而去。其明年春,汉谋曰:“以为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私负私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票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票骑将军出代,咸约絶幕击匈奴。匈奴单于闻之,逺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与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之,不得行,斩捕斩匈奴首虏凡万九千级,北至阗窴颜山赵信城而还。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军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乆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其故位为右谷蠡王。汉骠票骑将军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级,人左贤王将皆遁走。骠票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是后匈奴逺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食地接匈奴以北。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者亦万数万,汉马死者十余万匹。匈奴虽病逺去,而汉亦马亦少,无以复往。匈奴单于用赵信之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
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邉。”汉使任敞使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骠票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乆不北击胡,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武帝始出巡狩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邉。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两越,遣故太仆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票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奴河水而还,亦皆不见匈奴一人。而还是时天子巡邉,亲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郭吉礼卑体言好言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县于汉北阙下,今单于能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邉;单于即不能,即亟南面而臣于汉,何徒但逺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辱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肻为寇于汉邉,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汉使王乌等窥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不去节而不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而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阳许曰:“吾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于汉,以求和亲。”汉使杨信使于匈奴,是时汉东拔秽濊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隔絶胡与羌通之路。汉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翁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胘靁胝雷为塞,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强,素非。贵臣也,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肻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说单于。说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公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复扰邉。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生以为欲说,折其辞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兵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肻止。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等如匈奴。匈奴复讇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结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服药欲愈之,不幸而死。
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币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竒兵侵犯汉邉。汉乃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乌维单于立,十岁死,死子乌詹师庐立为单于,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此之是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兵直酒泉炖煌郡。儿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人吊单于,一人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悉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之,相当。是岁,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将军敖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而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中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逺,汉即兵来兵迎;近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逺。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余骑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虏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自求水,匈奴间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吏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相,与谋曰:“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而归。”军遂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遂遣竒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侵入邉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到病死。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句犁黎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呴句犁黎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逺者千余里,筑城障列亭至庐卢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矦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徳筑居延泽上。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定襄、五原、朔方杀畧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壊光禄所筑城列亭鄣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畧数千人,会任文击救,尽复失其所得而去。是岁闻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而还,匈奴单于欲遮之,不能,敢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呴句犁黎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立为单于。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乃下诏曰:“髙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髙后时单于书絶悖逆。昔齐襄公复百九世之雠,春秋大之。”是岁太初四年也。且鞮侯单于既初立,恐汉袭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于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
汉天子我丈人行也。”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得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又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涂邪山,毋亡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单于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脱归汉者四百人。单于乃乃贵陵,以其女妻之。后二岁,汉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七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徳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将步骑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万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鴈门。匈奴闻悉逺其累重于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战鬬十余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亡所得,因杅、敖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史记文止此,汉书未终。太史公曰:「孔子着《春秋》,隠、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儌一时之权,而务讇纳其说,以便偏指,不参彼已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岛岛宁。且欲兴圣綂,维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赞曰:「书戒蛮夷猾夏,诗称戎狄是膺。春秋有道,守在四夷,久矣。夷狄之为患也,故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甞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髙祖时则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时贾、朝错,孝武时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董仲舒,人持所见,各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胃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旷世歴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昔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邉境。孝惠、髙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増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邉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愤遂,躬戎服,亲御鞌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
译赞曰:《尚书》告诫不要让蛮夷扰乱华夏,《诗经》说要抵御戎狄,《春秋》认为有道之国的守备在四夷,已经很久了。夷狄成为祸患以来,自汉朝建立,忠言嘉谋之臣何尝没有运筹谋划,一同在朝廷上争论呢?高祖时有刘敬,吕后时有樊哙、季布,孝文帝时有贾谊、晁错,孝武帝时有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这些人各自坚持见解,彼此有相同和不同之处;但总括他们的要旨,也不过两类而已:缙绅儒生主张恪守和亲,披甲胄的将士主张出兵征伐。二者都只是看到一时的利害,没有考察匈奴事情的始终。自汉朝建立直到现在,经历的时代和年数远远超过《春秋》所记时期;汉朝对匈奴,有修正文德而和亲的,有使用武力而战胜攻伐的,有降低身份而承事奉迎的,也有凭威势使其臣服、把它当作臣属畜养的。屈伸变化不同,强弱形势相反,因此其中的详细情形是可以加以论述的。从前,和亲的主张由刘敬提出。当时天下刚刚安定,又刚遭受平城之难,所以高祖听从了他的意见,与单于约定和亲,赠送财物给单于,希望借此救助、安定边境。孝惠帝和高后时,仍遵循这一做法而没有改变,但匈奴的侵扰盗掠并未因此减少,单于反而更加骄横傲慢。到了孝文帝时,汉与匈奴互通关市,把汉朝女子嫁给单于,增加赠赂,每年给以黄金千金,可是匈奴屡屡背弃约束,边境多次遭受侵害。因此,孝文帝在中年时赫然震怒,亲自穿上戎装,驾驭鞍马,率领六郡良家中有才力的士卒,在上林苑驰马射箭,讲习战阵;又召集天下精兵驻扎广武,询问冯唐并与他谈论将帅之事,长叹不已,思念古代名臣。这就是和亲没有益处的明显事实。董仲舒亲眼见过汉朝四代的事情,却仍想守住旧制,只是多增加一些约束,认为以义理打动君子、以利益打动贪婪之人;像匈奴这样的人,不能用仁义说服,只能用厚利诱使,并以天意约束。因此,应给匈奴丰厚利益以消除其异心,并借天意来坚定盟约,再以其所爱之子为人质来牵制其内心。匈奴即使想反复变卦,又能怎么办?舍不得失去厚利怎么办?又能怎么办?欺骗上天怎么办?又能怎么办?杀掉心爱的儿子怎么办?征税和馈赠不足以抵得上三军的费用,修筑城郭的坚固也不比贞士守约更有用;如果能使边城守境的百姓父兄宽衣休息、幼儿安然吃奶,胡人的马不敢窥视长城,羽檄也不在中原传递,这对天下来说不是很便利吗?考察董仲舒的议论,再用实际行动加以验证,才知道他的主张不合于当时,也给后世留下了缺失。孝武帝时,虽然征伐取得胜利,但士卒和战马的死亡损失也大致相当;即使开拓河南之地、设置朔方郡,也放弃了造阳以北九百多里的地方。匈奴百姓每次来投降汉朝,单于也总是扣留汉朝使者,用来互相报复;他们仍然这样桀骜不驯,哪里肯把爱子送来做人质呢?这就是董仲舒的话不合于当时。假如不设置人质,只空口约定和亲,就是重蹈孝文帝过去的悔恨,使匈奴无休止的欺诈更加滋长。边城如果不选用善于守境、懂得武略的臣属,不修整障塞、烽燧等防备设施,不加强长戟、强弩等武器,只依仗我方对待边寇的办法,却一味向百姓征税,远道运送财物,剥削百姓来供奉仇敌,相信甜言蜜语,守着空洞的盟约,指望胡马不来窥伺,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到了孝宣帝时,承接孝武帝奋力进击的威势,正逢匈奴百年运数衰败、内部离乱、几近灭亡的困厄,汉朝因时制宜,施行适当策略,以威势和恩德一同覆加于匈奴;于是单于叩首称臣,送儿子入朝侍奉,三代都称藩属,成为汉朝廷的宾客。那时边城安静地关闭城门,牛马遍布野外,三代之间没有犬吠报警的忧患,百姓也没有遭受战争 的劳役。此后六十多年间,直到王莽篡位,才开始打开边境的裂隙。单于因此归罪于汉,主动断绝关系;王莽于是杀死匈奴在汉的侍子,边境的灾祸由此酿成。所以呼韩邪单于第一次朝见汉朝时,汉廷讨论接待仪式,萧望之说:“戎狄属于荒服,是说他们来归服时忽来忽去、没有常态,应当以宾客之礼接待,礼让而不把他当臣下。假如他的后代逃亡,藏匿在中国境内,也不应把他们视为叛臣。”到了孝元帝时,朝廷讨论停止守塞的装备,侯应认为不可;这可以说是强盛时不忘衰弱、安定时必须想到危险,是有远见、能洞察细微变化的明智。后来单于咸放弃自己的爱子,只顾贪图利益而不加顾惜,侵掠汉地,每年所得财物以数万计;而汉朝和亲赠赂不过千金。这样看来,董仲舒所说的不送人质却能保全厚利,究竟在哪里呢?董仲舒的论说在这里就有疏漏了。谋划事情、提出建议,如果不考虑万世的稳固,只图依靠一时的办法,就不能用来谋求长远。至于征伐的功效,秦、汉的实际事例,严尤的论述是正确的。因此,先王测量天下土地的中央,建立王畿,划分九州,排列五服;根据土地情况制定贡赋,安排内外,使有的地方修明政刑,有的地方彰显文德,远近的形势各不相同。所以《春秋》把诸夏列为内,把夷狄列为外。夷狄之人贪婪而喜利,披发左衽,各有自己的心志;他们同中国服饰制度不同、风俗习惯不同、饮食不同、语言不通,居住在北方边远、寒露侵袭的荒野,逐水草、随牲畜迁徙,以射猎为生;山谷隔绝他们,沙漠阻塞他们,这都是天地用来隔绝内外的条件。因此,圣王用德行安抚他们,不同他们约誓;不与他们约誓,是因为约誓就要耗费财物,还会被欺骗;不攻伐他们,是因为攻伐会劳累军队、招来寇患。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以供食用,他们的百姓也不能收为臣民来蓄养。因此,对他们采取外而不内、疏而不亲的态度,政教不施及其人,正朔不颁行于其国;他们来就惩戒、防御,离去就戒备、守卫;如果他们仰慕义理而来进贡,就以礼让接待,羁縻而不断绝,使过错在他们一方。这大概就是圣王控制、驾驭蛮夷的常道。
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说也,独可说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邉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稚子咽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乃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而士马物故,亦畧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匈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夫邉城不选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戟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邉冦,而务赋敛于民,远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寇雠,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直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壊乱几亡之阸,权时施宜,覆以威徳,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于汉庭。是时邉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后六十余载之间,遭王莽篡位,始开邉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絶。莽遂斩其侍子,邉境之祸构矣。故呼韩邪始朝于汉,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嗣逃窜伏使于中国,不为叛臣。”及孝元时,议罢守塞之备,侯应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危,远见识微之明矣。至单于咸弃其爱子,昧利不顾,侵掠所岁巨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是矣。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偷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岛岛,列五服,物土贡制,外内或修政刑,或昭文徳,远近之埶异也。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各其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辟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絶外内也。是故圣王以徳绥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疎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
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覊靡不絶,使曲在彼,葢圣王制御蛮夷之常道也。
班马异同卷二十四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史记百一十一卫青霍去病列传》二十五《汉书》五十五大将军卫青者,字仲卿,其父郑季,河东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平阳侯曹寿尚武帝姊阳信长公主,季与侯妾主家僮卫媪通,生青。青有同母兄卫长子君及而姊卫子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武帝故青冒姓为卫氏,字仲卿。长子更字长君,母号为卫媪。媪长女卫君孺,次女少儿,次女即则子夫。后子夫男弟步广,皆冒卫氏。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民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甞从入人至甘泉,居室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无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堂邑大长公主女也,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君孺为太仆,公孙贺妻。少儿故与陈掌通,上召贵掌。公孙敖由此益贵显。子夫为夫人,青为太中大夫。元光五六年,拜青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太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出鴈门。军各万骑。青至笼城,斩首虏数百。骑将军敖亡七千骑。卫尉李广为虏所得,得脱归,皆当斩赎为庶人。贺亦无功,唯青赐爵闗内侯。是后匈奴仍侵犯邉,语在匈奴传。元朔元年春,卫夫人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为车骑将军,出鴈门,复将三万骑出鴈门击匈奴,斩首虏数千人。明年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虏畧渔阳二千余人,败韩将军军。汉令将军李息击之,出代郡。青斩首虏数千。明年,令车骑将军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髙阙,遂畧河南地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数十,百余万,走白羊,楼烦王遂以取河南地,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青挍尉苏建有功,以千一百户封建为平陵侯,使建筑朔方城。青挍尉张次公有功,封为岸头侯,使建筑朔方城。天子上曰:「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籍兵,数为邉害。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诗不云乎?「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髙阙,获首虏二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按榆溪旧塞,絶梓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斩轻鋭之卒,捕伏聴者三千七一十一七级,执讯获丑,殴马牛羊百有余万,全甲兵而还,益封青三千八百户。
译《班马异同》卷二十四 《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史记》卷一百一十一。《卫青霍去病列传》第二十五,《汉书》卷五十五。大将军卫青,字仲卿。他的父亲郑季,是河东平阳人。郑季任小吏时,以县吏身份到平阳侯家供事。平阳侯曹寿娶汉武帝的姐姐阳信长公主为妻,郑季与侯府的妾、主家的僮仆卫媪私通,生下卫青。卫青有同母兄卫长子君,还有姐姐卫君孺、二姐少儿,三姐就是后来受到宠幸的卫子夫。子夫从平阳公主家进入宫中,得到天子宠幸。因为这个缘故,卫青冒用卫姓,字仲卿;卫长子改字长君;他的母亲被称为卫媪。卫媪的大女儿是卫君孺,次女是少儿,再次女就是卫子夫;后来子夫生下男弟步广,步广也都冒用卫姓。卫青小时候被送回父亲那里,父亲让他放羊。郑季原来百姓母亲所生的孩子,都是奴仆一样畜养,不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兄弟看待。卫青曾随人进入甘泉宫居室,有一个受钳刑的囚徒给卫青相面,说:“这是贵人,官位会达到封侯。”卫青笑着说:“作为奴仆所生的人,能够不挨打受骂就足够了,哪里能有封侯这种事呢?”卫青成年后,成为平阳侯家的骑从。建元二年春,卫青的姐姐子夫入宫,受到皇帝宠幸。皇后的母亲是堂邑大长公主,皇后没有儿子而且嫉妒。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受到宠幸并且有了身孕,便因嫉妒派人捉拿卫青。当时卫青正在建章宫供事,还没有名声,大长公主把卫青拘禁起来,想杀掉他;他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带着壮士前往劫取卫青,因此卫青得以不死。皇帝听说后,便召卫青任建章监、侍中;又因同母兄弟一同显贵,数日之间得到的赏赐累计达千金。卫君孺嫁给太仆公孙贺,少儿过去曾与陈掌私通,皇帝召见陈掌,使他显贵;公孙敖也因此更加显贵显赫。子夫成为夫人,卫青任太中大夫。元光五年、六年间,卫青被任命为车骑将军,出上谷攻打匈奴;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出云中;太中大夫公孙敖任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出雁门;各自率领一万骑兵。卫青到达笼城,斩杀、俘获数百人;骑将军公孙敖损失七千骑;卫尉李广被匈奴俘获,后来逃脱回来。他们都应当斩首,以赎论罪后降为庶人;公孙贺也没有战功。只有卫青被赐爵关内侯。此后匈奴仍不断侵犯边境,详情记在《匈奴传》中。元朔元年春,卫夫人生下男孩,被立为皇后;这年秋天,卫青任车骑将军,出雁门,又率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击匈奴,斩杀、俘获数千人。第二年,匈奴入侵,杀死辽西太守,掳掠渔阳二千多人,击败韩将军的军队。汉朝命将军李息出代郡攻击匈奴,卫青斩杀、俘获数千人。第二年,汉朝命车骑将军卫青再次从云中出兵,向西直到高阙,于是掠取河南之地,直到陇西,俘获斩杀 (匈奴)驱赶数千头牲畜以及数十、数百余万只白羊,楼烦王于是乘机夺取河南地。朝廷将河南地设置为朔方郡,并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青的校尉苏建立有战功,朝廷以千一百户封苏建为平陵侯,并派他修筑朔方城。青的校尉张次公立有战功,封为岸头侯,并派他修筑朔方城。天子赞叹说:“匈奴违背天理,扰乱人伦,残暴地虐待老人,专门从事盗窃,在各蛮夷中施行欺诈、谋划叛乱,登记兵员,屡次成为边境的祸害。因此我兴兵遣将来征讨他们的罪行。《诗经》不是说过吗:‘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又说:‘出车彭彭,城彼朔方。’如今车骑将军卫青越过西河到达高阙,斩获敌军二千三百人,车辆、辎重和牲畜全部收缴,俘虏已经封为列侯,于是向西平定河南地。他按着榆溪的旧塞,截断梓领以北的黄河,讨伐蒲泥,击破符离,斩杀轻锐之兵,俘获伏听者三千七一十一七人,缴获战马、牛、羊百有余万,带着完整的兵器装备回来。又增加封给卫青三千八百户。第二年,匈奴接连数年入侵,杀死代郡太守友,进入雁门掠走一千余人。又一年,匈奴大举入侵定襄、上郡、朔方,杀死、掠走汉人数千人,人数很多,详情记载在《匈奴列传》中。又一年,即元朔五年春,汉朝命车骑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发;卫尉苏建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任骑将军,代相李蔡任轻车将军,都隶属于车骑将军,一同从朔方出兵。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任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兵,全部进攻匈奴。匈奴右贤王面对卫青等人的军队,以为汉军不可能到达这里,便饮酒至醉。汉军夜间抵达,包围右贤王。右贤王惊慌,连夜逃走,只带着宠妾一人和数百名壮骑,奔驰冲破包围向北逃去。汉军轻骑校尉郭成等人追赶数百里,未能追上并擒获他,却俘获右贤王的属王十余人、男女一万五千余人和数千、十百万头牲畜。于是汉军带兵返回。到达边塞后,天子派使者持大将军印,在军中任命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各位将领都把军队归属大将军统领。大将军举行授印仪式后返回。天子赞叹说:“大将军卫青亲自率领军队出征,大获全胜,俘获匈奴王十余人。”于是又增加封给卫青六八千七百户,并封卫青的儿子伉为宜春侯,儿子不疑为阴安侯,儿子登为发干侯。卫青坚决推辞说:“臣有幸得以在军队中任职,依靠陛下的神威,军队能够取得大胜,都是各位校尉奋勇作战的功劳。”
其明年,后匈奴比岁入,杀代郡太守友,入畧鴈门千余人。其明年,匈奴大入伐定襄、上郡、朔方,所杀畧汉数千人甚众,语在匈奴传。其明年,元朔之五年春,汉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髙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咸击匈奴。匈奴右贤王当卫青等兵,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遁逃,独与其爱妾一人,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挍尉郭成等逐追数百里,不及弗得,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千十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车骑将军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大将军立号而归。天子上曰:「大将军青躬率戎士,师大获匈奴王十有余人,益封青六八千七百户,而封青子伉为冝春侯,青子不疑为阴安侯,青子登为发干侯。」青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皆诸挍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巳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幸列裂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天子上曰:“我非忘诸挍尉功也,今固且图之。”乃诏御史曰:“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常军傅挍,获王,以千五百户封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从大将军出窳寘浑,至匈奴右贤王庭,为麾戏下搏战,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说为龙頟侯。骑将军公孙贺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再从大将军,王以千六百户封蔡为乐安侯。挍尉李朔、挍尉赵不虞、挍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陟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及挍尉豆如意、中郎将绾皆有功,赐爵闗内侯,沮、息、如意食邑各三百户。”其秋,匈奴入代,杀都尉朱英。其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前将军信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犇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青。大将军青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甞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
”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皆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青曰:“青幸得以肺腑胏附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其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风,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入塞,罢兵。是岁也,霍去病始侯,《史记》是岁也,连大将军姊子,《汉书·卫青传》止此,下别起《霍去病传》。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大将军靑姊少儿子也。其父霍仲孺,先与少儿通,生去病及卫皇后,尊少儿更为詹事陈掌妻。去病以皇后姊子,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大将军受诏,与子壮士为剽票姚挍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将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上曰:「剽,票姚挍尉去病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及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二千六五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余人,三百级。以千一百户封贤为众终利侯,骑士孟已。有功,赐爵关内侯,邑三百户。是岁,失两将军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青不益封。右将军苏建至天子,上不弗诛,赦其罪,赎为庶人。大将军靑既还,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乗说大将军青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大将军青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亲寿。天子上闻之,问。大将军青,大将军青以实言对。上乃拜▯乗为东海都尉。校尉张骞从大将军,以甞使大夏,留匈奴中乆导道,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因前使絶国,功封骞为博望侯。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元狩二三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票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天子上曰:「骠票骑将军率」戎士踰乌盭,讨遫濮,涉狐奴,歴五王国。辎重人众,摄慑詟者弗取。兾几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鏖皋兰下,杀折兰王,斩卢胡侯,王鋭悍者诛,全甲获丑,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捷,首虏八千余九百六十级,收休屠祭天金人。师率减什七,益封去病二千二百户。其夏,骠骑将军去病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皆击匈。奴郎中令广将四千骑先至,博望侯骞将万骑在后至。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郎中令广,郎中令广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
博望侯骞至,匈奴兵引去。博望侯骞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而骠骑将军去病出北地,已遂深入,与合骑侯失道,不相得。骠骑将军去病踰居延,至祈连山。捕首虏甚多。天子上曰:「骠票骑将军踰涉钧耆,济居延,遂过臻小月氏,攻祈连山,扬武乎鱳得得。」单于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谓能舍服知成而止矣。捷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四百户,赐挍尉从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长,鹰击司马破奴再从骠票骑将军斩。遬濮王捕稽,且王右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以千五百户封破奴为从骠票侯。挍尉句王髙不识从骠票骑将军,捕呼于屠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以千一百户封不识为冝冠侯,挍尉仆多有功,封为辉渠侯、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骠票骑将军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去病骠骑,去病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将军军,亦有天幸,未甞困絶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耦,由此骠骑去病日以亲贵,比大将军。其秋,后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票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遣使向邉境要遮汉人,令报天子。要道邉,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天子上闻之,于是恐其以诈降而袭邉,乃令骠骑将军去病将兵往迎之。骠骑去病既渡度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王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去病乃驰入,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乗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度河,降者数万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雁疪为辉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调虽为常乐侯。于是天子上嘉骠骑去病之。功曰:骠票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征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相犇于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余,人诛獟駻悍,获捷首虏八千余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咸。毕懐集服,仍与兴之劳,爰及河塞,庶几无亡患。幸既永绥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票骑将军,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寛天下之繇役。居顷之,乃乃分徙处降者于邉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畧汉千余人。其明年,天子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
译万人。到达长安后,天子赏赐的财物达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一万户为漯阴侯,封他的裨王呼毒尼为下摩 侯,鹰庇、雁疪为辉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调虽为常乐侯。于是天子嘉奖骠骑将军霍去病的 功劳,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征讨匈奴,西域诸王、浑邪王以及他的部众,全都相继归附;汉军以军粮接济他们,并率领 能够张弓射箭的一万多人,诛杀凶猛强悍的敌人,取得胜利,斩杀、俘获八千多人;使异国的王三十二人投降;战士没有因战斗受伤而离队,十万人的队伍都 看见并斩杀了那些想要逃亡的八千人。于是单独派浑邪王乘驿车先到行在所,带领全部部众渡河投降,投降者有数万人,号称十…… 万。到达长安后,天子赏赐的财物达数十巨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他的属王呼毒尼为下摩…… 控弦之士一万多人,诛杀凶猛强悍之敌,取得胜利,斩杀、俘获八千多人;使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投降;战士没有离开伤员,十万人的队伍都 平安归来。” 能张弓射箭的士卒万有余人,诛杀强暴凶悍之人,取得胜利,斩获敌军首级八千余级,使异国的王投降三十二人;战士没有不受伤的,受伤者有十万人,众人都…… 毕怀等人收集衣服,仍然和兴之劳一起,直到河塞一带,希望能够避免祸患。幸而如今已经长久安定,于是增加骠骑将军的封邑一千七百户,削减陇 西北地界上郡戍卒的一半,以此宽免天下的徭役。过了不久,又把投降的人分别迁徙,安置在边境五郡旧塞之外;他们都住在黄河 以南,按照原有风俗设置属国。第二年,匈奴进入右北平、定襄,杀掠汉人一千多人。又过一年,天子与诸将商议说:“翕 侯赵信替单于谋划说,常以为汉军不能越过大漠,必然会轻率地停留。如今大规模征发士卒,按其形势一定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一年是元狩四年。元狩四年春,皇上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另有步兵和负责运输的部队接踵随军,人数达数十万;并且要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境的士卒都归骠骑将军霍去病统领。霍去病原先计划从定襄出发,正好对着单于;捕获的俘虏说单于向东去了,于是改令霍去病 从代郡出发,命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发。郎中令李广任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任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任右将 军,平阳侯曹襄任后将军,都隶属于大将军。军队渡过大漠后,人马共五万骑兵,与骠骑将军等部一同攻击匈奴。单于赵信认为 汉军已经渡过大漠,人马疲惫,匈奴可以坐等着收取俘虏,于是把辎重全部远远地向北转移,带着精兵在大漠以北等候;恰好 遇到大将军卫青的军队出塞一千多里,看见单于的军队列阵等待。于是大将军卫青命令武刚车环绕自己结成营垒,并派五千骑兵 前去迎战匈奴。匈奴也派出约一万骑兵迎击。正当太阳将要落山时,大风骤起,砂石扑打面孔,两军互相看不见。汉军又派出左右两翼迂回包围 单于。单于见汉兵很多,而士卒和战马仍然强健,交战对匈奴不利。傍晚,单于便乘着六匹强壮的骡马,带领几百骑兵,径直冲开汉军包围,向西 北逃去。当时天已经黑了,汉军和匈奴相互混战,杀伤都很严重。汉军左校尉捕获的俘虏说,单于在天黑以前就逃走了,于是汉军派轻骑兵连夜追赶。大将军卫青的军队也跟在后面。匈奴军队同样四散逃走,汉军行动迟缓,等到天亮已经走了二百多里,仍未追上单于,但捕获、斩杀了匈奴一万多首级,于是 到达窴颜山的赵信城,得到匈奴积存的粮食,用来供给军队。军队在那里停留一天,便返回,把城和剩余粮食全部烧毁后带兵归来。大将军卫青与单于交战 时,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另从东路出发,有的迷失道路,未能及时攻击单于。大将军率军返回,经过漠南时才与前将军、右将军相遇。大将军卫青想派使者回去报告,便命长史登记并责问前将军李广,李广自杀;右将军赵食其交给司法官吏审讯,赎罪后降为庶人。大将军卫青的军队进入塞内,共斩杀、俘获敌军一万九千人。这时匈奴众人因失去单于十多天,右谷蠡王听说此事,便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重新得到部众,右谷蠡王才去掉单于称号。骠骑将军霍去病也率五万骑兵以及辎重车辆,与大将军的军队规模相等,但没有损失一名副将;李敢等人都任大校,充当副将,出代郡向右北平进军二千多里,正好遇到左方的匈奴军队,斩杀、俘获的战果超过大将军卫青的军队。两军都返回后,皇上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亲自统领,所俘获的荤粥人,携带轻便军需,横越大漠,渡过大漠,俘获单于章渠,诛杀北车耆,转战攻击左大将军,斩杀、俘获双、获旗鼓,跋涉离度山,渡过难侯河、济弓闾河,俘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又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翰海,俘获敌人七万四百四十三人。军队所带粮食减少十分之三二,却从敌人那里取得粮食,行军特别遥远而粮食没有断绝。增加骠骑将军封邑五千八百户。右北平太守路博德隶属骠骑将军,与兴城会师没有误期,跟随军队到达梼余山,斩杀、俘获二千七百八十人左右,封博德一千六百户,封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卫山跟随骠骑将军俘获王,增加封邑一千二百户,封山为义阳侯。原归义侯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都跟随骠骑将军立功,封复陆支一千三百户为壮杜侯,封伊即靬一千八百户为众利侯。跟随骠骑将军的侯破奴、昌武侯安稽立功,各增加封邑三百户。渔阳太守解、校尉李敢都缴获了敌人的鼓旗,赐爵关内侯;解食邑三百户,敢食邑二百户。校尉自此获得大庶长爵位。军吏和士卒得到的官职、赏赐很多,而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加封邑,军吏士卒也没有封侯的;只有河西太守常惠、云中太守遂成受到赏赐,遂成按诸侯国相的秩级,赐食邑二百户、黄金一百斤;常惠赐爵关内侯。两军出塞时,检阅官府和私人马匹,共有十四万匹;后来重新进入塞内的不到三万匹。于是增设大司马官位,并令大将军、骠骑将军都任大司马,制定法令,命令骠骑 右将军、将军大将军卫青想派使者回去报告,并命令长史登记簿册,责问前将军李广。李广自杀。右将军赵食其交给执法官吏审理,赎罪后降为庶人。大将军卫青的军队进入塞内,共斩杀、俘获匈奴首级万九千级。当时匈奴军队失去单于已有十多天,右谷蠡王听说此事,便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重新得到他的部众,右谷蠡王于是离去,不再称单于。骠骑将军霍去病也率领五万骑兵及辎重车辆,与大将军的军队相等,但没有损失一名裨将,并把李敢等人都任命为大挍尉,充当裨将。他从代郡出发,向右北平进军二千多里,正好抵达左方匈奴军队所在之处,斩杀、俘获的功劳已经超过大将军卫青的军队。两军都回来后,天子上谕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亲自统领部队,所俘获的荤粥之士携带轻便行装,穿越大沙漠,俘获单于章渠,将其诛杀;向北转击车耆,进而攻打左大将军,斩获双王,夺取旗鼓,跋涉离度山,渡过弓闾河,俘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翰海,俘获并审讯敌人,斩获敌军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军队所带粮食减少十分之三,却从敌人那里取得食物,行军特别遥远而粮食没有断绝。’于是增封骠骑将军霍去病食邑五千八百户。右北平太守路博德隶属于骠骑将军,适逢与兴城相会而没有误期,跟随军队到达梼余山,斩首、俘虏二千七百八十级,以一千六百户封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跟随骠骑将军,俘获一王,以一千二百户封邢山为义阳侯。原归义侯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都跟随骠骑将军立功,以一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杜侯,以一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跟随骠骑侯的破奴、昌武侯安稽随骠骑将军出征立功,各增加封邑三百户。渔阳太守解、校尉李敢都夺得敌军鼓旗,赐爵为关内侯;解食邑三百户,李敢食邑二百户。校尉自此授爵大左庶长。军中官吏和士卒得到的官职、赏赐很多,但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加封邑,军中官吏和士卒也没有封侯的;只有河西太守常惠、云中太守遂成受到赏赐。遂成的秩禄按诸侯国相待遇,赐食邑二百户、黄金百斤;常惠赐爵关内侯。两军出塞时,检查官府和私人马匹,共有十四万匹;后来重新入塞的不到三万匹。于是又增设大司马之位,并规定大将军、骠骑将军都任大司马,制定法令,令骠骑将军……
今大发士卒,其势埶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票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去病。骠骑去病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虏言单于东,乃乃更令骠骑去病。出代郡,令大将军青出定襄;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即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乃悉逺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直大将军青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青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从可万骑。会日且入,而大风起,砂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薄暮,单于遂乗六臝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汉军左挍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靑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会明,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大将军。靑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得,乃相逢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青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广自杀。右将军食其至下吏,赎为庶人。大将军青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右谷蠡王闻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乃去单于之号。骠骑将军去病亦将五万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亡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挍。当裨将出代、右北平二千余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于大将军。青军既皆还,天子上曰:「骠票骑将军去病率师躳将,所获荤粥之士,约轻赍,絶大幕,涉获单于章渠,以诛北车耆,转击左大将军,斩双获旗鼓,歴涉离度难,侯济弓闾卢,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执卤讯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二,取食于敌,逴卓行殊逺,而粮不絶。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票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徳属骠票骑将军,会与兴城不失期,从至梼余山,斩首捕虏二千七八百级,以千六百户封博徳为符邳离侯。北地都尉邢卫山从骠票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山为义阳侯。故归义侯因淳王、复陆支、楼专剸王、伊即靬皆从骠票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杜侯,以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
从骠票侯破奴、昌武侯安稽从骠票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渔阳太守解挍尉敢皆获得鼓旗鼓,赐爵为闗内侯,解食邑三百户,敢二百户。挍尉自为爵大左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青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唯河西太守常恵、云中太守遂成受赏,遂成秩诸侯相,赐食邑二百户,黄金百斤,惠爵关内侯。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后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乃益置大司马位,及大将军、骠票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骠票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衰,而骠骑去病日益贵。举大将军靑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去病,辄得官爵,唯独任安不肻去。骠骑将军去病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往天子上甞欲教之孙吴孙兵法,对曰:「顾方畧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上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不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上为遣太官赍数十乗。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去病尚穿域蹋躢鞠也。事多此类。大将军青为人仁善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于天下未有称也。骠骑将军去病自四年军后三年岁,元狩六年而卒薨。天子上悼之,发属国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像象祁连山。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子嬗嗣代侯。嬗少,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居六岁,元封元年,嬗为奉车都尉,从封泰山而薨卒,谥哀侯。无子,絶国除。自骠骑将军去病死后,大将军青长子冝春侯伉坐法失侯。后五岁,伉弟二人阴安侯不疑及发干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失侯后二岁,冠军侯国除絶。其后四年,元封五年,大将军青卒薨,谥为曰烈侯。子伉嗣代为长平侯。六年坐法免。自大将军青围单于之后十四年岁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而又方南诛两越,东伐朝鲜,击羌西南夷,以故乆不伐胡。初,青既尊贵,而平阳侯曹寿有恶疾就国。长公主问列侯谁贤者,左右皆言大将军。主笑曰:「此出吾家,常骑从我,奈何?」左右曰:「于今尊贵无比。」于是长公主风白皇后,皇后言之上,乃诏青大将军,以其得尚平阳公主与主合葬,起冢象庐山云。故长平侯伉代侯六岁坐法失侯。左右两大将军及诸裨将名,最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遂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一六千八三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二万五千七二百户。其挍尉、裨将及挍尉以从大将军侯者九人。其裨将及挍尉已为特将者十四五人。为裨将者曰: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说、苏建,皆自有传。
译将军的秩禄与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日渐衰退,而骠骑将军霍去病日益尊贵。过去侍奉大将军卫青的门客,多数离去改事骠骑将军霍去病,往往都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离开。骠骑将军霍去病为人少言,不泄露机密,意气豪迈,敢于担当,勇往直前。皇上曾想教他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只要看谋略如何罢了,不必学习古代兵法。”皇上替他建造府第,命他去查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有灭掉,凭什么建立家室呢?”因此皇上更加器重、喜爱他。不过,他年轻时就任侍中,地位尊贵,不体恤士卒;出征时,皇上曾派太官给他运送几十车食物,回来时,他把车中剩余的精米美肉都丢弃,而士卒却有挨饿的。他在塞外时,士卒缺粮,有时饿得不能自立,而骠骑将军霍去病仍在营中踢球。这类事情很多。大将军卫青为人仁厚善良,喜爱士人,谦退忍让,以温和柔顺取悦皇上,但天下人并没有什么称誉。骠骑将军霍去病自元狩四年出征后三年,即元狩六年去世。皇上哀悼他,调发属国的甲士,从长安排列到茂陵,为他修建坟墓,形制仿照祁连山,谥号兼取“武”和“广”的意义,称为景桓侯。其子霍嬗承袭侯位,代为侯。霍嬗年幼,字子侯,皇上喜爱他,希望等他长大后任将领。过了六年,即元封元年,霍嬗任奉车都尉,随皇上封禅泰山,去世,谥为哀侯。因无子,封国断绝,封除。骠骑将军霍去病死后,大将军卫青的长子宜春侯卫伉因犯法失去侯爵。五年后,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都因酎金事件失侯。失侯两年后,冠军侯国被废除,封国断绝。又过四年,即元封五年,大将军卫青去世,谥为烈侯,儿子卫伉承袭,代为长平侯;六年后又因犯法被免爵。自大将军卫青围攻单于以后十四年,直至去世,终究没有再攻打匈奴,这是因为汉朝马匹减少,而且当时正向南诛伐两越,向东攻打朝鲜,攻打羌和西南夷,所以长久没有讨伐胡人。当初卫青已经显贵,平阳侯曹寿患重病,回到封国居住。长公主问列侯中谁贤能,身边的人都说大将军。长公主笑着说:“他不过是出自我家、平日跟随我骑马的人,怎么能这样?”身边人说:“如今他已尊贵无比。”于是长公主请皇后代为向皇上说明,皇后告诉皇上,皇上便下诏让大将军卫青迎娶平阳公主,并与公主合葬;又起坟墓仿照庐山。后来长平侯卫伉承袭侯位六年,因犯法失侯。左右两位大将军以及各位副将中,名声最显著的是大将军卫青。他共七次出兵攻击匈奴,斩杀、俘获敌人五万多人,其中一次与单于交战 收复河南地后,随即设置朔方郡;又增加封邑,总数为万一六千八三百户;封三个儿子为侯,每侯一千三百户,合计为二万五千七二百户。校尉、裨将以及校尉中因跟随大将军而封侯的,共有九人;其中已经独立领兵的裨将和校尉,共有十四五人。担任裨将的有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说、苏建,这些人各自都有传记。没有传记的有:将军公孙贺,义渠人。他的祖先属于胡人一族。公孙贺的父亲公孙浑邪,汉景帝时为平曲侯,因犯法失去侯爵。公孙贺在汉武帝还是太子时任舍人;武帝即位八年,以太仆身份任轻车将军,出兵马邑;又过四年,以轻车将军出兵云中;又过五年,以骑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征立功,封为南窌侯;一年后,以左将军身份再次跟随大将军出定襄,没有功劳;又过四年,因酎金之罪失去侯爵;又过八年,以浮沮将军身份出兵五原,行军二千多里,没有功劳;又过八年,以太仆身份任丞相,封为葛绎侯。公孙贺七次担任将军出击匈奴,没有大的功劳,却两次封侯。后来任丞相时,因儿子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并犯巫蛊之罪,公孙氏被灭族,没有后代。《汉书》别传。将军李息,是郁郅人。他侍奉景帝,直到武帝即位八年,任材官将军,参加马邑之战。六年后任将军出兵代郡;三年后任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兵朔方,都没有功劳。他总共三次任将军,此后长期任大行。将军公孙敖,义渠人。他以郎官身份侍奉汉景帝、汉武帝。武帝即位十二年,任骠骑将军出兵代郡,损失士卒七千人,依法应当斩首,赎罪后降为庶人。又过五年,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出征立功,封为合骑侯。一年后,以中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两次出定襄,没有功劳。又过二年,以将军身份出兵北地。后来骠骑将军误期,公孙敖按罪应斩,赎罪后降为庶人。又过二年,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出征,没有功劳。又过十四年,以因杅将军身份修筑受降城。七年后,又以因杅将军身份再次出兵攻击…… 匈奴,到达余吾,损失士卒很多,交司法官审讯,按法应斩;他诈称死亡,逃居民间五六年,后来被发觉,又因出兵攻打匈奴而获罪,最终因妻子涉及巫蛊案被灭族。他总共四次任将军出兵攻击匈奴,曾封过一次侯。将军李沮,云中人,侍奉过汉景帝。汉武帝即位十七年,以左内史身份任强弩将军;一年后,又任强弩将军。将军李蔡,成纪人。他侍奉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时,以轻车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出征立功,封为乐安侯。后来任丞相,因犯法而死。《汉书》别传。将军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卫大将军卫青立功,封为岸头侯。后来太后去世,他任将军,统领北军;一年后又任将军,再次跟随大将军出征。总共两次任将军。后来因犯法失去侯爵。张次公的父亲张隆,任轻车武射,因善于射箭而受到汉景帝宠幸并亲近。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卫将军卫青出征立功,封为平陵侯。后来以将军身份修筑朔方城;四年后,任游击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兵朔方;一年后,任右将军,再次跟随大将军出定襄,军队覆没,失去侯爵,依法应当斩首,赎罪后降为庶人。后来任代郡太守,死后坟墓在大犹乡。《汉书》别传。将军赵信原为匈奴相国,投降汉朝后封为翕侯。武帝即位十七年,八年时任前将军,与匈奴单于交战失败,投降匈奴。将军张骞出使大夏,回来后任校尉,跟随大将军立功,封博望侯。三年后任将军出兵右北平,因误期按法应斩,赎罪后降为庶人。后来出使乌孙,任大行,去世后坟墓在汉中。《汉书》另有传记。将军赵食其,是祋祤人。武帝即位二十二年,八年时以主爵都尉身份跟随大将军,斩首六百六十人。元狩三年赐爵关内侯,黄金一百斤。第二年任右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兵定襄,因迷路按法应斩,赎罪后降为庶人。
无传者曰:将军公孙贺,贺,义渠人,其先胡种。贺父浑邪,景帝时为平曲侯,坐法失侯。贺,武帝为太子时舍人。武帝立八岁,以太仆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以轻车将军出云中。后五岁,以骑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南窌侯。后一岁,以左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无功。后四岁,以坐酎金失侯。后八岁,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余里,无功。后八岁,以太仆为丞相,封葛绎侯。贺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为丞相,坐子敬声与阳石公主姧,为巫蛊,族灭,无后。《汉书·别传》将军李息,郁郅人也。事景帝,至武帝立八岁,为材官将军,军马邑。后六岁,为将军,出代。后三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将军公孙敖,义渠人,以郎事武。景帝至武帝立十二岁,为骠骑将军,出代,亡卒七千人,当斩,赎为庶人。后五岁,以挍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合骑侯。后一岁,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无功。后二岁,以将军出北地。后骠骑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岁,以挍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岁,以因杅将军筑受降城,七岁,复以因杅将军再出击。匈奴至,余吾亡士卒多,下吏当斩,诈死,亡居民间,五六岁后发觉,复击,坐妻为巫蛊,族凡四为将军出击匈奴,一侯。将军李沮,云中人。事景帝,武帝立十七岁,以左内史为强弩将军。后一岁,复为强弩将军。将军李蔡,成纪人也。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轻车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乐安侯。已为丞相,坐法死。《汉书·别传》:「将军张次公,河东人,以挍尉从卫大将军青,有功,封为岸头侯。其后太后崩,为将军,军北军。后一岁为将军,复从大将军,凡再为将军。后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轻车武射也,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挍尉从卫将军青,有功,为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四岁,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犹乡。《汉书·别传》将军赵信以匈奴相国降,为翕侯。武帝立十七岁,八年为前将军,与单于匈奴战败,降匈奴。将军张骞以使通大夏还,为挍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博望侯。后三岁,为将军出右北平,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使通乌孙,为大行而卒,冢在汉中。《汉书·别传》将军赵食其,祋祤人也。武帝立二十二岁,八年,以主爵都尉从大将军,斩首六百六十级。元狩三年,赐爵闗内侯,黄金百斤。明年,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
将军曹襄以平阳侯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襄,曹参孙也。《汉书·别传》将军韩说,弓髙侯庶孙也。以挍尉从大将军,有功,为龙頟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年,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东越,有功,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为游击将军,屯于五原外列城。为光禄勲,掘蛊太子宫,卫太子杀之。《汉书·别传》将军郭昌,云中人也。以挍尉从,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太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还击昆明,无功,夺印。将军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见侍中,用为挍尉,数从大将军。以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无功。以坐捕楼船将军,坐法死诛。最骠票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斩捕首虏首十一万余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四益封,凡万五七千一七百户。其挍尉吏有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后为将军者二人。将军路博徳,西河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从骠票骑将军,有功封为符邳离侯。骠票骑死后,博徳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强弩都尉,屯居延卒。将军赵破奴,故九太原人,甞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票骑将军司马,出北地,时有功,封为从骠票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二一岁,击虏楼兰王,后复封为浞野侯。后六岁,以为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生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后坐巫蛊族,自卫氏兴,大将军青首封,其后枝支属五人为五侯,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皆夺国,卫氏无为侯者。征和中,戾太子败,卫氏遂灭,而霍去病弟光贵盛,自有传。太史公赞曰:「苏建语余曰:『吾甞说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士大夫毋无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青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甞切齿。彼亲附待士大夫,招贤绌黜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票骑亦放方此意,其为将如此。」班马异同卷二十五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史记一百一十二。公孙传第二十八汉书五十八主父徐严列传》第三十四《汉书》六十四丞相公孙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辠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说》养后母孝谨。建元元年,天子武帝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年六十,征以贤良。征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乃移病免归。元光五年,有诏复征贤良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让,谢国人曰:“臣前已甞西应命,以用不能罢归,愿更推选。
译将军曹襄以平阳侯身份任后将军,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曹襄是曹参的孙子。《汉书》另有传记。将军韩说,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孙。他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立功,封龙頟侯;因酎金事件失侯。元鼎六年,以待诏身份任横海将军,攻打东越有功,封按道侯。太初三年任游击将军,驻守五原外的各座城池;后来任光禄勋,因挖掘太子宫中的巫蛊而被卫太子杀死。《汉书》另有传记。将军郭昌,是云中人。他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身份任拔胡将军,驻守朔方;回来后攻打昆明,没有功劳,被夺去将印。将军荀彘,是太原广武人。他因驾车受到皇上召见,任侍中,后来任校尉,多次跟随大将军。元封三年任左将军,攻打朝鲜,没有功劳,又因逮捕楼船将军而获罪,犯法处死。总计骠骑将军霍去病共六次出兵攻击匈奴,其中四次以将军身份出征,斩杀、俘获匈奴首级首十一万余级;又接受浑邪王率数万人投降,于是开辟河西、酒泉一带土地,使西方的胡人减少。又增加封邑,总数为万五七千一七百户。他的校尉和官吏中有功而封侯的,共六人;后来升任将军的有二人。将军路博德,是西河平州人。他以右北平太守身份跟随骠骑将军立功,封符离侯。骠骑将军死后,路博德以卫尉身份任伏波将军,攻破南越,增加封邑;后来因犯法失侯,任强弩都尉,驻守居延,死在那里。将军赵破奴,原是太原人,曾逃亡进入匈奴,后来归汉,任骠骑将军司马,出兵北地。当时立功,封为从骠侯;因酎金之罪失去侯爵。一年后,任匈河将军,攻打胡人至匈河水,没有功劳。二一年后,攻击并俘获楼兰王,后来又封为浞野侯。六年后,任浚稽将军,率领二万骑兵攻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他交战,率八万骑兵包围赵破奴;赵破奴活着被俘,军队也全军覆没,留居匈奴十年。后来他又与匈奴太子安国逃亡归汉。之后因巫蛊之罪被灭族。自卫氏兴盛以来,大将军卫青首先受封;此后卫氏的旁支亲属五人封侯,成为五侯。共过了二十四年,五侯全都被夺去封国,卫氏没有再封侯的人。征和年间,戾太子失败,卫氏于是灭亡;霍去病的弟弟霍光后来显贵兴盛,另有传记。太史公评论说:苏建告诉我:“我曾经劝大将军说,您的地位极其尊贵,但天下贤士大夫却没有称誉您。希望将军看看古代著名将领招纳、选择贤能之人的做法,努力去做吧!”大将军卫青辞谢说:“自从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厚待宾客以来,天子曾经对他们咬牙切齿。亲近、招纳士大夫,招贤退黜不肖,是君主的权力;臣下只需奉行法令、恪守职责罢了,何必参与招纳士人呢?”骠骑将军也采取这种想法;他们作为将领,就是这样。《班马异同》卷二十五。《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史记》卷一百一十二。《公孙传》第二十八,《汉书》卷五十八。《主父徐严列传》第三十四,《汉书》卷六十四。丞相公孙弘,是齐国菑川国薛县人,字季。他年轻时任薛县狱吏,因犯罪被免职,家境贫寒,在海边牧猪。四十多岁时才学习 《春秋》以及各种杂说,侍奉后母孝顺谨慎。建元元年,武帝刚即位,征召贤良、文学之士。当时公孙弘已六十岁,因贤良身份被征召。他被任命为博士,出使匈奴,回来后汇报的内容不合皇上心意。皇上恼怒,认为他没有能力,他便称病请求免职,回到家乡。元光五年,皇上下诏再次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菑川国又推举公孙弘。公孙弘向国人辞谢说:“我以前已经西行应诏,因为不能胜任而罢归,希望你们另行推举。”国人坚持推举他。到了太常那里,太常命被征召的儒士各自回答皇上的诏问。皇上诏令诸儒起草策问说:“我听说上古治理达到极盛时,只画衣冠来区别服饰,百姓便不犯法。阴 阳调和,五谷丰登,六畜繁殖;甘露降下,风雨按时;嘉禾生长,朱草从中生出;山林不荒秃,湖泽不干涸;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龟、龙游于池沼;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父亲不丧失儿子,哥哥不哭泣弟弟;北方征伐渠搜,南方安抚交趾;凡舟车所到、人迹所及之处,以及爬行、用嘴呼吸的生物,都各得其所。我 对此非常赞美。如今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诸位大夫修习先圣的学术,明白君臣的道义,讲论广博,在当世有声望。我冒昧请问诸位大夫:天人之道以什么为根本、从哪里开始?吉凶的应验应当在哪里预期?禹、汤时代的水旱灾害,其祸咎由什么造成?仁、义、礼、智四者应当怎样施行?有关 帝王统绪、事业传承、万物变化、天命征兆以及国家废兴,究竟如何?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诸位大夫都学习过,请充分表达意见,正确、详尽地论述,在答策中 写明,我将亲自阅览,不要有所隐瞒。”公孙弘回答说:“我听说上古尧、舜时代,不看重爵位和赏赐,百姓却勉励行善;不重视刑罚,百姓却不犯法;君主亲身以正道率领百姓,百姓便信服。后世看重爵位、厚加赏赐,百姓却不勉励行善;施行严刑重罚,奸邪仍不能止息,因为在上位者不端正,百姓便不 信服。厚赏重刑,不足以劝善禁非,关键只在于取得信任。因此,根据才能任用官员,职责就能分明,政事就能得到治理;去除无用的言论,事情的真实情况就不会被掩盖;不制造无用的器物,赋税征收就会减少;不夺取百姓农时,不妨碍百姓的力量,百姓就会富足;有德的人进用,无德的人退斥,朝廷就会尊严;有功的人升迁,无功的人降职,群臣就会谨慎退让;处罚与罪行相当,奸邪就会停止;赏赐与贤能相称,臣下就会受到勉励。这八件事,是治理百姓的根本。因此,百姓的事业得到安排,就不争斗;事情处理得公正,就不怨恨;有礼,就不暴乱;爱护他们,他们就亲近上级。这是拥有天下者最急切的事情。所以,法令不违背义,百姓就会服从而不离心;和谐不违背礼,百姓就会亲近而不暴乱。因此,法令所处罚的,是义所排斥的;和谐所奖赏的,是礼所收取、认可的。礼义,是百姓所服从的;赏罚顺应礼义,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上古只画衣冠、区别章服,百姓便不犯法,是因为这种治道一向实行。臣听说,气息相同便相互追随,声音相近便相互应和。如今君主在上面调和德行,百姓在下面和合,所以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 地之气相和而响应。因此阴阳调和,风雨按时,甘露降落,五谷丰登,六畜繁殖,嘉禾生长,朱草出现,山林不荒秃,湖泽不干涸;这就是和谐达到极致。所以形体调和就没有疾病,没有疾病就不会夭折;因此父亲不丧子,兄长不哭弟弟。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与日月并列,麒麟、凤凰就会到来,龟、龙出现在郊野,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远方的君主无不喜爱义理,奉献礼币前来朝见,这就是和谐的极致。臣听说,仁就是爱,义就是合宜,礼就是所履行的规范,智就是谋略的根源。给人带来利益、除去祸害,兼爱众人而没有私心,叫作仁;明辨是非,确定可行与不可行,叫作义;进退有法度,尊卑有区别,叫作礼;掌握生杀的权柄,疏通闭塞的道路,权衡轻重,讲论得失的道理,使远近之人的真情和伪态都能被君主看见,叫作术。这四者是治理的根本,也是治道的作用,都应当施行,不可废弃。掌握其中要领,天下便安乐;即使设立了法令而不必使用。不能掌握其方法,君主就会在上面受蒙蔽,官吏就会在下面混乱。这是处理政事、承接统绪、传续事业的根本。臣听说,尧遭遇洪水,便让禹去治理,不能因此说禹造成了水灾。至于汤时的旱灾,是夏桀遗留下来的恶行所致。桀、纣行恶,受到上天惩罚;禹、汤积累德行,因而使天下归王。由此看来,上天施行德化并不偏私,顺从它,和谐就会产生;违背它,祸害就会发生。这就是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臣公孙弘愚昧鲁钝,不足以回答这一重大问题。”当时应答的人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评定公孙弘的策对为下等。天子却提升公孙弘的策对为第一,召入宫中见他,见他仪态容貌十分端正,便任命他为博士,待诏于金马门。公孙弘又上疏说:“陛下有先圣的地位,却没有先圣的声名;有先圣的百姓,却没有先圣的官吏。因此形势相同而治理不同:先代的官吏正直,所以百姓厚实;如今的官吏邪曲,所以百姓浮薄,政令败坏而不能施行,命令使人厌倦而不肯听从。若让邪曲的官吏推行政令,使用令人厌倦的命令,治理浮薄的百姓,百姓就不可能被教化。这就是治理之所以不同。” 土地也会和谐地响应。因此阴阳调和,风雨按时,甘露降下,五谷丰登,六畜繁殖,嘉禾生长,朱草出现,山林不荒秃,湖泽不干涸;这就是和谐达到极致。所以形体调和就没有疾病,没有疾病就不会夭折;因此父亲不丧子,兄长不哭弟弟。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与日月并列,麒麟、凤凰就会到来,龟、龙出现在郊野;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远方的君主没有不喜爱义理、奉献礼币前来朝见的,这就是和谐的极致。臣听说,仁就是爱,义就是合宜,礼就是 所履行的规范,智就是谋略的根源。给人带来利益、除去祸害,兼爱众人而没有私心,叫作仁;明辨是非,确定可行与不可行,叫作义;进退有法度,尊卑有区别,叫作礼;掌握生杀的权柄,疏通闭塞的道路,权衡轻重,讲论得失的道理,使远近之人的真情和伪态都能被君主看见,叫作术。这些 四者是治理的根本,也是治道的作用,都应当施行,不可废弃。掌握其中要领,天下便安乐,即使设立了法令也不必使用;不能掌握其方法,君主就会在上面受蒙蔽,官吏就会在下面混乱。这就是处理政事、承接统绪、传续事业的根本。臣听说,尧遭遇洪水,便让禹去治理,不能因此说禹造成了水灾。至于汤时的 旱灾,是夏桀遗留下来的恶行所致。桀、纣行恶,受到上天惩罚;禹、汤积累德行,因而使天下归王。由此看来,上天的德化并不偏私,顺从它,和谐就会产生;违背它,祸害就会发生。这就是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臣公孙弘愚昧鲁钝,不足以回答这一重大问题。”当时应答的人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评定公孙弘的策对为下等。天子却提升公孙弘的策对为第一,召入宫中见他,见他仪态容貌十分端正,便任命他为博士,待诏于金马门。公孙弘又上疏说:“陛下有先圣的地位,
”国人固推。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对上诏。诸儒制曰:「葢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朱中生。山不童,泽不涸。麟鳯在郊薮,龟龙游于沼河。洛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北发渠搜,南抚交趾。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修先圣之术,明君臣之义,讲论洽闻,有声乎当世!敢问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汤水旱,厥咎何由?仁义礼智,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物鬼变化,天命之符,废兴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详具其对。着之于篇,朕将亲览焉,靡有所隠。对曰:「臣闻上古尧舜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则赋敛省;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徳者进,无徳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羣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民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则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远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则民亲而不暴。故法之所罚,义之所去也;和之所赏,礼之所取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徳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夭。故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徳配天地,明并日月,则麟鳯至,龟龙在郊。河出图,洛出书,远方之君莫不说义,奉币而来朝,此和之极也。臣闻之: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兼爱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当设施,不可废也。得其要,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不得其术,则主蔽。于上官乱于下,此事之情,属统垂业之本也。臣闻尧遭鸿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
若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桀、纣行恶,受天之罚;禹、汤积徳,以王天下。因此观之,天徳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纪。臣弘愚戅,不足以奉大对。时对者百余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容貌甚丽,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弘复上疏曰:「陛下有先圣之位,」而无先圣之名,有先圣之民,而无先圣之吏,是以势同而治异。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而不行令,倦而不聴。夫使邪吏行币,政用倦令,治薄民,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异也。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朞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书奏天子,以册书。答曰:「问弘称周公之治,弘之材能,自视孰与周公贤?」弘对曰:「愚臣浅薄,安敢比材于周公?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可以然也。夫虎豹、马牛、禽兽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教驯服习之,至可牵持驾服。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木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朞年而变,臣尚窃迟之。上异其言。是时方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视之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聴。为人恢竒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毎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上察其行,敦慎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而又縁饰以儒术,上大说之。一二岁中,至左内史奏。事有所不可,不肯庭辩之。甞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汲黯先之,推其后,天子上常说,所言皆聴以此日益亲贵,甞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背其约,以顺上。汲黯庭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为,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背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弘为人,谈笑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养后母孝谨。后母卒,服丧三年。为内史数年,元朔三年,张欧免,以为迁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又东置沧苍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天子上乃使朱买臣等难置朔方之便,发十策,不得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苍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汲黯曰:“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覇,亦上僣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亦下比于民。
译却没有先圣的声名;有先圣的百姓,却没有先圣的官吏。因此形势相同而治理不同:先代的官吏正直,所以百姓厚实;如今的官吏 邪曲,所以百姓浮薄;政令败坏而不能施行,命令使人厌倦而不肯听从。若让邪曲的官吏推行政令,使用令人厌倦的命令,治理浮薄的百姓,百姓就不可能被教化。这就是治理之所以 不同。臣听说周公旦治理天下,一年便发生变化,三年便受到教化,五年便安定。只在于陛下的志向如何。”奏章上呈,天子用册书 回答说:“我问公孙弘称道周公的治理,那么公孙弘自己看,才能与周公相比,谁更贤能?”公孙弘回答:“愚臣浅薄,哪里敢拿才能同周公相比!即使如此,愚臣 心里明白,治理之道确实可以这样实行。虎、豹、马、牛,是禽兽中难以控制的;等到把它们教导驯服,使它们习惯了,便可以牵引、驾驭、驱使,只有人会服从。臣听说,揉直弯曲的木材,不用许多天;熔化金石,不用许多月。人对于利害和好恶的感受,难道能同禽兽、木石一类相比吗?一年便能发生变化,臣还私下认为这已经迟了。”皇上认为他的话奇异。当时正开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设置郡县,巴蜀百姓以此为苦,皇帝下诏派公孙弘去察看。他回来后上奏,盛赞此事,诋毁西南夷,说那里没有什么用处;皇上不听。他为人气度宏大、才奇识广,常说:“君主的毛病在于气度不宏大,臣子的毛病在于不能俭约自守。”他 穿粗布被,吃饭不吃两种肉。后母去世,他服丧三年。每逢朝廷会议,他先从事情的开端陈述,让君主自己选择,不肯当面折辱君主、在朝廷上争辩。于是天子 观察到他的品行敦厚谨慎,辩论能力很强,熟悉文书法令和官吏事务,又用儒术加以文饰,皇上非常喜欢他。一两年内升任左内史。公孙弘上奏 政事中有不可行的事情,却不肯在朝廷上争辩。他曾与主爵都尉汲黯请求单独进见,汲黯先陈述,公孙弘随后补充;天子常常喜欢他们所说的话,全部 听从,因此公孙弘日益亲近显贵。他曾与公卿约定共同议论某事,到了皇上面前却都违背约定,顺从皇上。汲黯在朝廷上责问说:“齐人多诈而没有真实情义,当初是你和我们共同提出这个建议,如今却都违背它,这不是忠诚。”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臣的人认为臣忠诚,不了解臣的人认为臣 不忠。”皇上认为这话有理。身边的幸臣常常诋毁公孙弘,皇上反而更加优厚地对待他。公孙弘为人善谈多闻,常说君主的毛病在于气度不宏大,臣子 的毛病在于不能俭约自守;侍奉后母孝顺谨慎。后母去世,服丧三年。他任内史多年。元朔三年,张欧被免职,公孙弘升任御史大夫。当时 正在开通西南夷,又向东设置沧海郡,向北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这是使中原疲敝,却供奉无用之地,希望停止这些工程。于是 天子便派朱买臣等人诘难设置朔方郡的便利之处,列举十条理由,公孙弘一条也不能回答,便谢罪说:“我是崤山以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它的便利竟然如此;希望 停止经营西南夷和沧海郡,专心供奉朔方郡。”皇上于是答应了。汲黯说:“公孙弘身居三公之位,俸禄很多,却盖布被,这是欺诈。”皇上问 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确实有这回事。九卿中与我交好的人,没有超过汲黯的;但今天他在朝廷上责问我,确实说中了我的毛病。以三公的身份盖布被,确实是装饰欺诈,想借此沽名钓誉。而且臣听说,管仲在齐国任相时有三处归宅,奢侈程度可以同君主相比,齐桓公称霸,也有僭越君主之处;晏婴任齐景公的相,吃饭不吃两种肉,妾 也不穿丝绸,齐国仍然得到治理;这又是降低身份而接近百姓。如今臣公孙弘身为御史大夫,却盖布被,从九卿以下直到小吏没有差别,确实如汲黯所说。而且如果没有汲黯的忠直,陛下怎么能听到这种话呢?”天子认为他有谦让之德,更加厚待、赏识他。元朔年间,公孙弘最终取代 薛泽任丞相。在此以前,汉朝一向任用列侯为丞相,只有公孙弘没有爵位。于是皇上下诏说:“朕赞美先圣的道术,广开门路,宣召 四方贤士。古代任用贤能,按次序安排职位,衡量才能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俸禄丰厚,德行盛大的爵位尊贵。所以武功用来显扬尊重,文 德用来施行褒奖。将高成县平津乡的六百五十户,封丞相公孙弘为平津侯。”此后这成为惯例,丞相封侯从公孙弘开始。当时皇上正在兴办功业,多次举荐贤良;公孙弘自以为是被举荐的第一名,从平民起步,几年便做到宰相并封侯,于是创设宾客馆,开东阁,延请贤人参与谋划议论,并且接连下令自己每天只吃一盘肉。公孙弘为人表面宽厚,内心深沉而嫉妒。凡是曾经与他有嫌隙的人,无论亲近还是疏远,虽然表面 假装友善,最终都暗中报复,使他们遭受祸害;杀死主父偃、把董仲舒迁徙到胶西,都是公孙弘的力量。公孙弘自己每天只吃一盘肉,吃脱壳粗米饭;他所交好的故旧宾客都依靠他供给衣食,他的俸禄全用来供给他们,家中没有剩余。后来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案件牵连到皇上;公孙弘本性 嫉妒士人,却也因此被认为贤能。后来审理淮南王、衡山王谋反及其党羽的案件正紧张时,公孙弘病得很重。他自认为没有功劳,却封侯居位,做到丞相,丞相之位 本应辅佐明主,镇定安抚国家,使人遵循臣子的道路;如今诸侯竟有叛逆的谋划,这都是宰相大臣奉行职务不称职的表现。我担心自己私下病死,无法堵塞责任,于是 上书说:“臣听说,天下共同遵行的道路有五条,实行它们的德行有三种: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秩序和交往,这五者是天下共同的道路;仁、智、勇,这三者是天下共同的德行。实行它们的方法是:努力实践,接近仁;喜欢询问,接近智;知道羞耻,接近勇。明白这三点,就知道怎样修养自己;知道怎样修养自己,然后才知道怎样 治理别人。天下没有不能修养自己却能够治理别人的人。这是百世不能改变的道理。如今陛下亲身实行大孝大悌,鉴察三王,建立 周代的治道,兼取文王、武王的做法,招徕四方之士,任用、勉励贤能,给予俸禄,按次序安排职位,衡量才能授予官职,将以此勉励百姓、劝进贤才。如今臣资质疲弱愚钝,没有立过战功,陛下却过分看重,提拔臣于士卒之中,封为列侯,置于三公之位。臣的品行才能不足以相称,平素又患有 背负柴薪留下的疾病,恐怕会先于犬马填塞沟壑,终究无法报答您的恩德、堵塞自己的责任。愿归还侯印,请求辞官养老,为贤能者让路。” 天子回答说:“古代赏赐有功之人,褒扬有德之人;守成之世崇尚文治,遭逢变乱则重视武功,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一原则。朕早晚都希望能够承受至尊之位,只怕不能安宁治理;至于同谁共同治理,你应当知道。君子赞美善行,使其流传后世;憎恶恶行,也使其流传后世,你应当知道。你若谨慎地实行这些原则,常常在朕身边;你如果不幸 染上霜露之类的疾病,什么病不能痊愈呢?”公孙弘于是再次上书归还侯印,请求辞官养老。皇上说:“这是朕没有德行。如今政事稍有闲暇,你应当保养精神,停止思虑,减少 思考,专一精神,借助医药来调养自己。”于是赐给他假期、牛、酒和各种丝织品。过了几个月,病情好转,重新处理政事。元狩二年,公孙弘病重。他任丞相、御史大夫共六年,八十岁去世,最终以丞相身份死在任上。此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牦相继任丞相。他思虑过度,精神受到损耗,便用医药调养自己;于是赐给他假期、牛、酒和各种丝帛。他休养了几个月,病情有所好转,便重新处理政事。元狩二年,公孙弘病重;他总共担任丞 相、御史大夫六年,年满八十岁去世,最终在丞相任上终老。他死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牦相继担任丞相。元始年间,修订功臣后代名录,皇上下诏说:“汉朝兴起以来,辅佐大臣在位,亲身实行俭约,轻视财物而重视道义,没有像公孙弘这样的。他身居宰相、封为列侯,却盖布被,吃脱壳粗米饭,俸禄都用来供给故旧宾客,没有剩余,可以说是减少了制度规定的标准,并且以身作则敦厚风俗。这与内心富足厚实、外表却穿奇异服装来沽名钓誉的人,属于完全不同的等级。表彰德行、彰明道义,是用来率领世人、激励风俗的,正是圣王的制度。应赐给公孙弘的后代中现任嫡长子爵位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主父偃,是齐国临菑人。他学习长短、纵横之术,晚年才学习《易》《春秋》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他游学齐国,诸生之间没有人能够厚待他;齐国的儒生共同排斥他,不容纳他。(公孙贺)因犯法失去侯爵,被判处城旦刑。元始年间,朝廷追述、修治功臣后代,颁下诏书说:‘汉朝兴起以来,辅佐大臣居于高位,亲身实行俭朴,轻视财物而看重道义,没有 像公孙弘这样的人。他位居宰相,封为列侯,却盖布被,吃脱粟饭;俸禄用来供给故旧和宾客,没有剩余,可以说是降低了制度规定的 标准,并且以身作则,引导臣下、敦厚风俗。那些内里富足丰厚,外表却故意穿着奇异衣服来沽名钓誉的人,与他完全不同。树立德行、彰明道义,用来引导世人、砥砺风俗,是圣王 所制定的制度。应当赐给公孙弘后代中下一代现任嫡子的爵位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主父偃,是齐国临淄人。他学习长短纵横之术,晚年才学习《易经》《春秋》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他游学齐国时,诸生之间没有人厚待他;齐国的儒生们共同排斥他,不容于
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上以为有谦让,愈益厚贤之。元朔中,卒以弘代。薛泽为丞相,先是汉常以列侯为丞相,唯弘无爵。上于是下诏曰:「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葢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徳盛者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徳以行褒,其以高成之平津乡,户六百五十,封丞相弘为平津侯。其后以为故事,至丞相封,自弘。始也,时上方兴功业,娄举贤良。弘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连下弘身,食一肉。弘为人然,其性意忌,外寛内深。诸甞常与弘有郄隙者,无近。远虽详阳与善后,竟阴报其祸,过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皆弘之力也。弘身食一肉,脱粟之饭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连下后,淮南、衡山王谋反,接上,然其性意。忌士亦以此贤。之后,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侯,居位至丞宰相位。宜佐明主,镇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叛逆之计,此皆宰相大臣奉职不称也,恐窃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朋友。」之序交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仁、智、知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徳。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弟,鉴监三王建。周道兼文武,招倈四方之士,任厉贤予禄,序位量能,授官将以厉百姓,劝贤材也。今臣罢愚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行能不足以称,素加有负薪之病,疾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徳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上报曰:「古者」赏有功,襃有徳,守成尚上,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夙昔夜,庶几获承至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葢君子善善及后世,恶恶君宜知之。君若谨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疾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徳也。今事少闲,君其存精神,止念省。思虑一,精神辅助以医药以自持,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元狩二年,弘病,凡为丞。相御史六岁,年八十,终竟以丞相终位。其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牦继踵为丞相。
自蔡至庆丞相府客馆,丘虚而已。至贺、屈、牦时,坏以为马廐、车库、奴婢室矣。唯庆以惇谨,复终相。位其余尽伏诛。云弘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余岁,诏征巨野令史成诣公交车,度留不。遣坐法失侯,论为城旦。元始中,修功臣后,下诏曰:「汉兴以来,股肱在位,身行俭约,轻财重义,未有」若公孙弘者也,位在宰相,封侯,而为布被、脱粟之饭,奉禄以给故人宾客,无有所余,可谓减于制。度而率下,笃俗者也。与内富厚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夫表徳章义,所以率世厉俗,圣王之制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见为适者,爵闗内侯,食邑三百戸。主父偃者,齐国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晩乃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齐诸生,子间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貣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乃乃西入闗,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省资用乏,留久。诸公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隠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恺,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徳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得其民,不可役调而守也。胜必杀弃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国,快甘心匈奴,非长策完计也,秦皇帝不聴,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辟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咸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踰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飞刍挽粟,起于东、黄腄、琅琊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锺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葢天下始畔叛秦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
译他们之中。齐地的家境贫寒,借贷也没有所得,于是向北游历燕、赵、中山等地,都没有人厚待他,作为宾客十分困窘。孝武帝元光元年间,因为认为诸侯之地都不足以游历,元光元年便向西进入函谷关,拜见卫将军,多次向皇上进言。皇上没有召见,也不省察他;资财用尽,长期滞留,诸公侯的宾客大多厌弃他。于是他在宫阙之下上书,早晨上奏,傍晚便被召入宫中相见。他所说的九件事中,八件是关于律令的,一件是劝谏不要攻伐匈奴。他的辞文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厌恶直切的劝谏,以便广泛听取意见;忠臣不敢躲避重刑,以直言劝谏。因此事情没有失策,功业流传万世。如今我不敢隐藏忠心、躲避死罪,来献上愚陋的计策,希望陛下幸而赦免我,并稍加察看。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厌恶直切的劝谏,以便广泛听取意见;忠臣不敢躲避重刑,以直言劝谏。因此事情没有失策,功业流传万世。如今我不敢隐藏忠心、躲避死罪,来献上愚陋的计策。希望陛下幸而赦免我,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很大,喜好战争也一定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一定危险。天下既已太平,天子大规模举行春搜、秋狝,诸侯春季操练军队,秋季整治军备,这就是不忘战争。况且,愤怒是违背道德的,兵器是不祥之物,争斗是末节。古代的君主一旦发怒,必定会尸体横陈、鲜血流淌,所以圣王慎重对待用兵。致力于战胜敌人、穷尽武力的人,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依仗战胜的威势,吞食天下,兼并战国,使海内统一;功业可与三代相比,却还专意求胜、不能停止,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住,也没有储积粮草以守卫,迁徙如鸟飞,难以捉摸和制服。从前秦始皇依仗战胜的威势,吞食天下,兼并战国,使海内统一;功业可与三代相比,却还专意求胜、不能停止,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住,也没有储积粮草以守卫,迁徙如鸟飞,难以捉摸和制服。轻装部队深入敌境,粮食必然断绝;跟在后面运粮,行动就会迟重,赶不上战事。即使得到土地,也不足以成为利益;即使得到他们的百姓,也不能役使、征调和守卫。取胜后必然杀掉或抛弃他们,这不是爱民如子的做法。使中原疲敝,只为向匈奴泄愤,不是长久的策略和周全的计谋。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领兵攻打胡人,向北开拓千里,以黄河为边界。土地坚硬,沼泽盐碱,不能生长五谷;此后又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在野外暴露,持续十多年,死者多得数不清,最终还是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人数不足、兵器装备不完备吗?是形势本来就不允许。又让天下运送刍草和粮食,从东方黄腄、琅琊等濒海郡县出发,转运到北河。大约运输三十钟,才能送到一石。男子努力耕作,仍不足以供给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应帷幕。百姓疲敝,孤儿寡妇和老弱者不能相互养活,道路上死者相望,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背叛秦朝的时候。到了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夺取土地时,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以外,想要攻打他们。御史成进谏说:不可以。匈奴的习性是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分散,追逐他们就如同扑捉影子。如今凭陛下盛大的德行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认为很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向北到达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皇帝大概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往订立和亲的约定,此后天下才忘记了亡国和战争之事。所以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常常聚集军队、让数十万人暴露在外,即使有覆灭敌军、杀死敌将、俘获单于的功劳,也只足以结下深重的怨仇,不足以抵偿天下的耗费。对上使府库空虚,对下使百姓困敝,却以向外国泄愤为快,不是成全国家大事的做法。匈奴难以取得并加以制服,这不是一代人的问题。他们以抢掠、侵扰和驱逐为职业,这是天性如此。上自虞、夏、殷、周,本来就没有把他们按普通人一样督责,而是把他们当作禽兽畜养,不与华夏之人为同类。上面不观察虞、夏、殷、周的治国传统,下面却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正是我最担忧、最害怕百姓疾苦的原因。况且军队长期在外,祸变就会发生;事情困苦,谋虑就会改变。于是边境百姓疲敝愁苦,产生离心;将领和官吏彼此猜疑,并在外部谋求私利。所以尉佗、章邯能够成就自己的私欲。秦政之所以不能施行,是因为权力分在这两个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明证。所以《周书》说:安危在于所发布的命令,存亡在于所任用的人。希望陛下详细审察、周密考虑,稍加留意,反复思虑并加以察看。当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也一同上书,各自就世事提出一件意见。史书文字连续抄录,接着《汉书》记载严安的上书奏完,皇上召见他们,听到末尾时分别起身,徐乐。徐乐是燕郡无终人。他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的。什么叫土崩?秦朝末世就是这样。陈涉没有拥有千乘之尊,也没有一尺土地;自身不是王公大人、名门望族的后代,在乡里也没有声誉;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德,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举着木棍,袒露一臂,大声呼喊,天下便像风吹草动一样跟随他。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面怨恨而上面不知道。社会风俗已经混乱而政令不加整治,这三点就是陈涉赖以起事的条件。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图谋犯上作乱,号称都是拥有万乘战车的君主,拥有数十万披甲之士,威势足以严密控制境内,财富足以激励士民;然而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被俘。这是什么缘故?不是他们的权势比平民还轻,军队比陈涉还弱。当时先帝的德泽还没有衰退,安居本土、乐于旧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没有境外的援助。这就叫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瓦解。由此看来,天下如果确实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是平民、困居的士人,也可能首先发难而危及海内,陈涉就是这样。何况三晋的君主有的还存在吗?天下即使还没有达到大治,如果确实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国劲兵,也不能转身退走,接着就被俘虏。吴、楚、齐、赵就是这样,何况群臣百姓难道还能作乱吗?这两种情形,是安危的明显关键,是贤明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考察的。近来关东五谷屡次歉收,年成还没有恢复,百姓大多穷困;又加上边境的战事。推究事理来观察,百姓将会有不能安居其处的了。不能安居,就容易动乱;容易动乱,就是土崩的形势。所以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事变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上加以治理,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其中的要旨,只是要使天下没有土崩的形势而已。因此即使有强国劲兵,陛下仍可像往常一样追逐走兽、射飞鸟,游乐于燕游的园囿,纵情观赏,尽情享受驰骋的快乐。金石丝竹的音乐不断传入耳中,帷帐之中的享乐、俳优和侏儒在面前的笑乐也不会缺少,而天下没有长期积累的忧患。何必要有商汤、周武那样的名声?夏禹、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风俗,何必要一定达到呢?虽然如此,我私下认为陛下具有天生的圣明资质和宽仁的禀赋,如果真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那么禹、汤、武王的名声并不难以相称,成王、康王的风俗也未必不能重新兴起。这两种情形建立以后,陛下便能处在尊贵安宁的实际地位,在当世传播名声、扩大声誉,使天下亲附、四夷服从;遗留的恩惠和德泽将使数代兴盛。陛下南面而立,背靠屏风,依凭衣袖,向王公作揖,这正是陛下所应当享有的。我听说,图谋称王却没有成功,即使失败,其结果也足以使国家安定。这样,陛下还有什么求不得、做什么威势不能成就、征伐什么而不能使其服从呢?史书文字连续抄录;《汉书》记载徐乐的传记到这里为止,下面另起严安传。严安是临淄人,以前任丞相史。他上书说:我听说邹子说过,政治教化的文、质,是用来随着时势挽救弊病的;适合当时就采用,过时就舍弃,有变化就改变它。因此拘守一种办法而不变的人,我没有见过他能达到最高治理境界的。如今天下百姓耗费财物,奢侈靡费;车马、衣裘、宫室都竞相修饰,调和五声使它有节奏,杂用五色使它有文采,把五种美味陈列在面前,以满足欲望、给天下人看。百姓的性情,见到美好之物就想得到它;这就是教导百姓奢侈。奢侈而没有节制,就无法供养百姓;百姓离开根本而追逐末利。末利不能凭空得到,
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抟影景。今以陛下盛徳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聴,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葢悔之甚,乃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亡干戈之亊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自虞、夏。殷周固弗不程督,禽兽畜之不属比为人,夫不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修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忧恐,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而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孰计之,少加意而熟虑,加察焉。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史文连下,汉书接严安内书奏。上召见至末,别。起徐乐徐乐,燕郡无终人也。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乗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乗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徳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竟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旋,还踵而身为禽矣。呉、楚、齐、赵是也。况羣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闗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
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飞鸟,游燕之囿,淫纵从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幄之私,俳优侏朱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夏子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质,寛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徳,为数世隆。南面背扆,依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威而不成,何奚征而不服乎哉?史文连下,汉书徐传止此,下别起严。安传严安者,临菑人也。以故丞相史,上书曰:「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儌末矣。末不可徒得,故缙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媿,故奸浸长。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熟,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也。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余岁。年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备修守,合从连横,衡驰车击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锺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乡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修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正者退,法严政峻,令苛谄讇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飞刍挽粟以随其后。
译所以士大夫不怕行诈,佩剑的人夸耀杀人,以强暴夺取财物,而世人不知羞耻。于是奸邪日益增长。美丽珍奇之物本来就容易满足耳目,所以教养失当便趋于骄泰,享乐失当便流于淫靡,礼制失当便追求华采,教化失当便滋生虚伪。虚伪、华采、淫靡、骄泰,都不是用来规范百姓的道路。因此天下百姓无休止地追逐利益,犯法的人很多。我希望替百姓制定制度,防止他们放纵,使贫富之间不互相炫耀,以调和他们的心。心既然平和,性情就安宁;安宁而不营求,盗贼就会消失;盗贼消失,刑罚就会减少;刑罚减少,阴阳就会调和,四时就会正常,风雨按时,草木茂盛,五谷丰熟,六畜繁衍,百姓得以生养,不遭夭折和灾疫,这就是和谐的最高境界。我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了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时期最为兴盛,刑具搁置四十多年而不使用。到了衰微时期,又过了三百多年,所以五霸相继兴起。五霸常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罚暴徒,禁止邪恶,匡正天下,以尊崇天子。五霸相继死去后,贤人圣人没有继续他们的事业,天子孤立弱小,号令不能施行,诸侯任意妄为,强者欺凌弱者,多数暴虐少数;田常篡夺齐国,六卿分割晋国,于是形成战国。这是百姓开始受苦的时候。于是强国致力于攻打弱国,修治防守,合纵连横;车马奔驰,车轴相撞,士兵身披铠甲却生满虮虱,百姓无处申诉。到了秦王蚕食天下、吞并战国,号称皇帝,独掌海内政权,毁坏诸侯的城池,销毁他们的兵器,铸成钟架,以表示不再使用兵器;普通百姓得以免除战争。他们遇到了圣明的天子,人人都以为获得了新生。假如当初秦朝减轻刑罚、减少赋税、节省徭役,崇尚仁义、鄙视权利,上面笃厚诚实,下面少用智巧谄媚,改变风俗,使天下受到教化,那么世世代代一定会安定。秦朝没有推行这种风气,反而沿袭旧有的习俗;有智巧、贪权逐利的人得到进用,笃厚忠信、正直的人被排斥。法令严酷,政治峻急,命令苛刻,谄媚奉承的人很多;每天只听到对皇帝美意的赞颂,于是心志放纵,欲望扩大,想在海外施展威势,便派蒙恬领兵向北攻打强大的胡人。向北开拓土地,驻军北河;运送刍草和粮食跟随军队。又派尉佗、屠睢率领楼船水军向南攻打百越,使监禄开凿渠道运输粮食,深入越地。于是越人逃散,日子拖得很久,粮食也完全断绝;越人乘机攻击秦军,秦军大败。秦朝于是派尉佗率领士卒驻守越地。在这时,秦朝的祸患北面结于胡人,南面牵连到越地;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之地,进不能前进,退不能后退。这样持续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成年女子转运粮食,困苦得无法生活,甚至在道路旁上吊自杀,死者相望。秦始皇去世后,天下大规模反叛: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武臣、张耳在赵地起兵,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穷山深谷之间,豪杰一同奋起,多得无法记载。然而他们本来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长官属吏;没有丝毫权势,却从闾巷中起兵,拿着木棍,随即全都发动起来,彼此没有商议却一起起兵,没有约定却共同分取土地,不断扩张,最终达到称霸称王的地步。这是时势和教化造成的。秦朝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最终宗庙断绝、国祚灭亡,是穷兵黩武带来的祸患。所以周朝的失误在于衰弱,秦朝的失误在于强盛;不知改变,正是祸患。如今想要招降、招抚南方夷人,使夜郎朝见,使羌、僰投降,攻取濊州,修筑城邑,深入匈奴境内,焚烧其龙城,议论者却称赞这些做法。这只是臣下个人的利益,并不是天下长久的策略。如今中原没有连狗都惊吠的警报,却在外部被远方的防备拖累,使国家疲敝;这不是把百姓当作子女来养育的办法。满足无穷的欲望、图一时痛快,因而同匈奴结怨,也不是安定边境的办法。祸患纠缠而不能解开,军队暂时停息又再次兴起;近处的人愁苦,远处的人惊骇,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天下打造铠甲、磨砺刀剑,调直箭杆,张弓引弦,转运军粮,还没有见到休止的时候,这是天下共同忧虑的事。军队长期在外,祸变就会发生;事情繁多,忧虑就会产生。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方圆几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地势受约束、土地受控制,旁边又牵制着诸侯,这对公卿和宗室都不是利益。向上看齐国灭亡的原因,是公室完全被削弱而六卿势力极盛;向下考察秦朝灭亡的原因,是刑罚严酷、法令繁密苛刻,欲望广大而没有止境。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六卿那样重大;辖地几千里,也不只是闾巷之民的财力;铠甲兵器,也不只是木棍所能相比。如果遇上万世以来的大变故,其后果就无法说尽,也难以讳言。后来严安任骑马令,《汉书》中严安传记到这里为止;下面进入主父偃上书的内容。导致灭亡,是因为刑罚严酷、法令苛细深刻,欲望和扩张无穷。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六卿那样重大;所辖土地几千里,也不只是闾巷那样微小的资财。主父偃多次进见皇上,上疏陈说事情。皇帝下诏任命并升迁主父偃为谒者、中郎,升任徐乐为中大夫;一年之中,主父偃四次升迁。到这里为止。下文接入主父偃的奏书:奏报天子。天子召见三人,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呢?”于是天子才任命主父…… 主父偃、徐乐、严安都任郎中。主父偃多次进呈奏疏,谈论政事。天子下诏任命主父偃升为谒者中郎,升任徐乐为中大夫;一岁之中,接连四次升迁。主父偃劝说天子道:“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过百里,强弱的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连接数十座城,地方达到千里;局势稍稍松缓,他们就会骄奢放纵,容易……” 于是皇上听从了他的计策。他又劝皇上说:茂陵刚刚建立,天下的豪杰、兼并土地之家以及扰乱民众的人,都可以迁徙到茂陵。这样对内充实京师,对外消除奸猾之徒,这就是不用诛杀而除去祸害。皇上又听从了他的计策。尊立卫氏为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定国的隐秘罪行,主父偃都有功劳。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辞,送给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你太专横了。主父偃说:我成年以来游学四十多年,自己不能得志,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接纳我,宾客抛弃我;我困厄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况且大丈夫活着不能享用五鼎的食物,死了就要被放入五鼎烹煮罢了。我如今已是日暮途远,所以反过来行事,暴烈地施行逆行之举。主父偃极力称赞朔方土地肥沃,外有黄河阻隔,蒙恬曾在那里筑城以驱逐匈奴;在内可以减少转运和戍守运输,这是扩展中原、消灭胡人的根本。皇上看了他的主张,交给公卿议论。众人都说不便利。公孙弘说:秦朝时曾经发动三十万人修筑北河,最终不能完成,不久便放弃了。主父偃极力说这样做有利,朱买臣难以驳倒他,皇上最终采用了主父偃的计策,于是设置朔方郡。这本来就是主父偃的计策。元朔二年间,主父偃说齐王在宫中淫乱放纵,行为邪僻。皇上任命主父偃为齐相。到了齐国,他把兄弟、宾客全部召来,散发五百金给他们,并责备说:当初我贫困时,兄弟不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相,各位有的从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同各位断绝关系了,不要再进入主父偃的门。于是派人把齐王与其姐姐私通的事情揭发出来。齐王认为自己最终无法脱罪,又害怕像燕王那样被判死刑,于是自杀。有关官吏把此事上报。臣下难以使他屈服,天子最终采用了主父偃的计策,于是设置建立朔方郡,这也是主父偃的计策。元朔二年,主父偃说齐王在宫内有淫乱放纵、失德的行为…… 等到主父偃做齐相,出了函谷关,赵王立即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的金钱,因此诸侯的子弟大多因他的缘故得到封爵。宾客不让我进入门内。如今我任齐国相国,各位却有人迎接我,有的来自千里之外;我同各位断绝关系了。不要再进入主父偃的门。”于是派人把齐王与姐姐私通的事…… 皇上想不杀他。当时公孙弘任御史大夫,便争辩说:齐王自杀而没有后嗣,国家被废除,改置为郡,归入汉朝;主父偃是这件事的首恶,陛下如果不杀主父偃,就无法向天下交代。于是灭了主父偃的三族。主父偃正显贵受宠时,宾客多达数千人;等到他被灭族处死,没有一个人前去收尸,只有洨县的孔车替他收尸埋葬。
又使尉佗、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畔。陈胜、呉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壤。长地进至于乎霸,伯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今欲招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拏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摩,剑桥矫箭,累控转输,运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旁带胁诸侯,非公宗室之利也。上观齐之所以亡者,公室毕削,六卿大盛也;下观览秦之所以灭者,刑严法文,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逢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胜讳也。后以安为骑马令。《汉书·严安》止此,下文入主父书,奏天子。天子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晩也!」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皆为郎。中偃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迁为谒者中郎。迁乐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偃偃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鼌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徳施,实分其国,不削而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并兼并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之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
人或说偃曰:「太横矣。」主父偃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阨阸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则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逆,施之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筑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朱买臣难诎,上竟用主父计,遂置立朔方郡,本偃计也。元朔二年中,主父偃言:「齐王内有淫佚失之。」行僻上拜主父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主父偃始为布衣时,甞游燕、赵及其贵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闗,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上闻,上大怒,以为主父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主父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刼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乃言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非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主父偃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视。收者唯独洨孔车收。葬之焉。天子上后,闻之,以为孔车为长者也。太史公曰:「公孙弘行义虽修,然亦遇时。汉兴八十余年矣,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弘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班马异同卷二十六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史记一百一十七司马相如传上》第二十七《汉书》五十七司马相如者,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也,更名相如。以赀訾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严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侯、游士居,数岁乃着《子虚》之赋。梁孝王卒薨,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困,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客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
译天子后来听说此事,认为孔车是个厚道的人。太史公说:公孙弘的品行和义理虽然修养得好,但也遇上了合适的时机。汉朝兴起八十多年后,皇上正向往文学,招揽贤能,以扩大儒家、墨家的影响;公孙弘作为举荐的首位,主父偃掌握权势,诸位公卿都称赞他;等到声名败坏、本人被杀,士人们又争相说他的坏话,可悲啊!向天下谢罪,于是灭了主父偃一族。主父偃正显贵受宠时,宾客以千数;等到他被灭族而死,却没有一人前来收尸,只有洨县人孔车收殓了他。《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史记》第一百一十七。《汉书》卷五十七《司马相如传上》第二十七。司马相如,字长卿,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小时候喜欢读书,学习击剑,所以他的父母给他取名叫犬子。相如学习成业以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他凭借资财做了郎官,侍奉孝景帝,任武骑常侍,这并不是他的爱好。孝景帝不喜欢辞赋。这时梁孝王来朝见,随从他的有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人庄忌,以及这些人的同道。相如见到他们很高兴,便称病免职,客居游历到梁国。梁孝王让他和诸生住在同一舍中,相如得以同诸生、诸侯和游士交往了几年,于是写成《子虚赋》。梁孝王去世,相如回到家乡,但家境贫寒,没有办法谋生。他一向同临邛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长期出仕游历却不得志而困顿,来拜访我吧。于是相如前往,住在都亭。临邛令假意表示恭敬,每天都去拜访相如。相如开始还接见他,后来便称病,让随从向王吉谢绝。王吉更加恭敬严肃。临邛县中有许多富人,卓王孙家有僮仆和宾客八百人,程郑也有几百人。两人互相商议说:县令有贵客,应当准备酒宴邀请他,也一并邀请县令。县令到了以后,卓氏家的宾客有数百人也到了。到了中午,县令请召司马长卿,长卿称病不能前往。临邛令不敢进食,亲自去迎接相如。相如迫不得已,只好勉强前往,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酒喝到兴浓时,临邛令上前弹琴说:我私下听说长卿喜欢琴,希望借此自娱。相如推辞致谢,便弹奏了一两支曲子。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卓文君,刚刚守寡,喜欢音乐。因此相如假装同县令互相敬重,却用琴声来挑动文君的心意。相如在临邛时,车马随从雍容闲雅,非常华美。而卓王孙家有家僮和门客八百人,程郑也有数百人。两人于是相互说道:“县令现在有贵客,应当置办酒食招待,并把他召来。”还一并召请县令。县令到了以后…… 文君当夜逃出家门投奔相如,于是两人骑马赶回成都。相如家中只有四面空墙。卓王孙大怒,说:女儿到了这种地步,真是不成器。我不忍心杀她,也一文钱都不会分给她。有人劝说卓王孙,卓王孙始终不听。文君过了很久仍不快乐,对长卿说:长卿,你只要同我一起到临邛,向兄弟借贷,尚且足以维持生活,何必让自己这样受苦?相如便同文君一起到临邛,把车马全部卖掉,买下一处酒舍,卖酒;又让文君当垆卖酒,自己亲自穿着犊鼻裈,和雇工一起在市中杂作、洗涤酒器。卓王孙听说后感到羞耻,便闭门不出。兄弟和诸位宾客轮番劝他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并不是钱财。如今文君既然已经同司马长卿私奔,她同你已成为路人,你为什么还要吝惜钱财呢?卓王孙最终分给文君一百名僮仆、百万钱财以及他在临邛的田地。于是文君、相如回到成都,置办田产。女儿到了却没有才干,我又不忍心杀她;一钱也不分给她,一钱也不给。有人把这话告诉王孙,王孙始终不听。卓文君过了很久仍不快乐,对司马相如说:“长卿……” 《司马相如列传》记载到这里。放弃卖酒,却让文君当垆卖酒;司马相如亲自穿着犊鼻裈,和佣工、保役一起在市中杂处劳作、洗涤酒器。卓王孙听说后以此为耻…… 于是闭门不出。兄弟和各位宾客轮番对王孙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并不是财物。如今文君既然已经委身给司马长…… 长卿虽然长期游历在外而困顿贫穷,但他的才干足以依靠;况且又让客人独自生活,怎么能这样侮辱他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司马相如和文君一百个奴仆、百万钱,以及文君出嫁时的衣被财物。百人、钱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服、被褥和财物。文君于是和司马相如回到成都,买田置宅,成为富裕人家。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担任…… 皇上读到《子虚赋》,很是赞赏,说:“我难道不能和这个人同时代吗?”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作了这篇赋。” 皇上惊讶,便召见相如询问。相如说:“确有此事,但这只是诸侯的事情,不值得观赏。请让我作一篇天子游猎赋。”赋写成后,便奏给皇上。皇上答应了,命尚书供给笔墨纸张。相如认为《子虚赋》中的“子虚”是虚构的名字:为楚国说话的称作乌有先生,意思是没有这回事;替齐国诘难的称作无是公,意思是没有这个人。他想借这三个虚构人物来阐明天子的意义,推论天子和诸侯苑囿的差别;结尾归结到节俭,于是借此委婉劝谏,奏给天子。天子非常高兴。赋中说:楚国使者子虚出使齐国,齐王把境内的士人全部征发出来,备齐众多车马,和使者一起出外打猎。打猎结束后,子虚经过乌有先生的住所,夸耀齐王,却没有无是公在场。坐定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又问:“猎获多吗?”答道:“不多。” “既然不多,为什么还快乐?”回答说:“我高兴的是齐王想用众多车马向我夸耀,而我用楚国云梦泽的事情来回答他。”乌有先生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子虚说:“可以。齐王驾着千辆车,挑选一万名骑士,在海边田猎;士卒布满水泽,罗网遍及山野,遮捕兔子,追逐鹿,射取麋鹿,用脚格挡麒麟。他在盐浦追赶麒麟,割取鲜肉,把血涂在车轮上;射中猎物很多,便自负功劳,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像这样平原广阔、水泽众多、适合游猎而且物产丰富的地方吗?’ ‘楚王打猎与寡人相比,谁更好?’我下车回答说:‘我是楚国偏远地方的人,幸而得到宿卫宫禁十多年,时常跟随楚王出游,只在后园游览过。’ ‘对于那里有些什么,我尚且不能全部看见,又哪里足以谈论园林以外的水泽呢?’齐王说:‘即使如此,还是大略根据你所听到、看到的说一说吧。’ 我回答说:‘是。臣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曾经见过其中一个,其他的没有见过。我所见到的,大概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罢了,名叫云梦。’ 云梦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这些山盘曲回旋、幽深高峻,层峦重叠,日月的光辉交相遮蔽;山势错杂纷乱,直冲青云。水泽平广起伏,向下连接江河。土地上有丹砂、青色矿物、赭石、白土、雌黄、白垩、锡、碧玉、金银等,众多颜色闪耀,灿烂如龙鳞;山石则有赤玉、玫瑰、琳、珉、琨、珸、昆吾、瑊玏、砺石、瑌石、瓀石、武夫石等。东面有蕙草园、衡兰、芷若、射干、穹穷、菖蒲、江离、蘼芜以及各种甘蔗、柘树、猼且。南面有平原和广阔水泽,地势高低起伏、绵延广远,东边以大江为界,西边以巫山为限。高亢干燥的地方生长着葴、析、苞、荔、薜、莎、青薠;低洼潮湿的地方生长着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菱、芦、庵闾、轩芋等。各种草木聚集在那里,多得无法一一描绘。西面有涌出的泉水、清澈的池塘,水流冲激推移;外面生长着芙蓉、菱花,里面隐藏着巨石和白沙。其中有神龟、蛟龙、鼍、玳瑁、鳖、鼋。北面有幽暗的树林和巨大的树木,如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栌、梸、梬、栗、橘、柚,香气芬芳。树上有赤猿、蠷蝚、鹓雏、孔雀、鸾鸟、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于是派遣专诸一类的勇士,亲手搏击这些猛兽。楚王便驾着驯服的驳马所拉的四匹马,乘坐雕饰玉石的车,车上飘动着鱼须制成的旗旒,拖曳着明月般的珠旗。车上竖着干将剑制成的雄剑,左边拿着乌号雕弓,右边备着夏后氏的强弓劲箭;阳子陪乘,纤阿驾车。马车还没有放慢节奏,就已经冲上去追逐狡兽。辚轹之间,駏驉越过野马,騊駼追上遗风,射取游骐;动作迅疾,像雷电和火焰一样,快得如星辰流驰。弓箭如雷霆闪电般射出,没有一箭落空,必定射穿眼眶,洞穿胸部,直达腋下,断绝心脉;猛兽像雨点一样倒下,遮满草地。这时楚王放慢马车,来回徘徊,翱翔自得,观览幽暗的树林,观看勇士的暴怒和猛兽的恐惧,直到把各种事物的变化全都看尽。于是郑国女子和美丽姬妾穿着阿锡制的衣服,披着细葛和素绢,杂以纤细的罗,垂着雾状轻纱;衣褶和裙裾曲折回旋,缓慢舒展而委婉多姿。她们的衣带飘扬,扶摇曳动,轻柔婀娜;下垂时摩擦兰蕙,上扬时拂过羽盖,翡翠装饰的旌旗威仪交错,玉饰的缰绳随风飘动,若有若无,忽隐忽现,仿佛神仙的身影。于是众人一起在蕙草园中打猎,攀登金堤,捕捉翡翠鸟,射杀鵕鸟;细小的箭矢系着丝绳射出,用弋射取白鹄。又接连射取鸿雁、双鸧、鹤。疲倦之后,便在清池中游玩:驾着彩绘的鹢舟,扬起桂木旌旗,划船张开翠色帷幕,树立羽盖;撒下玳瑁网,钓取紫贝。敲击金鼓,吹奏管籁,船夫歌声高亢;水虫惊动,水波像沸腾一样涌起,泉水奔腾,礧石相互撞击,发出轰轰声,仿佛雷霆之声,数百里外都能听见。
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请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临邛令,不敢甞食,身自往迎相如。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邛时,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戸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一钱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聴。文君久之不乐,谓长卿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貣,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乃令文君当垆。卢相如身自着犊鼻裈,与庸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既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之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无亡是公者,无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空虚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诧姹。乌有先生而无亡是公在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于海濵。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揜兎莬,辚鹿,射麋,脚格。」麟骛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何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徧覩也。乂乌足以言其外泽者乎?
齐王曰:“虽然,畧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甞见其一,未覩其余也。臣之所见,葢特其小小者耳。尔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嵂律,崒岑岩崟,参差日月蔽,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陀,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琨珸、珉、昆吾、瑊玏、厉、瑌、瓀、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射干、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蔗、柘、猼、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縁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析苞荔,薛薜莎,青薠;其卑湿,则生藏莨,兼葭,东蔷,雕胡,莲藕,▯觚,芦,卢庵,奄闾,轩芋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夫容华,内隠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瑇、毒瑁、冒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柟、豫章;桂、椒、木兰;蘗、檗、离朱、杨、栌、梸、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赤猿、蠷蝚、鹓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穷竒、獌。狿于是乎乃使专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左乌嘷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纎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辚蹵,卭卭蹵辚,距虚轶野马,而騊駼乘遗风而射游骐,儵倐胂凄倩浰靁,动熛焱至,星流。霆电击弓,不虚中,必决眦,洞胸达腋掖,絶乎心系。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裴。回俳佪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纎罗,垂雾縠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桡,溪谷衯衯裶裶,扬袘戌削,蜚纎。□髾扶舆猗靡,噏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葢。错翡翠之威葳,缪绕玉绥。缥乎▯▯,忽忽若神仙之仿佛髣髴,于是乃羣相与獠于蕙圃,媻▯勃窣,上金堤,揜翡翠,射鵕,微矰出,纎孅缴施弋。白鹄连鴐,鹅双鸧,下鹤加怠,而后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桂旌,抴枻,张翠帷,建羽葢,罔瑇瑁,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礧石相击硠硠,若靁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班般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曾不下舆,脟。割轮淬焠,自以为娯。
译声势传到数百里之外。将要休息的獠人便敲击灵鼓、点起烽火;车辆按次序行进,骑兵编入队伍,纚纚然绵延不绝,班班然光彩显盛。于是楚王…… 于是楚王登上阳云台,停留在那里,无为而处,淡然自守;备好调和的勺药,随后享用它。不像大王整日奔驰,却始终不下车,亲自割取猎物,炫耀车轮上的血迹,把这些当作娱乐。臣私下看来,齐国大概不如楚国。”乌有先生默然无言,无法回答。乌有先生说:“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您不远千里而来,齐王把境内士人全部征发,备齐众多车马,和使者一起出外打猎,本来是想尽力多获猎物来使身边的人快乐。怎么能说是在夸耀呢?他询问楚地有无,只是希望听听大国的风俗和先生的高论。如今您不称颂楚王深厚盛大的德行,却推举云梦来夸耀,宣扬骄奢淫逸和奢侈华靡,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即使确实如您所说,也并不是楚国的美德。如果把这些说出来,就是彰显君王的过错;如果不说,就是损害您的诚信。彰显君王的过错,又伤害私人交谊,这两方面没有一个可取,而先生却这样做了。这样一来,您将被齐国轻视,也会给楚国带来忧患。况且齐国东面有巨大的沙洲和海,南面有琅邪;可以登成山观望,在之罘山射猎,泛舟于勃澥,游览孟诸。它与肃慎相邻,西面以汤谷为界,秋季可在青丘田猎,徘徊于海外;像云梦这样的地方有八九个,放在心中根本不值得介意。至于奇异伟丽的景物、异方异类的珍禽怪兽,种类万千,鳞集充满其中,无法全部记载;即使禹也不能给它们命名,契也不能计算清楚。即使处在诸侯之位,也不敢谈论游玩的快乐和苑囿的广大。先生又在客人面前说这些,所以齐王已经辞穷,不能再回答。为什么还要说无用的话来应对呢?” 无是公听了,笑着说:“楚国固然错了,齐国也没有做对。诸侯缴纳贡物,不是为了财货,而是为了表明履行职守。划定疆界,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禁止过度扩张。如今齐国列为东方藩国,却私下与肃慎交往,损害国力,越过海界到海外田猎,在道义上本来就不可取。况且你们两人的议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之义、端正诸侯之礼,只是争论游猎游戏的快乐和苑囿的大小,想用奢侈互相胜过,用荒淫彼此超越。这种行为不能用来扬名显誉,只会贬损专制的君主、使自己受损。况且齐楚两国的事情,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您还没有见过那种极其壮丽的景象,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左边接苍梧,右边抵西极,丹水绕在南面,紫渊经过北面,苑中水道贯通霸水、浐水,出入泾水、渭水,酆、鄗、镐、潦、潏等水回旋曲折,环绕其中。八条河流浩荡分流,彼此背向而呈现不同姿态;水流向东西南北奔驰往来,出椒丘的宫阙,经洲渚水岸,穿过桂林,越过广阔的原野。水势浩荡,顺着山谷流下,奔向狭窄的河口;撞击高大的岩石,冲激堆积的崎岖洲岸,水势沸腾,像暴怒一般汹涌澎湃。水流翻腾曲折,奔涌激荡,冲刷高处,盘绕如云,蜿蜒回旋;越过波浪,奔向低洼处,急急流下,冲击岩石。水流壅塞奔腾,飞扬而下,冲到水边,注入沟壑,水花飞溅坠落;水势深沉,声音隐隐,轰鸣震响,像大鼎沸腾,波涛疾驰,水沫跳跃飞散。水流漂荡迅疾而悠远,绵延长久,空寂无声,纵情流向远方;然后水势浩大,安然舒缓,向东流入太湖,漫溢于陂池。其中有蛟龙、赤螭、渐离、鰅、鳙、鰬、魠、禺禺、鱋、魶、鳎等,摆动鱼鳍,甩动尾巴,振动鳞片,潜藏在深岩之中;鱼鳖发出喧声,万物繁多。明月珠闪闪发光,江边有蜀石、黄碝、水玉,堆积成山,光彩灿烂;各种色彩鲜明耀眼,聚集在水泽之中。鸿鹄、鹔鹄、鸨、鸿雁、鸀属、鳿、交精、鹮、旋目、烦鹜、鷛、渠、箴疵、鹁鸬等鸟,成群漂浮在水面上。它们随风漂荡,随着波浪摇摆,靠近草洲和水渚,啄食菁藻,咀嚼菱藕。这里山势高耸,山峰巍峨;深林中有巨树,山岩高峻参差,重山连绵。南山高大雄伟,岩石倾斜,山谷相通,溪流沟壑纵横。山间有沟渠,洞穴宽阔,丘陵、孤岛高低错落,丘墟和山石隐现;道路上下曲折,陂池水流曲折回旋。平原水泽广阔,千里之内没有不被覆盖的地方;以绿色的蕙草覆盖,以江离铺陈,以蘼芜混杂其中,又杂以流夷,专门铺布结缕等香草。水势漫溢奔涌,四处散开;平地、陆地、亭台和水岸,千里之内没有一处不被修筑覆盖,用绿色的蕙草遮掩,用江离铺盖,混杂着蘪芜,夹杂着流夷,专门铺陈并结扎成缕,聚集排列…… 这些香草顺着风铺展,吐出芳香,香气浓郁繁盛,各种香味散发得很远,充满四处。于是纵览全苑,放眼四周。景物纷繁交错,浩大无边;太阳从东面的水泽升起,进入西面的水陂。南面即使严冬,也有水流涌起、波涛跳跃。其中的兽类有旄牛、獏、沈牛、麈、麋,红色的头,圆形的额,还有穷奇、象、犀。北面即使盛夏,也含有冻土,土地冻裂,还可以踏冰渡河。其中的兽类有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于是离宫别馆遍布山谷,高大的回廊四面环绕。重重的坐殿和曲折的楼阁,华美的屋椽和彩饰的壁饰,辇道相连,步廊环流;长长的道路中间设有行宫。夷平山岭修筑厅堂,台榭层层增高,岩石般突起。深邃的内室俯视幽暗,远得看不见尽头;仰头攀着草木屋椽,仿佛可以摸到天空。流星掠过宫门,彩虹垂在轩楯之间,青龙盘绕在东厢,象车曲折婉转地停在西清。仙人们在闲静的馆舍中安居,偓佺一类的仙人显现在南廊;甘美的泉水从清静的室中涌出,河流穿过中庭。盘曲的岩石高耸倾斜,山岩险峻。山石高低错落,像刀削一样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其间,珉玉广泛分布,珍珠斑斓,纹理如鳞,红色的瑕玉错杂闪耀。各种玉石交错其中,垂着彩色丝带,琬琰美玉也出产于此。于是卢橘在夏季成熟,还有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厚朴、梬、杨梅。樱桃、葡萄、隐夫、郁、薁、棣、榙、荅沓、荔枝等,分布在后宫,排列在北园;它们依着丘陵生长,向下铺展到平原,翠叶伸展,紫茎挺立。红花鲜艳,花朵低垂,朱红的花萼光彩灿烂,照耀着广阔的原野。还有沙棠、栎、槠、华汜、枫、檘、枰、栌、留落、胥余、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等树木。大树高达千仞,枝干粗大,几人合抱;枝条宽阔挺直,果实和叶子繁茂。树木聚立成丛,互相倚靠,盘曲连绵,参差错落,枝干横斜,树梢下垂。稀疏处落英纷纷,枝叶随风飘扬,纷繁摇曳,姿态柔美;风吹来时,草木发出声响,仿佛金石相击、管箫奏鸣。道路曲折回环,通向后宫;各种树木交错重叠,沿山绕谷,顺着山坡下到低湿之地,放眼望去没有尽头,追究起来也没有穷尽。于是白猿、雌蜼、蠼、飞鸓、蠝、蛭、蜩、蠗、玃蝚、猱、螹、獑胡、豰、蛫等栖息在其中,发出长啸和哀鸣,彼此翻飞穿行。它们在弯曲高大的枝条间攀援跳跃,枝梢高低错落,稀疏空旷,景象纷杂而遥远。像这一类动物有数千上百,栖息嬉戏,来往于宫殿、行馆和客舍之间;厨房不必迁移,后宫也不必搬动,百官都已齐备。这时背离秋季而进入冬季,天子举行校猎,乘坐雕镂的象车,驾六匹玉饰的龙马,拖着彩虹般的旌旗;云旗飘扬,前有皮轩,后有道车。游孙叔为天子执辔,卫公陪乘,扈从之士在四校军阵中纵横而行。击鼓发令,围猎者把江河当作围场,把泰山当作屏障。车骑如雷声般骤起,声势震天动地;前后队伍分散追逐,绵延不绝,沿着山陵和水泽铺开,如云布散、如雨降下。
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黙然无以应。仆也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以与使者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徳。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骄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章君之恶,而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有陼巨,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仿偟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胷中曾不蔕芥。若乃俶傥瑰伟,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萃,崪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契卨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而不能复,何为无用以应?哉,无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损国踰隃,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猎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専君自损也。且夫齐楚之事,又焉乌足道?邪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浐产出入泾渭,酆、鄗、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兮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埜汨乎浑混流,顺阿而下赴隘陿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滂沸,彭湃滭浡,弗滵宓汨湢测,偪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澎滂濞,沆瀣溉穹隆。云挠蜿灗,宛潬胶戾盭。踰波趋浥,莅莅莅莅下瀬。批岩▯壅,拥。犇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队湛湛,沉沉隠隠,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沬,汨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佪,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乎蛟龙、赤螭、螹渐、离鰅、鳙鰬、魠禺禺、鱋魶▯、鳎揵、鳍擢、掉尾、搌振、鳞奋、翼潜、处于乎深岩、鱼鳖。讙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玓瓅的皪,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旰汗丛积乎其中鸿鹄,鹔鹔鹄,鸨鴐鹅,鸀属鳿,玉▯交,精鹮旋,目烦鹜,鷛庸▯,渠▯箴,疵鵁鸬,卢羣浮乎其上泛,淫泛,汜滥,随风澹淡,与波揺荡,掩奄薄草,水渚陼,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嵳峩,深林巨木,崭岩嵾参嵳差,九嵏嶻嶭。南山峩峩,岩陁甗锜嶊崣,崛崎振溪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閜,▯阜陵,别岛隝崴,磈嵔瘣丘墟,崫▯礨隠,辚郁▯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掩以緑蕙,被以江离,糅以蘪蘼,芜杂以流留夷,专布结缕攅。戾莎、揭车、衡兰、槀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持若荪、鲜枝、支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丽。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斐斐,菲菲众香,发越肹蠁,布写瞹薆,苾咇勃茀。于是乎周览。泛汜观瞋盼缜纷轧沕芴,芒芒怳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涯。日出东沼,入于虖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跃波。其兽则▯庸、旄獏、牦、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竒、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槖駞、蛩蛩、驒騱、駃騠、驴骡。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壁珰,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嵏筑堂,累絫台增,成岩突突,洞房俛俯,杳。眇而无见,仰攀艹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阃闼,宛虹拖于楯轩。青虬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蝉僤。于西清,灵圉燕于闲观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乎于中庭,盘盘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峩磼礏,嶫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瑚丛生,珉玉旁唐,璸玢斒豳,文鳞磷,赤瑕驳荦。杂臿其间,垂绥鼌采,琬琰和氏出焉。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亭厚朴梬,杨梅。樱桃、蒲陶、隠夫、郁薁、棣榙、▯荅、沓荔、离枝、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貤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红华秀,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汜、枫、檘、枰、栌,留落胥余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楙攅立丛倚,连卷累欐,佹崔错癹,骫坑衡閜砢。垂条扶于疏落,英幡纚纷,溶萧萷蔘,旖旎猗柅,从风浏莅,芔吸歙葢,象金石之声,管钥之音,柴池。茈虒旋环,还乎后宫,杂沓袭累,辑被山縁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于是乎猿素雌蜼。蠼飞、鸓蠝、蛭蜩、蠗玃、蝚猱、螹獑、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于是乎隃絶,梁腾殊榛,垂条踔稀,希间牢落,陆离烂曼,漫远迁。若此辈者,数千百千处,嬉娱游往来。宫宿馆,客舍庖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骖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
鼓严簿,纵獠猎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靁起,隠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縁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埜羊,蒙鹖苏,袴绔白虎,被豳班文,跨野埜马,陵三嵏之危,下碛歴之坻,俓径陖。峻赴险,越壑,厉水,推椎,蜚廉,弄解豸,廌格瑕,虾蛤鋋,猛氏羂,騕要射,封豕箭,不茍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于是乎乘舆,弥弭节,裴回徘徊,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浸潭,侵淫促节,儵夐远去,流离轻禽,蹵履狡兽,轊白鹿,狡菟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繁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虡遽,择肉而后先,中而命处,矢分艺殪仆,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歴骇,颷焱乘虚无,亡与神俱辚。蔺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鵔鸃拂,鹥鸟捎,鳯皇鸳鶵。掩揜,焦明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消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闇揜乎反乡,蹷石阙闗歴。封峦,过鳷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畧钧獠。猎者之所得,获观徒车之所辚閵轹,乗骑之所蹂,若人民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惊惮慑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佗佗、它它、籍籍填坑满谷,揜掩平弥泽,于是乎游懈怠,置酒乎昊颢天之台张乐乎轇輵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巨虡;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聴葛。天氏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榆、宋、蔡、淮南、于干、遮、文成、颠歌族举。居递奏,金鼓迭起,铿锵鎗铛,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而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若夫青琴、宓虙妃之徒,絶殊离俗,妖冶娴闲,都靓庄刻饰,便嬛婥繛约,柔桡嬛嬛,嬽嬽妩妩,媚姌纎。袅弱抴曳,独茧之褕袘袣▯,阎易以戍恤,削媥姺徶,便姗嫳屑,与世殊服,芬香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姢,微睇绵藐。色授与予,心愉于侧。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大奢侈!朕以览聴余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以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氓,▯隤墙填壍,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观馆而勿仞,发仓廪。以赈救贫穷,民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徳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更革正朔,与天下为始。
译勇士生擒貔、豹,徒手搏击豺狼,手擒熊罴,脚踏野羊;披着黑白斑纹的虎皮,跨过野马奔下三嵏险峰,抵达碛历的水边。他们经过险峻的山径,奔赴危险之处,越过深壑,涉过急流;让飞廉驱赶猛兽,以猛士格杀獬豸,张网捕捉大兽,射杀长牙的野猪。箭矢射出并非为了苟且伤害,而是射中颈部,贯入脑中;弓箭没有虚发,猎物应声倒地。于是天子的车驾放慢马节,来回徘徊,翱翔往来,观察各部队的进退和将帅的变化。然后逐渐加快节奏,迅速远去;追逐轻捷的禽鸟,践踏狡猾的野兽,追赶白鹿和狡兔,超过赤电,追上遗光,追逐奇异的怪兽,直到天地之间。弯弓射出繁密的白羽箭,射杀飞翔的枭鸟和猛禽;迅速选择目标,先射中要害,再射中其他部位,箭矢分散而各自命中,猎物倒毙。然后扬起车节向上奔驰,越过山陵,惊风骇浪般迅疾,乘着虚空,仿佛与神灵同行;惊乱鹤群和昆鸡,逼近孔雀、鸾鸟、鵔鸃,拂过鹥鸟,掠过凤凰和鸳鸯。又遮捕焦明鸟;道路走尽,行程结束,回车而还。招引逍遥之气,下降聚集到北方边际,直奔故乡,遮蔽道路,经过石阙、关隘。越过封峦山,经过鳷鹊观,远望露寒宫,下到棠梨宫,在宜春宫休息;向西奔驰到宣曲宫,划船经过牛首,登上龙台,遮蔽细柳,观察士大夫的勤惰,以及猎获的多少。观看参加围猎者所得的猎物,看车辆辗轧过的地方,车骑践踏过的地方,以及人民踩踏过的地方;还有那些因疲惫、困倦、惊恐而伏倒,未被刀刃所伤却死去的禽兽,遍布沟坑山谷,填满水泽。于是游猎疲倦,便在昊天台上置酒,在高大的屋宇中奏乐;撞击千石重的钟,竖立万石重的钟架,树起翠华旗,设置灵鼍鼓。奏起陶唐氏的舞乐,听葛天氏的歌;千人领唱,万人应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漾。巴、榆、宋、蔡、淮南、于干、遮、文成、颠歌等乐舞,各族轮流进献。在高台上于轇輵的广宇中奏乐,撞击千石之钟,竖立万石重的巨虡,树起翠华旗,设置灵鼍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听葛…… 天氏的歌。千人领唱,万人应和,山陵因此震动,川谷因此波涛激荡。巴、榆、宋、蔡、淮南以及于干、遮、文成等地,颠歌一齐唱起,族众全都…… 如青琴、宓妃一类的女子,姿色特别出众而不同流俗;她们妖冶娴雅,美丽端庄,精心修饰,身姿轻盈,婀娜柔美,妩媚纤细。她们身材纤弱,衣带飘曳,穿着独茧纱制成的华服,衣襟和裙裾轻柔修长,身姿纤巧,步态轻盈,与世俗服饰不同;周身芳香浓郁,气味芬芳而强烈。她们牙齿洁白灿烂,适宜微笑,明亮如珠;长眉纤细修长,目光含情,神色悠远,以容色相授,使人在身旁心情愉悦。这时酒意正浓,欢乐达到极点,天子茫然若有所失,说:“唉,这实在太过分、太奢侈了!我只是利用闲暇来观看聆听、消磨时日,顺应天道而进行征伐,按时休息;如果沉溺于此,我恐怕后世会崇尚华靡,一去不返。这不是用来延续后嗣、开创基业、传承统绪的办法。”于是解散酒宴,停止田猎,命令有关官吏说:“凡是可以开垦的土地,全部划作农田和郊野,以供养百姓;拆毁倾塌的墙垣,填平沟壑,使山泽中的百姓能够到这里来;修治陂池而不加禁限,空置宫观馆舍而不要充实。打开仓廪,赈济贫穷,补助不足,抚恤鳏寡,养育孤独;发布德政诏令,减省刑罚,改革制度,变更服色,改易正朔,与天下重新开始。于是选择吉日斋戒,穿上朝服,乘坐法驾,树立华丽旌旗,车上玉鸾发声;游览六艺之苑,驰骋于仁义之道,观览《春秋》的树林。射《狸首》,兼习《驺虞》,用弋射鹤,树立干戚舞具,载着云旗;汇集诸雅之乐,哀叹《伐檀》,欣乐于礼乐之苑,修饰仪容于礼制之中,翱翔于《尚书》的园圃。阐述《易》的道理,放归怪兽;登上明堂,坐于清庙,任凭群臣陈奏政事得失。四海之内没有不受教化的。此时天下大为欢悦,向风而听,随流而化。人们欣然兴起,遵循大道而迁善;刑罚被搁置而不使用,德行高于三皇,功业超过五帝。像这样,田猎才是值得高兴的。如果整天暴露在外奔驰,使精神劳苦、形体疲惫,损耗车马,耗竭士卒精力,花费府库财物,却没有深厚德惠,只图自己享乐,不顾百姓,忘记国家政务,只贪求雉兔之获,那么仁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由此看来,齐楚两国的事情难道不可悲吗?国土方圆不过千里,苑囿却占了九百里;草木土地不能开垦,百姓也没有食物。凭诸侯的小国,却享受万乘天子那样的奢侈,我恐怕百姓会受到这种行为的祸害。”于是子虚、乌有二人神色忧惧,改变容貌,惘然若失,退后避开席位说:“我们鄙陋固塞,不懂得忌讳,直到今天才受到教诲,谨慎地听从您的命令了。” 这篇赋奏给天子后,天子任命相如为郎。无是公说:天子的上林苑广大无边,山谷、水泉和各种物产,以及《子虚赋》中所说的楚国云梦所有的东西,土地面积不过千里,园囿却占了九百里;这样一来,草木不能开垦,百姓也没有可以食用的东西。凭着诸侯那样小的封地,却享受万乘之国的奢侈…… 《班马异同》卷二十七。《司马相如传》下,《汉书》卷五十七。相如担任郎官数年后,唐蒙出使,略微打通通往夜郎西部僰中的道路,征发巴蜀官吏和士卒一千人,郡中又征发、转运粮饷一万多人;他依据军兴法诛杀当地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
于是歴吉日以齐戒,袭朝衣服,乗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鹤,建舞干戚,载戴云,揜羣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于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羣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乡。风而听,随流而化,喟芔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徳隆乎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若夫终日暴露,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徳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兎莵之获,则仁者不由繇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乗之所侈。仆恐百姓之被其尤也,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闻受命矣。赋奏,天子以为郎。无亡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止,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班马异同卷二十七司马相如传下汉书五十七相如为郎数岁,唐蒙使畧通夜郎、西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军兴法。诛其渠帅,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遣相如责唐蒙等,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乆矣,时侵犯邉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集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诎屈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请朝,纳贡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堕。惰怠,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乡,风慕义,欲为臣妾。道里辽逺,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之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鬬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夫邉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惟恐居后。触白刄,冒流矢,义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懐怒心,如报私雠。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逺,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事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列着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埜而不辞也。今奉币役使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逺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寡亷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喻,谕百姓以发卒之事,因子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责。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逺所溪谷山泽之民不徧。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谕陛下之意,唯毋忽也。相如还报,唐蒙已畧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亿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上问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异时甞通,为郡县矣。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上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者王然于、壶国吕越人驰四乗。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南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驩。
译皇上听说此事,便派遣相如责备唐蒙等人,并借此晓谕巴蜀百姓,说明这不是皇上的本意。檄文说:告知巴蜀太守:蛮夷擅自行动而不加讨伐,已经很久了;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劳苦。陛下即位后,存恤安抚天下,使中国和睦安定,然后兴师出兵,向北征讨匈奴;匈奴单于惊恐,交臂接受命令,屈膝请求和亲。司马相如担任郎官数年后,唐蒙出使,勉强打通了夜郎、西僰中的道路,征发巴蜀的吏卒千人;郡中又大多为此征发并转运粮漕,达万余人,依照军兴法办理。南夷的君长、西僰的首领,一向履行进贡朝职,不敢懈怠;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仰望朝廷,纷纷争相归附,仰慕汉朝的风化和道义,想成为臣民。只是道路遥远,山川险阻幽深,不能亲自前来。对于不顺服的已经诛杀,对于行善的却还没有奖赏。起兵出征,向北讨伐匈奴;单于惊恐害怕,交叉双臂接受命令,屈身下跪请求和亲。康居以及西域诸国经过重重翻译请求入朝,献纳贡物,叩头来朝献享;于是调动军队…… 向东指向闽越,使其互相残杀;又向右方吊问番禺。太子入朝,南夷的君长、西僰的首领经常奉行进贡的职责,不敢懈怠拖延;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仰首相望…… 仰首相望的样子,都争着归附,向往风俗,仰慕仁义,想要成为臣民和妾婢。只是道路遥远,山川阻隔深险,不能亲自前来。那些不顺服的已经诛杀,而行善的却还没有得到赏赐。所以派中郎将前去接待他们,征发巴蜀的士民各五百人,来奉送币帛、护卫使者;否则就会发生动用兵器和交战的祸患。如今听说他们竟然征发军队、兴办徭役,使子弟惊恐,使长老忧虑;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本意。应当出行的人有的已经逃亡。至于自行杀死自己,也不是做人臣的节操。边郡的士卒听到烽火燃起、燧火点燃,都拿起弓箭奔驰,背着兵器奔走,汗流相接,只怕落在后面。他们触犯白刃、冒着飞箭,义无反顾,计议已定便不回头;人人心怀愤怒,像是在报私仇。他们难道是贪生怕死、不愿战死,或者不是编入户籍的百姓,而是同巴 蜀人有不同的君主吗?这是因为他们深谋远虑,国家有急难便奋勇赴救,乐于尽到人臣的职责。所以有剖符受封、析珪受爵,位列通侯,居住在列 于东方的宅第中;死后还把显赫的名号留给后世,把土地传给子孙。事业成就,行事非常忠敬,处在爵位上十分安逸;名声流传无穷,功业显著而 不磨灭。因此贤人君子即使肝脑涂在中原、脂膏滋润野草,也不推辞。如今奉送币帛、出使役使,到达南夷后却自杀,或者 逃亡而触犯诛杀之罪,身死而没有名声,死后得到极愚蠢的谥号,连累父母,被天下人耻笑;人的志量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然而这不只是出行者的 罪过,也是父兄没有先行教导、子弟统率约束不严的结果;他们缺少廉耻,而社会风俗也不淳厚。他们受到刑戮,不也是应当的吗?陛下忧虑使者和 有关官吏竟像这样,又哀悼这些不肖愚民竟至如此,所以派遣信使去晓谕百姓,说明征发士卒的事情;并借子弟因不忠而死亡的 罪过,责备三老和孝弟,追究他们没有教诲的过失。如今正是农忙时节,不应再严重烦扰百姓;我已经亲自见到附近各县,恐怕远方溪谷山泽中的百姓不能全部 听到檄文。檄文到达后,应立即下达到各县、各道,使大家都知道并领会陛下的意旨,千万不要忽视。司马相如回来报告说,唐蒙已经大致打通了夜郎,并因而打通西南夷的道路,征发 巴郡、蜀郡、广汉郡的士卒和役夫数万人修治道路,修了两年道路仍未完成,士卒大多死亡,费用以数亿万计算。蜀地百姓以及汉朝当权者多说 这样做不便利。这时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与汉朝相通,得到的赏赐很多,都希望愿意成为汉朝的内臣、内妾,请求设置官吏,待遇比照南夷。天子上问司马 相如。司马相如说:“邛、筰、冉駹,靠近蜀地,道路也容易打通;秦朝过去曾经同它们相通,把那里设置为郡县。到汉朝兴起后才废止。如今如果确实重新打通并设置郡县,比南夷更有利。”天子认为有道理,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让副使王然于、壶国、吕越人乘坐四匹马的 驿车,凭借巴蜀官府准备的币帛财物,去贿赂西南夷。到达蜀地时,蜀郡太守以下的官员都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弩为他先导,蜀人把这看作荣耀。于是卓 王孙和临邛的各位士绅都通过门下宾客,献上牛和酒来结交欢聚。卓王孙感慨叹息,自认为女儿能够嫁给司马长卿,晚年才厚厚地 分给女儿财产,和给儿子的相等。司马长卿,即相如,出使后很快大致平定了西南夷;邛、筰、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汉朝的内臣、内妾,撤除 边关。边界于是更加向西扩展,西到沫若水,南到牂牁柯,设置关塞;打通零关、灵山的道路和孙水,以通往邛都、筰。相如回来报告天子,天 子非常高兴。相如出使时,蜀地长老多说打通西南夷没有好处,许多大臣也认为如此。相如想进谏,但工程已经兴建,不敢 直接进言,于是写成文章,假托蜀地父老的言辞来诘难自己,以此讽谏天子;同时借机宣扬自己出使的意旨,使百姓都知道天子的意图。文章说:汉朝兴起以来七十八年,德业在六代君主中日益盛大,威武纷然,恩泽深厚广大,众生都受到滋润,恩泽洋溢于四方之外。于是命令 使者向西征行,顺着水流推进,所到之处传播风教,无不披靡归服;于是使冉人来朝,使駹人归顺,平定筰,安抚邛,略取斯榆,举兵征服各地,车轨相连,回车向东 返回,抵达蜀都。蜀地的耆老、大夫推荐二十七名缙绅先生,他们庄重地前来拜访。致辞完毕,便上前说:听说天子对于 夷狄,按道义只应以羁縻为主,不可断绝关系罢了。如今停止三郡士卒的劳役、修通夜郎道路,已经三年了,却还没有完成;士卒劳苦疲倦,百姓也没有 足够的粮食。如今又接着经营西夷,百姓的力量已经竭尽,恐怕不能完成工程,这也是使者的过错。况且邛、筰、西僰的 人同中原并存,经历的年代已经很多,无法记数。仁者不能用恩德使他们归来,强者也不能用武力使他们合并;想来这恐怕是不可能的吧?如今割取齐民来 附和夷狄,耗尽汉朝所依靠的力量,去从事无用之事。我们鄙陋固执,不知道所谓的道理。”使者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像你们所说,那么蜀地就不能改变服饰,而 巴地也不能改变风俗了。我这个仆人还不愿听到这样的说法。然而这件事体大,原本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的。我这次出行很急,其中的详情来不及听到了,请 允许我为诸位大夫粗略陈述大意:世上一定要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非同寻常的事情,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本来就是普通人所感到奇异的。所以说,非同寻常的事业开始时,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事业完成,天下就会安宁。从前洪水汹涌沸腾,泛滥蔓延,充溢四方,百姓登高避水,不断迁徙,崎岖奔波而不得安宁。夏后氏为此忧劳,于是填塞洪水源头,疏导江河,淘洗疏浚,使沉积的水患得到排泄,灾害向东 流归大海,天下从此长久安宁。当年这样辛劳的,难道只有百姓吗?夏禹心中苦于思虑,身体亲自承担劳作,亲身劳苦,手脚长满老茧,皮肤没有一处不生毛脱落。因此 他的丰功伟烈显耀无穷,声誉流传至今。况且贤明的君主登上帝位,难道只是拘泥琐碎、执着细节,受成文礼俗束缚,因循传诵旧说,取得当世的 称誉而已吗?一定要崇尚宏大高远的论议,开创事业、垂示传统,为万世制定规范;所以要努力兼容并包,勤于思考如何与天地相配。况且《诗经》不是说过吗: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因此六合之内、八方之外,凡是逐渐繁衍充溢的有生命之物,没有不受到恩泽滋润的;贤明的君主以还有遗漏为耻。如今封疆以内,戴冠束带的人都获得了美好的福祉,没有缺失遗漏;然而那些风俗不同、地域遥远、异族聚居的国家,舟车不能通行,人迹很少到达,政令教化尚未施加,流传的风俗仍然这样:若纳入统治,便在边境违犯义理、侵犯礼制;若置于外部,便邪 行横暴,放纵地杀害他们的君上,君臣互换位置,尊卑失去秩序,父兄无罪而被杀,幼孤沦为奴虏,被拘系,哭号着向内地遥望,怨恨地说:听说 中原有极其仁厚的天子,德泽广大,恩惠普遍,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如今为什么偏偏遗弃我们?于是他们踮起脚跟思慕汉朝,如同干旱时盼望雨水;即使愚夫也为此 流泪,何况圣明的君主又怎能忍心停止?所以北面出兵讨伐强胡,南面派使者责问强越,四面传播德教。两方的君主像鱼鳞般聚集而来,
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乃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相如使便畧,定西南夷邛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妾除。邉闗,邉闗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牁柯,为徼,通零闗灵山道桥孙水,以通邛都筰。还报天子。天子大说,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着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已,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皆知天子之意,其辞曰:汉兴七十有八载,徳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云湛恩汪濊,羣生澍沾濡洋,益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筰,存邛畧,斯榆举苞,满满结轨,还辕东乡。报至于蜀都,耆老大夫荐搢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覊縻勿絶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筰、西僰之与中国并也。歴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徳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使者曰:“乌谓此邪?乎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仆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麤陈其畧。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鸿水浡沸,出泛滥衍。溢民人登升降移徙陭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鸿水,洪原决江,疏河漉洒,沈赡澹菑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傶骿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崇论闳谹,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淫衍,溢懐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强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絶异党之地域,舟舆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内之则犯义侵礼于邉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累絫号泣,内向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徳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
今独曷为遗已?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乌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徳,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闗沫若徼牂牁、柯镂、零灵山梁孙,原创道徳之涂,垂仁义之綂。博恩广施,逺抚长驾,使疏逖不闭,阻深曶爽闇昩,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提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徳,反衰世之陵迟,夷周氏之絶。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乌可以已哉?且夫王者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方増泰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暏指;聴者,未闻音。犹鹪明、焦朋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于是诸大夫。芒茫然丧其所懐,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徳!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怠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迁延而辞避。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相如口吃而善着书,常有消渴疾病,与卓氏婚,饶于财,故其进仕事宦,未甞肻与公卿国家之事常称病疾,闲居,不慕官爵。常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豕,驰逐野埜。兽相如因上疏。谏之,其辞曰:「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冝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乎涉乎蓬蒿丰草,驰骋乎丘坟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乗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盖明者逺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隠,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絫」。千金者,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谕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辞曰:「登陂陁之长阪兮,坌入曽宫之嵳峩;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豁兮,谽▯谺,汨淢噏习,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塕蓊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弥弭节容与兮,歴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不。寤兮,宗庙灭絶。
译仰慕汉朝恩德,希望接受汉朝名号的,数以亿计。因此开通沫若水的关塞、牂牁柯的徼塞,开凿零山、灵山,架梁修桥于孙水,开创通行之道,推行道德,垂示仁义的统绪;广施恩惠,远方安抚,长久驾驭,使偏远闭塞之地不再阻隔,使幽深昏暗之处获得光明;在这里停止兵甲,在那里停止讨伐诛戮。如此远近一体、中外相连,共同获得福祉,难道不是安康吗?拯救百姓于沉溺之中,奉行至尊的美德,挽回衰世的衰败,使周氏断绝的事业重新发扬,这 本来就是天子的急务。百姓即使劳苦,又怎么可以因此停止呢?况且王者的事业,本来没有不是开始于忧劳勤勉,终于安逸快乐的。既然如此,受命的符瑞正符合在这里了。正要增修泰山封禅、加行梁父祭祀,奏鸣和鸾之乐,歌颂功德,使上古五帝的功业齐备、下及三王的功业 也登上高处,可是观看的人还没有看见,听闻的人还没有听到声音,犹如鹪明、焦朋已经飞翔在辽阔天空,而捕鸟者还在注视沼泽。可悲啊!于是各位大夫 茫然失措,丧失了原来所怀抱的意图,前来却失去了进言的理由,便叹息着一同称赞说:“汉朝的德业确实如此啊!这是我们鄙陋之人愿意听到的。百姓即使疲惫劳苦,请允许我们 以自身率先承担。”他们徘徊不前,借故拖延辞谢。后来有人上书说,相如出使时接受了金钱,因而被免官;过了一年多,又被召回任郎官。相 如口吃,却擅长著书;常患消渴病,又同卓氏结婚,家中财产丰厚。所以他在仕进做官方面,从不肯参与公卿议论国家大事,常常 称病闲居,不羡慕官爵。他常跟随皇上到长杨宫打猎。这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射击熊、猪,奔驰追逐野兽,相如便上疏 劝谏,文辞说:“臣听说事物有同类而能力不同的,所以说力量可以相称。有人说庆忌勇猛,孟贲、夏育勇武。臣愚昧地私下认为,人与人确实如此,兽类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登临险阻之地,射杀猛兽,突然遇到奔逸奇异的野兽,在意外惊险之地受惊,冲撞属车留下的清尘,车驾来不及回转 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技艺,也无从施展,连枯木朽株都可能成为祸害。这岂不是让胡越在车毂之下突然出现,而羌夷 的车辆又接踵而来吗?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没有祸患,这本来也不是天子应当亲近的事情。况且即使清理道路以后才出行,在道路中央才奔驰,仍然时常 会有马衔脱落、车轴折断的变故,更何况是在蓬蒿丰草中穿行,在丘陵坟墓间驰骋呢?眼前有追逐猎兽的快乐,心中却没有防备意外的念头;这样造成的祸害,岂不是很大吗?轻视万乘之尊贵,不以安稳为乐,却喜欢走万分之一的危险之路,把它当作娱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大凡 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看得长远,聪明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形时避开;祸患本来多隐藏在暗处,却在人们忽略的地方发生。所以俗话说:家中积累 千金的人,坐着时不靠近厅堂边缘。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臣希望陛下留心体察。”皇上称善,回驾经过宜春宫时,相如献上赋。相如献赋,借以哀悼秦二世行为失当,赋文说:“登上高低不平的长坡啊,纷纷进入高峻重叠的宫殿;临近曲江的曲岸啊,远望参差不齐的南山。巍峨深山的洞穴幽深啊,通往山谷的道路开阔而又深邃;水流迅疾回旋,吸聚奔涌,长久向远方流逝啊,注入平坦高地的广大平原;观看众树蓊郁茂盛、繁密蔽护啊,又观览茂密的竹林;向东奔驰越过土山啊,向北登上石滩;放慢车节从容而行啊,经过并凭吊秦二世。二世持身不谨慎啊,因而亡国失势,确实没有 醒悟啊,宗庙灭绝。呜呼,悲哉!由于操行不端啊,坟墓荒芜污秽而无人修治啊,魂魄无处归来,也没有祭食;遥远隔绝而不能相合啊,越是长久遥远,越是昏暗;精魂在空旷中飞翔啊,拾级上升到九天而长久远逝。呜呼,悲哉!” 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天子既已赞美《子虚赋》的内容,相如见皇上喜好仙道,便说:“《上林赋》的内容还不足以称美,还有更加华美的。我曾经写过《大人赋》,尚未完成,请允许我整理好后进献。” 相如认为,列仙传记中的仙人住在山泽之间,形貌非常瘦削,这不是帝王所应追求的仙人形象。于是完成并进献《大人赋》,赋文说:“世上有大人啊,居处在中州;宅地绵延万里啊,仍不足以让他稍作停留;悲叹世俗的狭窄啊,轻轻飞升而远游;垂挂 说:世上有大人啊,居处在中州,宅第绵延万里,却曾经连稍作停留都不够;可悲世俗之人见识狭隘,于是轻身起行,远游而去,垂乘。作为旗穗;挥动指桥星而使之高举啊,又使它婀娜招摇;拿参枪星作为旌旗啊,牵引弯曲的彩虹作为绸带;红色的云气幽深渺远,使人哀怜啊,疾风涌起,云气漂浮;驾着应龙和象舆组成的曲折华丽车驾啊,骖乘赤螭、青虬;青虬盘曲蜿蜒,时低时昂,姿态 矫健奇异;它们昂首据地,骄傲奔放啊,屈曲盘旋、接连回卷;雄健勇猛,昂然而又迟疑啊,四散而不受拘束,车驾高举,姿态参差;进退踉跄,车轮转动,车厢宽容而曲丽啊,缠绕盘曲,高峻而曲折,惊惧地倚靠如梁;交错盘结,像荷叶一样高举,踏踏然穿行在道路上啊,冲破蒙昧,跳跃腾飞而狂奔。到达时草木飒飒,花卉纷披,光焰聚合,像闪电般经过;光彩灿烂,雾气消散,云层霍然散去;斜越少阳而登上太阴啊,与真人相会;彼此曲折 幽深地向右转啊,横渡飞泉,直向东方;遍征灵圉并加以选择啊,分列车乘,安排众神于瑶光星旁;让五帝在前面引导啊,返回太一,跟随陵阳;左边有 黔雷,右边有含雷;前面是陆离、长离,后面是潏湟、矞皇;让伯侨先行,役使羡门啊,传令给岐伯;命尚方的祝融警戒清道,驱逐行人而后驾车啊,清除雾气云氛然后前进;我的车辆聚集,仿佛有万乘啊,交织的云盖上竖立着华美旗帜;让勾芒担任 先导;我想向南方游乐啊,经过唐尧在崇山的遗迹,越过虞舜在九疑山的所在;道路上水势深广而错杂啊,车马纷乱交错,拥挤盘结,轰然向前 奔驰;车马骚动纷纷,相互纠缠啊,水势浩荡冲击,交错纵横;水流散布,绚丽纷呈,光彩相连;星罗棋布,聚集成丛,葱茏茂盛啊,广远蔓延,流动灿烂,高低起伏而延伸;穿过雷室,发出轰鸣,山势郁然高峻啊,洞穿鬼谷,山石高大险峻;遍览八方,观察四海荒远之地啊,轻快地渡过九江,越过五河;经营炎火之地而漂浮过弱水啊,乘船横渡浮洲,穿过流沙;忽然停息于葱岭极处,泛滥的水面上嬉游啊,让女娲使瑟鼓琴,并让冯夷起舞;那时雾气阴暗,天地混浊啊,召来屏翳,诛罚风伯,惩治雨师;向西望昆仑山,山势盘曲迷蒙、广大荒忽啊,径直 奔驰到三危山;推开天门进入天帝宫殿啊,带着玉女同她一起归来;舒展地登上阆风山,逍遥盘旋而停留啊,高飞的乌鸦腾起而最终停止;低头 回旋于阴山,盘翔曲折啊,我如今亲眼看见西王母:她头发洁白,白首戴胜,居住在洞穴中啊,幸好还有三足乌替她传使命。若能像这样长生不死啊,即使经历万世也不足以使人欢喜;回转车驾离去啊,断绝道路,不再经过不周山;以幽都为食,呼吸沆瀣之气啊,吸食朝霞,咀嚼芝草的花朵啊,吞食美玉的精华;身形迅疾上升啊,纷纷如鸿雁涌起,向上飞驰;穿过列缺倒映的光影啊,渡过丰隆的 滂沛雷雨;奔驰在道路上,沿着长路下降啊,驱散遗留的雾气而远去;逼近人间的狭窄之处啊,舒展车节驶出北方边界;把屯驻的骑兵留在宫阙啊,超过寒门下的先驱;向下,山势高峻却无地可落啊,向上,天空寥廓却无天可见;看东西昏暗,什么也看不见啊,听觉恍惚,也什么都听不到;乘着虚无向上飞升,高远无边,超越同类而独自存在。”相如献上《大人赋》,天子非常高兴,飘飘然有凌云之气,仿佛在天地之间遨游。后来相如因病免官,居住在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前去取回他的全部书籍;否则以后就会失去 它们。”于是派所忠前往,但相如已经死了,家中没有留下书稿。所忠询问他的妻子,她回答说:“长卿本来从未有过书稿;只是有时写成文章,别人就拿走了,只
呜呼!乌乎!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亡归而不食。夐邈絶而不齐兮弥乆逺而愈佅精,罔阆而飞兮,拾九天而永逝。呜呼哀哉!相如拜为孝文园令,天子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僊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僊之传,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僊意也,乃遂就奏《大人赋》,其辞曰:世有大人兮,在于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曽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逺游。垂乗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长修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兮,抴曳彗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蹇寋兮,又旖旎猗抳以招揺。揽欃枪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以愍兮,焱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畧,逶委丽兮,骖赤螭,青虬虬之▯蚴,蟉蜿蜒,低卬夭。蟜据裾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躩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辖螛。容以委骩丽兮,绸缪蜩蟉,偃蹇寋怵以梁倚,纠蓼叶奡蹋踏以艐朡路兮,蔑蒙踊跃腾而狂趡趭。莅飒卉芔翕歙熛焱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邪絶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乗署众神于瑶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壹而从,陵阳左而右,含黔靁兮,前陆长离,而后潏湟,矞皇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属诏,岐伯。使尚方祝融惊警而跸御兮,清雰气氛而后行。屯余车其而万乗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勾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嬉娭。歴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其差错兮,杂沓胶葛輵以方。驰骚扰▯苁其相纷拏兮滂濞泱轧洒丽以林离鑚攅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坛痑以陆离径入靁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崫堀礨嵬崴魁,徧览八纮而观四荒海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絶浮渚,而涉流沙。奄息总葱,极泛滥水,嬉娭兮,使灵娲鼓瑟。琴而舞,冯夷时若薆薆,暧暧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洸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舒登阆风而摇遥集兮,亢乌腾而一壹止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目日睹西王母,皬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回车朅来兮,絶道不周。食幽都,呼吸沆瀣兮,飱朝霞。兮,噍咀芝英兮,叽琼华。嬐侵浔,僸祲寻而髙纵兮,纷鸿涌溶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渉丰隆之滂沛濞,驰骋道而循修降兮,骛遗雾而逺逝,迫区中之隘陜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阙兮。
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嵺廓而无天;视眠泯而无亡,见兮聴惝恍敞怳而无亡。闻乗虚无亡而上假遐兮,超无友而独存。相如既奏《大人之颂赋》,天子大说,飘飘有凌陵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遗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甞有书也,时时着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所忠奏。其书焉,天子异之。其书辞曰:「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灏穹兮,生民歴撰,选列辟,以迄于乎秦,率迩者。」踵武逖聴,逖者,风声纷纶,葳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续韶昭夏,崇号谥畧,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已。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后陵夷,迟衰千载,无亡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蒙涌,龎洪易丰也。宪度着。明易则也,垂綂理顺。易也,是以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乎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絶迹可考于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甫登泰太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徳,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曼羡旁魄,四塞云专,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泝八埏。懐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焱,逝迩。尔陜陿游,原迥阔,泳沫末,首恶湮郁,没闇昩,昭哲晰,昆虫凯泽,闿怿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羣儌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余珍。牧放▯于岐,招翠黄乗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竒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山丘,不亦恧乎?进让攘之道,其何其爽欤?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羣生,义征不憓,譓诸夏乐贡,百蛮执徳,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液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泰太山梁父设坛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以荐庆成。陛下谦。嗛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驩欢,缺王道之仪,羣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闇,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罔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哉?夫修徳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也。
译剩下空屋。长卿未死时曾写成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求取,就把它进献,此外没有别的书。那份遗留下来的书札写的是封禅的事情。”所忠把书 长卿还在世时,闲居中写成一卷书,说有使者来求取此书,便把它上奏了;此外没有别的书,只有他留下的书札,内容说的是封禅之事。于是把这件事奏告所忠,所忠又上奏。其风声。那些声名纷乱、湮没而不被称述的君主,不可胜数。继承《韶》《夏》的乐舞,尊崇名号和谥号,略可称道的有七十二位君主。难道君主不是善良便能昌盛,谁曾违逆失德而能够长存?轩辕以前的时代,实在遥远,详情已经无法听闻。五帝、三王以及六经典籍所记载并流传的,只可以看到那些值得观览的内容。《尚书》说:元首明智啊,股肱贤良啊。由此谈论,君主没有比唐尧更盛大的,臣子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 唐尧时开创事业,公刘在西戎发迹;周文王改变制度,于是周朝极其兴盛,功业大行于天下。到周成王以后,国势逐渐衰落,千年之间再没有 声誉流传。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不过是没有异端,谨慎于事业的开端,谨守先王遗教于后世罢了。因此道路平坦,容易遵循;恩泽深厚充沛,宏大而丰盛;法度显著 明白,容易仿效;统绪流传,治理顺当,也容易遵循。所以功业在幼年时便隆盛,到了二位先王时更加崇高。考察它的根本、始终和最终归宿,直到今日,仍没有特别卓异、绝无踪迹而可供考察的事情。然而仍然登上梁父山、泰山,建立显赫名号,施行尊贵称号。大汉的德泽像涌出的泉源,深广流动,绵延广大,充塞四方;云气散布,雾气弥漫;上达九天,下通八方。所有有生命的事物都得到滋润浸染,祥和之气纵横流布,武功的威势如烈焰般传播,近处远处 都受到影响;狭窄之地变得开阔,原野辽远,水中游鱼和水沫都得到滋养;首恶被湮没,幽暗化为明哲;昆虫也受到恩泽而欢悦,纷纷回首面向内地。然后园囿中出现驺虞这样的珍兽,群兽聚集,麋鹿等奇异兽类出现;祭祀和宫廷中献上一茎六穗的嘉禾,出现双角同一额的祥兽;获得周代遗留的珍宝,在岐山放牧灵龟,在水泽招来翠黄,乘龙而游。鬼神前来接待,灵圉在闲馆受到招待;奇异诡谲、卓异多变的事物纷纷出现。即使这样,仍认为祥瑞不够丰厚,不敢贸然谈论封禅。周代曾有跃鱼坠下、飞鸟承接祥瑞的事情,斯地把它们作为符瑞而举行燎祭;凭这样的符瑞登临介山丘,不也会感到惭愧吗?进取与谦让、克制的道理,难道会有差错吗?”于是大司马上前说:“陛下以仁爱养育万物,以正义征讨不服;诸夏乐于进贡,百蛮持守德义,功德同于往古,功业无人能比;丰功伟烈遍布,符瑞众多,各种变异都应时而来,相继而至,绝非前代所仅有。想来泰山、梁父应当设置坛场,迎候陛下临幸,以显扬名号,显示荣耀;上帝降下恩泽,积储福祉,用以进献庆贺功成。陛下只是谦 逊退让而不肯举行罢了,使群臣失去参与三神欢庆的机会,缺少王道的礼仪,群臣都感到惭愧。有人说,天以质朴幽暗的方式显示珍异符瑞,本来就不可辞谢;如果 推辞,那么泰山便没有记载,梁父也没有祭告;历代君主都同时获得荣耀、成就各自的时代,那么后世还有什么可称述的,竟能说有七十二 位君主呢?修养德行以获得符瑞,奉持符瑞以实行封禅之事,并不是逾越礼制。所以圣王从不废止这些礼仪:修治地神之礼,恭敬地拜谒天神;在中岳、五岳勤修功业,以彰显至尊地位,舒展盛德,发布诏令,光荣地接受厚重福祉,使它渐渐惠及百姓。这件事多么盛大啊,是天下的壮观,也是王者完成宏大事业不可 贬低的礼仪。希望陛下成全它。然后再采纳缙绅先生们杂陈的学术方略,使它们得以借日月的余光显耀,借烈日的余辉发挥;把各种事业综合 起来,端正排列其义理,校订修饰,洗濯润色文章,撰成《春秋》一类的典籍;承袭旧有六经,合为七经,使其流传无穷,让万世都能激荡清流,传播英声,使丰厚的实际功业腾达。前代圣人所以长久保全美名、常常成为称道的首要对象,正是因为这些。应当命令掌故官把其中的义理和礼仪全部奏报,以供陛下阅览。”于是天子欣 喜地改变容色说:“好啊!朕就试试看。”于是反复思考,汇总公卿的意见,询问封禅之事,考察大泽的广博、符瑞的丰富,便 作颂歌说:“从我汉朝承受上天覆盖以来,云气油然而聚;甘露和应时的雨降下,那片土地可以任意游行;滋润的液体渗入地下,什么生命不能生长?嘉谷一茎六穗,我的收成何以储藏?不 只是降雨,又加以润泽;不只是浸湿,又广泛遍布于我;万物欣欣向荣,怀着感戴而思慕。名山显位,都在等待君主降临;君主啊,君主啊,侯王为何还不出行?各种斑斓的野兽在我的园囿中欢娱;白色皮毛、黑色纹章,姿态可喜可嘉;喜气和睦,庄严肃穆,正是君子的风采。仿佛已经听见它们的声音,如今又亲眼看见它们到来;它们行走的道路不留踪迹,顺从上天祥瑞的征兆。这也如同虞舜氏因此兴盛;光洁的麒麟游于灵畤。孟冬 十月,君主前往郊外祭祀;驾着我的君车奔驰,天帝因此享用祭品,并降下福祉。三代以前,大概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蜿蜒的黄龙兴起于盛德,升腾而上,色彩光耀灿烂。” 十月,君王前往郊外举行祭祀,我奔驰驾御着君王的车舆;上帝因此享有福祉。三代以前,大概未曾有过这样的事:蜿蜒的黄龙兴起,随着德行上升,斑斓的色彩光耀灿烂。光辉灿烂,正道显明,使黎民百姓觉醒;在传记记载中所说的受命之事,都有明确章法,不必反复叮咛,而是依类记述,寄托寓意,以此晓谕后人。《封禅书》所述,观察天与人的关系,已经说明上下相互感应、相互发明,答报圣王之德,正是战战兢兢、恭敬谨慎的意思。所以说,国家兴盛时必须考虑衰败,安定时必须想到危险。这就是商汤、周武王虽处至尊之位,却没有失去肃敬之心;舜处于大位,还顾念并省察先王遗法的道理。司马相如死后五年,天子才开始祭祀后土。八年后,才举行先于礼制的中岳封禅礼,在泰山封土,于梁父山禅祭,神情肃然。司马相如其他著作,如写给平陵侯的书以及与五公子相互诘难的《草木书》,都没有收入,只采录其中尤其著名、为公卿所称道的篇章。太史公评论说:司马迁称《春秋》能够由显见推知幽隐,《易》则推本于隐微而使之显明;《大雅》说王公大人,而其德泽又惠及百姓;《小雅》讥刺个人的得失,而影响又流及上层。因此,言辞虽然表面不同,归结起来,在于德行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司马相如虽然有许多浮夸的辞藻和过度铺陈的言说,但推究其最终宗旨,还是把它引向节俭。这与《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呢?扬雄认为,华美铺张的赋,劝诫百次而讽谏只有一次,仍然是在驰骋郑、卫淫靡的乐声,直到曲终才演奏雅乐,岂不是太过分了吗?我采录其中可供议论的言语,写在本篇中。(以上为评论司马相如之文。)
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祗,谒欵天神,勤功中岳。岳以彰至尊,舒盛徳,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卒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缙绅先生之畧术,使获耀曜日月之末光,絶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挍饬祓饰,厥文作《春秋》。一艺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冝命掌故,悉奏其义仪而览焉。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俞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乃遂作颂曰:「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榖六穗,我穑曷蓄?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偏我泛专布之,万物熙熙,懐而慕思之,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兮君乎兮侯不迈哉?般般之兽,乐我君囿。圃白质黒章,其仪可嘉。喜旼旼睦睦,穆穆君子之能态。盖闻其声,今观视其来,厥涂靡踪,从天瑞之征,兹亦尔于舜虞氏以兴,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以用享祉。三代之前,盖未甞有。宛宛黄龙,兴徳而升。采色耀熿。焕炳辉,湟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乗,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记托,寓谕以。封峦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答圣王之徳事,兢兢翼翼也。故曰:「于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司马相如既卒五岁,天子上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岳封于太山,至梁甫,禅肃然。相如他它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着公卿者。云:「太史公赞曰:『司马迁称《春秋》推见至隠,《易》本隠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徳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徳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要其要,归引之于节俭,此亦与《诗》之风谏何异?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余采其语,可论者着于篇。
班马异同卷二十八淮南衡山列第五十八《史记》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第十四汉书四十四伍被第十五汉书四十五淮南厉王长者,高袓帝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祖帝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也,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不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日得幸,上有身子。」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及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不肯白辟阳侯,不强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其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高祖十一年十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将。兵击灭布,即立子长为淮南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然常心怨辟阳侯,弗不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寛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辇,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褏金椎,椎辟阳侯之令,命从者魏敬刭刑之。厉王乃驰走,诣阙下肉袒而谢曰:「臣母不当坐赵时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不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不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不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帝伤其志,为亲故,弗不治,赦厉王之当是。时自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作法令,拟于天子,数上书不逊顺。文帝重自切责之。时,帝舅薄昭为将军,尊重,上令昭予厉王书。谏数之曰:『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断。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察。』」今大王所行不称,天资皇帝初即位,易侯邑在淮南者,大王不肯,皇帝卒易之,使大王得三县之。实甚厚,大王以未尝与皇帝相见,入朝见未毕,昆弟之欢而杀列侯,以自为名,皇帝不使吏与其问赦?大王甚厚。汉法,二千石缺,辄言汉补。大王逐汉所置,而请自置相、二千石。皇帝骩天下正法。而许大王甚厚,大王欲属国为布衣,守冢真定皇帝不许,使大王毋失南面之尊,甚厚大王宜日夜奉法度,修贡职,以称皇帝之厚徳。今乃轻言恣行,以负谤于天下,甚非计也。夫大王以千里为宅居以万民为臣妾,此高皇帝之厚徳也。
译《班马异同》卷第二十八。《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史记》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第十四,《汉书》卷四十四。《伍被》第十五,《汉书》卷四十五。淮南厉王刘长,是高祖皇帝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美人。高祖八年,张敖随高祖从东垣经过赵地,赵王把这名美人献给高祖。她就是厉王的母亲,高祖宠幸了她。她怀了孕,赵王张敖不敢把她纳入宫中,便为她修筑外宫,让她住在那里。后来贯高等人谋反,柏人之事被发觉,她也一并被逮捕治罪。官府把厉王的母亲、兄弟和美人全部收捕,拘禁在河内。厉王的母亲对狱吏说:“我从前得到皇上的宠幸,已经怀有身孕。”狱吏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当时皇上正在发怒。赵王还没有来得及审理厉王的母亲,厉王的舅舅赵兼便通过辟阳侯向吕后求情。吕后嫉妒,不肯替她说明;辟阳侯也没有据理力争。等到厉王的母亲生下厉王后,她便愤恨自杀了。官吏把厉王抱去见高祖。高祖后悔了,命吕后抚养他,并安葬厉王的母亲于真定,因为真定是厉王母亲的家乡。高祖十一年十月,淮南王黥布反叛,便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让他统治黥布原来的封地,共四郡。高祖亲自率兵攻打并消灭了黥布,随即正式立刘长为淮南厉王。厉王即位后,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平时依附吕后。在孝惠帝和吕后当政时,他因此得到宠爱,没有遭受祸害。但他心中一直怨恨辟阳侯,只是不敢发作。孝文帝刚即位时,淮南王自认为是皇帝最亲近的兄弟,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帝因为亲属关系,常常宽赦他。孝文帝三年,淮南王入朝,态度十分蛮横;跟随皇帝进入苑囿打猎,还和皇帝同乘车辇,常称皇帝为“大兄”。厉王有力气,能举起鼎,于是前往请求见辟阳侯。辟阳侯出来接见他,厉王便从衣袖中取出铁锥,击打辟阳侯,并命令随从魏敬割断他的脖子。随后厉王奔驰到宫阙之下,袒露上身谢罪。他说:“臣的母亲不应当因赵国当年的事情获罪。当时辟阳侯有能力救她,却没有向吕后据理力争,这是第一条罪。赵王如意的母亲没有罪,吕后却杀了她,辟阳侯也没有据理力争,这是第二条罪。吕后封王给吕氏诸人,想要危害刘氏宗族,辟阳侯又没有据理力争,这是第三条罪。臣谨为天下诛杀贼臣辟阳侯,替母亲报仇,谨伏在宫阙之下请罪。” 孝文帝怜惜他的志气,因亲属关系没有治他的罪,赦免了厉王。这时,从薄太后到太子和各位大臣,全都畏惧厉王。厉王因此回到封国后更加骄纵恣肆,不采用汉朝法令;出入时声称要清道戒严,自称“制”,擅自制定法令,礼制待遇比拟天子,多次上书而态度不恭顺。文帝重重地亲自责备他。当时皇帝的舅舅薄昭任将军,地位尊贵,皇帝命薄昭写信给厉王劝谏,并列举他的过失说:“我私下听说,大王刚强正直而勇敢,慈爱宽厚而敦厚,贞正守信而且多有决断;这是上天把圣人的资质赋予大王,十分隆盛,不可不察看。如今大王的行为却不符合上天赋予的资质。皇帝刚即位时,准备更换原封在淮南的侯邑,大王不肯;皇帝最终还是为大王更换,使大王得到三个县的实际封地,恩厚得很。大王因为过去没有同皇帝相见,入朝后还没有尽享兄弟相聚的欢乐,就杀掉列侯来成就自己的名声;皇帝没有派官吏追究此事,赦免大王,恩德十分深厚。按照汉朝法律,二千石官缺任,总要请示汉廷任命;大王却驱逐汉廷设置的官员,要求自己任命丞相和二千石官。皇帝曲意宽容天下的正法,又答应了大王,恩德十分深厚。大王想把封国交还,做平民去守护真定的祖坟,皇帝不答应,使大王不失南面为王的尊贵地位,恩德十分深厚。大王应当日夜奉行法度,修治贡职,以报答皇帝深厚的恩德。如今却轻率妄言、任意行事,使天下人归咎于大王,实在不是良策。大王以千里土地作为住宅,以万民作为臣妾,这是高皇帝深厚的恩德。高帝冒霜露、经风雨,冒着箭石,在野外作战、攻城,身受创伤,才为子孙成就万世基业,艰难危苦极多。大王不思念先帝的艰苦,日夜恐惧警醒,修养自身、端正行为,奉献牲畜,丰盛地准备祭品,供奉祭祀,以免忘记先帝的功德,却想交还封国做平民,这是过错太大了。况且贪图让出国土的名声,轻易废弃先帝的事业,不能说是孝。父亲为你打下基业,你却不能守住,这是不贤。你不愿守护长陵,却想去守真定,是把母亲置于父亲之前,不合义理。多次违抗天子的命令,是不顺从;说话节制、行为端正,才是以高贵兄长的身份应有的礼节。对有罪的宠臣,大罪立即处决,小罪施以肉刑,这是不仁。把平民凭一把剑便能任意行事看得尊贵,把王侯的地位看得低贱;不懂得、不喜爱学习大道,任性妄行,实在不吉祥。这八件事,都是走向危亡的道路,而大王却一一实行;放弃南面为王的地位,逞用勇士般的武力,常常出入于危亡之路。依臣所见,高皇帝的神灵一定不愿在大王手中享受祭祀。古时周公诛杀管叔、放逐蔡叔以安定周室,齐桓公杀死自己的弟弟以安定齐国。秦始皇杀死两个弟弟、迁徙母亲,以安定秦国;项王灭亡代地,高帝便夺取他的封国以成就大事;济北王起兵,皇帝诛杀他以安定汉室。周公、齐桓公把这些做法施行于古代,秦、汉又在当今采用。大王不察古今安定国家、便利大事的道理,却想凭亲属之情求得太上之德,这是不可能的。诸侯中出游求仕、侍奉他人以及窝藏逃亡者,都有法律规定;在王国中,主管这些事务的官吏也要获罪。如今诸侯之子做官,御史负责;做军官的,中尉负责;出入宫殿门的,卫尉负责。太行令负责接待归附的蛮夷;因逃亡而隐瞒名籍、自行登记的,由内史和县令负责。大王想把责任推给下级官吏,使他们不牵连自己,这是做不到的。大王如果不改过,汉廷就会拘禁大王的宾馆,依法治罪丞相以下官员,又该怎么办呢?毁掉父亲建立的大业,退而成为平民;宠幸的臣子全都依法处死,被天下人耻笑,使先帝的恩德蒙羞,这实在不是大王应该取的做法。应当赶快改变操守,改正行为。” 厉王应当上书谢罪,说:“臣不幸早年失去先帝,年少孤独;吕氏当政时,臣从未忘记以死报国。陛下即位后,臣倚仗恩德而骄纵自满,行为多有不合轨法。如今追念自己的罪过,恐惧地伏在地上等待诛杀,不敢起身。皇帝听见这些一定会高兴,大王兄弟也会在上面重新和睦欢悦,群臣都能在下面延年益寿。如果下达的命令得当,天下就会长久安定。希望您审慎谋划并迅速施行;一旦施行后产生疑虑,灾祸就像射出的箭一样,无法追回。……王收到书信后很不高兴。六年,命令男子只…… 孝文帝六年,厉王命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奇谋反,准备乘坐四十辆辇车从谷口起兵,并派人出使闽越、匈奴;事情被发觉后,朝廷依法审治。于是派使者召淮南王。淮南王到长安后,丞相张苍、典客冯敬代理御史大夫,与宗正廷尉贺、负责盗贼事务的中尉福共同上奏。他们冒死说: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法令,不听天子诏令,居处车服没有限度,使用黄屋车盖,乘坐御车,出入礼制比拟天子。他擅自制定法令,不采用汉法;又任用郎中春为丞相,收聚汉朝诸侯的人员以及获罪逃亡者,加以藏匿,与他们共同居住,替他们修建家室。他赏赐他们财物、爵位、俸禄、田宅,有人甚至得到关内侯,享受二千石官的俸禄,都是他们不应得到的待遇;又想有所作为,给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以及棘蒲侯太子奇谋反。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竒谋反,想要危害宗庙和社稷;他们让开章暗中告知长,说长也参与了谋划,并让闽越和匈…… 开章到淮南见刘长,刘长多次同他坐着交谈、饮食,为他置办家室、娶妻,并用二千石官的俸禄供养他。开章派人把这些事告诉但,但已被官吏察觉。刘长让王春派使者答复但等人。事情败露后,便派长安尉奇等人去捕捉开章。刘长把开章藏起来不给,并与原中尉简忌谋划杀死他以封住他的口。他们为开章制作棺椁、衣衾,把他埋葬在肥陵邑,却欺骗官吏说不知道他在哪里;又假装聚土,在上面立表,写道:“开章已经死了,埋葬在这里。” 刘长亲自杀害无罪者一人,又命官吏判杀无罪者六人;对逃亡者判弃市之罪,对虚假捕获、借此免罪者定罪;擅自给人定罪,以及对没有告劾、拘捕治罪的,也都依法处理。
髙帝霜露,沬风雨,赴矢石,野战攻城,身被创痍,以为子。孙成万世之业,艰难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艰苦,日夜怵惕,修身正行,养牺牲,丰粢盛,奉祭。祀以无忘先帝之功徳而欲属国为布衣,甚过!且夫贪让国土之名,轻废先帝之业,不可以言孝。父为之基而不能守,不贤;不求守长陵,而求之真定,先母后父,不谊。数逆天子之令,不顺言节行。以高兄无礼,幸臣有罪,大者立断,小者肉刑,不仁。贵布衣一剑之任,贱王侯之位,不知,不好学问。大道触情,妄行不祥。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弃南面之位,奋诸贲之勇,常出入危亡之。路臣之所见,高皇帝之神,必不庙食于大王之手。明白,昔者周公诛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秦始皇杀两弟,迁其母以安秦。项王亡代,高帝夺之国,以便事济北,举兵,皇帝诛之。以安汉,故周齐行之于古;秦汉用之于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国便事,而欲以亲戚之意望。于太上不可得也,亡之诸侯、游宦、事人及舍匿者,论皆有法。其在王所吏主者坐。今诸侯子为吏。者,御史主;为军吏者,中尉主;客出入殿门者,卫尉太行主诸从蛮夷来归谊及以亡名数自占者。内史县令,主相欲委下吏,无与其祸,不可得也。王若不改,汉系大王邸,论相以下,为之奈何?夫堕父大业退为布衣,所哀幸臣皆伏法而诛,为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徳,甚为大王不取也。宜急改操。易行上书谢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吕氏之世,未尝忘死。陛下即位,臣怙恩徳,骄盈行多不》轨追念辠过,恐惧伏地待诛,不敢起。皇帝闻之,必喜。大王昆弟欢忻于上,羣臣皆得延寿于下上。下得宜,海内常安。愿孰计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祸如矢,不可追己。王得书不说。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竒谋以辇辇车四十乗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乃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丞相臣张苍,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臣、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杂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儗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收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与,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闗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竒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己。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亊,觉知,使长安尉竒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蕳忌谋杀以闭。
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又佯阳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葬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闗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心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赍赐长帛五千十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帛,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汝欲离我,自附汉。长所犯不轨,当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朕不忍致置法于王,其与列侯吏二千石议。臣苍,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宜论如法。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臣苍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有司奏,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日三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材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于是尽诛所兴谋者。于是乃遣淮南王长载。以辎车令县,以次是时,袁爰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不为置严傅相,傅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其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令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车。封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故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而死。县者不敢发,车封至雍,雍令封之。以死闻。上悲哭甚悲,谓袁爰盎曰:"吾不听从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淮南王不可奈何,愿陛下自"寛上曰:「为之奈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遂考,逮诸县送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冢三十戸。家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年皆七八歳,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周阳周侯,子良为东城。侯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昔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
译以上被治罪者中,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又赐给关内侯以下爵位九十四人。……九十四人。此前淮南王长患病,陛下心中忧虑,为他忧苦,于是派使者赐给他书信、枣脯;长不愿接受赏赐,也不肯出来拜见使者。南海郡的百姓居处…… ……在庐江边界内的人反叛,淮南国的官吏和士卒进攻他们。陛下因为淮南百姓贫困困苦,派使者携带帛五千十匹,赏赐给辛劳作战的官吏和士卒,以慰劳他们。他还谩骂说:“没有什么辛劳的。”南海郡百姓王织上书献上璧和帛,皇帝忌妒,擅自烧掉他的书信,没有上报;官吏请求召见并治罪王织,刘长不许。他还谩骂说:“王织病了。”春又请求刘长入朝见皇帝,刘长发怒说:“你想离开我,自己依附汉廷。”刘长所犯不合轨法,按法律应当弃市。大臣请求依法论罪。文帝说:“朕不忍心把法律施加到淮南王身上。让列侯、官吏和二千石官员商议。”张苍、冯敬、逸、福、贺等大臣冒死上言。臣等谨与列侯、官吏、二千石官员刘婴等四十三人商议,都说:刘长不奉行法度,不听天子诏令,暗中聚集党徒,与谋反者交结,厚待逃亡者,想要有所作为。臣等认为应依法治罪。文帝说:“朕不忍心对淮南王施法,赦免刘长的死罪,废去他的王爵,不再让他为王。” 有关官员上奏,请把他安置在蜀郡严道县邛邮,让他的儿子随母亲同住县中;为他们修筑房屋,建造家室。全家每日供给三餐,并供应柴薪、蔬菜、盐、豆豉、炊具、食器、席子和褥子。臣等冒死请求把这些事布告天下。文帝下令说:计算刘长每日所需,供给肉五斤、酒二斗。……斤酒二斗,命令原来的美人、才人以及受宠幸的女子十人随从居住。其他人于是全部诛杀了那些参与谋划的人。于是便派淮南王长乘坐…… 当时袁盎劝皇帝说:“陛下一向骄纵淮南王,又没有为他设置严厉的傅相,傅相因此没有尽到辅导责任,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况且淮南王性情刚烈,如今突然摧折他,我担心他会在途中遭遇雾露而病死。那样陛下就会背上杀害弟弟的名声,怎么办呢?”皇帝说:“我只是想让他受些困苦罢了。现在命令各县重新传送。” 押送淮南王的各县都不敢打开车封。淮南王于是对侍从说:“谁说你们的老爷我勇敢?我哪里还能勇敢呢?我因为骄傲而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所以才落到这个地步。人生在世,怎么能这样忧郁困苦地活着!”于是绝食而死。经过各县都不敢打开车封,到了雍县,雍令才打开车封。雍令把刘长已死的消息报告皇帝。皇帝悲痛哭泣,十分伤心,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从你的话,终于使淮南王死了。”袁盎说:“淮南王的死已经无法挽回了,希望陛下自行宽解。” 皇帝说:“该怎么办呢?”袁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和御史,以向天下谢罪,才可以。”皇帝于是命令丞相、御史追查逮捕各县押送淮南王而不打开车封、又供给侍从的人,全部弃市。随后以列侯的礼仪安葬淮南王于雍,设置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孝文帝八年,皇帝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年纪都只有七八岁。淮南王有四个儿子,年龄都七八岁。于是封长子安为阜陵侯,次子勃为安阳侯,次子赐为周阳周侯,幼子良为东城…… 孝文帝十二年,百姓作歌咏唱淮南厉王:“一尺布尚且可以缝,一斗粮尚且可以舂;兄弟两人却不能相容。” 皇帝听到后叹息说:“从前尧、舜还放逐骨肉,周公杀管叔、蔡叔,天下仍称他们为圣人。为什么呢?因为不能因私情损害公义。天下人难道会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 于是迁徙城阳王,让他统治淮南王原来的封地;又追尊淮南王的谥号为厉王,设置园寝,礼仪仍依照诸侯的制度。孝文帝十六年,迁徙淮南王刘喜,恢复他原来的城阳王封国。皇帝怜悯淮南厉王因废弃法令、行为不轨而使自己失去王国,过早夭亡,于是又迁徙淮南王刘喜,使他重新成为原来的城阳王。又把厉王的三个儿子分别封王,将淮南故地分为三国: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周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他们都重新得到厉王当年的土地,各占三分之一。东城侯刘良此前已经去世,没有后代。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反叛,吴国使者到淮南。淮南王想发兵响应吴国。他的丞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发兵响应吴国,臣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于是把军队交给丞相。淮南相已经率兵出发,便依城防守,不听从淮南王,而归顺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率兵救援淮南,淮南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庐江,庐江王没有响应,反而把吴国使者送走。吴国使者到衡山,衡山王坚守封国,没有二心。孝景帝四年,吴、楚已经被攻破,衡山王入朝。皇帝认为他贞正守信,便慰劳他说:“南方低洼潮湿。”于是迁徙衡山王,让他到济北为王,以此褒奖他。衡山王死后,赐谥号为贞王。庐江王因为靠近边境,多次派使者与越国交往,所以迁为衡山王,统治江北地区;淮南王仍照旧。淮南王刘安为人喜爱读书、弹琴,不喜欢射猎、养狗养马和驰骋;又想施行暗中的德政,抚慰百姓,使自己的名声流传天下,招致宾客和方术之士数千人。他撰写《内书》二十一篇,《外书》很多;又有《中篇》八卷,讲神仙和黄白之术,总计二十多万字。门客和方术之士有数千人,撰写《内书》二十一篇;《外书》很多;又有《中篇》八卷,讲说神仙以及黄白之术,也有二十多…… 后来派刘安首次入朝,献上他所作的《内篇》。武帝喜爱并秘藏此书,又命他作《离骚》赋;刘安早晨接受诏令,到当天进食时便完成。后来又献上《颂德》和《长安都国颂》。每次宫中宴见,谈论朝政得失以及方技、赋、颂,直到黄昏才结束。他有时怨望武帝。厉王死时,他就想谋反,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建元二年,淮南王刘安第一次入朝。他一向与太尉武安侯田蚡友善;武安侯当时任太尉,便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并对他说:到了建安二年,淮南王安第一次入朝。他一向同太尉武安侯友善;武安侯当时任太尉,便到霸上迎接淮南王,同王交谈…… 说: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奉行仁义,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假如有一天宫车突然停驾,除大王之外,还能立谁为帝呢?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心中惊怪。有人劝他说:“从前吴国军队起兵时,彗星出现,长数尺,但后来仍然流血千里。如今彗星长得竟然横贯天空,天下将要大举用兵。” ……顺着百姓而成为叛逆之事。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对此感到奇怪。有人劝说淮南王:当初吴军起兵时,彗星出现,长数尺;然而尚…… ……流血千里。如今彗星长得竟然遮蔽天空,天下将要大规模兴兵。淮南王认为皇上没有太子,天下一旦有变,诸侯会一同争夺帝位,于是更加整治武器装备…… 元朔三年,皇帝赐淮南王几杖,免除其入朝。淮南王王后荼是他宠爱的人,王后生太子刘迁。刘迁娶王皇太后的外孙女修成君之女为太子妃。淮南王正在谋划反叛,担心太子妃知道后泄露此事,于是同太子谋划,假装不喜欢太子妃,三个月不同她同席。淮南王故意装作发怒,把太子关起来,命太子与太子妃同处内室。三个月中,太子始终没有接近太子妃。太子妃请求离去,淮南王便上书谢罪,让她回去了。外孙修成君的女儿是太子妃。淮南王谋划反叛,准备妥当后,又害怕太子妃知道并向宫中泄露此事,于是同太子谋划,让太子假装不爱她,三月不…… ……同席而坐。淮南王于是故意装作发怒,把太子关起来,让他与太子妃同居一室。三月,太子始终没有接近太子妃。太子妃请求离去,淮南王于是上书谢罪,让她回去离开…… 太子刘迁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诋毁雷被。刘安命郎中令斥责并免去雷被的官职,想借此禁止他出征。元朔五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申辩。皇帝下诏审查此事,并交给廷尉和河南郡办理;河南郡拘捕淮南太子。刘安、太子和王后谋划不派太子前往,于是准备起兵反叛,但计划尚未决定,犹豫了十多天。……前往京师长安。伍被于是请求奋力攻击匈奴。太子迁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诋毁伍被,淮南王让郎中令斥责并免去他的官职,想以此禁止他日后再进言。后元朔五年,伍被终于…… 追查线索牵连到刘安。刘安派人侦察汉朝公卿,发现各位公卿分别请求逮捕治罪刘安。刘安害怕事情败露,想要发兵;太子刘迁谋划说:
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为我为贪淮?」南王地耶?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复如诸侯仪。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夭,乃徙淮南王喜复王故城阳而乃立其厉王三子,王淮南故地,三分之,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周阳周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叄分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孝景三年,呉楚七国反。呉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呉,臣愿为将。”王乃属相兵之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呉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不应,而往。来使,越呉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呉楚己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于济北,所以褒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以邉越,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徳,拊循百姓,流名誉天下,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时,武帝方好艺文,以安属为诸父,辩博善为文辞,甚尊重之。毎为报书,及赐,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乃遣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旦受诏,日食时。上又献颂徳及。长安都国颂,毎宴见,谈说得失,及方技赋颂,昏暮然后罢,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安二年,淮南王安初入朝,素雅善太尉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迎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髙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尚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寳赂阴结其羣臣宾客。江淮间多轻薄,以厉王迁死,感激安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呉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竒材,诸辩士为方畧者,妄作妖言,谄阿谀王,王喜,多赐予之。金钱而谋反滋甚,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尝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三二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为太子。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太子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不爱,三月不。
同席王乃详阳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靁雷,被巧,乃召与戏。被一壹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长安,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元朔五年,被遂。亡至之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无毋遣太子,遂。兵反,计未定,犹豫与十余日未定。有诏即讯太子,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不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从迹连王。王使人候伺司汉公卿分。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欲发兵,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居庭中,王旁有非」。是者,则即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晩也。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汉中尉,其颜色和,讯问王以斥靁被事耳。王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雍阏,求奋击匈奴者,靁被等废格明诏。」当弃市,诏弗不许。公卿请废勿王,上诏弗不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可。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其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地,寡人」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谋反益甚。诸使者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即怒,以为妄言,非也。王日夜与伍被、左呉等按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大臣必征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帝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而臣事竖子乎?《汉书》连下:王有孽。子,此下文入伍?被传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后也。被以材能,称为淮南中郎。是时,淮南王。安好,术学折节下士,招致英隽以百数,被为冠首。久之,淮南王阴有邪谋,被数谏。后王坐东宫,召伍被欲与谋,计事,呼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寛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言?」乎臣闻昔子胥谏呉王,呉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于是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
译“汉朝使者一来逮捕大王,就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手持兵器,站在大王身边的庭院中;凡不是自己人的人,立即刺杀。”我也派人刺杀淮南中尉,然后起兵,还不算晚。这时皇帝没有答应公卿逮捕刘安的请求,而派汉中尉宏立即审讯查验刘安。刘安听说汉使到来,便按照太子的计划行事。汉中尉到达后,刘安观察他的脸色很平和,只是询问雷被的事情。刘安估量没有什么问题,便没有发兵。中尉回去报告,负责审理的公卿说:淮南王刘安阻塞、扣留想奋击匈奴的雷被等人,废格、违背了皇帝明确的诏令,应当弃市。皇帝不准许;公卿又请求废去刘安的王爵,皇帝仍不准许。公卿又请求削去淮南五县,皇帝准许削去二县,并派中尉宏赦免淮南王的罪,以削地作为处罚。中尉进入淮南境内,宣布赦免淮南王。刘安起初听说汉朝公卿请求诛杀自己,不知道只会削地;听说汉使到来,害怕汉使会来逮捕自己,于是又和太子谋划,准备按照先前的计划刺杀汉使。中尉到达后,刘安却立即向他道贺,因此没有发兵。后来刘安自我伤叹说:“我奉行仁义,却被削去封地,实在感到羞耻。” 然而淮南王被削地以后,谋反更加厉害。各地使者从长安来,便散布虚妄的妖言,说皇帝没有儿子,汉朝不能长治久安;刘安听到说没有儿子就高兴,听到说汉廷有儿子就发怒,认为是妄言,不是真的。刘安日夜与伍被、左吴等人按着地图,部署军队将从哪里进攻。刘安说:“皇帝没有太子,一旦乘舆晏驾,朝廷大臣一定会先征立胶东王,不成就立常山王;诸侯会一同争夺帝位,我们难道可以没有准备吗?况且我还是高祖的……” ……对此深感羞耻。然而淮南王被削减封地以后,他谋划反叛更加厉害。各位使者从长安沿道而来,便编造妖言,说皇上没有儿子,汉朝无法治理;如果…… ……高兴,就说汉廷治理得很好、皇上有儿子;淮南王就发怒,认为这是妄言,不是事实。淮南王日夜同伍被、左吴等人按着舆地图,部署军队从哪里进入。淮南王…… 说:皇上没有太子,宫车一旦晏驾,朝廷大臣一定会征召胶东王;如果不是胶东王,就会征召常山王。诸侯一同争夺帝位,我们难道可以不作防备吗?况且我的高祖…… 皇帝的孙子亲自实行仁义,陛下待我深厚,我能够忍受;但万世以后,我难道还能面向北方,向这个小子称臣侍奉吗?《汉书》接着写淮南王有罪过。此处以下接入伍被的传记。伍被是楚人,有人说他的祖先是伍子胥的后代。伍被以才干闻名,任淮南中郎。这时淮南王 刘安喜好方术学问,降低身份礼敬士人,招致英俊之士,数以百计;伍被居于首位。过了很久,淮南王暗中怀有邪恶谋划,伍被多次劝谏。后来淮南王因事坐在东宫,召 伍被,想同他谋划此事,呼唤他说:“将军!”伍被神色忧伤地说:“皇上宽恕赦免大王,大王又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我听说从前子 胥劝谏吴王,吴王不听,他便说:‘我如今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了;现在我也将看见宫中长出荆棘、露水沾湿衣服了。’于是 淮南王发怒,把伍被关押起来,并囚禁他的父母。三个月后,淮南王又召见伍被说:“将军答应我吗?”伍被说:“如果不是您亲自来,小臣本来要替大王谋划罢了。我 听说,聪明的人能从无声之处听出征兆,明察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现时看见端倪,所以圣人每次行动都能万无一失。从前周文王一举一动都专一谨慎,功业显著于后世千千万万年,列为三 代之王。这就是所谓顺应上天之心而行动的人。因此,海内百姓无需约定便跟随他。这些事千年之后仍可看见。至于近世百年间的秦,以及吴、楚 的事情,也足以用来说明国家的存亡了。”《汉书·伍被传》接着写。淮南王说:“如今汉朝廷治理得好吗?”伍被说:“臣不敢逃避像子胥那样被杀的命运,只愿大王不要做 吴王那样听信错误的话。从前秦国无道,残害天下,断绝先王之道,杀害方士,焚烧《诗经》和典籍,灭绝圣人的遗迹,抛弃礼义,崇尚欺诈和武力,任用严刑 峻法。把沿海地区的粮食转运到西河。在那时,男子拼命耕作,仍不足以得到糟糠充饥;运送粮食,女子纺织,仍不足以遮蔽身体。秦始皇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军队长期暴露在野外,常有数十万人,死者数不胜数。僵硬的尸体绵延千里,遍布原野,流血浸满顷亩,千里之内 于是百姓的力量耗尽,屈服的欲望和想要作乱的人家达到十家中的五家。秦又派徐福入海寻求仙药和神异之物,徐福回来后编造谎话说:“臣看见海中有大 神,他说:‘你是西方皇帝的使者吗?’臣回答说:‘是。’神问:‘你求什么?’臣说:‘希望请求延年益寿的药。’神说:‘秦王送来的礼物太薄,只能让你观看,不能让你 取走。’于是我跟随神向东南到蓬莱山,看见芝城和宫阙,有使者身体呈铜色、形如龙,光芒向上照到天空。于是臣拜了两拜,问道:‘应该准备什么来 献给海神?’海神说:‘用有美好名声的男子、年轻女子和百工技艺,就可以得到仙药。’秦始皇大为高兴,准备了许多珍宝,派遣童男童女三 千人,带着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技艺出发。徐福得到平原广阔、土地肥沃的地方,就停留在那里,自立为王,不再回来。于是百姓悲痛,相互忧愁思念,想要作乱的人家达到 十家中的六家。秦又派尉佗越过五岭,进攻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百姓劳苦到了极点,便停留在那里,在南越称王,不再回来;派人上书,请求女子三万人中没有夫家者,三万人被征用作士卒,缝补秦始皇的衣服;秦始皇批准其中一万五千人出行,但出行的人没有回来,前往的人没有一个返回。于是百姓离心离德,像瓦片破裂般分崩离析,想要起事。作乱的人家达到十家中的七家。《伍被传》接着写:乘坐万乘车驾来到,叩心怨恨皇上,想要作乱的人家达到十家中的八家。门客对高皇帝说:“等待着他,圣人应当在东南一带兴起。不出一年,陈胜、吴广已经大声呼喊,发动起义了。高皇帝起初从丰、沛起兵,一声倡导,刘邦和项羽共同响应,天下百姓没有相互约定便 如回声和回响一般响应,人数多得数不清。这就是所谓抓住秦朝的裂隙和机会,等待时机,趁秦朝灭亡之际行动。百姓盼望他,就像久旱盼望下雨。因此他 从行伍之中起兵,却立为天子,成就帝王功业,功劳高过三王,德泽无穷。如今大王看见高皇帝的祖业,知道得到天下是 多么容易,难道唯独没有看见近世的吴、楚吗?”《伍被传》接着写:如今陛下统治天下,伍被认为这番话已经说得过头了。吴王得到刘氏宗室中祭酒的称号,接受几杖,还可以不朝见皇帝;统辖四郡,土地方圆数千里;境内铸钱,开采山中铜矿;东边煮海水制盐;向上游伐取江陵的木材来造船;把陵墓的木材制成船,一艘船所装载的货物,抵得上中原数十两车;国家富足,百姓众多,出行时便拿珠玉、金帛和珍宝去贿赂诸侯、宗室和大臣,唯独窦…… 氏没有参与他的谋划。谋划确定后,他和七国合纵,起兵向西,在大梁被击破,在狐父战败,向东奔逃,退到丹徒,被越人 擒获,死在丹徒,头和脚分处异地,身体死亡,宗族灭绝,祭祀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和被杀戮的对象。凭吴、越的众多兵力却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实在是违背天 道,违背众人意愿,又不懂得观察时机。”《伍被传》接着写。淮南王说:“男子所死的事情,正是如今要说的。况且大王的兵力,连吴、楚的十分之 一都不到;天下安宁,人口又比吴、楚和秦朝时多万倍。希望大王听从臣的计策。大王如果不听臣的计策,如今已经看见,大王的事情一定不能成功,而且计谋已经先泄露了。臣听说箕子经过故国时悲伤,于是作《麦秀之歌》,这是痛惜纣王不采用王子比干的劝谏。所以孟子 说:纣王贵为天子,死后还不如一个普通百姓。这是因为纣王早已先行自绝于天下,并不是到死的那一天天下人才离弃他。如今臣也私下 为大王悲伤:大王放弃拥有千乘车马的君位,必将得到赐予的绝命诏书,成为群臣之前死在东宫的人。”于是淮南王怒气和怨恨郁结在心,眼泪不住地流 满眼眶,横流而下。伍被于是流泪起身,登阶离去。《伍被传》接着写:后来淮南王又召见伍被,询问他。淮南王有一个孽子刘不害,是长子,淮南王却不 喜爱他。王后和太子也都不把他当作儿子。刘不害有个弟弟刘建,才干很高,性情刚强,常常怨恨太子。淮南王不理睬他的父亲。又因为当时诸侯都 分封他的子弟为侯,而淮南王只有二两子:一个儿子被立为太子,建的父亲却唯独不能封侯。建暗中结交,想要告发并败坏太子【原文末句不完整】。
王复召被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小臣将为大王画计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而万全。昔文王一壹动,而功显于千万世,列为三。代王,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歳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呉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汉书》被传,连下王曰:“方今汉廷治乎?”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母为。呉王之听,昔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絶先王之道,杀术士,燔诗书,灭圣迹,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法转负海濒之粟,致之于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糟糠粮馈;女子纺绩,不足于葢形。遣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满野流血,顷亩千里于是百姓力竭屈,欲为乱者,十家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药、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城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说,多赍珍寳,遣振童男女三千人资之五榖,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大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相愁思,欲为乱者。十家室而六,又使尉佗踰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南越,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行者不还,往者莫返。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室而七,伍传连下,兴万乗之驾,至叩心怨上,欲为乱者,十室而八,客谓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年歳,陈胜呉广,大呼发矣。高皇帝始于丰沛,一倡刘项并和,天下不期而响向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衅,候间因秦之亡时而动者也。百姓愿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以成帝王之功,功髙三王,徳无穷。今大王见髙皇帝,祖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呉楚乎?伍传连下,当今陛下临制至,被以为过矣。夫呉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受几杖而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采山铜以为钱,东煑海水以为盐,上取伐江。陵之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珍寳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与七国合从,举兵而西,破于大梁,败于狐父,奔走而东,还至于丹徒,为越人所禽之死于丹徒,头足异处,身死灭絶,祀絶,为天下笑戮。
夫以呉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也?诚逆天。道违众而不知,见时也。伍传连下,王曰:“男子之所死者,方今且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呉楚之一。”天下安宁,有又万倍于呉楚秦之时,愿大王从用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箕子过故国而悲,于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曽不若如匹夫。是纣先自絶于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也。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将赐絶命之书,为羣臣先,身死于于东宫也。于是王气怨结而不涕。满匡而横流,即被因流涕而起,歴阶而去。伍传连下,后王复召问被。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不。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王独有二两子,一子为太子,而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害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欲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严正以元朔六年上书于天子曰:「毒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征问具。知淮南王阴事,书既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歳元朔六年也,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乃深购阴求淮南事,而构之于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探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初,王数以举兵谋问伍被,被常谏之以呉楚。七国为效,王引陈胜、呉广被复言,形势不同,必败亡。及建见,治王恐国阴亊泄,欲复问被,被为言发兵,权变语在《被传》。汉书连下,于是王鋭欲发。淮南王患之,欲问伍被。曰:“方今汉廷治乎?乱?”乎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对曰:‘彼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入贡献,东瓯入降。朝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变,」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臣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言大将军遇士大夫,有以礼;于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如蜚飞,材干」力絶,人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
译“毒药入口苦,却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干高强,淮南王王后荼荼的儿子、太子刘迁,常常嫉妒并迫害刘建。刘建的父亲刘不害并没有罪,太子却擅自多次逮捕拘禁,想要杀死他。如今刘建在此,可以征召审问,便能完全了解淮南王暗中的事情。” 这封奏书被皇上知道后,皇上把此事交给廷尉。廷尉又交给河南郡审理。这一年是元朔六年。原辟阳侯的孙子审卿,和丞相公孙弘友善;公孙弘怨恨淮南厉王杀死自己的祖父,于是深深搜求淮南王的事情,暗中寻找罪证,并在公孙弘那里构陷淮南王。公孙弘于是怀疑淮南王有叛逆的计谋,就深入追查,穷尽办法审理此案。河南郡审理刘建,刘建供词牵连到淮南太子和同党。起初,淮南王多次因为谋划起兵的事询问伍被,伍被总是用吴、楚七国作为前车之鉴劝谏他。淮南王又举陈胜、吴广为例,伍被再次说形势不同,必然败亡。等到刘建被审理,淮南王害怕暗中之事泄露,想再询问伍被。伍被替他 得知淮南王的秘密事情后,书信已经被皇帝听闻,皇帝便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廷尉又交给河南郡审理。当时是元朔六年。因此,故辟阳侯孙审卿…… 伍被说:“天下太平。”淮南王心中不高兴,对伍被说:“您凭什么说天下太平?”伍被回答:“臣私下观察朝廷的政务,君臣之间的义理,父子之间的亲情,夫妇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次序,都各得其理。皇上的举止施为遵循古代的正道,风俗、法纪和纲常没有什么缺失。装载货物的富商 遍游天下,道路没有不通的地方,因此贸易流通之道得以实行。南越宾服,羌人入朝进贡,东瓯投降,朝廷扩建广长榆,开辟朔方;匈奴折 断翅膀、失去援助,不能振作。虽然还赶不上古代太平时代,但仍然是治理得好的。”淮南王发怒,伍被谢罪求死。淮南王又对伍被说:“山东如果发生兵变,汉朝一定会派大将军统率军队来控制山东。您认为大将军是怎样的人?”伍被说:“臣所认识的人黄义,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回来后告诉臣说:大将军以礼对待士大夫,对士卒有恩惠,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力;骑兵上下山坡,轻捷得像飞翔一样;才干和 力量超过常人。臣认为才干如此,又多次统率军队、熟习兵法,不容易抵挡。等到谒者曹梁从长安来,又说大将军号令严明,面对敌人勇敢 无畏,常常身先士卒。等士卒休息后他才住宿;打井还没有通水,便等到士卒全都得到水后才敢饮用;军队停下时,士卒全都过河后他才渡河;皇太后赏赐的金帛钱财,他全都拿来赏赐军吏。即使古代的名将,也没有超过他的。”淮南王沉默了,说:“蓼太子有不世出的才智,不是 普通人。”他认为汉朝廷的公卿和列侯都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伍被说:“只有先刺杀大将军,才可以举事。”淮南王见刘建已经被征召 审理,害怕国家的隐秘事情将要被察觉,想要起兵;伍被又认为很困难。淮南王于是再次问伍被:“您认为吴王兴兵起事,是对,还是不对?”伍被说:“我认为是不对的。”《伍被传》接着上奏说:“吴王得到刘氏宗室中祭酒的称号,吴王已经极其富贵了;起事不当,死在丹徒,头脚异处,子孙 没有留下一个。臣对吴王感到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不要做吴王所后悔的事。”淮南王说:“男子所死的,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况且吴王怎么知道反汉之将?一天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如今我命楼缓先扼守成皋关口,周被率领颍川兵封塞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发动南阳兵守卫武关,河南太守只有雒阳可守罢了,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但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的上党与河内、赵国 交界处有通谷,可以让几名行人传话说:‘断绝成皋关口的道路,天下交通就会不通;占据三川的险要,招来崤山以东天下的军队。这样起兵,您认为 怎么样?”伍被说:“臣只看见其中的祸患,没有看见其中的福分。”《伍被传》接着写,后来汉朝逮捕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把他拘禁审理。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都认为有福,事情十之八九能成功,唯独您认为有祸而无福,这是为什么?”伍被说:“大王身边受宠的群臣,平素能使众人服从的,都已经在前面被拘入诏狱,剩下的人没有可以任用的。淮南王说:“陈胜、吴广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只聚集了几百上千人,起于大泽,振臂高呼,天下便响应,向西到戏,军队达到一百二十万。如今我国虽小,但精锐兵力可以得到二十多万,难道不只是适戍之众拿着锄头、凿子、棘矜吗?您为什么说有祸无福?”伍被说:“ 汉军将领一天之内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如今我让楼缓先去扼守成皋的关口,周被率领颍川的军队堵塞轘辕、伊阙的道路,陈…… 使天下惨痛,百姓焦急不安。他们都伸长脖子盼望,侧耳倾听,悲号仰天,叩心怨恨皇上。因此陈胜大声呼喊,天下响应,想要作乱的人家达到十家中的八家。”伍被接着上奏:“ 门客对高皇帝说,直到近世吴、楚的事情。当今陛下统治天下,完全统一海内,广泛地 问:事情将会怎样?伍被说:“臣只看见它的祸患,还没有看见它的福分。”伍传连续上奏。后来汉朝逮捕淮南王的孙子刘建,将他拘捕审治。事情发展到“还没有看见它的福分”这里。淮南王说:“左吴、赵贤都贤能,朱骄、如皆也都认为有福,十件事中有八九件能够成功;成公却独自认为有祸而没有福,这是为什么?”伍被说:“大王的群臣中,亲近而受宠、素来能够役使众人的,都已经被拘捕关进诏狱了。” 幸好平日里有才能统率众人的人,都已经被拘捕送入诏狱;其余的人没有可以任用的。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却能聚集千百人,从大泽中起兵奋发【原文句末残缺】。” “如今我国虽然小,然而能够作战的士卒可以得到二十多万人,并不只是适戍的百姓和拿着刀凿、棘矜的人。先生为什么说有祸而无福?” 伍被说:“伍传已经上奏过了。臣不敢逃避像伍子胥那样的诛罚。从前秦朝无道,残害天下,兴建万乘车驾,修筑阿房宫,征收大半赋税;闾左之民服戍,父亲不得安宁,儿子不得便利,兄长不能安顿弟弟;政治苛刻,刑法严峻。” “天下惨痛,像被火烤焦一样。百姓都伸长脖子仰望,侧耳倾听,悲号着仰天呼喊,捶胸痛心,怨恨皇帝。” “所以陈胜一声呼喊,天下便响应;想要作乱的,十家中有八家。伍被上奏说:‘这难道能同高皇帝时以及近世的吴、楚相比吗?’” “如今陛下统治天下,把海内完全整齐统一,像洪水泛滥般广施恩爱于百姓,布德施惠。” 他爱护百姓,广施恩德和惠泽,虽然嘴里还没有说话,声势却如疾雷霆震动;命令虽然还没有发布,教化却像神一样迅速传播。他心中所怀的意图,威势能震动万千里,下面的人响应上面的人【原文句末残缺】。“而且大将军的才能,并不只是相当于真正的章邯、杨熊。大王拿陈胜、吴广来比论,我认为过分了。”伍传说:“而且大王的军队,连吴、楚军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后来淮南王又召见伍被问道:“如果像先生所说,难道就不能侥幸一试吗?”伍被说:“一定不能。” 伍被说:“我有一个愚笨的计策。”淮南王说:“怎么办?”伍被说:“如今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朔方郡土地广阔,水草丰美,迁徙来的人还不足以充实那里。” “臣的愚计是,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请示文书,迁徙各郡国的豪杰、强悍任侠之人,以及犯有耐罪以上之罪的人;再以赦令免除他们的罪。” “家产在五十万以上的人,全部迁徙其家属到朔方郡;增加那里的甲卒,催促他们限期到达。又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苑中都官诏狱的逮捕文书,逮捕诸侯太子和宠臣。” “这样一来,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再让能言善辩的武士跟随其后游说他们,或许党徒可以侥幸聚集,十件事中能成功一件吗?” 淮南王说:“这个办法可以。虽然如此,我认为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只专门发动兵变罢了。”伍传以下记载:“后来事情败露,伍被到官吏那里自首,说自己同淮南王谋反的踪迹如此。” 下文接着说,天子因为伍被一向善于辞令,于是淮南王更加急切地想要起兵,便命令官奴到宫中制造皇帝的玉玺。又制造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官员、各都官令和丞的印,以及邻近各郡太守、都尉的印;还制造汉朝使者的符节和法冠。淮南王想采用伍被的计策,派人假装获罪,向西投奔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同时派人立即刺杀大将军卫青,并游说丞相,使他在下面响应,如同只要一发动便可成功。淮南王想发动国内的军队,又担心国相和中二千石官员不听从,于是便同伍被谋划先杀死国相和中二千石官员,伪造宫中失火的情形。等国相和中二千石官员前来救火,就趁机杀死他们。这个计策尚未决定,又想派人穿上追捕盗贼的衣服,手持羽檄,从东南方赶来,大声说:“南越军队已经进入边界!”想借此发动军队。于是又派人到庐江、会稽去假装追捕盗贼,但还没有发动。正传接着说,廷尉根据刘建的供词牵连到太子刘迁,后来汉朝逮捕淮南王的孙子,拘捕审治。
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须士卒休,乃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乃敢饮。军罢,士卒尽已渡踰河,乃渡。度皇太后所赐金帛钱尽,以赏赐军吏,虽古名将弗不过也。王黙然曰:「夫蓼太子知畧,不世出,非」常人也以为汉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独先刺大将军,乃可举事。」淮南王见建已征。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王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呉兴举兵,是邪,非也邪?」被曰:「以为非。」也伍传下连上,夫呉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呉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臣为呉王,悔之甚,愿王孰虑之,无为呉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呉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令楼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闗,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闗,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界者,通谷,数行人言曰:「絶成皋之口,道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山东天下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伍传连下后汉,逮淮南王孙建系治之,起至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呉、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八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羣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呉广无立锥之地,千百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向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二十余万,非直适戍之众,鐖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伍传连上,臣不敢避子胥之诛。」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乗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安弟政苛刑峻。惨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欲为乱者,十室而八伍,连上客谓髙皇帝至近世之呉楚乎?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壹齐海内,泛汜。爱蒸庶,布徳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震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千里。下之应上。犹影景响,向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非真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呉广谕论之,被以为过矣。伍连上,且大王之兵众,不能什分呉楚之一,后王复召问被曰:「茍如公言,不可以儌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王曰:“奈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土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杰、桀、任侠及有耐罪以已上以。
赦令除其罪,家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甲卒,急其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逮书逮诸侯太子及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士随而说之,傥党可。以儌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専发而已。伍此下,云后事觉连下本。被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下接天子。以伍被雅辞,于是王鋭欲,乃令官奴入宫。中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欲如伍被计,使人伪为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使人即刺杀大将军卫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耳。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为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因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南方来,呼言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之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发,决本传连下廷尉,以建辞连太子迁后。汉逮淮南王孙,逮系治之。王恐阴事泄,谓问伍被曰:“事至,吾欲遂发天下,劳苦有间矣。诸侯颇有失行,皆自疑我。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奈何?即还畧衡山,势不得不发。”被曰:“南收畧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絶豫章之口,强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收江都,保稽南通劲越,屈强江淮间,犹可以得延歳月之寿耳,未见其福也。”伍传连上王曰:“左呉赵贤。”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于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与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计犹豫与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杀汉中尉,所与谋杀者已死,以为口絶,乃谓王曰:“羣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为非时发,恐无功臣,愿逮王亦偷愈欲休,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刑不殊。伍被自诣吏,因具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伍传用此传被诣吏自告以下,语下接天子,以伍被至,遂诛被传终。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桀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上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肄丞相诸侯议,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
”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度,行邪辟,有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营惑百姓,倍背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毋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亡。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当免官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者。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背畔之意。丞相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上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刑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收夷,连下国除。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张汤进曰:「被首为之王画反谋计,被罪无赦,遂诛被。」伍传止此,国除为九江郡。衡山王赐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少男孝,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衡山兄弟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强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郄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上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从纵容臾,王密谋反事。王后乘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于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刑伤王后兄之。王后以此怨怒太子,数毁恶太子之于王。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奴姧,又与客姧。太子数以数让无采之,无采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于是大怒,欲废太子而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污之,欲并废兄弟二子而以立其已子广代太子之。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已,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太子前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已而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姧,无采与奴姧,王强始食,请上书即倍背王去。
”王使人止之,莫能禁。王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日益以亲幸,王竒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家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知淮南、衡山有逆计,皆日夜从容将养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枚赫、陈喜作輣车,镞锻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呉楚反时计划以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望如是。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六年,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郄陈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乃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衡山王与子谋逆,言孝作輣兵车,镞锻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即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之,恐其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以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朔狩七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王谋反者,未得,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枚赫、陈喜等。廷尉治事,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上曰勿捕,迁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告除其罪。孝坐与王御婢姧,弃市。及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告王告父不孝,皆弃市。诸坐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诛。国除,为衡山郡。太史公赞曰:「诗」之所谓「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在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専剸挟懐邪辟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剽,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译追捕太子。太子妄自说出恶言,淮南王便把他械系在太子宫中。孝日益受到淮南王的亲近和宠幸,淮南王认为孝有才能,便把王印佩给他,号称“将军”,命他住在外宅,并大量供给金钱,招揽宾客。前来投奔的宾客知道淮南王、衡山王有谋反的计划,便日夜从容地为他们谋划、培植势力并加以劝说。于是淮南王派孝的宾客——江都人救、枚赫、陈喜——制造輣车,制作箭镞,锻造箭矢,刻制天子的玉玺以及将相、军吏的印章。淮南王日夜寻求像周丘等人那样的壮士,多次提及吴、楚反叛时的情形,谋划以此约束衡山王。衡山王不敢仿效淮南王求取天子之位,是害怕淮南王起兵兼并他的封国;又认为淮南王已经向西发兵,平定并占有江淮之间的地区,便有这样的期望。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应当入朝;过了六年,他经过淮南国时,淮南王于是以兄弟之情相待,消除了从前的嫌隙,陈说反叛的约定也已具备。衡山王随即上书称病谢罪,武帝赐书给他,准许他不必入朝。元朔六年间,衡山王便派人上书,请求废黜太子爽,改立孝为太子。爽听说后,立即派与自己亲善的人白嬴到长安上书,说衡山王与儿子谋反,并说孝制造輣车、制作兵器和箭矢,又与淮南王的车御私通,想借此陷害孝。白嬴到了长安,还没有来得及上书,官吏便因淮南王谋反之事逮捕了白嬴并将他拘押。衡山王听说爽派白嬴上书,害怕白嬴说出国内的隐秘之事,便立即上书反过来告发太子爽,说爽所作所为不道,按弃市之罪论处。此事交给沛郡审理。元朔狩七元年冬,有司和公卿下令沛郡搜捕曾与淮南王谋反的人;尚未捕获其他人,却在衡山王之子孝的家中捕得陈喜。官吏弹劾孝首先藏匿陈喜。孝认为陈喜一向多次与淮南王谋划反叛,害怕陈喜把这些事揭发出来;他听说法律规定先行自首可以免除罪责,又怀疑太子派白嬴上书揭发此事,于是先行自首,告发与自己谋反的救、枚赫、陈喜等人。廷尉审理此案并查验事实,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将他交付审治。天子说:“不要逮捕。”于是迁徙遣送中尉安、大行息立即去询问衡山王。衡山王把全部实情如实回答。官吏都包围衡山王宫加以守卫。中尉安、大行息回来后,把情况报告给天子。公卿请求派宗正、大行与沛郡官吏会同审治衡山王。衡山王听说后,便自刎而死。孝先行自首并反过来告发谋反之事,免除了他的罪责;但孝因与淮南王的御婢通奸,被判弃市。淮南王后徐来也因蛊术杀死前王后乘舒而获罪;太子爽因告发淮南王、指责父亲不孝,也都被判弃市。凡是因与衡山王谋反而获罪的人,全部夷灭三族,衡山国被废除,改置为衡山郡。太史公赞说:《诗经》所说的“抵御戎狄,惩治荆、舒”,这话确实可信。淮南王、衡山王亲自作为骨肉兄弟,封土方圆千里,列为诸侯,却不努力遵守藩臣的职责,以辅佐天子,反而专门怀抱邪僻的计谋,策划叛逆;结果父子两代都使封国灭亡,各自不能终其一生,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不只是两位王的过错,也是他们那里风俗浅薄、臣下逐渐受到浸染而造成的。荆楚之地轻捷剽悍、勇猛强劲、喜好作乱,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
班马异同卷二十九汲黯列第六十史记一百二十汲黯郑庄第二十汉书五十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也,至黯七十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严见惮。孝景帝崩,太子武帝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粤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呉而还,报曰:“越粤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者。”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内,河南内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河南内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辠。”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称疾病归田里。上闻,乃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不细苛小。黯多病,卧闺合内不出,歳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已者善待之,不合已者不弗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洁,其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伯袁爰盎之为人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疾,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弗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虖?”上黙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人曰:“甚矣汲黯之戅也。”羣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承意陷主于不义乎虖?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愈最后病庄严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也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踰愈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成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弗能夺之矣。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燕晏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而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
译《班马异同》卷二十九。《汲黯列传》第六十,《史记》卷一百二十。《汲黯、郑庄列传》第二十,《汉书》卷五十。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他的先祖曾受古代卫国国君宠信。到汲黯这一代,已经七十世代代担任卿大夫。汲黯凭父亲的任职资格,在孝景帝时任太子洗马,因为庄重严肃而令人敬畏。孝景帝去世,太子即位为武帝,汲黯任谒者。东越、闽越相互攻打,皇帝派汲黯前往查看,他没有到达,走到吴地就返回,报告说:“越人相互攻打,本来就是他们的风俗,不值得辱烦天子的使者。”河内发生火灾,延烧一千多家,皇帝派汲黯前往查看。他回来报告说:“只是平民失火,房屋相邻而蔓延,不值得忧虑。”臣经过河南,看到河南贫困百姓遭受水旱灾害的有一万多家,有的甚至父子相食。臣谨慎地根据实际情况,持节调用河南郡仓中的粮食,赈济贫民。臣请求归还符节,伏罪于擅自执行诏令。皇帝认为他贤能,赦免了他。汲黯升任荥阳县令。他以担任县令为耻,称病回到乡里。皇帝听说后,召见他,任命为中大夫。由于他屡次直切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中,调任东海太守。汲黯学习黄老之术,治理官府和百姓时喜欢清静无为,选择丞史而任用;他的治理只要求掌握大旨,不在细小苛刻之处纠缠。汲黯多病,常卧在内室,不出门,一年多后,东海郡治理得非常好,人们都称赞他。皇帝听说后,召他任主爵都尉,列于九卿之中。他治理政务只求无为而治,把握大体,不拘泥于条文法令。汲黯为人性情傲慢,少有礼数,常当面指责别人,不能容忍他人的过失;与自己意见相合的人就善待,不合自己心意的人便不能忍受。因此士人也不归附他。然而他喜欢学习,喜好结交任侠之士,意气用事,内在操守修养高洁。他喜欢直谏,多次触犯皇帝的威严,常常仰慕傅伯、袁爰盎的为人。他与灌夫、郑当时友善;宗正刘弃疾也因为多次直谏,不能长久居于职位。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任丞相,中二千石官员来拜谒田蚡,田蚡没有不以礼相待的;但汲黯见到田蚡从来不下拜,只向他作揖。天子正在招纳文学之士和儒者,天子说:“我想要……”汲黯回答:“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却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呢?”皇帝默然不语,脸色变了,退朝。公卿都替汲黯害怕。皇帝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的愚直太过分了!”群臣有人数落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是为了辅弼之臣,难道宁可让他们只顺从皇帝的心意,把君主陷于不义吗?况且既然已经居于这个职位,即使爱惜自身,又怎么能顾虑辱没朝廷呢?”汲黯多病,病期将满三个月。皇帝曾多次赐予病假,他始终没有痊愈。最后病情加重,庄严、严助替他请求病假。皇帝说:“汲黯是怎样的人呢?”严助说:“假使汲黯任职做官,没有什么超过别人;但到了辅佐少主、守护国家,使其深厚坚固,召唤他不来,挥退他不去,即使说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 即使有贲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了。天子说:“确实如此。古代所谓社稷之臣,像汲黯这样的人,已经很接近了。”大将军卫青任侍中时,天子曾蹲在厕所旁看他;丞相公孙弘进见时,天子有时还不戴冠。至于汲黯进见,天子若不戴冠便不接见。天子曾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天子没有戴冠,望见汲黯后便躲到帐帷里面,派人批准汲黯所奏之事。他受到敬重礼遇,就是这样。张汤正因为更改、订定律令而任廷尉,汲黯多次在天子面前质问责备张汤,说:“您身为正卿,对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抑制天下人的邪心,使国家安定、百姓富足,让监狱空虚;这两件事您一件也没有做到。不是苦心经营、推行教化以取得功业,却为什么只知道把高皇帝制定的法令任意纷更,而您竟以此自以为有本领呢?如今天下人都双脚重叠地站着,侧着身子、转过脸去看了。”当时汉朝正在征伐匈奴,招抚怀柔四方夷族。汲黯力求少生事端,常趁天子有空时进言,主张同胡人和亲,不要兴兵。天子正趋向崇尚儒术,尊重公孙弘;后来政事越来越多,官吏和百姓玩弄巧诈,天子又分别使用法律条文,张汤等人多次奏请裁决疑狱。汲黯常常当面毁谤儒术,触犯公孙弘等人,说他们只是怀藏诈术、装饰聪明,来逢迎君主、求得容身;又说刀笔之吏专门深文巧诋,把人陷入罪网,使他们不能恢复事情的真实面目,只以胜过别人作为自己的功劳。天子更加看重张汤。张汤内心深恨汲黯,只是天子虽然在场,也不喜欢汲黯;张汤想借事诛杀他,便对丞相说,乃向天子进言:“右内史辖区内有许多贵人、宗室,难以治理;如果不是平素受人尊重的大臣,不能胜任。请把汲黯调任右内史。”汲黯任右内史数年,官府事务并没有废弛。大将军卫青更加尊贵,他的姐姐又成为皇后,但汲黯仍与他行平等之礼。有人劝汲黯说:“如今连天子都想让群臣向大将军低头,大将军尊贵显赫,又确实敬重您,您不能不拜见他。”汲黯说:“大将军如果有行揖礼的宾客,反而不是更受尊重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多次向他询问国家和朝廷所疑难的事情,待汲黯超过平日。淮南王谋反时,忌惮汲黯,说:“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坚守节操、以死守义,不容易用邪说迷惑他;至于游说丞相公孙弘等人,就像揭开蒙盖、振落树叶一样容易。”天子多次征伐匈奴并取得功劳后,汲黯的意见更加不被采用。起初汲黯位列九卿,而公孙弘、张汤等还只是小吏;不久公孙弘升到丞相,封为侯,张汤升任御史大夫。因此汲黯当时任丞相史时与他同列的人,有的受到尊重和任用,甚至超过了他。汲黯心胸狭窄,不能没有一点怨望。他在天子面前说:“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柴一样,后来者压在上面。”天子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汲黯退下。天子说:“人果然不能没有学问,看看汲黯的话,越来越严重了。”过了不久,匈奴浑邪王率领部众来投降汉朝。汉朝征发车三万乘,县官没有多余的钱,便向百姓赊借马匹;百姓中有人把马藏起来,马匹不能备齐。天子大怒,想杀长安县令。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难道只杀我汲黯吗?百姓才肯把马交出来。况且匈奴背叛他的君主而投降汉朝,汉朝应当慢慢按照各县的次序安置他们,何至于让天下骚动,使中原疲敝,却甘心为夷狄之人这样做呢?”天子默然不语。后来浑邪王到达,商人和他交易,其中按罪应当处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入内请求单独进言,在高门拜见天子,说:“匈奴进攻边塞要道,阻断和亲,中原兴兵征讨他们,死伤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费用更达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到胡人后,应当把他们全都作为奴婢,赏赐给那些随军出征而死者的家属;把所缴获的财物也给他们,以此向天下谢罪,安慰边塞百姓。如今陛下即使不能把浑邪王率领数万部众来降看作虚耗府库、给予赏赐,却反而征发良民来侍奉供养他们,仿佛奉养骄子。愚民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物品,文吏却以法绳治,说他们把财物擅自带出边关呢?陛下即使不能取得匈奴的资财来补偿天下,又用法律杀死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难道就是所谓保护树叶却伤害树枝吗?臣私下替陛下感到不取。”天子默然不语。
今天下重足而立,侧反目而视矣。」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间常言与胡和亲无毋起兵。上方向乡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懐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罪,罔使不得反其真,以胜自为功。上愈益贵汤,汤深心疾黯,唯天子虽上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为丞相乃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弗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歳,官事不废。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令羣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以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加于平生日。淮南王谋反,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公孙弘等,如发蒙振落耳。」天子上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始黯列为九卿矣,而公孙弘、张汤等为小吏,已而弘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羣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黙然。有间,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也,日益甚矣。」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帅众来降。汉发车三万乘,县官无亡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亡罪,独斩臣黯,民乃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弊中国,而甘心以事夷狄之人乎虖?」上黙然。及后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余人。黯入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絶和亲,中国兴举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与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帅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如边闗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赢以谢天下,又以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乎?臣窃为陛下不弗取也。」上黙。然不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赦免官。于是黯于田园居者数年,更立五铢钱,民多盗铸钱者,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也,乃召拜黯,拜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强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上殿,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
臣常有狗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矣。”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距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懐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其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居淮阳十七歳而卒。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始事葢侯信,信任宏,宏官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事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郑庄当时以任侠自喜,脱张禹羽于戹阸,声闻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毎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徧。庄当时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自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友,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即位,庄当时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司农。令庄当时为太史,诫大吏,戒门下客,至无亡贵贱,无亡留门下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性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卬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算具器食。毎朝候上之间,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当时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斥臧当否。及晩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屈当时为大司农,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入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当时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迁汝南太守,数歳以官卒。昆弟以当时故,至二千石者六七人。郑庄当时始与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修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卒。
后当时死,家无亡余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先是,下邽翟公为廷尉,宾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网。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汉赞同《张冯传》。班马异同卷三十酷吏列第六十二,《史记》一百二十二。张汤第二十九汉书五十九杜周第三十「汉书」六十「张杜二传」「汉书」别见不入酷吏。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下徳不失徳,是以无徳。」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原也。」昔天下之网罔尝宻矣,然奸伪萌轨愈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扵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偷快乎?言道徳者,溺其于职矣。故曰:「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斵雕琱而为朴。朴号为网罔,漏扵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扵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髙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禽夷侯封之家。孝景时,鼌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扵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寗成之属。伦郅都者,河东大阳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帝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諌,面折大臣扵朝。尝从入上林,贾姫如在厕,野彘卒来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寜贾姬等乎邪?陛下纵自轻,奈宗室太后何!」上还,彘亦去,不伤贾姬。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上亦赐金百斤,由此重郅都。济南瞷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扵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都至,则族灭诛瞷氏首恶,余皆股栗。居歳余,郡中不拾遗,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都为人勇有气力,公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聴。常自称曰:「已倍背亲而仕,出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居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译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约束他们,百姓只求免于犯罪,却没有羞耻之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来整齐约束他们,百姓便有羞耻之心,而且能够归于正道。”老子说:“上等的德,不自以为有德,因此才真正有德;下等的德,不能失去德的表象,因此实际上没有德。法令越来越严密,盗贼反而越来越多。”太史公说:这些话确实正确。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决定政治清明或昏浊的根源。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然而奸诈虚伪的行为反而更加兴起;发展到极点,上下相互欺骗逃避,以至于国家不能振作。当时官吏治理政事,像救火时扬汤止沸一样,如果不是武勇强健、严厉酷烈的人,哪里能够胜任并且迅速见效呢?那些只谈道德的人,在职务上就会陷入困境。所以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到的,是使诉讼根本没有。”俗话说:“下等士人听到道,便大笑它。”这并不是空话。汉朝兴起后,毁去有棱角的器物而使它变圆,削平雕饰而使它归于朴素。朴素的法网号称宽疏,甚至能漏掉吞舟的大鱼,但官吏治理逐渐兴盛,终于没有奸邪,百姓安宁。由此看来,关键在于彼方,而不在于此方。高后时,酷吏中只有侯封刻薄残酷,欺压宗室、侮辱功臣;吕氏失败后,侯封也被擒杀,他的家族被夷灭。孝景帝时,鼌错因为刻深严酷,很受任用,凭借权术辅佐皇帝,后来七国之乱因愤恨鼌错而爆发,鼌错最终因此被杀。此后又有郅都、宁成一类人。郅都,是河东大阳人,以郎官身份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时,郅都任中郎将,敢于直言进谏,当面折服朝中的大臣。他曾随皇帝进入上林苑,贾姬正在厕所,野猪突然闯入厕所。皇帝看着郅都,郅都不动身。皇帝想亲自拿兵器去救贾姬,郅都伏在皇帝面前说:“失去一个姬妾,还可以再进一个姬妾,天下缺少的难道是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自己轻视生命,又将怎样面对宗室和太后呢?”皇帝退回后,野猪也离开了,没有伤害贾姬。太后听说此事,赏赐郅都黄金一百斤,皇帝也赏赐黄金一百斤。从此景帝更加器重郅都。济南瞷氏宗族三百多家,豪强奸猾,郡守二千石都不能制服。于是景帝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到任后,灭族诛杀瞷氏首恶,其余人都吓得两腿发抖。他任职一年多,郡中夜不拾遗;十多个郡的郡守都像畏惧大府一样畏惧郅都。郅都为人勇猛有气力,公事上不发私信,不接受馈赠,也不听私人的请托。他常说:“我已经背弃亲人而出来做官,既然献身仕途,就应当奉行职守、死于官位,最终不能顾念妻子儿女。”郅都升任中尉时,丞相条侯地位极其尊贵而且傲慢,郅都却只向丞相作揖。当时百姓淳朴,畏惧犯罪而自我约束,只有郅都首先实行严酷刑法,不避让贵戚、列侯和宗室;他们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苍鹰”。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受审,想要得到刀笔吏写信向皇帝谢罪,郅都却禁止属吏不给他。临江王通过他的侯国使者暗中设法才得到纸笔写信向皇帝谢罪,随后自杀。窦太后听说后大怒,以危险严酷的法律陷害郅都,郅都被免官归家。孝景帝于是派使者持节,立即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并让他从近道赴任,得以便宜行事。匈奴一向听说郅都的气节,郅都一到边境,匈奴便领兵撤走;直到郅都死,也不敢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制作郅都的木偶,让骑兵奔驰射击,却没有人能够射中,可见他们畏惧郅都到了这种程度。匈奴把郅都视为忧患,窦太后于是终于以汉朝法律陷害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要释放他。”窦太后说:“难道临江王就不是忠臣吗?”于是最终杀了郅都。宁成,是南阳穰人,以郎官、谒者身份侍奉景帝。他喜欢逞强,身为小吏却总是凌辱长官;做了上级官吏后,对下属管理严急,好像捆扎湿柴一样。他狡猾凶狠,倚仗威势,逐渐升任济南都尉。当时郅都任济南太守,以前几任都尉都步行进入府署,经过属吏通报后才拜见太守,像县令对待郡守一样,可见他们畏惧郅都。宁成性情刚直,反而凌驾于郅都之上;郅都早已听闻他的声名,于是善待他并同他结交。郅都死后,长安附近的宗室多有公开犯法的。皇帝召宁成为中尉,他治理政事仿效郅都,但不如郅都;宗室豪杰人人惶恐不安。武帝即位后,宁成调任内史,外戚多次诋毁他的短处,他获罪后被剃发、戴刑具。当时九卿犯罪,重则处死,轻则受刑;宁成受的是最重的刑罚,自以为再也不能被起用,于是解脱刑具,诈称刻木出关回家。他说:“做官不能达到二千石,做商人不能积到千万钱,怎么能与人相比呢?”于是借贷买下池沼田地一千多顷,出租给贫民耕种,役使数千家。几年后,他因赦免而恢复自由,积累财产数千万金,成为任侠之人,掌握官吏的短处,出门带着几十名骑从;他役使百姓,威势重于郡守。周阳由的父亲赵兼是淮南王的舅父,因为周阳侯的缘故受侯爵,于是便改姓周阳氏。周阳由凭宗室身份任郎官,侍奉孝文帝和孝景帝。景帝时,周阳由任郡守;武帝即位后,官吏治理尚且遵循旧制、谨慎从事,但周阳由在二千石官吏中最为暴虐、残酷而骄纵。他所喜爱的人,即使犯法也曲法使其活命;他所憎恶的人,即使没有罪,也曲解法律诛杀灭族。他所任职的郡,必定夷灭当地豪强。他做太守时,把都尉当作县令看待;做都尉时,必定凌辱太守,夺取太守的治理权。他与汲黯同为嫉妒刻薄之人。司马安文辞深刻,他们同列二千石官员、同车出行时,司马安从不敢与周阳由平均使用车内的茵席。后来周阳由任河东都尉,和太守胜屠公争夺权力,互相告发罪行。胜屠公按罪应受刑,却以义理为由不接受刑罚而自杀;周阳由则被弃市。自宁成、周阳由以后,政事越来越多,百姓越来越会钻法律空子;大体上,官吏治理多半都仿效成、由一类人。赵禹,是斄县人,以佐史身份补任中都官,因而任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任丞相后,赵禹做丞相史,府中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然而周亚夫不任用他,说:“我非常知道赵禹没有害处,但他执法深刻,不可以居于丞相府这样的大府。”汉武帝时,赵禹以刀笔吏的资历和劳绩逐渐升迁,任御史。皇帝认为他能干,升为太中大夫。他和张汤共同审定各种律令,制定“见知吏罪”,使官吏能够互相监视告发,刑法更加刻深,大概从这里开始。后来赵禹连续受到张汤的排挤,张汤还暗中把属官的罪过牵连到他;他又多次被废黜,最后以高寿死在家中。
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弗予,与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予临江王,临江王既得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孝景乃乃使使持节即拜都为鴈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举邉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鴈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令骑驰射,莫能中,其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乎?”于是遂斩郅都也。寜成者,南阳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少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急,如束湿薪,滑猾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皆歩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性直陵凌,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扵是善遇与结驩。乆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寜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弗如,然宗室豪桀人皆人人惴恐。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髠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刑极刑,自以为不复收,于是乃解脱,诈刻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乃贳贷貣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赦致产数千万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扵郡守。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焉。由以宗家任为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修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冯由后,由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扺罪,义议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自寜寗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扺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赵禹者,斄人也。以佐史补中都官,用为令史,事太尉周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亷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武帝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作《见知吏得相监司》用,以法益刻,葢尽自此始。连下张汤,内禹为人至,官属阴罪,又连后,尝中废。至以寿卒于家。结张汤者,杜陵人也。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熏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
译张汤,是杜陵人。他的父亲任长安丞时,张汤还是孩子,曾留守住宅;父亲回来,发现肉被老鼠偷了,便生气地鞭打张汤。张汤挖洞熏鼠,捉到盗肉的老鼠和剩肉,便审讯老鼠,模拟拷问,制作爰书,进行讯问审理,判决并回复案情,还把老鼠和肉一起列入完整案卷,在堂下分割示众。父亲看了案卷文辞,像出自老狱吏之手,大为惊异,于是让他书写狱案。父亲死后,张汤任长安吏。很久以后,周阳侯开始任九卿,曾被拘系在长安,张汤竭尽全力为他办事。周阳侯出狱后,与张汤交往很深,并把张汤介绍给许多贵人。张汤在内史府供职时,任宁成的属官;宁成称张汤没有害处,推荐他到太府,调任茂陵尉,治理方中。武安侯田蚡任丞相时,征召张汤为史,向天子推荐他。张汤补任侍御史,奉命查办陈皇后巫蛊案,深挖到底,牵连并治罪同党。皇帝认为他能干,逐渐升任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同审定各种律令,致力于制定深文苛法,拘束奉行职守的官吏。不久赵禹升任中尉,又调任少府,张汤任廷尉,两人交情很好,张汤像兄长一样事奉赵禹。《汉书》说,赵禹连续受到张汤排挤。赵禹志在奉公,性情廉洁而傲慢;自从做官以来,家中不留食客。公卿来拜访请托,赵禹始终不回访,务求断绝知友宾客的请托,孤立自己,只按自己的意志行事。看到法律条文便直接据以治罪,也不复查案件,不去追究属官暗中的罪过。《汉书》从“赵禹为人廉洁”以下,直到这里,收入赵禹传。赵禹志在奉公,孤立行事;张汤却为人多诈,玩弄智术来驾驭他人。他起初做小吏时,侵吞财物,与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等人私交;位列九卿后,接纳天下名士大夫,内心虽然未必赞同,表面却虚心仰慕道术,与他们交往。当时皇帝正向往文学,张汤审理大案时想附会古义,于是请博士弟子研治《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评判疑难法律。遇到疑难案件上奏时,他一定预先奏报,先替皇帝分别说明案情的根源。皇帝认为对的,他就接受并制定为审判法律;廷尉令负责此事。奏事若稍有不合皇帝心意,张汤便受斥责,赶快谢罪;若合乎皇帝心意,便一定引用正监、掾史中贤能的人说:“本来是这些人为臣谋划如此。”皇帝责备张汤时,他就说:“臣没有智慧作出这样的奏议,是正监、掾史某人所作。”他想推荐官吏的优点、掩盖别人过错,就是这样。所审理的案件若是皇帝想要治罪的,就交给监史、属吏深重定罪;若是皇帝想要释放的,就交给监史、属吏从轻平议。所审理的案件若涉及豪强,他必定玩弄文法、巧为诋毁;涉及下户和弱者,即使口头陈述已经依法构成罪状,也只由皇帝裁察,于是往往采纳张汤的意见而释放他们。张汤对于大吏,内在品行修养也很好,且善于交接宾客。他供给旧友的子弟中做官的人饮食,对贫困的兄弟尤其厚待。他拜访请托诸公,不避寒暑。因此张汤虽然文法深刻、内心多有忌恨,并不专门公平办案,却因此获得了这样的声誉;而那些深刻严酷的官吏,多被他当作爪牙使用。依靠文学之士,丞相多次称赞他的才能。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案件时,他都穷究根本。严助和伍被,皇帝本想释放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原本就是谋划、制造反叛的人,严助又是皇帝亲近宠幸、出入宫禁、作为爪牙腹心之臣的人,竟然私下与诸侯交往;像这样的人不诛杀,后患便无法治理。”皇帝认可了他的论断。张汤在审理案件时,巧妙排挤大臣,把这类事情都自以为功劳;因此更加受到尊贵任用,升任御史大夫。浑邪王等归降汉朝后,大举发兵讨伐匈奴;山东发生水旱灾害,贫民流徙,都仰赖县官供给,县官府库空虚。于是张汤承受皇帝旨意,请求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垄断天下盐铁,排挤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诛除兼并豪强之家,并通过玩弄文法、巧言诋毁来辅助刑法。张汤每次朝见奏事,谈到国家用度,常常直到天色已晚,天子顾不上吃饭;丞相只空居其位,天下事情都由张汤决定。百姓不能安生,纷纷骚动;县官所兴办的事业还没有取得利益,奸吏又乘机侵夺百姓,于是严厉绳之以法,从公卿以下直到庶人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皇帝亲自到他的住宅探视,宠贵隆重到了这种程度。匈奴来请求和亲,群臣在皇帝面前议论。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帝问和亲的好处,狄山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宜多次动用。高帝想讨伐匈奴,在平城受困,于是才缔结和亲。孝惠帝、吕后时天下安乐;孝文帝想要对匈奴用兵,北方边境便因战争而困苦;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往来于两座东宫之间,天下寒心数月;吴、楚平定后,景帝终究不再谈兵,天下因此富足。如今陛下兴兵攻打匈奴,中原空虚,边民困苦贫穷。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帝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不懂事。”狄山说:“臣固然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却是虚伪的忠诚。像张汤审理淮南、江都案件时,以深文苛法痛加诋毁诸侯,离间疏远骨肉,使藩臣不得自安,臣当然知道张汤是假忠。”皇帝变了脸色,说:“我让你居守一个郡,能够不让匈奴进来盗掠吗?”狄山说:“不能。”皇帝说:“让你居守一个县呢?”狄山回答:“不能。”皇帝又问:“让你居守一个障塞呢?”狄山估计辩论已经穷尽,且将被交给司法官,便说:“能。”于是皇帝派狄山乘守边障,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斩下狄山的头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都震恐于张汤。张汤的门客田甲虽是商人,却有贤能的一面。张汤起初做小吏时,曾接受田甲的钱财而与他交往;等张汤做了大官,田甲责备张汤的行为、义理和过失,也颇有烈士之风。张汤任御史大夫七年,河东人李文从前曾与张汤结怨,后来任御史中丞,恼恨张汤,多次从宫中档案和文书中寻找能够伤害张汤的事情,不肯替他留余地。张汤所宠爱的一名属吏鲁谒居知道张汤不公平,便派人上报诬告李文违法。案件交给张汤审理,张汤定罪杀了李文;但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替自己所为。皇帝问:“上报变乱之事的踪迹从哪里开始?”张汤假装惊讶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旧友怨恨他。”鲁谒居病卧在乡里主人家中,张汤亲自去探视,还替鲁谒居按摩脚。赵国以冶铸为业,赵王多次控告铁官的事情,张汤常排挤赵王。赵王搜求张汤的隐私,鲁谒居曾查办过赵王,赵王怨恨他,于是一起上书告发张汤,说张汤是大臣,而史谒居有病,张汤还亲自去为他按摩脚,怀疑他们有共同策划大奸之事。案件交给廷尉审理。鲁谒居病死后,案件牵连到他的弟弟;他的弟弟被关在导官署。张汤又审理其他囚犯,在导官署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替他办事,却假装不知道。鲁谒居的弟弟不知内情,反而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和鲁谒居共同诬告李文谋反。案件交给减宣审理。减宣曾与张汤结怨,得到此案后穷究到底,但尚未奏报。有人盗掘孝文帝陵园中的钱,丞相青翟早晨和张汤约定一同谢罪,到了皇帝面前,张汤想到只有丞相按四时巡视园陵,才应当谢罪,自己不必谢罪,于是没有谢罪。丞相谢罪后,皇帝派御史查办此事。张汤想把罪责归给丞相,使丞相获知此事,丞相很忧虑。三名长史都憎恨张汤,想陷害他。起初,长史朱买臣是会稽人,读《春秋》,严助派人向皇帝称说朱买臣;朱买臣凭楚辞与严助一同受宠,任侍中、太中大夫,掌握权势,而张汤当时还是小吏,曾跪伏在朱买臣等人面前。后来张汤任廷尉,审理淮南王案件,排挤严助,朱买臣心中一直怨恨。张汤任御史大夫时,朱买臣以会稽太守身份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后因犯法被免官,任长史。朱买臣拜见张汤时,张汤坐在床上,丞史对朱买臣也不行礼。朱买臣是楚地人,心怀怨恨,常想杀死张汤;这些事记载在《王朝传》中。齐人边通凭方术任右内史,性情刚暴,能够强制他人,官位两次达到济南相。他们原来都居于张汤之上,后来失官任长史,便屈身于张汤。张汤多次代行丞相职务,知道这三名长史一向尊贵,便常常凌辱折辱他们。因此三名长史合谋说:“当初张汤约你一同谢罪,后来却出卖你;如今又想以宗庙之事弹劾你,这是想取代你的职位。我们知道张汤的隐私。”于是派官吏逮捕、审查张汤的属下田信。
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周阳侯始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事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徧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寜寗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太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侍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巫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至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汉书》连下:禹志在奉公。禹为人亷倨裾,为吏以来,舍毋无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行报谢,务在絶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自禹为人亷已下至此。《汉书》入赵禹传:禹志在奉公,孤立而汤为人多诈,舞知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已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道与之。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奏谳疑事,必豫奏,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着谳决法,廷尉絜挈令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摧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此,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扵此罪,常释。”闻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乃正监掾史某所为之。”其欲荐吏人之善,蔽解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吏深祸刻者;即上意所欲释,与予监史吏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裁察扵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也,交通宾客。饮食扵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専平,然得此声誉而深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扵文学之士,丞相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造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腹心之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扵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巧排大臣,自以为功,多此类。于繇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卬给县官,县官空虚。扵是汤丞承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鉏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毎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扵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扵是痛绳以罪辠,则自公卿以下至扵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上至自至舍视病,其隆贵如此。
匈奴来请求和亲,羣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髙帝欲伐匃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恵髙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邉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呉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东宫间,天下寒心者数月。呉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贵。今自陛下举兴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邉民大困贫,由此是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藩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扵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山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扵是上乃遣山乘障,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羣臣震慑詟。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及汤为大吏,而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之风。汤为御史大夫七歳,败河东人李文,故尝与汤有却隙。已而为御史中丞,恚荐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弗平,使人上蜚飞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踪迹从迹安起?”汤详阳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病,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阳不省,谒居弟弗不知而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郄隙,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始长史朱买臣稽人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荘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稽守为主爵都尉,列扵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床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怨,常欲死之,素怨汤,语在其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邉通学长短,刚暴强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扵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陵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
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为,请奏,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阳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上果以汤懐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扵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乃为书谢曰:「汤无寸尺之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位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赢昆弟诸子欲厚▯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传乎?」为载以牛车,有棺而无椁。天子上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书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复稍迁进其子安世。《汉书·汤传》止此。下文接前官属阴罪至末,入《赵禹传》。赵禹尝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峻酷于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歳誖乱悖有罪,免归。后汤十余年,以寿卒于家。《汉书·赵禹传》后即接义纵。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常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羣盗。纵有姊姁,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乃告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行,往少藴温藉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修成君子仲中。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封为岸头侯。寜寗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寜寗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令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歳余,关东吏税肄▯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寜见乳虎,无值直”。寜寗成之怒,其暴如此。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寜寗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寜寗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按寜寗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犇奔亡。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强、杜衍、杜周为纵爪牙之吏,任用迁为廷尉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扵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者亦二百余人。纵一壹切捕鞫曰:“为死罪,解脱。
译张汤将要上奏请求处理此事,田信总能预先知道;他囤积货物致富,并与张汤分利。其他奸邪之事,也多被听闻。皇帝问张汤:“我所做的事,商人总能预先知道,还不断囤积我的货物,这一类事情,像是有人把我的谋划告诉了他们。”张汤没有谢罪,又假装惊讶说:“本来就应当有人这样做。”减宣也上奏鲁谒居等人的事情。天子果然认为张汤心怀诈伪、当面欺骗自己,派八批使者按簿责问张汤。张汤详细陈述,否认有这些事,不肯服罪。于是皇帝派赵禹责问张汤。赵禹到了,责备张汤说:“您为什么不知进退呢?您审理而灭族的人有多少了?现在人们谈论您,都有事实根据。天子不忍把您的案件办到底,是想让您自己考虑,您为什么还要在公堂上多作答辩?”张汤于是写信谢罪说:“臣没有尺寸功劳,起初只是刀笔小吏,陛下幸而提拔臣,使臣位列三公,臣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责任。然而谋划陷害臣、使臣获罪的,是三名长史。”于是自杀。张汤死后,家产价值不过五百金,都是所得俸禄和赏赐,没有其他产业。张汤的兄弟和儿子想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是天子的大臣,遭受污蔑恶言而死,为什么还要厚葬呢?”于是用牛车载尸,只有棺而没有椁。天子听说后说:“不是这样的母亲,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于是下诏查办并诛杀三名长史。丞相青翟自杀。田信被交出。皇帝怜惜张汤,又逐渐升迁、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汉书·张汤传》至此为止。下文接续前文“属官暗中获罪”一段,至末尾收入《赵禹传》。赵禹曾一度被废黜,后来任廷尉。起初条侯周亚夫认为赵禹执法深刻,不肯任用;等赵禹任少府、位列九卿后,执法严酷急迫。到了晚年,事务更多,官吏务求严峻,而赵禹的治理反而宽缓,名声被称为公平。王温舒等人后来兴起,治理比赵禹更加严酷。赵禹年老后调任燕相,几年后因悖乱获罪免官归家。比张汤晚十多年,他以高寿死在家中。《汉书·赵禹传》之后,接《义纵传》。义纵是河东人。年轻时,曾经和张次公一起以椎埋、劫掠为业,成为群盗。义纵有个姐姐叫义姁,因为医术受到王太后的宠幸。王太后问她:“你有做官的兄弟吗?”义姁说:“有一个弟弟,但品行不好,不可以。”太后于是告诉皇上,皇上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补任上党郡中令。他治理政务敢作敢为,前往任职后不久,便使县中没有积压的事务,考核列为第一;后来升任长陵令和长安令,执法严明,办事不避贵戚。他因捕捉、查办太后的外孙修成君的儿子仲中,皇上认为他能干,升任为河内都尉。他到任后,就把当地豪强穰氏一族灭族,河内道路上连遗失的东西都无人拾取。张次公也做了郎官,凭勇猛强悍随军出征,敢于深入敌境,立功后封为岸头侯。宁成居家时,皇上想任用他做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居住在崤山以东做小吏时,宁成任济南都尉,他治理郡务就像狼放牧羊群一样,宁成不能让他治理百姓。”皇上于是任命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多以后,关东官吏把进出关中的人比作见到乳虎,说:“宁可遇见乳虎,也不要触犯宁成的怒气。”宁成暴虐到了这种地步。义纵从河内升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居住在南阳;等义纵到达关口,宁成便侧身行走,恭敬地迎送他。然而义纵气势很盛,不向宁成表示礼敬。到南阳后,义纵便查办宁成一族,把宁氏家族全部摧毁。宁成因获罪,孔暴等人也都逃亡。南阳官民吓得两脚相叠,只敢走一条路。平氏县的朱强、杜衍以及杜周,都是义纵任用的得力官吏,后来升为廷尉史。汉军多次出兵定襄,定襄官民因而混乱败坏,于是调义纵任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突然搜捕定襄狱中被判重罪的囚犯和被判轻罪的囚犯二百多人;还有二百多人,是宾客、兄弟以及私自入狱探视的人。义纵把他们一概逮捕审讯,说:“这是替死罪犯脱罪。”当天就全部报请处死,共杀了四百多人。此后,郡中百姓不需遇到寒冷便战栗,奸猾的百姓和辅助官吏的人都帮助治理政务。当时赵禹、张汤已经凭借严酷苛刻做到了九卿,但他们治理时还算宽缓,只是辅佐法律施行;义纵却像鹰扑击、鸟奋飞那样以严酷治理。后来改铸五铢钱,又发行白金,百姓因此开始犯法,京师尤其严重。于是任命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到任后,非常憎恶义纵的所作所为,担心如果不先向皇上揭发义纵,义纵一定会凭气势压制自己,破坏自己的功劳。他所治理的地方,诛杀的人很多;然而他只取得了小规模的治理成效,奸邪之事反而更加无法禁止,直接指责、严厉办案的风气从此开始。官吏治理地方,把斩杀和捆缚当作要务,阎奉也因这种恶劣的治理方式受到任用。义纵廉察他的治理,仿效郅都。皇上到鼎湖巡幸,久病后不久便痊愈;后来又起驾到甘泉,沿途道路多未整治。皇上怒说:“义纵以为我不再走这条路了吗?”因此对他怀恨在心。到了冬天,杨可正在接受告缗令的告发案件。义纵认为这是扰乱百姓,于是分派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办事的人。天子听说后,派杜式查办,认为义纵这是废格诏令、阻挠政事,便弃用并处置了义纵。市后的第二年,张汤也死了。王温舒是阳陵人。年轻时,他曾以椎埋等手段为奸;后来试用补任县中的亭长,多次被罢免,也多次因善于审理狱讼而任官,后来做到廷尉史,侍奉张汤。他升任御史,负责督捕盗贼,杀伤了很多人;逐渐升任广平都尉。他选择郡中豪强而又敢任事的官吏十多人,作为自己的爪牙,掌握他们暗中犯下的重罪,并让他们督捕盗贼,以满足自己的意愿。凡是他想得到的人,即使有百般罪过也不依法处理;如果有人回避、违抗,便借事陷害,甚至灭其宗族。因此齐、赵交界一带的盗贼不敢接近广平,广平因此声称达到“道不拾遗”的境地。皇上听说后,升任王温舒为河内太守。王温舒在广平任职时,已经熟知河内豪强奸猾之家;到任时正值九月,便命郡中准备五十匹私马作为驿马,从河内一直到长安,所部署官吏和在广平时一样,按照原有方略捕捉郡中的豪强奸猾。郡中豪强奸猾因连坐而牵连一千多家。他上书请求:罪大者灭族,罪小者处死,家产全部没收入官,用来偿还赃物。奏章施行不过两三天,获准的文书和判决便传到,流血延绵十多里。河内人都惊异于奏报和执行如此迅速,认为他像神一样。到了十二月,郡中没有一点声息,没有人敢夜间行走,野外听不到狗叫,盗贼也消失了。还有一些盗贼逃到邻近郡国,王温舒派人追捕。到了春天,王温舒跺脚叹息说:“唉,要是让冬天再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办完了。”他嗜好杀伐、施行威势而不爱惜百姓,就是如此。天子听说后,认为他能干,升任为中尉。他治理中尉事务,又仿效在河内时的做法,调来各地有名的囚徒,请来并任用奸猾的官吏共同办事。河内有杨皆、麻戊,关中有杨赣、成信等人。义纵任内史时忌惮王温舒,不敢放纵地治理。义纵死后,张汤获罪,王温舒改任廷尉,尹齐任中尉。王温舒因犯法被定罪,接连牵连杨仆,后来又传召温舒,使他重新担任中尉。尹齐是东郡茌平人。他凭文书刀笔之才做小吏,逐渐升到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认为他廉洁勇武。汉武帝派他督捕盗贼,他斩杀、讨伐盗贼不避贵戚和有权势的人,升任关内都尉,声名超过宁成。皇上认为他能干,升任他为中尉。官吏和百姓更加困敝,因为尹齐质朴强硬而缺少文采,豪强和奸恶官吏都躲藏起来,善良的官吏也无法治理。因此政事多被废弛,尹齐又因罪被判刑。皇上再次调王温舒为中尉,后来又让他任淮阳都尉。王温舒败亡后,杨仆和传内受到牵连。几年后,王温舒因病死去;杨仆则因严酷治理,任主爵都尉。
”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寛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摰为治。后更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弗先言,纵纵必以气凌陵之败壊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縦亷其治放效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衔之。至冬,杨可方受告缗。縦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縦。市后一歳张汤亦死王温舒者,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数为吏,以治狱至廷尉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徃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縦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回,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以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疋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母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梨来追求。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上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徒,请召猜祸猾吏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縦为内史,惮之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坐法抵罪,连下杨仆傅内,温舒复为中尉。尹齐者,东郡茌平人也。以刀笔吏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亷,武帝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埶。迁为关内都尉,声甚于寜寗成。上以为能,迁拜为中尉。吏民益凋雕敝,轻尹齐木强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后复为淮阳都尉。王温舒败,连下杨仆传内。后数年病死,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摰击,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上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东越反,上欲复使将,为其伐前劳,以书勑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寻陿,非有斩将骞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
译杨仆是宜阳人。他以千夫的身份做官,河南太守考察举荐他,认为他有才能,升任御史,派他督捕盗贼。他在关东的治理仿效尹齐,被认为敢于猛烈打击盗贼,逐渐升到主爵都尉,列于九卿之中。天子认为他能干。南越反叛,便任命他为楼船将军。他立功后封为将梁侯。东越反叛,皇上想再次让他领兵,念及他先前的功劳,便下书责备他说:“将军的功劳,只是先攻破石门、寻陿,并没有斩将夺旗的实际功绩,哪里值得因此骄傲呢?先前攻破番禺时,把投降的人充作俘虏,又挖掘死人的尸体冒充俘获,这是第一过错。建德、吕嘉犯下逆罪,天下都不能容忍,将军拥有关兵精锐,却不彻底追击,反而安然东行,把东越当作援助,这是第二过错。士卒在外暴露风霜,连续几年为朝廷作战,朝廷没有置办酒食;将军不体恤他们的辛劳,反而制造巧言,请求乘船巡行塞上,借此回到家中,怀抱银印黄绶,垂挂三条组绶,在乡里夸耀,这是第三过错。错过期限却回头推诿,以道路险恶作为解说,失去了尊卑次序,这是第四过错。你想买蜀地的刀,询问卖主:‘你这刀值多少钱?’卖主回答:‘大约几百钱。’你却每天从武库取出兵器,假装不知道价格,挟持虚假之事欺骗君主,这是第五过错。接受诏令却不到兰池宫,第二天又不来答复。假使将军的官吏询问此事而你不答,命令你又不服从,那该判什么罪?推想你这样的心思,即使在外面江海之间,能让人信任吗?现在如果东越深入,将军能率领众人以行动挽回过失吗?”杨仆惶恐地回答:“我愿意拼死赎罪。”他和王温舒一起攻破东越,后来又与左将军荀彘共同攻打朝鲜,被荀彘捆绑,事载《朝鲜传》。回来后被免为庶人,居住很久,因病去世。《汉书·杨仆传》记载到这里结束。下文承接《咸宣传》,说王温舒又任中尉。王温舒为人少文,在朝廷任职时糊里糊涂,不能明辨事理;到了中尉任上,心思便开朗起来。他督捕盗贼,平素熟悉关中的风俗,知道哪些是豪强和奸恶官吏,于是把豪强、奸恶官吏全都重新任用。他制定方略,苛细地察访盗贼和淫恶少年;设置缿筒,奖励告发奸邪;设置伯格、落长等职,督察收捕奸盗。王温舒为人多谄媚,善于侍奉有权势的人;对于没有权势的人,却把他们看得像奴仆。有权势的家族即使奸恶如山,他也不触犯;没有权势的人即使是贵戚,也一定侵辱他们,舞弄文法,巧言诋毁,请求下令逮捕小户中的奸猾之人,以此惊动大豪强。他任中尉时,治理就是这样。奸猾之徒被穷追严办,大抵全都被摧残得支离破碎;狱中执行判决,没有一个能逃脱。那些爪牙官吏个个像戴着官帽的老虎,于是中尉辖区内从中等奸猾以下的人都服罪。有权势的人替他制造声誉,称赞他的治理。他任职数年,属吏大多凭借权势富贵起来。王温舒从东越回来后,因有人议论不合皇上心意,便借小法判罪,罢免了职务。当时天子正想修建通天台,却还没有完成。有人替王温舒向皇上请求重新考察中尉的政绩,释放士卒,因而得到数万人。皇上听了很高兴,任命他为少府,后来调任右内史,治理方式仍和从前一样;奸邪之事稍有收敛。他因犯法失去官职,后来又任右辅,照旧行使中尉的职权。过了一年多,宛地军队出动,皇上下诏征召豪强官吏。王温舒把他的属吏华成藏匿起来;又有人告发王温舒收受骑士钱财以及其他奸利之事,罪当灭族。王温舒自杀,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个姻亲之家也分别因其他罪行获罪而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诛三族的刑罚,王温舒的罪竟然同时牵连五族吗?”王温舒死时,家产价值几千金。《汉书·王温舒传》记载到此为止。下文接《尹齐传》。几年以后,尹齐也任淮阳都尉时因病去世,家产价值还不到五十金;而他在淮阳诛灭的人很多。死后,仇家想烧他的尸体,他的妻子逃走,回到故乡安葬他。《汉书》这一段在这里结束上文尹齐传,下面接《杨仆传》。自王温舒等人以严酷手段治理以后,当时郡守、都尉、诸侯相以及二千石官员中想有所治理的人,大多仿效王温舒等人的做法,官吏和百姓更加轻视法律,盗贼日益增多。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段中、杜少齐,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主等,大的团伙多到几千人。他们擅自号令,攻打城邑,夺取武库兵器,释放死罪犯,捆绑侮辱郡太守、都尉,杀害二千石官员,发布檄文,告知县令催促准备食物。小股盗贼多的以百计,抢掠乡里的事情更数不胜数。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察此事,但仍然不能禁止。于是又派光禄大夫范昆、各辅的部都尉以及前九卿张德等人穿绣衣、持节和虎符,发兵兴师讨伐,斩首很多,大的部众有时达到一万多人。后来又依法诛杀那些为盗贼通行、供应饮食以及因互相牵连而获罪的人,各郡中严重的有几千人。几年以后,才稍稍捕获盗贼首领;逃散的士卒又重新聚集,结党盘踞山川,往往成群居住,官府对此无可奈何。于是制定《沈命法》说:“群盗兴起而没有被发觉,已经发觉却没有捕获,或者捕获人数达不到规定数额的,从二千石以下直到负责的小吏,全部处死。”此后,小吏害怕被诛杀,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不能捕获而获罪;考核时,府一级官署也让他们不要上报,因此盗贼越来越多。上下相互隐瞒,用文辞逃避法律。此处《汉书》接续前文郡守、都尉、诸侯相以下,进入《咸宣传》之后。减宣是杨县人。他以佐史的身份任职,因办事没有过失,在河东太守府供事。卫将军卫青出使河东买马时,见减宣办事能干,便向皇帝推荐,减宣被征召任为大厩丞。因办理政务有成绩,他逐渐升任御史以及御史中丞,奉命审治主父偃一案和淮南王谋反案;他利用隐微的文辞,严厉诋毁定罪,因而杀死了很多人,被称为敢于决断疑案的人。他多次被罢免,又多次起用,担任御史和御史中丞将近二十年。王温舒被免去中尉职务时,减宣任左内史。他治理米盐事务,事情无论大小都经他的手;他亲自部署各县的名曹,充实府库中的宝物,官吏、县令和县丞没有谁能够擅自动摇更改,他严厉地用重法惩治他们。在任数年,郡中的一切事务都得到治理,办理得很清楚。然而,只有减宣能由小事推及大事,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亲自办理那些难以作为常法推行的事情。后来他被罢免,改任右扶风。又因怨恨并恼怒他的属吏成信,成信逃走,藏在上林苑中。减宣便派郿县令率领吏卒进入上林苑,攻破房门,袭击亭舍,将成信格杀。吏卒与成信交战时,箭射中了上林苑的门。减宣被交给司法官吏审问,诬指其罪为大逆,按律应当灭族;减宣于是自杀。杜周也因此受到任用。这一段与上文《杨仆传》相连。当时郡守、郡尉和诸侯国的相,官秩都是二千石。
前破番禺,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建徳、吕嘉逆罪不容于天下,将军拥精兵,不穷追超然,以东越为援,是二过也。士卒暴露连歳,为朝不置酒,将军不念其勤劳,而造佞巧,请乘行塞,因用归家,懐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失尊尊之叙,是四过也。欲请蜀刀,问君贾几何?对曰:率数百。武库日出兵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不至兰池宫,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以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令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惶恐对曰:「愿尽死赎罪。」与王温舒俱破东越,后复与左将军荀彘俱击朝鲜,为荀彘所縳,语在朝鲜。还免为庶人,居久之,病死。《汉书·杨仆传》止此,下起咸宣传,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它惽惽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畧吏,苛察盗贼,滛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置伯格落长以牧収司奸盗贼。温舒为人多讇,善事有势埶者,即无势埶者视之如奴。有势埶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埶者虽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请下户之猾以焄动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氐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扵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埶者为声誉称治。治数歳,其吏多以权贵冨。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者,坐以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上方欲作通天,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歳余,宛军发,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勲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直累絫千金。《汉书》上温舒传止此,下起尹齐传。后数歳,年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口,妻亡去归▯。《汉书》此段结上文尹齐传,后下起杨仆传。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是时郡守、都尉、诸侯相、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效王温舒等,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百政,楚有殷段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主之属,大羣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趋具食。小羣盗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称,数也。扵是天子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使督之,犹弗能禁也。
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部都尉及故九卿张徳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行饮食坐相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歳乃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羣居,无可奈何。扵是作沈命法曰:「羣盗起不发觉,发觉而弗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弗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文法焉。《汉书》自是时,郡守尉诸侯相以下入咸宣传后。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征为大厩丞,官事办,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歳。王温舒免为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寳物、官吏令丞,不弗得擅摇,痛以重法。之居官数年,一壹切郡中为小治办,辩然。独宣以小致至大,能因力自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怒其吏成信。信亡藏臧上林中,宣使郿令将吏卒入上林中室门,攻亭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一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连上文《杨仆传》内。是时郡守尉、诸侯相、二千石。杜周者,南阳杜衍人也。义纵为南阳太守,以周为爪牙,举荐之。张汤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邉失亡,所论杀甚众多。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者十余歳。其治与宣相放然。周少言重迟,外寛而内深次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抵放张汤,而善▯伺司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状。客有让谓周曰:「君为天下下决平不?循三尺法,専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太府举之廷尉,一歳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逺者数千里,近者数百里。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笞定之。扵是闻有逮证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有余歳而相告言,大抵氐尽诋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増加十有余万余人。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上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扵王温舒等矣。始杜周初微,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列三公列,而子孙尊官,两子夹河为郡守,訾累数巨万矣。
译杜周是南阳杜衍人。义纵任南阳太守时,把杜周作为爪牙,举荐了他。张汤任廷尉时,杜周侍奉张汤。张汤多次说他没有什么过失,后来杜周升任御史,奉命审查边地失亡案件,论罪处死了很多人。他多次上奏事情符合皇上的心意,因而受到任用。他与咸宣相继担任御史中丞十多年,治理方式和咸宣大体相同。杜周少言寡语,外表宽厚,内心却深刻狠毒,能深入骨髓。咸宣任左内史,杜周任廷尉;他的治理大体仿效张汤,善于侦察窥伺,凡是皇上想排挤的人,便顺势陷害;皇上想释放的人,则长期拘押,等待审问,并隐约显示其罪状。有宾客责问杜周说:“您替天下审理案件,应该遵循三尺法律,却专门按照君主的意旨定罪,审案本来就是这样吗?”杜周说:“三尺之法从哪里产生?前代君主认为正确的,就写成法律;后代君主认为正确的,就增订为法令。当时认为正确的,难道还要遵守古代的法律吗?”杜周任廷尉后,诏狱也更加增多了。被郡国二千石官员拘捕的犯人,新旧相继,少则一百多人;郡吏从大府把案件送到廷尉,一年达到一千多件。大案牵连审问、取证数百人,小案也有几十人;远的相隔几千里,近的相隔几百里。狱吏便按照奏章所告发的罪名追问,犯人不服就用鞭笞拷掠,直到他们承认。于是听说要被逮捕、取证的人都逃亡藏匿。案件拖久的,甚至经过十多次赦免,延续十多年;彼此告发的案件,大多诋毁为不道之罪。廷尉以及中都官的诏狱,被逮捕的人达到六七万人,官吏增添捏造的罪名,又有十多万人。杜周一度被废黜,后来任执金吾,负责追捕盗贼,审理桑弘羊和卫皇后兄弟的儿子,办案刻深严酷。天子认为他尽心无私,升任御史大夫。杜周的两个儿子分别在黄河以南、以北任郡守,他们治理暴虐残酷,都超过王温舒等人。杜周当初卑微时任廷尉史,只有一匹马,而且还不完备;等到长期掌权,官至列三公,子孙都做了尊贵官职。两个儿子分守河两岸的郡,家产积累达数千万。只有小儿子杜延年奉行宽厚之政。太史公说:从郅都到杜周的十个人,都是凭借残酷严厉而获得声名的。然而郅都刚强正直,能据理辨明是非,为天下大事据争;张汤懂得阴阳之术,迎合君主,随着君主的意旨进退,有时多次辨论事情的对错,国家依靠他的便利;赵禹当时依据法律,恪守正道;杜周则顺从谄谀,以少言寡语而显得持重。自张汤死后,法网更加严密,诋毁和严酷的官事增多,事务纷乱,渐渐使九卿疲惫废弛;九卿们碌碌地守着官职,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讨论法度之外的事情呢?从此直到汉哀帝、汉平帝时期,酷吏很多,但没有值得一一列举的;这里所说的,是那些知名而见于史籍记载的人。这十个人中,廉洁的足以作为仪表,污浊的足以作为警戒;他们用方略教导百姓,全面禁止奸邪,既有文治,也有武功。即使手段惨酷,也算与他们的职位相称。张汤、杜周的子孙都显贵兴盛,所以另行记载。至于蜀郡太守冯当暴虐摧残,广汉郡李贞擅自肢解人,东郡弥仆用锯锯断人的脖子,天水郡骆璧推诿减罪,河东郡褚广任意杀人,京兆尹无忌,冯翊殷周像毒蛇猛禽一样凶狠,水衡都尉阎奉殴打卖请托者,这些人又有什么值得列举的呢?又有什么值得列举的呢?《班马异同》卷三十一。《游侠传》第六十四,《史记》卷一百二十四。《游侠传》第六十二,《汉书》卷九十二。韩非说:“儒者凭借文章扰乱法律,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这两种人都受到讥刺,但学士在世上多称赞他们。”至于凭借权术取得宰相、卿、大夫之位,辅佐他们那个时代的君主,功名都载于《春秋》,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像季次、原宪这样的人,住在里巷之中,读书而怀抱独行君子的德行和道义,不肯苟且迎合当时的世俗;世俗也嘲笑他们,所以季次、原宪终身住在空屋、蓬门之中,穿粗布衣,吃粗疏的食物,直到死去而已。四百多年后,他们的弟子仍然不知疲倦地记述他们。如今侠客的行为虽然不合正义,但他们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对已经答应的事一定诚实;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奔赴士人的危急困境,既能使人活下来,也能使人死得其所;而且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不羞辱、夸示自己的德行,大概也有值得称许的地方。况且人的危急缓急是时常会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困窘于井廪,伊尹背负鼎俎,傅说藏身于傅险,吕尚困顿于棘津,管仲被戴着刑具,百里奚为人放牛,孔仲尼在匡地受围困,在陈、蔡之间面带菜色。这些都是学士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人,尚且遭逢这样的灾祸,何况才智中等的人处在乱世末流之中呢?他们遭受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鄙俗之人有句话说:“哪里懂得仁义?凡是趋向利益的人,就认为他有德。”所以伯夷以周为可耻,饿死在首阳山,而文王、武王并未因此被贬低;盗跖、庄蹻残暴凶狠,他们的门徒却无穷无尽地传诵他们的义。由此看来,偷窃衣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反而被封侯;侯门之中保存着仁义,这话并不是虚妄。假如拘泥于学问、抱守狭小的道义,长久孤立于世上,难道比得上降低言论、迎合世俗、随波浮沉,以取得荣誉名声吗?至于平民之辈,安排取予,许下诺言,远方千里也必定践行;称诵道义,甚至为之而死,不顾世俗眼光,这也有他们的长处,并不是全都苟且。因此,士人穷困窘迫时能够托付生命,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者豪士一类吗?假如乡里的侠客和季次、原宪较量权势、衡量才力,在当世施展功劳,他们不能在同一天相提并论。但总的说来,以功业和言语显示自己,以守信为侠客的道义,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古代平民中的侠客,已经没有办法听闻了。近世的延陵、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之类的人,都凭借王者亲属的身份,借助封国和卿相的富厚,招纳天下贤士,在诸侯中显扬名声,不能说不贤。譬如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更加急促,但风势使它传得更远。至于里巷中的侠客,修养品行,砥砺名声,使声名传播天下而被人称为贤者,这才是难事。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他们,不为他们立传。秦以前平民侠客的事迹湮没不见,我非常遗憾。按我所听说的,汉朝兴起以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这些人,他们有时违背当世的文法,但他们私下所奉行的道义、清白退让,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他们的名声并非凭空树立,士人也不是无故依附他们。至于结党营私、宗族强盛、相互勾结,凭借财力役使贫民,豪强暴虐地侵凌孤弱,任意满足自己的欲望,借此自我快意,侠客也以此为可耻。我悲叹世俗不能察知他们的本意,反而把朱家、郭解等人与暴虐豪强视为同类,一并加以嘲笑。
治皆酷暴,唯少子延年行寛厚云。太史公赞曰:「自郅都以下,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抗,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阴阳,阿邑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頼其便。赵禹时据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后,网罔宻,多诋严,官事丛寖,以耗废。九卿碌碌,奉其官职,救过不瞻,给何暇论绳墨之外乎?自是以至哀平,酷吏众多,然莫足数。此其知名见纪者也。然此十人中,其亷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方畧教导,道壹切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汤、周子孙贵盛,故别。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擅磔人,东郡弥仆锯项,天水骆璧推减,河东褚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水衡阎奉扑击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班马异同卷三十一游侠传第六十四,史记一百二十四。游侠传第六十二汉书九十二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扵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扵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懐独行君子之徳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侠其行虽不轨扵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徳,葢亦有足多者焉。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扵井廪,伊尹负扵鼎爼,傅说匿扵傅险,吕尚困扵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徳。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矦,矦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令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扵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子,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扵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扵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矦,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扵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
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然其私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陵孤弱,恣欲自快。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古者天子建国,诸矦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孔子曰:“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罪。”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矦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扵战国,合从连衡,力政争强。繇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势,竞为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専师,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诸矦,显名天下。搤掔而谈者,以四豪为称首。扵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呉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莫、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扵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矦,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僻,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曽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繇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辠人也;而六国,五伯之辠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辠人也。况扵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絶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徳,苟放纵扵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桀,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渉为魁。鲁朱家者,鲁人与髙祖同时。也鲁人皆以儒敎,而朱家用侠闻。所藏臧,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饮其徳。诸所尝施,惟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亡余财,衣不完,兼采食不重味,乗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扵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军之阨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楚田仲以侠闻,喜劔,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也。田仲已死,而后雒阳有剧孟。史文连下剧孟。汉书朱家传止此,下别起剧孟传。剧孟者,洛阳人也。
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矦呉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车东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呉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大将军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德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逺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肤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毋、辟阳、翟薛况、陕韩寒孺,纷纷复出焉。郭解,河内轵人也,字翁伯,温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静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感槩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耤友报仇,藏臧命作奸剽攻不休,及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徳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扵心,卒本发扵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雠,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埶,与人饮,使之嚼釂,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时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扵道旁,弗▯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辠。”其姊子乃收而▯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名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徳不修也。彼何罪辠?”乃阴属请尉史曰:“是人吾所急重也。”至践更时脱之。毎至践直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聴。客乃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聴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聴者,今子幸而聴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毋用庸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乃聴之。解为人短小,执恭敬俭,出未尝有骑,不敢乘车。入其县廷,庭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令厌其意,然后乃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此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鬲之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己邑人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翁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翁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处。吏逐之,迹至籍少公翁,少公翁自杀。口絶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而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之,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絶,莫知为谁。吏奏解毋罪无辠。御史大夫公孙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不知,此罪辠甚扵解知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翁,中太原卤鲁公翁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陈君孺,虽为侠而逡巡恂恂,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佗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而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所羞也。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貎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貎荣名,岂有既乎?’扵戏惜哉!”
班马异同卷三十二佞幸列第六十五《史记》一百二十五佞幸第六十三汉书九十三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而仕宦,亦有之。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汉兴,佞幸宠臣,髙祖至暴抗也。然时则有籍孺以佞幸,孝恵时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但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恵时郎侍中皆冠鵕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其后宠臣,孝文时中宠臣,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同,谈北宫伯子。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文帝参乘。邓通无技能。孝武时,士人则韩嫣,宦者则李延年。孝元时,宦者则恭石显。孝成时,士人则张放、淳于长。孝哀时则有董贤。孝景、昭宣时皆无宠臣。景帝惟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侯金赏,嗣父车骑将军日磾,爵为侯。二人之宠取过庸不笃。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少与帝微时同席研书,及帝即尊位,彭祖以旧恩封阳都侯,出常参乘,号为爱幸。其人谨敕,无所亏损,为其小妻所毒,薨,国除。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孝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说焉,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文帝时,时间如邓通家逰戏,然邓通无他技能,不能有所荐士逹独自谨其身以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文帝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说贫乎?”扵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文帝尝病痈,邓通尝为帝上唶嗽吮之。文帝上不乐,从容问通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如若太子。”太子入问病疾,文帝上使太子唶齰痈。太子唶齰痈而色难之,己而闻邓通尝为帝唶上齰吮之,太子心惭,由此繇是怨心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之,遂竟案尽没入之。邓通家尚负责数巨巨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着身。扵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赵谈者,以星气幸北宫,伯子长者,爱人故亲近,然皆不比邓通。孝景帝时,中无宠臣,然独郎中令周文仁,仁宠最过庸,乃不甚笃。今天子中宠臣,士人则韩王孙嫣,宦者则李延年。韩嫣者,字王孙,弓髙侯颓当之孽孙也。今上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聪慧。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胡,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儗扵邓通。始时,嫣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入朝,有诏得从上入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鹜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旁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曰:“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繇此嗛衔嫣。嫣侍上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而嫣弟案道侯韩说,其弟也,亦佞爱幸,以军功封案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子増封龙雒侯。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李延年,中山人也。身及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得幸于上,号李夫人,列外戚,而召贵延年。善歌,为变新变声。而是时上方兴天地诸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歌之。延年辄善承意,歌次所造初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繇是贵为恊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号协声律,而与上卧起甚,其贵爱幸埒如韩嫣也。久之,延年弟季寖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后,其爱则上遂禽诛延年昆兄弟宗族也。自是之后,内宠嬖臣大底氐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霍去病亦皆以外戚贵爱幸,然颇用材,亦以功能自进。太史公曰:「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之行,足以观后人佞幸矣。虽百世,可知也。」赞曰: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徳,盖亦有男色焉。观藉闳、邓、韩之徒,非一而董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繇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扵元成,壊扵哀平。哀平之际,国多衅矣。主疾无嗣,臣为辅,鼎足不强,栋干微挠。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所任,非仁贤。故仲尼着损者三友,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译《班马异同》卷三十二。《史记·佞幸列传》第六十五,全集第一百二十五。《汉书·佞幸传》第六十三,全集第九十三。谚语说:“努力耕田,不如遇到丰年;善于做官,不如遇到赏识。”这话确实不假。不只是女子凭姿色做官,男子也有凭姿色得到官职和宠幸的。从前凭姿色得宠的很多。汉朝兴起后,宠臣佞幸中,高祖为人暴戾刚强,但当时有籍孺凭佞幸得宠;孝惠帝时有闳孺。这两人没有什么才能,只因柔顺谄媚而显贵受宠,和皇上同起同卧,公卿都通过他们进言求情。因此孝惠帝时,郎官、侍中都戴着鵕冠,佩带贝饰,脸上敷脂粉,形成了闳孺、籍孺一类人的风气。两人把家迁到安陵。后来,孝文帝时,士人中的宠臣是邓通,宦官中的宠臣是赵同;另有谈论北宫伯子的。北宫伯子因为被认为仁爱厚道而受宠,赵同则因会望星气得宠,常为文帝陪乘。邓通没有技能,孝文帝时有中宠臣,士人是邓通,宦者是赵同;谈到北宫伯子,是因为他以爱护他人、像长者一般而受宠。赵同因星气之术得宠,常给文帝驾车。邓通没有别的本领,只是谨慎守身,迎合皇上罢了。孝武帝时,士人中的宠臣是韩嫣,宦者是李延年;孝元帝时,宦者是恭、石显;孝成帝时,士人是张放、淳于长;孝哀帝时,则有董贤。孝景帝、孝昭帝、孝宣帝时都没有特别受宠的臣子。景帝只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金赏承袭父亲车骑将军金日磾的爵位,封侯。这两人的宠幸超过平常,但并不深厚。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年轻时与皇帝地位微贱时同席研读书籍。皇帝登上尊位后,张彭祖凭旧日恩情封为阳都侯,出行时常陪乘,号称受宠。他为人谨慎严整,没有什么过失,后来被自己的小妻毒死,封国也被废除。邓通是蜀郡南安人,凭划船做黄头郎。孝文帝曾梦见自己想登天却不能,有一个黄头郎从后面推他,使他登上天。文帝回头看见那人的衣服、衣带和臀部,醒来后到了渐台,暗中按梦中所见寻找推他的人,正好看见邓通,他衣服后面有破洞,正是梦中所见。文帝召来询问他的姓名,姓邓。他的名字叫通。“邓”与“登”同音,文帝非常喜悦,更加尊宠他。邓通也愿意谨慎自守,不喜欢对外交往;即使皇帝赐给他休沐假,也不愿出门。于是文帝赏赐邓通数以千万计的钱,官至上大夫。文帝有时到邓通家游玩。可是邓通没有其他技能,不能举荐士人,只是独自谨慎守身,奉承皇上罢了。皇帝让善于相面的人给邓通看相,那人说他将来会贫困饥饿而死。文帝说:“能使邓通富裕的人在我这里,为什么说他会贫困呢?”于是赐给邓通蜀郡严道的铜山,让他可以自行铸钱。邓氏钱流布天下,他就这样富有。文帝曾患痈,邓通常常替皇帝吮吸脓血。文帝不高兴,随意问邓通:“天下谁最爱我?”邓通说:“恐怕没有谁能超过太子。”太子进宫问候父亲的病,文帝让太子吮吸痈疮。太子吮吸时面有难色。后来听说邓通曾替皇帝吮吸,太子心中惭愧,因此怨恨邓通。文帝死后,景帝即位,邓通被免官,回家居住。不久有人告发邓通把钱私自铸造并运出边境,交给官吏审查,确实有一些事实,于是最终审理此案,把他家财产全部没收。邓通家还欠负巨额债务,长公主赏赐给邓通的东西,官吏也随即没收,连一根簪子都不能戴在身上。于是长公主让人借给他衣服和食物,他最终连一文钱也没有,只得寄居在别人家中,死在那里。赵谈凭星气之术得宠;北宫伯子因为仁爱如长者而亲近皇帝,但两人都比不上邓通。孝景帝时没有特别受宠的大臣,只有郎中令周仁的宠幸超过平常,但并不十分深厚。当今天子时,士人中的宠臣是韩王孙嫣,宦官是李延年。韩嫣,字王孙,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孙。汉武帝还是胶东王时,韩嫣与皇上一起学习书法,彼此相亲爱;皇上成为太子后,两人更加亲密。韩嫣擅长骑马射箭,又善于谄媚,聪明机敏。皇上即位后,想要攻伐匈奴等胡人,而韩嫣先前学习过胡人的兵法,因此更加受到尊贵宠信,官至上大夫,所得赏赐可以和邓通相比。起初,韩嫣常常与皇上同起居。江都王入朝时,皇帝下诏允许他跟随皇上入上林苑打猎。天子的车驾还没有清道出发,韩嫣却先乘坐副车,带着十百骑,奔驰着察看野兽。江都王远远看见,以为是天子出行,便让随从伏在道路旁拜谒。韩嫣驱车而过,竟没有看见。江都王对此大怒,向皇太后哭诉说:‘请让我回到封国,入宫值宿护卫,和韩嫣相比。’皇太后因此对韩嫣怀恨在心。韩嫣侍奉皇上出入永巷而不受禁止,因奸情之事被皇太后听闻。皇太后大怒,派使者赐韩嫣死。皇上替他谢罪求情,最终仍不能使韩嫣免死,于是韩嫣死去。韩嫣的弟弟案道侯韩说,也是他的弟弟,同样善于谄媚而受到宠幸,因军功被封为案道侯。巫蛊之祸时,韩说被戾太子杀死。他的儿子韩增被封为龙雒侯,任大司马、车骑将军,另有传记。李延年是中山人。他本人、父母、兄弟以及女儿,全都原来是歌舞伎。李延年犯法受腐刑后,供职于狗监中。平阳公主说李延年的妹妹善于舞蹈,皇上见到她,心中喜爱;她进入永巷后得到皇上宠幸,号称李夫人,于是列入外戚,李延年也因而显贵。李延年善于歌唱,能创作新变的曲调。当时皇上正兴起祭祀天地诸神,想制作乐章,命司马相如等人作诗歌颂赞美,李延年总能迎合皇上的心意,把新作的诗歌谱成新曲。李夫人生下昌邑王,她的妹妹也受宠并生有男孩。李延年因此显贵,任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官印绶,号称精通声律;他与皇上同起同卧,尊贵受宠与韩嫣相当。过了很久,李延年的弟弟李季逐渐与宫人淫乱,出入宫禁,骄横放纵。李夫人死后,她的宠爱也随之衰减,皇上便把李延年兄弟及其宗族全部捕杀。从此以后,宫中的宠臣大多出自外戚之家,但不足以称道。卫青、霍去病也都因外戚身份而显贵受宠,但他们颇有才能,又凭功劳自我进取。太史公说:爱与憎的作用真是厉害啊!弥子瑕的行为,足以让后人看到佞幸的情形,即使过了一百代,也可以由此明白。赞说:柔媚婉顺而倾动君心的,不只是女子的美色,也有男子的姿色。看籍孺、闳孺、邓通、韩嫣这些人,受宠的并非一例;董贤的宠幸尤其盛大,父子都做了公卿,可以说是贵重到人臣无二了。然而他们进身不由正道,地位超过自身才干所能承担的范围,没有谁能有好的结局。这就是所谓爱他,反而足以伤害他。汉朝在元帝、成帝时衰落,在哀帝、平帝时败坏;哀帝、平帝之际,国家充满祸患。君主患病而无子,臣下担任辅政,鼎足不能强固,栋梁根干又微微弯曲;一旦皇帝去世,奸臣擅自掌握政令,董贤自缢而死,丁氏、傅氏被流放,罪祸牵连母后,皇位也被夺取,皇帝被幽禁废黜。这些祸患的根源,在于亲近任用便佞宠臣而不是仁贤之人。因此孔子写下“损者三友”,王者不应把官位私自授予个人,大概正是针对这种情形。
班马异同卷三十三货殖列第六十九《史记》一百二十九货殖列第六十一汉书九十一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戸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敎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夫山西饶材竹谷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柟梓姜桂金锡连丹砂犀瑇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棊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謡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寜有政教发征期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寳絶,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扵营丘,地舄卤,人民寡扵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功,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倍臣,富扵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扵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徳,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扵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熈熈,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皂▯、抱关、击榞者,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僣大,贱不得喻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扵是辩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敎民种树、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雚蒲、材干、噐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未祭,罝网不布于埜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
译《班马异同》卷三十三。《史记·货殖列传》第六十九,全集第一百二十九。《汉书·货殖传》第六十一,全集第九十一。老子说:“治理达到极致时,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犬的声音相互听得见;百姓各自甘心吃自己的食物,欣赏自己的衣服,安于自己的风俗,乐于自己的职业,直到老死也不相往来。”如果一定要把这种说法用来堵塞近世百姓的耳目,恐怕几乎不可能实行。太史公说:神农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了。至于《诗经》《尚书》所记述的虞、夏以来,人们的耳朵眼睛想要极尽声色之美,口腹想要享尽肉食的滋味,身体贪图安逸享乐,内心夸耀权势才能的荣耀;这种风俗渐渐影响百姓,已经很久了。即使逐户向他们讲说精妙的道理,最终也不能使他们改变。因此,最好的办法是顺应他们的本性;其次是因势利导;再次是教诲;再其次是整顿、约束;最下等的办法才是同他们争夺。山西盛产木材、竹子、谷物、纻麻、旄牛尾、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以及声色之物;江南出产楠木、梓木、生姜、桂皮、金、锡、丹砂、犀角、玳瑁、珠玑、象牙、皮革;龙门、碣石以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这些物产在千里之内,往往像棋子一样分布在山中,大致就是这样。它们都是中原百姓所喜爱的东西,也是各地风俗中衣服、饮食、养生、送死所需的物品。因此,依靠农民生产粮食,靠虞人开发物产,靠工匠制造器物,靠商人流通货物。这难道需要政令教化去发动征召、规定期限吗?人们各自发挥能力、竭尽力量来得到所需要的东西。所以,物价低是因为该物生产得多,物价高是因为生产得少;价格高就会刺激人们生产,价格低就会使人转而经营别业。人人勉励自己的职业,乐于自己的工作,像水向下流一样,日夜不停。无需召集而自行前来,无需索取而百姓自行拿出东西,这难道不是与道相合、符合自然规律的验证吗?《周书》说:“农民不出力,粮食就会缺乏;工匠不出力,器物就会缺乏;商人不出力,三种宝物就会断绝;虞人不出力,财物就会匮乏;财物匮乏,山林川泽就不能开发。”这四种人,是百姓衣食的根源。根源大,国家就富足;根源小,国家就贫乏。上面可以使国家富强,下面可以使家庭富裕。贫富的规律,没有人能够强行夺取或给予;聪明的人有余,拙劣的人不足。因此,太公望封在营丘时,土地盐碱,人口稀少,于是太公鼓励妇女从事纺织,极力发展手工业,疏通鱼盐贸易,结果人物纷纷归附,背负婴儿而来,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因此齐国的冠带衣履遍及天下,海岱之间的人都收拢衣袖前来朝见。后来齐国中途衰落,管仲加以整顿,设置轻重九府,于是齐桓公称霸,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一统;管仲也有三归台,地位在陪臣之上,富有超过列国君主。因此齐国富强,一直发展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所以说:“仓廪充实了,才知道礼节;衣食充足了,才知道荣辱。”礼产生于富有,废弃于贫困。因此君子富有,喜欢施行德行;小人富有,只是为了放纵自己的力量。深水中会有鱼,深山中会有野兽,人富有了,仁义之士也会归附。富有的人得到权势,声势更加显著;失去权势,门客就无处可去,因而不再欢娱。夷狄尤其如此。谚语说:“有千金财产的人,不会死在市井刑场。”这并不是空话。所以说:“天下熙熙,都是为利而来;天下攘攘,都是为利而往。”即使拥有千辆兵车的国王、拥有万户封地的侯爵、拥有百户封邑的君主,尚且担忧贫困,更何况普通平民和编户百姓呢?从前先王制定制度,从天子、公侯、卿、大夫、士,直到皂隶、守关门和击柝巡夜的人,他们的爵位、俸禄、供养、宫室、车服、棺椁以及祭祀、丧葬等生死制度,各有等级差别。这样,上下秩序井然,百姓的心志也就安定了。于是辨明土地、河川、湖泽、丘陵、平原、低湿地等各自适宜的情况,教导百姓种植树木、畜养牲畜,生产五谷六畜,以及鱼鳖鸟兽、芦苇蒲草、木材器械等物资,凡是养生送终的用品,没有不培育的。按照时令培育,使用时也有节制:草木没有凋落时,斧斤不能进入山林;豺狼没有完成祭祀时,田网不能布置在野泽;鹰隼没有开始攻击时,矰弋不能施用于道路。即使顺应时令取用物产,仍然规定山林不能砍伐幼树,泽地不能砍伐未长成的草木,蝗虫、鱼类、幼兽和鸟卵也都有固定禁令。这些都是为了顺应时令、宣通阴阳之气,使万物繁茂,积蓄足够的功用,制度安排就是这样完备。然后四民根据土地所宜,各自发挥智慧和力量,早起晚睡来经营本业,彼此交换劳动、互通有无,使各方都得到供养,不必规定征收期限,远近都能充足。所以《易经》说:“君主用财物成就万物,辅助天地适宜的变化,以此帮助百姓;完备物品、发挥器用,创制器物来给天下带来利益,没有比圣人更大的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管子说:古代四民不相混杂。士人彼此在闲暇宴饮时谈论仁义,工匠在官府中相互讨论技巧,商人在市井中相互谈论财利,农民在田野里相互谋划耕种。他们早晚专心从事本业,不因异物而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导不需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需劳苦就能有成;人人安居乐业,甘心吃自己的食物,喜欢穿自己的衣服。即使看见奇异华丽的东西,也不习惯它;这就像戎、狄和于越彼此不同,不能相互适应。因此欲望少,事务简,财物充足而不争。在上位的人以德引导百姓,以礼整齐百姓,于是百姓有羞耻心并且尊敬上级,重视大的道义而轻视财利。这就是夏、商、周三代以正道施行,不靠严刑而实现治理的大概情形。到了周室衰微,礼法败坏,诸侯雕刻椽子、涂丹柱子,大夫在柱上刻山形、在梁上画水藻,八佾舞于庭院,天子祭祀的《雍》诗也在堂上演奏。其流弊发展到士人和平民,无不违背制度、抛弃根本;务农的人少了,经商的人多了,粮食不足而货物有余。逐渐发展到齐桓公、晋文公以后,礼义大为败坏,上下相互冒犯,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有别,嗜欲不受约束,僭越没有尽头。于是商人流通难以得到的货物,工匠制造没有用处的器物,士人设立违背正道的行为,以追逐时俗所好、取得世间资财;奸诈的百姓背弃实际而追求虚名,奸恶之人冒犯祸害而求取利益。篡位杀君、夺取国家的人反而成为王公,围困夺取而成就家业的人反而成为豪杰。礼义不足以约束君子。刑罚杀戮不足以威慑小人。富有的人用木土建筑的房屋披上文锦,犬马有余肉余粟;贫穷的人穿着破旧短衣,衣不蔽体,只能含着豆类、饮水度日。同样都是编户齐民,却根据财力相互欺凌;即使成为奴仆,也没有怨怒的神色。因此,那些装饰欺诈、作奸犯科的人,反而能在一生中满足;守道循理的人,却不能免除饥寒之患。这是因为上面的教化兴起于法度没有边界。所以列举这些事迹,来说明世道的变化。从前越王勾践困在会稽山上,于是采用范蠡的计策。计然说:“知道将要发生战斗,就应修治武备;懂得按照时令使用物资,就能知道物产的规律。两方面的形势一旦显现,各种货物的情形就可以看清了。岁星在金位时,五谷丰收;岁星在水位时,水灾;在木位时,粮食歉收;在火位时,旱灾。旱灾时应准备船,水灾时应准备车,这是物产变化的规律。六年丰收,六年旱灾,十二年有一次大饥荒。粮食价格过低,会使农民受损;价格过高,会使商人受损。商人受损,货物不能流通;农民受损,荒地不能开垦。粮价高不过八十,低不少于三十,农民和商人就都能获利。平价收购、调节物价,使关卡和市场都不缺货,这是治理国家的原则。囤积货物的原则,是务必保持货物完好;不要让钱币停滞不用,要用货物相互贸易;已经腐败、只能食用的货物,不要长期留存。判断货物有余还是不足,就能知道价格贵贱。价格贵到极点就会转为便宜,价格便宜到极点就会转为昂贵。贵时应把货物看得如粪土,贱时应把货物看得如珠玉。钱财的流通应当像流水一样。”范蠡依照这些原则经营十年,越国富厚,用丰厚财物赏赐战士,战士奔赴箭石之下,如同口渴时得到饮水。于是越国报复强大的吴国,在中原展示军威,号称五霸之一。范蠡洗雪了会稽之耻后,感叹说:“计然的七十条策略,越国只用了其中五条就取得成功。既然已经把它施用于国家,我想把它施用于家业。”于是乘一叶扁舟漂泊江湖,改名换姓,先到齐国,后来到了陶地,改称朱公。朱公认为陶是天下中央,诸侯四通,货物都在这里交易。于是经营产业、囤积货物,随着时势变化,不责求别人。所以善于经营产业的人,能够选择合适的人任用,并把握时机。十九年中,他三次获得千金,又两次分散财产,把钱分给贫困的朋友和疏远的兄弟。这就是所谓富有后喜欢施行德行。后来他年老,把家业交给子孙,子孙经营产业并让财富增殖,最终达到巨万。因此谈到富人,都称作陶朱公。
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蘖,泽不伐夭,蝝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稸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征期而逺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噐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士相与言仁谊扵闲宴,工相与议技巧扵官府,商相与语财利扵市井,农相与谋稼穑扵田埜,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敎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扵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大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畧也。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八佾舞扵庭,雍彻扵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榖不足而货有余。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壊,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耆欲不制,僣差亡极。扵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裋褐不完,唅菽饮水。其为编戸齐民,同利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敎自上兴,繇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世变云。昔者越粤王勾践困扵稽之上,乃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见矣。”故歳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歳穰,六歳旱,十二歳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着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其行如流水。推此类而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呉,观兵中国,号称五霸。范蠡既雪刷稽之耻,范蠡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筞七十,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以施扵国,吾欲用施之家。乃乃乘扁舟浮扵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
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扵人。故善治生产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间,三致千金而再分散。散分与贫交友,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徳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子赣既学扵仲尼,退而仕扵卫,废着贮鬻财扵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而颜渊箪食瓢饮,在扵陋巷。原宪不厌糟糠,匿扵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亢礼。夫使孔子名布扵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势而益彰者乎?然孔子贤颜渊而讥子赣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意则屡中。」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予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蠒出,取帛絮与之。食太阴在穰,明歳衰;恶至午旱,明歳美;至酉穰,明歳衰;恶至子大旱,明歳美。有水至,积着率歳倍。欲长钱,取下榖;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呉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以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也。盖天下言治生者,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铸冶成业,与王者埒富。乌氏倮嬴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予畜。畜至,用谷量马牛马。秦始皇帝令倮嬴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史记连下文,汉书另起。巴蜀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守其业,用财自卫,人不敢见侵犯。秦始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懐清台。下文接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税。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强族扵京师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太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榖。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孝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孝公徙栎邑,栎邑北郄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武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巵姜丹砂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襃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
译子贡在孔子门下学习后,离开孔门到卫国做官,在曹、鲁之间囤积、出售货物。他是七十弟子中最富裕的;颜渊却住在陋巷,只有一箪饭、一瓢水;原宪吃不饱糟糠,隐藏在穷巷之中。子贡驾着四匹马的车,连车骑行,带着束帛等礼物去聘问、馈赠诸侯;他所到之处,国君没有不与他分庭抗礼的。使孔子的名声传布天下,子贡前后起了推动作用。这不就是得势后声名更加显著吗?然而孔子认为颜渊贤德,却讥评子贡说:“颜回大概接近道了吧,常常贫穷;子贡不接受天命,却经营财利,猜测事情却往往能够猜中。” 白圭是周地人。魏文侯时,李克致力于尽量发挥土地的生产力,白圭则喜欢观察时势变化,所以实行“别人抛弃时我收取,别人收取时我给予”。年成丰熟时,收购谷物,出售丝、漆和蚕茧;需要粮食时,就收取丝、漆、蚕茧,出售粮食。太阴星在卯位时,年成丰收;第二年衰败。到午位时,第二年丰美;到酉位时,第二年丰收;到子位时,第二年大旱;再下一年丰美。囤积货物,大致每年翻倍;希望钱财增长,就收购下等谷物;希望粮食增多,就收购上等种子。他能够节省饮食、克制欲望、节约衣服,与办事的童仆同甘共苦,追逐时机如同猛兽捕食、猛禽搏击。因此他说:“我经营产业,就像伊尹、吕尚谋划,像孙武、吴起用兵,像商鞅施行法令。”所以,智慧不足以权衡变化,勇气不足以决断,仁爱不足以取舍,坚强不足以守持的人,即使想学习我的方法,我最终也不会告诉他。天下谈论经营产业的人,都把白圭作为祖师;白圭确实有所实践而取得成效,有实践便有所长处,并不是徒然如此。猗顿凭借盐业兴起;邯郸的郭纵则靠冶铁铸造成就家业,富有程度可以和王者相比。乌氏倮经营畜牧业,等牲畜增多后,就卖掉牲畜,购买奇异的丝织品,找机会献给戎王。戎王以十倍的价值偿还他,并把牲畜给他。牲畜多到只能用谷物来计量马牛的数量。秦始皇让乌氏倮享受与封君同等的待遇,按时同列臣入朝请见。接下来《史记》写到巴蜀寡妇清;《汉书》另起一段。巴蜀寡妇清的先人得到丹砂矿,独占其利,数代成为富家。她虽然是寡妇,也没有人敢轻视她;她守住家业,用财力保护自己,别人不敢侵犯。秦始皇认为她贞洁,把她当作宾客礼待,并为她修筑女怀清台。下文接着讲秦汉的制度:列侯、封君以租税为食。乌氏倮是鄙野之人,清是穷乡寡妇,礼遇却能与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相抗,声名显扬天下,难道不是因为富有吗?汉朝兴起后,天下统一,开放关隘桥梁,放宽山林川泽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贾周游天下,交易货物,没有不流通到适当之处、得到自己所需要的。又把豪杰、诸侯、强宗大族迁到京师。关中从汧、雍以东直到黄河、华山,土地肥沃,平原千里;从虞、夏贡品所说的情况看,都是上等田地。公刘迁到邠地,太王、王季在岐山,文王营建丰邑,武王治理镐京,因此当地百姓还保有先王遗风,喜欢农业,种植五谷;土地贵重,不肯以邪道谋利。秦文公、孝公、悼公居住在雍地,依靠陇、蜀的货物,商人很多。孝公迁都栎邑,栎邑北面接近戎狄,东面通达三晋,也有很多大商人。秦昭王治理咸阳,汉朝因而定都长安;各地陵邑四方汇聚,人多而土地小,所以百姓更加玩弄技巧,专事末业。南方是巴蜀,那里也是沃野,物产丰富,有巵姜、丹砂、铜、铁和竹木器具;南面抵达滇、僰,僰地出僰僮;西面接近邛、笮,笮地出马和旄牛。但四面都是险塞,栈道绵延千里,没有什么不通达,只有褒斜道连接其要口,用本地多余的货物交换缺少的货物。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风俗相同;西面有羌中的利益,北面有戎狄的牲畜,畜牧业是天下最富饶的。但那里地势险僻,只有京师是交通要道。因此关中土地占天下三分之一,人口不过十分之三,按财富计算却占十分之六。过去唐人建都河东,殷人建都河内,周人建都河南。三河处于天下中央,像鼎的三足,是历代王者反复建都的地方。各自建国数百上千年,土地小而狭,人口众多,又是都城和诸侯聚集之地,因此风俗细密节俭,善于处理事务。杨平阳、陈西是平阳、睢阳一带的商人;秦地有翟氏,北地有种氏。种代在石北,地处边境,屡受胡人侵扰,百姓强悍好斗,任侠作奸,不务农商。然而由于靠近北方夷族,军队频繁出动,中原向这里运输物资,常有奇异的剩余货物。当地百姓性情强悍不均衡。自全晋时起,人们就担忧他们剽悍,赵武灵王又进一步强化这种风气,民间歌谣仍有赵地遗风。因此杨平阳、陈掾在这里经营而得到所需。温地、轵地有西方商人;上党有北方商人;赵、中山也有商人。中山土地贫瘠而人口众多,还保有商纣时沙丘之地的遗民风俗:性情急躁,依靠投机获利为生。男子聚集游玩,悲歌慷慨;起身就结伴椎杀抢掠,休息时便挖掘坟墓,制造巧诈之事;冶炼业多产精美器物,并有倡优。女子则鼓瑟,穿着拖地的鞋,向贵人暗送秋波,进入后宫,遍布诸侯。邯郸也是漳河之间的一座都会。北通燕、涿,南面有郑、卫。郑、卫的风俗与赵地相近,但靠近梁、鲁,稍稍重视礼义而自负节操。濮上的人迁到野王,野王人喜欢意气用事、任侠,保有卫地的风气。燕地也是勃、碣之间的一座都会。南面通达齐、赵,东北接近胡地,上谷直到辽东,地域遥远,人口稀少,常常遭受外族侵扰,风俗大体与赵、代相似。百姓强悍少谋,有鱼盐、枣栗之丰饶。北面邻近乌桓、夫余,东面连接秽貉、朝鲜、真番的利益。洛阳有东面到齐、鲁的商路,南面到梁、楚的商路。因此泰山以南是鲁地,以北是齐地。齐地依山傍海,沃土千里,适宜种桑麻,人口多,出产文彩布帛、鱼和盐。临淄也是海岱之间的一座都会。当地风俗宽缓豁达而富有智谋,喜欢议论;土地贵重,百姓不易迁动,怯于群体争斗,却勇于持刀刺杀,所以劫掠者很多,这是大国的风气。这里具备五种民业;邹、鲁靠近洙水、泗水,还保有周公遗风,风俗喜好儒学,礼制完备。因此百姓谨小慎微,大多从事桑麻,却没有山林川泽的丰饶。土地小而人口多,节俭吝啬,畏惧犯罪,远离邪恶。到了衰落时期,却喜好经商,追逐利益超过周人。从鸿沟以东、芒砀山以北,连接巨野,这就是梁、宋地区。陶、睢阳也是都会。过去尧在成阳建都,舜在雷泽捕鱼,商汤停留于亳,所以当地还保有先王遗风,民风厚重,君子多,喜欢农业。虽然没有山川物产的丰饶,却能甘心粗衣淡食,积蓄财富。越、楚有三种风俗。从淮河以北的沛、陈、汝南,到南郡,是西楚。当地风俗剽悍轻浮,容易发怒;土地贫瘠,积蓄少。江陵是旧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的物产。陈地在楚、夏交通之处,盛产鱼盐货物,百姓多经商。徐、僮、取虑一带,民风清峻刻薄,重视自己许下的诺言。彭城以东直到东海、吴、广陵,是东楚。风俗类似徐、僮;朐、缯以北风俗近齐,浙江以南则是越地。吴地自阖庐、春申君、吴王濞以来,三人都招致天下喜好游乐的子弟。东面有海盐的丰饶、章山的铜和三江五湖的利益,也是江东的一座都会。衡山、九江、江南的豫章、长沙,是南楚。风俗大体与西楚相同。郢都后迁到寿春,寿春也是一座都会;合肥接受南北方运输来的兽皮、皮革、鱼鲍、木材,与闽中、于越风俗混杂。因此南楚人喜好辞令巧说,少有信用。江南地势低湿,男子早夭,多产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铅锡,但物产仅仅够本地所有,取之不足以补偿费用。九疑、苍梧以南直到儋耳,风俗与江南大体相同而更加近于越地。番禺也是一座都会,珠玑、犀角、玳瑁、果品、布匹都在此汇聚。
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扵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歳,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故其俗纎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邉胡,数被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竒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慓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謡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间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地余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逰戏,悲歌忼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媚贵富入后宫,徧诸侯。然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也。南通齐、赵,东北邉胡。上谷至辽东,地踔逺,人民希。数被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余,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临菑亦海岱之间一都也。其俗寛缓阔逹,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扵众鬬,勇扵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而邹鲁濵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扵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逺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扵周人。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也。昔尧作成阳,舜渔扵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扵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已诺。彭城以东,东海呉、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呉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也。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椘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也,与闽中于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
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越多焉。畨禺亦其一都也,珠玑犀瑇瑁果布之凑。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扵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謡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领南沙,北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羮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势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榖、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自汉兴,海内至此,《汉书》间用其语扵地理志中。由此观之,贤人深谋扵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隠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髙者,安归乎?归扵富厚也。是以亷吏乆乆更富,亷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刼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隠,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逺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鬬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扵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榖;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徳。徳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下文接前:为筑女懐清。秦汉之制,列矦封者,君食租税,岁率戸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户百万之家则即二十万,而更徭繇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蹏,牛蹄角千蹏,角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波,山居千章之材萩,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荥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桼,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锺之田若干亩巵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译颍川、南阳是夏人的居住地。夏地政事崇尚忠厚质朴,还保有先王遗风。颍川人敦厚谨慎。秦朝末年,把不守法的人迁到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接受汉水、淮水的物资;宛也是一座都会。当地风俗混杂,喜欢经营事业,商人很多,且任侠交游,所以直到今天还称作夏人。天下各地,物产有多有少,百姓风俗各不相同。山东人吃海盐,山西人吃盐卤,岭南和沙北也常常产盐,大体就是这样。总的说来,楚、越之地广阔而人口稀少,吃稻米、喝鱼汤,有的刀耕火种、引水除草;瓜果、螺蛤,不必依靠商人就足够。土地富饶,食物充足,没有饥荒之患。因此百姓懒惰苟生,没有积蓄而且多贫穷。所以江淮以南没有受冻挨饿的人,也没有拥有千金的富家。沂水、泗水以北,适宜种五谷、桑麻,畜养六畜;土地小而人口多,屡遭水旱灾害。百姓喜欢积蓄,所以秦、夏、梁、鲁多务农而重视百姓,三河、宛、陈也是如此。再加上齐、赵商人运用智巧,依靠投机获利;燕、代则重视耕田和畜牧。自汉朝兴起,天下发展到这种情形。汉《地理志》间或采用了这里的说法。由此看来,那些在朝廷深谋远虑、在朝廷议论政事、守信死节、隐居岩穴而故意树立高名的贤士,最终归宿在哪里呢?归宿在富足丰厚。正因为如此,廉洁的官吏久而久之也会变富,廉洁的商人最终也会趋向富裕。富有,是人的本性,不用学习便共同想要。因此,壮士在军中攻城时争先登城、冲入敌阵、击退敌军、斩将夺旗,面对箭石和汤火也不躲避,是因为有重赏驱使。乡里少年椎杀抢掠、埋尸劫人、作奸犯科、挖墓铸钱、任侠兼并、借助朋友报仇、劫夺幽隐之人,不避法禁,奔赴死地如同骏马奔驰,其实都是为了财物。赵女、郑姬修饰容貌,弹奏琴瑟,舞动长袖,踩着尖头鞋,以眼挑逗、以心招引;出门不远千里,也不选择老少,都是奔向富厚。闲散公子装饰冠帽佩剑,连接车马骑从,也只是为了富贵的体面。射猎捕鱼,冒犯早晚,顶着霜雪,奔驰坑谷,不躲避猛兽的危害,是为了得到美味。赌博游戏、奔驰追逐、斗鸡走狗,变脸争强,必定要争胜,是因为看重输掉赌局。医家、方士以及各种靠饮食和技术谋生的人,耗尽心神、竭尽能力,是为了获得厚重的报酬。官吏读弄法律,刻制印章,伪造文书,不避刀锯诛罚,是因为沉溺于贿赂馈赠。农民、工匠、商人、商贾,畜养牲畜、增殖财货,都是努力追求富裕。这些人都是竭尽所知所能去索取,最终没有谁会留下力量而谦让财物。谚语说:“相隔百里,不贩柴;相隔千里,不贩粮。”居住一年,就种粮食;种植十年,就栽树;经营百年,就用德行招来人才。所谓德,就是招致人才和物资。如今有无。依靠俸禄的供给、爵位和封邑的收入,生活享受能够同封君相比的人,称为“素封”。下文承接上文“为筑女懐清”。秦汉的制度是:受封列侯的封君以租税为食,每年按户计为“二百千户”;拥有“二千户”的封君,收入就是二十万。朝觐、聘问、享献等费用都从这里支出。庶民中的农民、工匠和商人,大抵每年也能获利一万;拥有“二千户”的富家,收入就相当于二十万,而更役、徭役、租赋等费用也从其中支出。这样,衣食的欲望便可以任意满足,所爱好的美好事物也都能得到。所以说:陆地上放牧马二百匹,牛有千只,羊有千只;沼泽中养猪千头,水中养鱼千石;山中有千章木材;安邑有千树枣,燕、秦有千树栗,蜀、汉、江陵有千树橘,淮北、常山以及荥阳以南、黄河济水之间有千树漆;陈、夏有千亩漆,齐、鲁有千亩桑麻,渭川有千亩竹;在著名诸侯国中,拥有万户人口的城邑,城郭附近有千亩田,每亩可收一钟粮;还有若干亩种植栀子、茜草,千畦种姜和韭。这些人都相当于拥有千户封邑的侯爵。谚语说:“想从贫穷达到富裕,‘然’是使人富足的资本。”不必窥视市场,不必前往别的城邑,只坐在家中等待收获;自身保有处士的操守,同时又能取得生活所需。可是如果家中贫穷,父母年老,妻子儿女柔弱无力,逢年过节没有东西祭祀,也没有钱置办酒食,衣服又不足以使自己出门交往;如果对此不感到惭愧,就没有什么可与人相比的了。因此,没有财物就出力劳作,稍有财物就施展斗智,已经富足便争取时机;这就是谋生的大原则。如今谋求生计,不必冒生命危险来养活自己,贤人也应当努力。所以,经营农业等根本产业致富为上,经营工商业等末业致富次之,靠奸诈手段致富最下。既没有隐居山野的奇士那样的操守,却长期处于贫贱之中,还喜欢空谈仁义,也足以令人羞耻。凡是编入户籍的百姓,财产比别人多十倍,就可以轻视处于下位的人;多百倍,别人就会畏惧他;多千倍,就可以役使别人;多万倍,就可以把别人当作奴仆,这是事物的常理。俗话说:用贫穷来求取富贵,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织文,也不如倚靠在市场门边。这是说从事工商末业,是贫穷者求取财富的资本。在交通便利的大城邑中,酿酒一年有千甔,酿醋、制酱各有千甔,屠宰牛羊猪各有千皮,贩运粮食、买进卖出有千钟,柴薪有千车;船长千丈,木材有千章,竹竿有万个;小车有百乘,牛车有千辆;木器上漆的有千枚,铜有千钧;未加工的木材、铁器,或巵茜有千石;马蹄躈有千副,牛有千头,羊和猪各有千双;童仆有千人;筋、角、丹砂各有千斤;帛、絮、细布各有千钧;有文彩的织物有千匹;搨荅布、皮革有千石;漆有千大斗;糵曲、盐、豉各有千瓵;合鱼、鲐鱼、鮆鱼有千斤;鲰鱼有千石;鲍鱼有千钧;栗有千石的,增加到三倍;狐鼦貂裘有千张皮;羔羊裘有千石;旃席有千具;其他果实蔬菜有千钟;种子可以贷出,金钱有千贯。节驵侩,贪婪的商人,获利可达三倍;一般商人,获利可达五倍。这也相当于拥有千乘的富贵人家。这是大概的情形。其他杂业,如果收益不能达到十分之二,就不是我所说的财富。请大略说说当世方圆千里之内,贤能之人凭什么致富,使后世可以看到并选择。蜀地卓氏的先祖是赵国人,靠冶铁致富。秦国灭赵后,把卓氏迁徙到蜀地。卓氏见自己被俘掠,只有夫妻二人推着车前往迁徙地。众多被迁徙的俘虏中,稍有余财的,都争着向官吏请求迁到近处,居住在葭萌。只有卓氏说:‘这里地方狭窄贫瘠。我听说汶山下面土地肥沃,那里有一种蹲鸱,直到死也不会挨饿;百姓擅长织布,市场贸易也便利。’于是请求迁到远处,把他们安置在临邛。卓氏大为高兴,立即开采铁山,鼓风冶炼,谋划经营,货物遍及蜀地,财富多到拥有童仆千八百人;田地池塘、射箭打猎的享乐,可以和国君相比。程郑是从山东迁来的俘虏,也靠冶铸经商致富。他是椎髻之民,财富与卓氏相等,都居住在临邛。程氏、卓氏衰落以后,到成帝、哀帝年间,成都人罗裒的财产达到巨万。起初罗裒在京师经商,随身带着数十万、百万钱,为平陵石氏掌管钱财。罗裒本人强健有力,石氏的财产次于苴氏,因信任他而给他丰厚资本,派他往来巴蜀。几年之间,他获得一千多万钱,拿出一半贿赂曲阳侯、定陵侯,依仗他们的权势;其余借给各郡国的人,没有人敢拖欠。他独占盐井利益,一年所得就翻倍,于是财富不断增殖。宛地孔氏的祖先是梁国人,以冶铁为业。秦国攻灭魏国后,把孔氏迁到南阳。孔氏大规模鼓铸铁器,修筑堤防池塘,田地相连,车骑成群;诸侯因而与他往来,获取经商的利益,也有闲散公子的赏赐和声名。然而他获利超过常规,越来越吝啬节俭,家资达到数千金。所以南阳的商人,全都效法孔氏的从容气度。鲁地的风俗本来就俭省吝啬,曹氏、邴氏尤其严重。他们靠冶铁起家,富至巨万;但家中从父兄到子孙弟侄,都约束自己,俯仰之间都有取舍,出外经商遍及各郡国。邹、鲁之地因为这个缘故,很多人放弃文学而趋向逐利,都是因为曹氏、邴氏的影响。齐地的风俗轻视奴仆俘虏,只有刁间独独爱护并重用他们。那些桀骜狡黠的奴仆,是一般人所忧惧的;只有刁间收取他们,让他们去经营渔业、盐业和商业,有的车骑相连,甚至同郡守、国相交往,却更加信任他们,终于取得他们的力量而致富数千万。所以说“宁可没有爵位,也不要没有刁间”,是说他能使豪奴自行富足,并且竭尽他们的力量。刁间衰落以后,到汉成帝、哀帝时期,临菑人姓伟的,资产达到五千万。
连下文谚曰:以贫求富,然是冨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歳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谚曰:「夫用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酰酱千酱,浆千甔儋,屠牛羊彘千皮,贩榖粜籴千锺,薪槀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辆,两木器髤桼者千枚,铜千钧,素木铁若巵茜千石,马蹄躈蹏噭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童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搨荅布皮革千石,漆桼千大斗,糵曲盐豉千瓵,合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栗千石者三之,狐鼦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它果菜采千锺,种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侩,贪贾三之,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陿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埜下,有蹲踆鸱,至死不饥,民工扵作布市易贾,乃求逺迁致之临邛。」大喜憙,即铁山鼓铸,运筹筭贾,倾滇蜀之民,富至僮童千八百人,田池射猎之乐,拟扵人君。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魋结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程、卓既衰,至成、哀间,成都罗裒訾至巨万。初,裒贾京师,随身数十百万,为平陵石氏持钱。其人强力,石氏訾次如苴,亲信厚资,遣之令往来巴蜀。数年间致千余万。裒举其半赂遗曲阳定陵侯,依其权力,余贷郡国人,莫敢负。擅盐井之利,期年所得自倍,遂殖其货。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灭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田连车骑,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愈扵纎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鲁人俗俭啬,而曹邴丙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弟约:俛俯有拾,仰卬有取,贳贷行贾徧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齐俗贱奴虏,而刁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
唯史文连下《汉书》另起:刁间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无刁”,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也。刁间既衰,至成哀间,临菑姓伟訾五千万。史文连下《汉书》另起。周人既纎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雒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乆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用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十千万。师史既衰,至成哀王莽时,雒阳张长叔、薛子仲、訾亦十千万。莽皆以为纳言士,欲法武帝,然不能得其利。宣曲任氏之,其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所约,非田畜所出生,弗不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塞之斥也,唯桥姚桃以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锺计。呉楚七国兵之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家。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予。唯无毋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呉楚平,一岁之中则无毋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关中富商大贾,大抵氐尽诸田,田啬墙,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巨万。前富者既衰,自元成讫王莽,京师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纲,平陵如氏,苴氏,长安丹王君房,樊少翁,王孙大卿,为天下髙訾。樊嘉五千万,其余皆巨万矣。王孙卿以财养士,与雄杰交。王莽以为京司市师,汉司东市令也,此其章章尤异著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其余郡国富民,兼业颛利以贷略,自行取重扵乡里者,不可胜数。夫纎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故秦阳以田农拙业,而秦阳以盖甲一州。掘冢,奸事也。而曲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之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翁伯以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倾县邑。张氏以卖浆酱,小业也。而张氏千万,隃侈。质氏以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浊氏以胃脯,简微耳。浊氏而连骑,张里以马医,浅方。张里而击锺,锺皆越法矣。此皆诚壹之所致。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
译周人已经很节俭了,而师史尤其厉害。他转运货物,车辆多到以百辆计;到各郡国经商,没有不到的地方。洛阳地处齐、秦、楚、赵之间,穷人向富家学习经商,彼此以长久经商相夸耀;商人多次经过城邑,也不进门。任用这类人,所以师史能够积聚七十千万钱。师史衰落以后,到了汉成帝、汉哀帝和王莽时期,洛阳的张长叔、薛子仲,资产也达到十千万钱。王莽都任用他们为纳言之官。他想效法汉武帝,却不能取得武帝那样的利益。宣曲的任氏,他的先祖曾任督道仓吏。秦朝败亡时,豪杰都争相掠取金玉,只有任氏把仓中的粟米独自窖藏起来。楚、汉在荥阳相持时,百姓不能耕种,米价涨到每石一万钱,而豪杰们的金玉最终都归了任氏。任氏因此发家致富。富人争相奢侈,任氏却改变作风,厉行节俭,努力耕田、畜牧。人们争相低价收购田产牲畜,任氏却专门买进价格高而品质好的东西,因此富裕了好几代。不过,任公所订的规矩是:凡不是由耕田、畜牧所得的财物,不能用来穿衣吃饭;公事没有办完,自己就不得饮酒吃肉。他以此作为乡里的表率,所以虽然富有,君主也很看重他。塞外的斥地中,只有桥姚桃凭借自己积累的财富,拥有马一千匹,牛是马的两倍,羊一万头,粮食则以万钟计算。吴、楚七国起兵时,长安城中,列侯、封君出征,向子钱家借贷;子钱家认为侯国、封国都在关东,关东的成败尚未确定,因此没有人肯借钱给他们。只有无毋盐氏拿出一千金放贷,利息按本金的十分之三、期限为三月计算。吴、楚平定后,一年之中,无毋盐氏所得利息就达到本金的十倍,因此他的财富与关中相等。关中的富商大贾,大多是诸田、田啬、墙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杜氏等,资产也达到巨万。前代富人衰落以后,从汉元帝、汉成帝直到王莽时期,京师的富人有杜陵的樊嘉、茂陵的挚纲、平陵的如氏、苴氏,以及长安的丹王君房、樊少翁、王孙大卿,都是天下资产最高的人。樊嘉有五千万钱,其余也都拥有巨万财富。王孙卿用财物供养士人,并同英雄豪杰交往;王莽任命他为京司市师,即汉代司东市令。这些人是其中最显著、最特殊、最值得记载的。可是,他们都没有爵位、封邑和俸禄,也没有依靠法令从事奸邪而致富;他们全都靠埋藏、掘取等手段,随着时势进退俯仰。他们用末业谋取利润以积累财富,再用本业守住财富;以武力强取一切,又用文辞和制度维持,随时变化,能适应大势,所以足以称道。至于那些努力经营农业、畜牧、手工业、虞衡业和商业,凭借权势谋取利益而致富的,上等可以倾覆一郡,中等可以倾覆一县,下等也能倾覆乡里;其余各郡国中,富民兼营多种产业,专门谋取利益,放贷取息,在乡里凭势力横行的,数也数不清。勤俭节省、劳筋动骨来经营生计,是正当的致富之道;但是富人一定还要使用奇巧的手段取胜。所以秦阳虽以田农为笨拙的本业,却凭借秦阳的经营成为一州之首。掘墓是奸邪之事,曲叔却靠此起家;博戏是恶劣的行业,桓发却利用它致富;富人经商,男子从事的是卑贱行业,雍乐成因此富有,翁伯靠贩卖脂膏致富;张氏以卖浆和酱这种小业起家,却积资千万;郅氏以磨刀削物这种微薄技能致富,却能享用鼎食;浊氏靠制作胃脯这种简陋小业致富,却能在张里乘坐相连的车骑;张里本来只是以马医为业,医术浅陋,却能击钟宴饮。这些都越过了法度。由此看来,财富没有固定的行业,货财也没有固定的主人;有才能的人会聚集财富,无能的人便会瓦解。拥有千金的家庭,可以比拟一座都邑的君长;拥有巨万的家庭,竟能与王者共同享乐,难道这就是所谓“素封”吗?不是这样。不过,通常还是遵循本业,积累利润,逐渐兴起;至于蜀地的卓氏、宛地的孔氏、齐地的刁间,他们擅自占有山川、铜铁、鱼盐以及市井收入,上可以争夺王者的利益,下可以禁锢平民的生业,都是陷入不守法度、奢侈僭越的罪恶之中。更何况掘墓、博戏、作奸而致富,以及曲叔、桓发、雍乐成之流,竟然还得以列入人物行列,这正是败坏教化、败坏风俗、造成大乱的道路。
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然常循守事业,积累赢利,渐有所起。至扵蜀卓、宛孔、齐之刁间,公擅山川铜铁鱼盐市井之入,运其筹策,上争王者之利,下锢齐民之业,皆陷不轨奢僣之恶。又况掘冢搏掩,犯奸成富,曲叔稽发,雍乐成之徒,犹复齿列,伤化败俗,大乱之道也。
班马异同卷三十四滑稽列第六十六《史记》一百二十六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逹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中,亦可以解纷。」淳于髠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隠,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且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髠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髠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髠仰天大笑,冠缨索絶。王曰:“先生少之乎?”髠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穰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榖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挟,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髠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髠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髠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髠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髠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髠帣鞴鞠▯,侍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覩,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贻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髠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籍,堂上烛灭,主人留髠而送客,罗襦襟解,闻芗泽,当此之时,髠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髠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髠尝在侧。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优孟者,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羣臣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
译《班马异同》卷三十四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天下的作用是相同的: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通达情意,易用来神妙地推演变化,春秋用来阐明道义。”太史公说:“天道广大无边,难道不是很伟大吗?谈论之言只要说得恰当,也可以用来解除纷争。” 淳于髡是齐国的赘婿,身高不到七尺,能说会道,善于诙谐,多次出使诸侯,从未使齐国受到屈辱。齐威王时,齐威王喜欢说隐语,爱好过度享乐,常常通宵饮酒,沉溺其中而不理政事,把政权交给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一同侵犯,国家将要灭亡,形势危急到早晚之间,身边的人却没有人敢进谏。淳于髡用隐语劝说他:“国内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院里,三年不飞,也不鸣,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使人震惊。”于是齐威王上朝召见各县令、县长七十二人,赏赐一人,诛杀一人,振奋军队出征。诸侯震惊,都归还了侵占齐国的土地。齐威王的威势施行了三十六年。这件事记载在《田完世家》中。齐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发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带着黄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帽带都笑断了。齐王说:“先生是嫌礼物少吗?”淳于髡说:“哪里敢这样!”齐王说:“你笑,难道有什么原因吗?”他说:“今天我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个祭祀丰收的农人,拿着一只小猪的猪蹄和一杯酒祈祷说:‘让低洼的田地装满粮仓,让高地的田地装满车辆,五谷繁茂成熟,丰收充满家中。’我看见他拿的东西很少,而所求的东西却很奢侈,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增加礼物,赐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淳于髡辞别出发。到了赵国,赵王给他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国听说后,连夜撤兵离去。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摆酒,召淳于髡来,赐他饮酒,问道:“先生能饮多少酒才醉?”淳于髡回答:“我饮一斗也醉,饮一石也醉。”齐威王说:“先生饮一斗就醉,怎么还能饮一石呢?这其中的道理可以说给我听吗?”淳于髡说:“在大王面前赐酒,执法官在旁边,御史在后面,我恐惧害怕,俯伏着饮酒,不超过一斗就醉了。如果父亲有严厉的客人,我束衣整冠,恭敬侍酒在前;有时得到客人喝剩的酒,捧杯祝寿,几次起身敬饮,不超过二斗就醉了。如果是朋友交游长久未见,突然相逢,欢快地叙说往事,私下谈心,可以饮五六斗才醉。如果是乡里的聚会,男女杂坐,依次劝酒,停留嬉戏,玩六博、投壶,互相招引结伴,手拉着手而不受责罚,眉目传情也不禁止;前面有女子掉落的耳饰,后面有遗落的头巾,我暗自喜欢这种情形,可以饮八斗才醉。到了日暮时分,酒杯和酒壶都已空了,大家促膝而坐,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的蜡烛熄灭了,主人挽留我而送走其他客人,女子的罗衣衣襟解开,闻到香气和脂粉气。在这种时候,我心中最为欢快,可以饮一石。因此说,饮酒到了极点就会混乱,欢乐到了极点就会悲伤,万事都是这样。言语不能达到极端,达到极端就会衰败。我借此讽谏齐王。” 齐威王说:“好。”于是停止了通宵饮酒,任命淳于髡为诸侯主客;宗室设宴时,淳于髡常常在旁边。此后过了一百多年,楚国又有优孟。优孟原来是楚国的乐人,身高八尺,能言善辩,常常用谈笑来讽谏。楚庄王时,庄王有一匹喜爱的马,给它穿上绣有花纹的衣服,安置在华美的房屋里,用露床铺席,拿枣脯喂它。马因而生病,肥胖而死。庄王要群臣用棺椁,按照大夫的礼制安葬它,左右近臣争相进谏,认为不可以。庄王下令说:‘有敢于拿这匹马来进谏的,罪至死。’优孟听说后,进入殿门,仰天大哭。庄王惊讶地问他哭的原因。优孟说:‘这匹马是大王所喜爱的。凭楚国这样强盛,想要什么得不到,却用大夫的礼制安葬它,太薄葬了,请用人君的礼制安葬它。’庄王问:‘怎么安葬?’优孟回答:‘请用雕刻的玉石作棺,用文理华美的梓木作椁,用楩木、枫木、豫章木作题凑;派遣披甲士卒挖墓穴,老弱百姓运土;让齐、赵两国在前面陪位,韩、魏两国在后面护卫;在宗庙中用太牢祭祀,封给它一个万户的城邑来奉祀。诸侯听说后,就都知道大王轻视人而看重马了。’庄王说:‘我的过错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这件事该怎么办?’优孟说:‘请允许我替大王用六畜的礼制安葬它:用土灶作椁,用铜锅作棺,以姜、枣陪葬,用木兰作供品,用粮食和稻米祭祀,用火光作为衣服,把它葬在人的腹肠之中。’于是庄王便命令太官把这匹马交给厨师,不让天下人长久听到这件事。楚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贤人,善待他。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贫困。如果你贫困,就去见优孟,说你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的儿子穷困不堪,背着柴薪,遇见优孟,对他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将死时嘱咐我,贫困了就去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远行到别处去。’于是就制作孙叔敖的衣冠,击掌谈笑,一年多后,模仿得像孙叔敖一样,楚王和左右近臣都不能分辨。楚庄王设酒宴,优孟在面前祝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活了,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三天后再来担任相国,庄王答应了。三天后优孟回来,庄王问:‘你妻子说了什么?’优孟说:‘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相,做楚相不值得。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尽忠廉洁,治理楚国,使楚王得以称霸;如今他死了,儿子却连插锥子的地方都没有,贫困到只能背柴维持饮食。如果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还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劳苦却难以得到食物;起身做官,若贪婪卑鄙,便能有余财,不顾羞耻,自己死了,家室却富足;又怕接受贿赂、枉法作奸,触犯大罪,自己死了,家族也灭亡。贪官怎么可以做呢?想到做廉吏,奉行法令,恪守职守,直到死也不敢作非分之事;廉吏又怎么可以做呢?楚相孙叔敖守持廉洁直到死,如今妻子儿女穷困,背柴而食,连饭也吃不饱,实在不值得做楚相。’ 于是庄王向优孟道歉,召见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四百户,以供奉孙叔敖的祭祀,后来传了十代而祭祀不断。这说明优孟懂得用言语谏诤时机。此后二百多年,秦国又有优旃。优旃是秦国的倡优和侏儒,善于说诙谐话,但总能合乎大道。秦始皇时,宫中设宴,天上下起雨来,站在台阶旁执盾的卫士都被淋湿,感到寒冷。优旃见了很怜悯他们,对他们说:‘你们想休息吗?’卫士们都说:‘那真是太好了!’优旃说:‘我一叫你们,你们就赶快回答“诺”。’过了一会儿,殿上祝寿,大家高呼万岁。优旃走到栏杆旁,大声喊:‘陛楯郎!’卫士说:‘诺。’优旃说:‘你们虽然身材高大,又有什么用?幸亏下雨还得站着。我虽然矮小,却幸亏可以休息。’于是秦始皇让站在台阶旁执盾的卫士分成两班,轮流替换。秦始皇曾经商议要扩大苑囿,东到函谷关,西到雍地、陈仓。优旃说:‘好啊,多在里面放养禽兽;如果盗贼从东方来,只要让麋鹿去撞他们就够了。’秦始皇因此停止了这件事。秦二世即位后,又想给城墙涂漆。优旃说:‘好啊,虽然主上没有说,我本来就要请求这件事。给城墙涂漆,虽然会使百姓忧愁、耗费财力,但多么好啊!漆过的城墙高大平整,盗贼来了也爬不上去。即使想靠近城墙,也容易给它再涂漆,只是难以给房屋涂漆。’于是二世笑了,也因此停止了这件事。过了不久,二世被杀,优旃归附汉朝,几年后去世。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天大笑,使齐威王纵横天下;优孟摇头而歌,使背柴人的儿子得到封赏;优旃靠近栏杆大声呼喊,使执盾卫士能够分成两班轮换。这难道不是很伟大吗?
”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戸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垄灶为椁,铜歴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膓。”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之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逺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歳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戸,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絶。此知可以言时矣。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歳。优旃临槛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闗,西至雍陈仓。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宼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宼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
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太史公曰:「淳于髠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班马异同卷三十五日者,列第六十七。史记,一百二十七。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兴,何尝不以卜筮决于天命哉?其于周,尤甚。及秦,可见。代王之入,任于卜者,太卜之起,由汉兴而有。司马季主者,楚人也。卜于长安东市。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从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徧人情,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二人即同舆而之市,游于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闲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宋忠、贾谊瞿然而悟,猎缨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于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高者谁也?今何以卑污长者?”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高也。贤才处之,今所处非其地,故谓之卑;言不信,行不验,取不当,故谓之污。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贱简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己。’此吾之所耻,故谓之卑污也。”司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见夫被发童子乎?日月照之则行,不照则止。问之日月疵瑕吉凶,则不能理。由是观之,能知别贤与不肖者寡矣。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谏,三谏不听则退。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家、利众为务,故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罪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也,虽累辱而不愧也。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而前趋,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正,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于操白刃刼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誷主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増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姬歌儿,不顾于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盗贼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耗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歳榖不孰不能适。
译《班马异同》卷三十五 《日者列传》第六十七,《史记》卷一百二十七 自古以来,接受天命而称王的人,王业兴起,哪一次不是通过卜筮来决定是否合乎天命呢?这在周代尤其明显,到了秦代也可以看见。代王入朝即位,任用卜者,太卜这一官职的兴起,则是汉朝建立以后才有的。司马季主是楚国人,在长安东市为人卜筮。宋忠任中大夫,贾谊任博士。一天,两人同时外出休沐,结伴议论,诵读《易》,探究先王和圣人的道术,考察遍了人情世故;两人相互看着叹息。贾谊说:‘我听说古代的圣人不居于朝廷,一定在卜者、医者之中。如今朝廷中的三公、九卿和士大夫,我都已经见过,可以了解他们了。我们试着考察一下卜者的术数,看看他的才识。’两人于是同乘一辆车到市中,在卜筮摊之间游览。刚下过雨,道路上人很少。司马季主正闲坐着,三四个弟子侍奉在旁,正在辨析天地运行的道理、日月运行的规律以及阴阳吉凶的根本。两位大夫拜了两拜,前去拜见司马季主。司马季主看他们的相貌,似乎是有知识的人,便以礼相待,让弟子请他们入座。坐定以后,司马季主继续讲解先前的话题,分别说明天地的终始、日月星辰的纲纪,辨析仁义的关系,列举吉凶的征兆,数千言无不合乎道理。宋忠、贾谊惊然醒悟,整理帽带,端正衣襟,正襟危坐,说:‘我们看先生的相貌,听先生的言辞,私下观察世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可是如今先生所处的地位为什么这样低下,所做的行业为什么这样污浊?’司马季主捧腹大笑,说:‘我看两位大夫像是懂得道术的人,怎么说话这样浅陋,言辞这样粗野?如今你们认为贤能的是什么人?推崇的又是谁?为什么把长者说成卑下污浊呢?’两位大夫说:‘尊贵的官职和优厚的俸禄,是世人所推崇的;有贤才的人应当处在这样的地位。如今您所处的地方不是合适之地,所以说您卑下;说话不被人信服,行动没有成效,取用不合时宜,所以说您污浊。卜筮,是世俗所轻贱、简慢的行业。世人都说,卜者多用夸张严厉的话来迎合人情,虚妄地抬高人的禄命来取悦人的心志,专门谈说灾祸来伤害人心,假称鬼神来耗尽人的钱财,重重索取拜谢之礼来为自己谋利。这些正是我们感到羞耻的,所以说它卑下污浊。’司马季主说:‘二位暂且安坐。你们见过披头散发的童子吗?太阳月亮照着他,他就行走;太阳月亮不照,他就停止。问他日月的缺陷以及吉凶,他却不能说明。由此看来,能够辨别贤能与不肖的人很少。贤者行事,走正直之道,以正言进谏;进谏三次仍不被听从,就退身离去。称赞别人,不希望得到回报;憎恶别人,也不顾虑他的怨恨;把有利于国家、利益众人作为要务,所以官职不是自己应当承担的,就不担任;俸禄不是因自己的功劳所得,就不接受;看见人行为不正,即使地位尊贵也不敬重;看见人品行污浊,即使地位高贵也不屈从。得到时不因此欢喜,失去时不因此怨恨;不是自己的罪过,即使受到牵累和羞辱也不感到惭愧。如今你们所说的贤者,全都可以令人羞耻:自己卑劣浅薄,却抢先趋附;言语相互迎合,依靠权势彼此引荐,诱导别人追逐利益;结党营私,排斥正直之人,以求取得尊贵声誉,接受国家俸禄,侍奉私利,枉屈君主的法令,猎取农民,以官职作威,以法律作工具谋利,横暴无异于手持利刃抢劫他人。刚开始任官时,就加倍用力施行巧诈,粉饰虚假的功劳,拿空洞的文书欺骗君主;任居高位便自以为胜过别人,考核任官时不让贤者,陈述功劳时弄虚作假,把增加说成真实,把没有说成有,把少说成多,以求获得便利、权势和尊位;享用饮食,驱车奔驰,亲近歌姬歌儿,却不顾父母,触犯法律,残害百姓,耗空国家财物。这种人就是不拿矛戟的盗贼,是攻击别人却不用刀刃的人,是欺骗父母、在尚未获罪时便弑杀君主、在尚未讨伐时便犯上作乱的人。凭什么把他们称为高明贤才呢?盗贼不能禁止,夷狄不能使其服从,奸邪兴起不能堵塞,官府耗损混乱不能治理,四时不调不能调和,年谷不熟不能使其适宜;有才而贤的人不这样做,这是不忠;才能不足、不贤,却凭借官位谋利,使上位者得到供奉、使贤者受到妨害的人,是窃居官位;有门路的人就提拔,有钱财的人就礼遇,这是虚伪。你难道没有见过鸱枭和凤凰飞翔吗?兰、芷、芎藭被丢弃在广阔的野外,蒿草、萧草却长成树林;使君子退隐而不能显达的,正是你们这些人。只记述而不创作,是君子的道义。如今卜者一定要取法天地,象征四时,顺合仁义;确定卦象,按着式盘,端正棋局,然后才谈天地利害和事情成败。从前先王决定国家大事,一定先用龟甲和日月占卜,然后才敢改正时日;人家生育子女,也一定先占问吉凶,然后才决定是否生养。自伏羲创作八卦,周文王推演三百八十四爻,天下于是得到治理;越王勾践仿效文王的八卦,击破敌国,称霸天下。这样说来,卜筮有什么过错呢?况且卜筮者扫除场地、设置座席,整理衣冠,然后才谈论事情,这就是有礼;他们所说的话使鬼神也许得到享祭,使忠臣能够侍奉君上,孝子能够奉养双亲,慈父能够养育子女,这就是有德。至于用义理换取几十、几百钱,病人有时因此痊愈,将死者有时因此活下来,忧患有时因此避免,事情有时因此成功,嫁女娶妇有时因此得以完成,借此保养生命;这样的功德,难道只值几十、几百钱吗?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最高的德行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是真有德’。如今卜筮者所得利益大而收取的谢礼小,老子的话难道不正是这个意思吗?庄子说:君子内没有饥寒之患,外没有劫夺之忧,身居上位便恭敬,处于下位也不危害他人,这就是君子的道。如今卜筮者以此为业,积聚财物却没有高大的仓廪,收藏财物也不需要府库,搬运财物也不需要车载,背负行装并不沉重;停下来就能使用,永远不会耗尽;带着不会耗尽的东西,游行于无穷的世代,即使庄子的行为,也不能超过这一点。你为什么偏偏说不可以从事卜筮呢?’ 以法令猎取农民,把官位当作威势,把法令当作机巧,追求利益而违逆、暴虐,和手持利刃抢劫别人的人没有区别。刚开始任官时,就加倍用力施展巧诈,粉饰虚假的功劳,拘执空洞的文书来欺罔君主;凭这些占据上位,把居上位看作优越。任用官员时不让贤者,却陈说自己的功劳;显露虚假,增加事实,把没有说成有,把少说成多,以求借机取得便利、尊贵的职位。享受饮食、车马奔驰,和歌姬、歌儿作乐,却不顾念亲属;触犯法律,残害百姓,耗费公家的财物。这种人就是不拿矛戈的盗贼,是攻击别人却不用刀刃的人,是欺骗父母、尚未获罪便弑杀君主、尚未受到讨伐的人。凭什么称得上高明贤能的人才呢?盗贼不能禁止,夷貊不服不能制服,奸邪兴起不能堵塞,官府耗损混乱不能治理,四时失调不能调和,年岁谷物不成熟不能补救;有才有德的人不予任用,这就是不忠。才能不足却依托官位谋利,压制贤能的人居于其位,这就是窃取官位。有人就进用,有财就以礼相待,这就是虚伪。您难道没有看见鸱枭和凤凰一同飞翔吗?兰草、芷草、芎藭被弃置在旷野,蒿草、萧草却长成树林,使君子退隐而不能显达,说的就是你们诸位。叙述前事而不妄自创作,是君子的道义。如今占卜的人一定取法天地,取象于四时,合乎仁义,确定分际,排定卦象,按照式盘校正棋位,然后才谈天地利害和事情成败。从前先王要制定国家大事,一定先用龟卜、日月占候,然后才敢改定时日;之后进入家室、生产子女,也一定先占问吉凶,然后才实行。自从伏羲创作八卦,周文王推演出三百八十四爻,天下便得到治理;越王勾践仿效文王的八卦,因而击破敌国,称霸天下。由此说来,占卜有什么过错呢?况且占卜的人要先洒扫庭除、设置座席、整理冠带,然后才谈论事情,这就是有礼。他们说话时,鬼神有时因此享用祭祀;忠臣借此侍奉君上,孝子借此奉养父母,慈父借此养育子女,这就是有德。有时只收取数十钱、百钱的卜资,病人因此痊愈,濒死者因此得生,祸患因此避免,事情因此成功,嫁女娶妇因此得以安排,借此维持生活。这种功德,难道只是数十钱、百钱的价值吗?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最高的德行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真正有德。如今占卜的人获利很大而酬谢很少,老子的话难道不正是说的这种情形吗?庄子说:“君子内无饥寒之忧,外无劫夺之患,居上位而能敬慎,处下位而不作害,这是君子的道。”如今占卜以此为业,财物积累起来并没有堆积成山,藏起来也不用府库,迁移时也不用载货的车,背负行装也不沉重;停下来使用它,永远用不尽;寻找这种财物,也没有穷尽的时候;带着取之不尽的东西,在无穷无尽的世间游行。即使按照庄氏所说的行为去做,也不能比这更高明。您为什么竟说不可以占卜呢?天 西北方的天空不足,星辰便向西北移动;大地的东南方不足,便以大海作为池泽。太阳到了正中一定会移动,月亮圆满了一定会亏缺。先王之道也是时而存在、时而消亡。你责怪卜者说话一定要让人相信,难道不是糊涂吗?你见过那些谈士、辩士吗?他们谋划事情、制定计策,本来有时是正确的,却不能用一句话说服君主,所以说话一定称引先王,谈论一定讲述上古;谋划事情、制定计策时,粉饰先王成功的事迹,谈到失败和祸害,就用来恐吓或取悦君主的心志,以求达到自己的欲望。说话夸张严厉,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但想要使国家强盛、成就功业、对君主尽忠,不这样做就无法立足。如今卜者是在引导迷惑、教导愚昧的人。愚昧迷惑的人,难道能只听一句话就明白吗?所以言语不嫌多。正如千里马不能和疲弱的驴子并列为四匹马,凤凰不能和燕雀同群,贤者也不能与不肖者同列。因此君子处在卑下隐微之地,以避开众人;隐藏自己,以避开与不肖者同流;显现德行而顺应天性,以除去群小的祸害;辅助君上、养育百姓,增多功业和利益,却不求尊贵声誉。你们这些人不过是喁喁私语的庸俗之辈,哪里懂得长者之道呢?宋忠、贾谊忽然感到失意茫然,面色全无,惆怅地闭口无言。于是提起衣裳起身,拜了两拜辞行,神色恍惚地走出市门,才勉强自己登上车,伏在车轼上低头,最终连气也喘不出来。过了三天,宋忠在殿门外见到贾谊,两人相互拉到屏风后低声交谈,彼此叹息说:‘道德越高越安稳,权势越高越危险,身处显赫的权势之中,失掉性命将会有一天。卜筮若有不详,就会被夺去俸禄;替君主谋划而不详审,自己也无处容身。这两者相差太远了,就像天戴在上、地踏在下那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无名’,是万物的开始。天地广大空旷,万物繁盛兴旺,有的安定,有的危险,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处境。我和你哪里足以参与其中呢?那些人长久以来反而越来越安稳,即使曾氏的义理也没有与此不同。后来,宋忠出使匈奴,未能到达便返回,因此获罪;贾谊做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坠马而死,贾谊因不吃饭、服毒并且悲恨而死。这就是只追求外在华美而断绝根本的人。太史公说:古代卜者没有被记载,是因为很多人没有见于篇章;到了司马季主,我采录他的言论并加以记载。
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托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有人者进,有财者礼,是伪也。子独不见鸱枭之与鳯皇翔乎?兰芷芎藭弃于广野,蒿萧成林,使君子退而不显,众公等是也。述而不作,君子义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定卦,按式正棊,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日月,而后乃敢代正时日,乃后入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勾践仿文王八卦,以破敌国,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且夫卜筮者,扫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徳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徳,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小,老子之云,岂异于是乎?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刼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于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増于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公见夫谈士辩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莫大于此矣。然欲强国成功,尽忠于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鳯凰不与燕雀为羣,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隠以辟众,自匿以辟伦,见徳顺以除羣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市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居三日,宋忠见贾于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此相去逺矣,犹天冠地履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熈熈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曽氏之义,未有以异也。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为梁懐王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絶根者也。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载者,多不见于篇。及至司马季主,余志而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