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化秘阁法帖考正卷十二
论书防语【附正】古人学书,皆有师传,宻相指授。余学之五十年,不过师心探索。然古人之防,可得而窥。又年来纵意摸古,心所通防,往往条疏纸尾,捡括合者,并録成卷,名曰《论书防语》,附见卷末,期以就正有道云尔。执笔执笔欲死,运笔欲活;指欲死,腕欲活。五指相次,如螺之旋,▯捻宻持,不通一缝,则五指死而臂斯活。管欲碎,而笔乃劲矣。作蝇头书,须平悬肘,髙提笔,乃得寛展匠意。字渐大,则手须渐低。若至擘窠大书,则须是五指▯撮笔头。手既低,而臂乃髙然后腕力沉劲,指挥如意。执笔一髙则运笔无力,作书不浮滑,便拖沓。学欧须悬腕,学褚须悬肘,学顔须内钩,学栁须外捩。运笔世人多以捻笔端正为中锋,此栁诚悬所谓笔正,非中锋也。所谓中锋者,谓运锋在笔画之中,平侧偃仰,惟意所使。及其既定也,端若引绳,如此则笔锋不倚,上下不偏,左右乃能八面出锋。笔至八面出锋,斯往无不当矣。至以秃頴为中锋,只好隔壁听。又世人多目秃頴为藏锋,非也。厯观唐宋碑刻,无不芒铩铦利,未有以秃頴为工者。所谓藏锋,即是中锋,正谓锋藏画中耳。徐常侍作书,对日照之中有黒线,此可悟藏锋之妙。如锥画沙,如印印泥。世以此语举似沉着,非也。此正中锋之谓,解者以此悟中锋,思过半矣。笔折乃圎圎乃劲劲如铁,软如绵,须知不是两语。圎中规,方中矩,须知不是两笔。使尽气力,至于沉劲入骨,笔乃能和。和则不刚不柔,变化斯出。故知和者,沉劲之至,非软缓之谓;变者,和适之至,非纵逸之谓。结体欲▯,用笔欲寛,一顿一挫,能取能舍,有何不到古人处?解得顿挫,斯能跌荡。指如悬槌,笔如死蚓,岂有是处?古钗脚不如屋漏防,屋漏防不如百岁古藤,以其渐近自然。顔鲁公古钗脚屋漏防,只是自然。董文敏谓是藏锋门外,汉语。钗脚漏防从生入从熟出束腾天潜渊之势于豪忽之间,乃能纵横潇洒,不主故常,自成变化。然正须笔笔从规矩中出,深谨之至,奇荡自生。故知奇正两端,实惟一局。以正为奇,故无奇不法;以収为纵,故无纵不擒;以虚为实,故断处皆连;以背为向,故连处皆断。学至解得,连处皆断,正正奇奇,无妙不臻矣。以抜山举鼎之力,为舞女挿花,乃道得个和字。杜元凯言:「优而柔之,使自求之;厌而饫之,使自趍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到此乃是和处。」能用拙乃得巧能用柔乃得刚用笔沉劲姿态乃出须是字外有笔,大力囘旋空际,▯绕如游丝,如飞龙,突然一落,去来无迹,斯能于字外出力,而向背往来不可端倪矣。隔壁取势,空际用笔,此不传之妙。南唐后主《拨镫法》解者殊鲜。所谓拨镫者,逆笔也。笔尖向里,则全势皆逆,无浮滑之病矣。学者试拨镫火,可悟其法。须有不使尽笔力处工妙之至,至于如不能工,方入神解。此元常之所以胜右军,魏晋之所以胜唐宋也。欧多折顔多转折须提转须撚结字结字须令整齐中有参差,方免字如算子之病。逐字排比,干体一同,便不成书。作字不须豫立间架,长短大小,字各有体,因其体势之自然与为消息,所以能尽百物之情状,而与天地之化相肖。有意整齐,与有意变化,皆是一方死法。纯肉无骨,女子之书,能者矫之而过,至于枯朽骨立,所谓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者也。古人之书,鲜有不具姿态者,虽峭劲如率更,遒古如鲁公,要其风度,正自和明悦畅。一渉枯朽,即筋骨具而精神亡矣。作字如人然,筋骨血肉精神气脉八者备,而后可为人,阙其一,行尸耳。不欲为行尸,惟学乃免。有意求变,即不能变。魏晋名家,无不各有法外巧妙,惟其无心于变也。唐人各自立家,皆欲打破右军铁围,然规格方整,转不能变,此有心无心之别也。然欲自然,先须有意,始于方整,终于变化,积习乆之,自有防通处,故求魏晋之变化,正须从唐始。用墨东坡用墨如糊,云须湛湛,如小儿目睛,乃佳。古人作书,未有不浓用墨者。晨起即磨墨汁升许,供一日之用。及其用也,则但取墨华而弃其渣滓,所以精彩焕然,经数百年而墨光如漆,余香不散也。至董文敏,始以书法用墨,初觉气韵鲜妍,乆便黯黮无色。然其着意书,究未有不浓用墨者,观者未之察耳。墨须浓,笔须健。以健笔用浓墨,斯作字有力,而气韵浮动。临古自运在服,古临古,须有我。两者合之则双美,离之则两伤。临古须是无我,一有我,只是已意,必不能与古人相消息。习古人书,必先专精一家,至于信手触笔,无所不似,然后可兼收并蓄,淹贯众有。然非淹贯众有,亦决不能自成一家。若专此一家,到得似来,只为此家所盖,往费一生气力。
译《论书臆语》【附正】古人学习书法,都有老师传授,亲自秘密指点。我学习书法五十年,不过是以自己的心意探索。然而古人的奥妙,还是可以窥见的。近年来我纵情临摹古人书迹,心中有所领会的地方,往往分条写在纸尾,检核归纳其中相合的内容,合并抄录成卷,名为《论书臆语》,附在卷末,希望借此请有道之人指正罢了。执笔 执笔要像死的一样稳,运笔要像活的一样灵活;手指要稳,手腕要灵活。五指依次排列,像螺旋旋转一样,紧紧捻住、密切持握,不留一条缝隙,这样五指固定而手臂就能活动。笔管仿佛要捏碎,笔力才会刚劲。写蝇头小楷,必须平伸手肘悬空,高高提起笔,才能宽展地施展匠心。字逐渐变大,手就必须逐渐放低。若写到擘窠大字,就必须用五指紧紧撮住笔头。手放低而手臂抬高,然后手腕的力量才会沉着刚劲,运笔才能随心所欲。执笔一旦过高,运笔就没有力量,写出的字不是浮滑,就是拖沓。学习欧阳询,必须悬腕;学习褚遂良,必须悬肘;学习颜真卿,必须向内钩;学习柳公权,必须向外撇转。运笔 世人多把捻笔端正当作中锋,这只是柳诚悬所说的“笔正”,并不是中锋。所谓中锋,是说运笔时笔锋行走在笔画中央,无论平、侧、偃、仰,都只由意念驱使。等到笔画已经写定,端正得像拉直的绳子一样,这样笔锋就不会偏倚,上下不偏,左右才能八面出锋。笔能够八面出锋,所到之处才没有不合宜的。至于把秃笔尖当作中锋,只能在旁边听听而已。世人又多把秃笔尖看作藏锋,也不对。历观唐宋碑刻,没有不是锋芒锐利的,从来没有以秃笔尖为工的。所谓藏锋,就是中锋,正是说笔锋藏在笔画中。徐常侍写字,在阳光照射下,字的中间有一条黑线,这可以使人领悟藏锋的妙处。像锥子画沙,像印章印在泥上。世人用这句话来说明沉着,不对。这正是说中锋;理解的人由此领悟中锋,已经领会大半了。笔锋转折才能圆,圆才能刚劲。刚劲如铁,柔软如绵,必须知道这不是两句话。圆要合乎圆规,方要合乎矩尺,也必须知道这不是两种笔法。用尽全部力量,直到沉着刚劲、深入筋骨,笔势才能调和。调和就不刚也不柔,变化由此产生。所以要知道,所谓“和”,是沉着刚劲达到极致,并不是柔弱迟缓;所谓“变”,是调和适度达到极致,并不是放纵飘逸。字的结构要紧密,用笔要宽舒;一顿一挫,能收能放,这样距离古人的境界还有什么达不到的呢?懂得顿挫,才能达到跌宕。手指如果像悬着的木槌,笔如果像僵死的蚯蚓,哪里会有这种道理?古钗脚不如屋漏痕,屋漏痕不如百年老藤,因为它们逐渐接近自然。颜鲁公的古钗脚、屋漏痕,只是自然。董文敏说这是藏锋门外的话,是汉代人的说法。钗脚、漏痕:从生疏中进入,从纯熟中出来。把束缚腾跃、上天潜渊的气势,收束在毫厘之间,才能纵横潇洒,不拘泥于旧法,自然形成变化。然而正须笔笔都从规矩中产生,谨慎深厚到了极点,奇特跌宕自然会产生。所以要知道,奇与正这两端,实际上只是同一个整体。以端正为奇变,所以没有奇变而不合乎法度;以收束为纵放,所以没有纵放而不受控制;以虚为实,所以断开的地方全都相连;以背对为相向,所以相连的地方全都有断意。学习到能够理解这一层,连处都是断处,正中有奇、奇中有正,所有妙处都达到了。用拔山举鼎的力量,去做舞女插花的动作,这才说得上一个“和”字。杜元凯说:“宽缓而柔和地对待它,使它自己寻求;使它感到满足而饱足,使它自己趋向。就像江海的浸润、膏泽的滋润,涣然如冰消释,怡然如纹理顺畅。达到这种程度,才是和。” 能够运用拙朴,才能得到巧妙;能够运用柔和,才能得到刚劲。用笔沉着刚劲,姿态才会显现。必须做到字外也有笔力,在空中大力回旋,牵绕如游丝,如飞龙,突然落笔,起落都不留痕迹;这样才能在字外施展力量,使笔画之间的向背往来无法揣测。隔着墙取得气势,在空中运笔,这是不传之妙。南唐后主的《拨镫法》,能够解释它的人非常少。所谓拨镫,就是逆笔。笔尖向内,整个笔势都是逆行的,就没有浮滑的弊病了。学习的人不妨试着拨动灯芯,便可以领悟这种笔法。必须有不把笔力用尽的地方。工巧精妙到了极点,达到仿佛不工巧的程度,才进入神妙的理解。这就是元常胜过右军、魏晋胜过唐宋的原因。欧阳询多用折,颜真卿多用转折;转折必须提笔,转动必须捻笔。结字 安排字的结构,必须使整齐中有参差,才可以避免字像算筹排列一样的弊病。逐字排比,笔画、形体完全相同,就不成书法了。写字不必预先确定间架结构。长短大小,每个字各有自己的形体,应当顺着它形体气势的自然状态加以调节,这样才能表现万物的情状,并与天地的变化相似。有意追求整齐,和有意追求变化,都是一成不变的偏法。只有肉而没有骨,是女子的书法;有才能的人可以矫正这种偏向而超过它。至于枯槁朽败、骨头突立,所谓只偏重楚而失去齐,即使改成齐,也仍然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古人的书法,很少有不具备姿态的;即使像率更那样峭拔刚劲,像鲁公那样遒劲古朴,总的说来,它的风度仍然自然和明、悦畅。一旦陷入枯朽,虽然筋骨具备,精神却已经亡失。写字如同做人,筋骨、血肉、精神、气脉八者都具备,之后才可以算是人;缺少其中一项,就是行尸。不想成为行尸,只有学习才能避免。有意追求变化,反而不能变化。魏晋名家无不各自具有超出法度的巧妙,只是因为他们无心于求变。唐人各自建立一家,都想打破右军的铁围,但格局规整,反而不能变化;这就是有心与无心的区别。然而想要达到自然,首先必须有意经营:开始于方整,最终达到变化;长期积累习惯,自己就会有贯通之处。所以要追求魏晋的变化,正应当从唐人书法开始。用墨 苏东坡用墨像糊一样浓,说墨必须深黑莹润,像小孩子的眼睛,才好。古人写字,没有不用浓墨的。早晨起来就研磨大约一升墨汁,供一天使用。使用时,只取墨汁中精华而弃去渣滓,所以墨色光彩焕发,经过数百年仍然像漆一样有光泽,余香也不消散。到了董文敏,才开始以书法用墨;起初觉得气韵鲜明妍丽,时间久了便昏暗无色。然而他有意作书时,终究没有不用浓墨的,只是观赏的人没有察觉罢了。墨必须浓,笔必须健劲。用健劲的笔蘸浓墨,这样写出的字才有力量,气韵也会流动。临摹古人书法 自己运笔时要有我,临摹古人时要无我。二者合起来就两全其美,分开则两方面都会受损。临摹古人必须做到无我;一旦有了我,就只是自己的意思,必然不能同古人相互会通。学习古人的书法,必须先专精一家,直到随手触笔,无不相似,然后才可以兼收并蓄,融会贯通各家所长。然而如果不能融会贯通各家,也绝不可能自成一家。若只专攻一家,达到形似之后,反而会被这一家所覆盖,白白耗费一生的气力。
穷其源流,究其变化,然后作字有本。不理其本,但取半路挦撦,不济事。临古须透一歩翻一局,乃适得其正。古人言:「智过其师,方名得髓。」此冣解人语。摄天地和明之气入指腕间,方能与造化相通,而尽万物之变态。然非穷极古今,一歩歩脚踏实地,积习乆之,至于纵横变化,无适不当,必不能地负海涵,独扛百斛。故知千里者跬歩之积,万仭者尺寸之移。孙防礼云:「学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凡临古人,始必求其似,乆乆剥换,遗貌取神,则相契在牝牡骊黄之外,斯为神似。宋人谓顔书学褚,顔之与褚絶不相似,此可悟临古之妙也。」正书乐毅为主,黄庭内景,洛神佐之;行书兰亭为主,圣敎,争坐佐之;草书十七帖为主,书谱,絶交佐之。人必各自立家,乃能与古人相抗。魏晋迄今,无有一家同者。匪独风防迁流,亦縁规模自树。仆尝说:「使右军在今日,亦学不得正,恐为古人盖也。」作一字,须笔笔有原本,乃佳。一笔杜撰,便不成字。作书不可不通篆▯,今人作书,别字满纸,只縁未理其本,随俗乱写耳。通篆法则字体无差,通隶法则用笔有则,此入门第一正歩。凡临古人,始在能取,继在能舍。能取易,能舍难。然不能力取,无由得舍。善学栁下惠,莫如鲁男子。于此可悟,舍法非拆骨还父,拆肉还母。何从现得清浄法身来?
篆书篆须圎中规方中矩直中绳篆书用笔须如绵里銕,行笔须如蚕吐丝。篆书有三要,一曰圎,二曰瘦,三曰叅差。圎乃劲,瘦乃腴,叅差乃整齐。三者失其一,奴书耳。阳冰篆法直接斯、喜,以其圎且劲也。笔不折不圎,神不清不劲。能圎能劲,而出之虚和,不使脉兴血作,然后能离方遁圎,各尽变化。一用智巧以我意消息之,即安排有迹,而字如算子矣。有名一代,解此语者絶少,所以篆法无一可观。
隶书汉唐隶法,体貌不同,要皆以沉劲为本。唯沉劲,斯健古,为不失汉人遗意。结体弗论,也不能沉劲,无论为汉为唐,都是外道。吾衍三十五举云:「隶书须是方劲古拙,斩钉截铁,挑防平硬,如折刀头,方是汉隶。今作者不得古人之意,但以弱毫描取旧碑断阙形状,便交相惊诧,以为伯喈复生,岂不可笑!」隶出于篆,然汉人隶法变化不同,有合篆者,有离篆者,有増篆者,有减篆者,为体各殊,譌舛错出,须要合篆乃为正。则林罕言:「非究于篆,无由得隶。」此不刋之论也。
楷书晋唐小楷,经宋元来,千临百模,不唯妙处全无,并其形状亦失。惟唐人碑刻,虽经剥食,而其存者,去真迹仅隔一纸,犹可见古人妙处。从此学之,上可追踪魏晋,下亦不失宋元。楷书不当布置平穏,然须从平稳入。黄山谷言:「大字欲结宻无间,小字欲寛绰有余。作蝇头细书,须令笔势纡余跌宕,有寻丈之势乃佳。」观褚公《隂符经》、顔公《麻姑记》,有一字局促否?
行书以楷书作行,则太拘;以草法作行,则太纵。不拘不纵,潇洒纵横,浓纎得中,髙下合度。《兰亭》、《圣敎》,郁焉何逺。不徐不疾,官止神行,胸有成书,笔无滞体,行书之妙尽矣。悬鍼欲徐徐,则意足而态有余妍;垂露欲疾疾,则力劲而笔能覆逆。米老言:“无垂不缩,无往不收。”此两语宣泄殆尽。
草书右军以后无草书,虽大令亲灸趋庭之训,亦已非复乃翁门仭。颠素已降,则奔逸大过,所谓惊蛇走虺,势入户;骤雨旋风,声满堂,不免永堕异趣矣。孙防礼谓子敬以下,莫不鼓努为力,标置成体,内不足者必外张,非直世降风移之故也。余论草书,须心气和平,敛入规矩,使一波一磔,无不坚正,乃为不失右军尺度。稍一纵逸,即偭规改错,恶道坌出。米老讥颠素,谓但可悬之酒肆,非过论也。姜白石论草书,须有起有应,各尽义理。愚以为此只死法耳。欲断还连,似奇反正,不立一法,不舍一法,乃能尽妙。夫惟右军,必也圣乎?草书如何守正?圎中规,方中矩。如何尽变?无圎而不矩,无方而不规。如何用力?从规矩入,从规矩出。如何究竟?一歩不离,歩歩纵舍。至于能纵舍,斯谓从心不逾。右军化不可为,其底蕴不过些子。颠素只此些子差,所以永堕异趣。
牓书牓书须我之气足,盖此书虽字大寻丈,只如小楷乃可指挥匠意。有意展拓,即气为字所夺,便书不成。牓书每一字中必有一两笔不用力处,须是安顿,使简澹,令全字之势寛然有余,乃能跌荡尽意,此正善用力处。凡作牓书,不须豫结搆,长短濶狭,随其字体为之,则叅差错落,通体自成结搆。一排比令整齐,便是俗格。凡牓书三字,须中一字略小;四字,须中二字略小。若齐一则髙悬起,便中间字突出矣。牓书结体宜稍长,髙悬则方。若结体方,则髙悬起便匾濶,而势散矣。
译要穷究书法的源流,研究它的变化,然后下笔才有根本。不理会根本,只在半途随意摭拾,是不能成事的。临摹古人必须透过一层,再翻出一个新局面,才算真正得到正法。古人说:“智慧超过老师,才叫作得到精髓。”这句话最能启发人。把天地间和谐明朗之气摄入指腕之间,才能同自然造化相通,穷尽万物的各种变化。但若不穷究古今,一步一步脚踏实地,长期积累练习,达到纵横变化、无所不当的境界,就一定不能做到胸襟广大、包容万物,独自举起百斛重物。所以知道,千里之行是由一步一步积累而成,万仞高山是由尺寸不断增高而成。孙防礼说:“学习书法贵在精纯,临摹贵在形似。凡是临摹古人,开始必定先求形似;久而久之不断剥落、转换外貌,留下形貌之外的精神,便是在雌雄、黑黄等外在形迹之外达到契合,这才是神似。宋人说颜真卿学褚遂良,颜真卿和褚遂良并不相似,这正可以使人领悟临摹古人的妙处。” 楷书以《乐毅论》为主,《黄庭经》《内景经》以及《洛神赋》作为辅佐;行书以《兰亭序》为主,《圣教序》《争座位帖》作为辅佐;草书以《十七帖》为主,《书谱》《绝交书》作为辅佐。人必须各自建立一家之法,才能同古人抗衡。从魏晋直到今天,没有哪一家完全相同。不只是风气流传变化的缘故,也因为各自树立了自己的规模。我曾说:“假使王羲之生在今天,也未必学得成正法,恐怕也会被古人掩盖。” 写一个字,必须每一笔都有出处,才算好。只要有一笔是凭空杜撰的,字就写不好。学习书法不可不通晓篆书、隶书;今人写字,满纸错字,只因为没有研究根本,跟随世俗胡乱书写罢了。通晓篆法,字体就不会有差错;通晓隶法,用笔就有法则,这是入门的第一条正路。凡是临摹古人,开始在于能够取法,后来在于能够舍弃。能够取法容易,能够舍弃困难。但如果不能竭力取法,也就没有理由谈舍弃。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没有比鲁男子更好的了。由此可以领悟,舍弃法度,并不是拆下骨头还给父亲、拆下肉还给母亲;那么清净的法身又从哪里显现出来呢?篆书 篆书的笔画必须圆合规,方合矩,直合绳墨。篆书用笔必须像绵里藏着铁,行笔必须像蚕吐丝。篆书有三项要诀:第一是圆,第二是瘦,第三是参差。圆才能有劲,瘦才能丰腴,参差才能整齐。三者缺少任何一项,都只是奴书。李阳冰的篆法直接承继李斯、蔡邕,以圆润而有劲著称。用笔既不折断,也不圆转,精神就不会清爽有力。能够圆而有劲,又以虚和之气表现出来,不使气脉鼓起、血气躁动,然后才能脱离方正而避开拘泥于圆形,各尽其变化。一旦运用智巧,按自己的意思去安排变化,就会留下刻意安排的痕迹,字也会像算筹一样呆板。名家遍及一代,能理解这句话的却极少,所以篆法没有一种值得观赏。隶书 汉、唐隶书的体貌不同,但总的都以沉着遒劲为根本。只有沉着遒劲,才健实古朴,不失汉人的遗意。至于结体姑且不论,如果也不能沉着遒劲,无论说是汉隶还是唐隶,都是旁门。吾衍《三十五举》说:“隶书必须方正遒劲、古朴拙厚,像斩钉截铁一样;挑画防画平直坚硬,如同折断的刀头,这才是汉隶。如今写字的人不得古人的意旨,只用软毫描摹旧碑残缺的形状,便彼此惊叹,以为蔡伯喈复生,难道不可笑吗!” 隶书出自篆书,但汉人的隶法变化各不相同,有的合于篆法,有的脱离篆法,有的增加篆法的形体,有的减少篆法的形体,因此体势各异,讹误错杂出现;必须合于篆法,才算正确。所以林罕说:“不研究篆书,就无从得到隶书。”这是不可更改的论断。楷书 晋、唐小楷,经过宋、元以来千百次临摹仿效,不仅精妙之处全无,连形状也失真了。只有唐人的碑刻,虽然经过剥蚀,但保存下来的部分距离真迹仅隔一层纸,仍然可以看见古人的妙处。从这些碑刻入手学习,上可以追踪魏晋,下也不会失掉宋、元的风格。楷书不应当安排得过于平正安稳,但必须从平正安稳入手。黄山谷说:“大字要结构紧密而无间隙,小字要宽舒而有余地。写蝇头小字,必须使笔势曲折舒展、跌宕有致,具有寻丈大字的气势才好。”看褚遂良的《阴符经》、颜真卿的《麻姑仙坛记》,其中有哪一个字局促呢?行书 用楷书的法度写行书,就太拘束;用草书的法度写行书,就太放纵。不拘束,也不放纵,姿态潇洒、纵横自如,笔画粗细适中,高低合乎法度。《兰亭序》《圣教序》的境界,是多么高远啊。行笔不快不慢,手腕停顿而精神运行,胸中已有成篇的书意,下笔没有滞碍,行书的妙处就全在这里了。悬针竖要慢慢写,这样意态充足而姿态还有余韵;垂露竖要迅疾写,这样力量遒劲,笔锋能够回锋逆行。米芾说:“没有垂下而不回缩的笔画,没有行进而不收锋的笔画。”这两句话几乎把其中的道理说尽了。草书 王羲之以后就没有真正的草书了。即使王献之亲自接受父亲趋庭受教的训诫,也已经不再达到他父亲门径的境界。张旭、怀素以后,奔放逸纵过了头,所谓惊蛇走虺,气势冲入门户;骤雨旋风,声势充满厅堂,终究不免永远坠入另一种趣味。孙防礼说,王献之以下的人无不鼓动用力、标榜姿态来形成体势;内在不足的人,必定要在外表上张扬,这不只是世道下降、风气转移的缘故。我评论草书,认为必须心平气和,把气势收摄到规矩之中,使每一波一磔都坚实端正,这样才不失王羲之的尺度。稍微放纵逸荡一些,就会违背规矩、改乱法度,丑恶的道路纷纷出现。米芾讥评张旭、怀素,说他们的字只配挂在酒肆里,这并不是过分的议论。姜白石论草书,认为必须有起有应,各自穷尽其中的义理。我认为这只是死板的法则。笔势要似断而实连,似乎奇险却归于端正;不拘立于一种法,也不舍弃任何一种法,这样才能穷尽草书的妙处。难道只有王羲之才算圣人吗?草书怎样守住正法?圆要合于规,方要合于矩。怎样尽情变化?没有一个圆不合于矩,没有一个方不合于规。怎样运用力量?从规矩中进入,从规矩中出来。怎样达到究竟?一步也不离开规矩,而每一步都能纵放或收舍。到了能够纵放收舍的地步,才叫作随心所欲而不越过法度。王羲之变化不可穷尽,其根底不过在这一点上。张旭、怀素只在这一点上稍有偏差,所以永远坠入另一种趣味。榜书 榜书必须使自己的气势充足。因为这种书法即使字大到寻丈,也必须像写小楷一样,才能指挥工匠的意图。若有意把字铺展扩大,气势就会被字夺去,书法便写不成了。榜书每个字中必定有一两笔不用力的地方,必须把它们安顿得简淡,使整个字的气势宽舒有余,这样才能跌宕尽意;这正是善于用力的地方。凡是写榜书,不必预先安排结构,长短宽窄都随着字体来写;这样参差错落,整体自然形成结构。一味排比得整整齐齐,便成了俗格。凡是三个字的榜书,中间一个字必须略小;四个字的榜书,中间两个字必须略小。若大小完全相同,高悬起来之后,中间的字就会显得突出。榜书的结体应当稍微修长,高悬起来才显得方正。若结体本来方正,高悬起来就会显得扁宽,气势也会松散。
论古钟太傅书以唐摹贺捷表为第一,幽深古雅,一正一偏,具有法外之妙。力命表模搨失真,了乏胜槩。季直乃是伪迹,了乏贺捷胜槩不足观也。右军临钟墓田为胜,然比于贺捷,十得二三耳。宣示非不古雅,然锋穨頴秃,未届神妙,当由模搨失真故。右军楷书,以新安呉氏所藏《乐毅论》为冣似,柔而刚,似近而逺,神清韵和,使人有天际真人想。髙绅学士家不全本,虽名流传有绪,亦己不届精华矣。世俗所传,晋唐小楷,质木无润,如出一手。虽越州石氏刻,烜赫殆数百年,究亦精华销乏,无古人撤手悬厓妙处。余得古搨《洛神赋》全本,篆、隶、楷、行、草皆备,真是有妙毕见,无美不臻。次惟毘陵唐氏所藏十三行,骀宕腴润,犹有游行自在之趣。贾秋壑玉板本则神明涣散,不足取则,而世皆寳之,贵耳贱目,吾所未喻。右军《十七帖》为草书之宗,唐模墨迹,万厯间藏邢子愿家,刻石来禽馆,为有明《十七帖》之冠。子敬则已纵,至于颠素,则奔逸太过去,右军风流,盖以逺矣。魏晋人书,一正一偏,纵横变化,了乏蹊径。唐人敛入规矩,始有门法可寻。魏晋风流,一变尽矣。然学魏晋,正须从唐入,乃有门户。有唐名家,各欲打破右军铁围,自立门户。所谓皆有圣人之一体,然各能以其一体精诣其极,不似后人意满手滑,竭尽气力,无有至处。古人言:虞书内含刚柔,欧书外露筋骨。君子藏器,以虞为优。然学虞不成,不免精散肉缓,不可收拾,不如学欧有墙壁可寻。虞得右军之圎,欧得右军之卓,褚得右军之超,顔得右军之劲,栁得右军之坚。正如孔门四科,不必兼擅,而各诣所长,皆是尼山血嗣。学禇须知其沉劲,学欧须知其跌荡,学顔须知其变化,学栁须知其娬媚。古人藁书冣佳,以其意不在书,天机自动,往往多入神解。如右军《兰亭》,鲁公《三藁》,天真烂然,莫可名貌。有意为之,多不能至。正如李将军射石没羽,次日试之便不能及。此有天然,未可以智力取已虞、褚离纸一寸,顔、栁直透纸背。惟右军恰好到纸,然必力透纸背,方能离纸一寸。故知虞、褚、顔、栁不是两家书。至笔力恰好到纸,则须是天工至人巧,错天地和明之气,絪緼防萃于指腕之间,乃能得之。有数存焉,已。右军平生神妙,一卷《兰亭》宣泄殆尽。圣敎有《兰亭》之变化,无其専谨;有《兰亭》之朗彻,无其遒厚。无美不臻,莫可端倪。其惟稧帖乎?具体而微,厥惟《圣敎》。从《圣敎》学《兰亭》,乃有入处。欧褚自隶来顔栁从篆来褚公书,人以为微至,吾以为沉雄。非洗刷到骨,尽去渣滓,那得届此清虚境界?宋人以为顔出自褚,此理可悟。褚河南书陶铸有唐一代,稍崄劲则为薛曜,稍痛快则为顔真卿,稍坚卓则为栁公权,稍纎▯则为钟绍京,稍腴润则为吕向,稍纵逸则为魏栖梧,歩趋不失尺寸则为薛稷。栁诚悬临兰亭,无复一▯右军法,此所谓善学栁下惠者也。至其自书兰亭诗,则风韵滞俗,不堪向迩矣。山谷言:“子弟可百不能,惟俗不可医,当为深戒。”钗脚漏防之妙,魏晋以来,名能书者,人人有之,至顔鲁公,始为宣泄耳。匪直魏晋,自秦汉来,篆隶诸书,未有不具此妙者,学者不解此法,便不成书。文至昌黎,诗至子美,书至鲁公,皆独擅一朝之胜,正以妙能变化耳。世人但以沉古目之,门外汉语李北海、张司直、苏武功,皆原本子敬,然吾谓司直胜北海,以其风神澹逺,为不失山隂规格也。北海惟岳▯寺碑渊浑有风骨,云麾碑则鼓努惊奔,气质太重,学之不已,便入俗格。至苏武功,体肥质浊,又在北海下矣。学顔公书,不难于整齐,难于骀宕;不难于沉劲,难于自然。以自然骀宕求顔书,即可得其门而入矣。争坐一藁,便可陶铸苏、米四家。及陶铸成,而四家各具一体,貌了不相袭。正惟其不相袭,所以为善学。顔书者也,若千手一同,只得古人,岂复有我?临《淳熙续帖》鲁公《送刘太冲叙》书后云:「世称顔书者,多以雄劲题目,不知其变化乃尔。人不自立家,不能与古人惟肖。顔公能打破右军铁围,所以能为右军血嗣。有志临池者,不可不知。」此语顔公书絶变化,然比于右军,犹觉有意。然不始于有意,安能至于无迹?乃知龙跳虎卧,正是规矩之至。颠素二家,世称草圣,然素师清古于颠为优,颠虽纵逸太甚,然楷法精劲则过素师三舍矣。人不精楷法,如何妄意作草?唐以前书,风骨内敛;宋以后书,精神外拓。岂惟书法淳漓不同,亦世运升降之所由分也。惟蔡忠惠公敛才于法,犹不失先民矩▯;下此诸公,各带习气,去晋唐风格,日以逺矣。
译论古 钟繇的书法,以唐人摹写的《贺捷表》为第一,幽深古雅,正欹相间,自有超出法度之外的妙处。《力命表》因摹搨而失真,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季直表》本来就是伪迹,也完全没有《贺捷表》的胜处,不值得观赏。王羲之临摹钟繇《墓田帖》最为出色,然而同《贺捷表》相比,也只得到其中十分之二三。《宣示表》并非不古雅,但笔锋衰颓、锋颖秃钝,还没有达到神妙境界,应当是由于摹搨失真的缘故。王羲之的楷书,以新安吴氏收藏的《乐毅论》最为相似:柔和中有刚劲,似乎接近却又悠远,精神清朗、韵致和谐,使人产生天际真人般的遐想。高绅学士家收藏的残缺本,虽然名家流传有序,也已经没有达到精华境界了。世俗所流传的晋、唐小楷,质朴呆板而没有润泽,仿佛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即使越州石氏所刻的本子,显赫流传了将近数百年,究竟也已精华消尽,没有古人收笔悬锋的妙处。我得到一部古代摹本《洛神赋》,篆、隶、楷、行、草五体俱备,确实各种妙处都显现出来,没有一种美处达不到。其次是毗陵唐氏收藏的《十三行》,舒展丰润,仍有游行自在的趣味。贾秋壑的玉板本则神采涣散,不值得取法,但世人都把它当作珍宝,这是重耳闻而轻眼见,我不能理解。王羲之的《十七帖》是草书的宗祖。唐人摹写的墨迹,在万历年间收藏于邢子愿家,刻石于来禽馆,是明代《十七帖》中的第一。王献之已经较为放纵,至于张旭、怀素,则奔放逸纵过了头,王羲之的风流神韵大概已经相距很远了。魏晋人的书法,或正或欹,纵横变化,完全没有固定的路径。唐人把它收摄到规矩之中,才有可以寻求的门径和法则。魏晋的风流神韵,至此已经完全改变了。然而学习魏晋书法,正应当从唐人入手,这样才有门径可循。唐代的名家,都想打破王羲之的铁围,自立门户。所谓各自都具有圣人的一个方面;但他们都能把自己所具有的这一方面精研到极致,不像后人那样自满而手滑,耗尽气力,却没有达到任何境界。古人说:虞世南的书法内含刚柔,欧阳询的书法外露筋骨。君子深藏才能,虞世南的书法更为优长。然而学习虞世南而没有学成,免不了精神涣散、笔肉松弛,难以收拾;不如学习欧阳询,至少还有明显的法度可以寻求。虞世南得到王羲之的圆融,欧阳询得到王羲之的卓异,褚遂良得到王羲之的超逸,颜真卿得到王羲之的遒劲,柳公权得到王羲之的坚实。正如孔门四科,不必样样兼长,而各自达到自己的长处,都是尼山孔门的嫡传。学习褚遂良,必须懂得他的沉着遒劲;学习欧阳询,必须懂得他的跌宕;学习颜真卿,必须懂得他的变化;学习柳公权,必须懂得他的妩媚。古人的草稿书法最好,因为他们的心思不在书法本身,天机自然发动,往往多有神妙的领悟。如王羲之的《兰亭序》、鲁公颜真卿的《三稿》,天真灿然,无法用形貌来描述。有意去做,往往不能达到。正如李将军射石,箭羽射入石中;第二天再试,就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这是天然形成的境界,不是凭智力和力量能够取得的。虞世南、褚遂良的笔锋离纸一寸,颜真卿、柳公权的笔力直透纸背。只有王羲之恰好写到纸面;但也必须力透纸背,才能达到离纸一寸的境界。所以知道虞、褚、颜、柳并不是两类书法。要使笔力恰好达到纸面,必须是天工与人工都达到极致,把天地间和谐明朗之气,氤氲汇聚在指腕之间,才能获得这种境界。其中自有定数罢了。王羲之一生的神妙,在一卷《兰亭序》中几乎宣泄尽了。《圣教序》有《兰亭序》的变化,却没有它的专谨;有《兰亭序》的明朗透彻,却没有它的遒劲厚重。各种美处无不达到,无法从端倪上加以限定。难道这不就是《稧帖》吗?形体完备而规模微小的,只有《圣教序》。从《圣教序》学习《兰亭序》,才有入门之处。欧阳询、褚遂良的书法出自隶书,颜真卿、柳公权的书法出自篆书。褚遂良的书法,世人认为精微细致,我却认为它沉着雄健。若不是洗刷到骨、完全去掉渣滓,怎么能达到这种清虚的境界?宋人认为颜真卿出自褚遂良,这个道理是可以领悟的。褚遂良的书法陶铸了有唐一代的书风:稍微险峻遒劲些,便成为薛曜;稍微痛快爽利些,便成为颜真卿;稍微坚卓些,便成为柳公权;稍微纤巧些,便成为钟绍京;稍微丰腴润泽些,便成为吕向;稍微纵逸些,便成为魏栖梧;步趋而不失尺寸法度,便成为薛稷。柳诚悬临摹《兰亭序》,已经完全没有一点王羲之的法度,这就是所谓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至于他亲自书写《兰亭诗》,风韵滞涩庸俗,简直不堪接近。黄山谷说:“子弟可以有百般不能,唯独庸俗无法医治,应当对此深以为戒。” 所谓钗脚、漏痕的妙处,自魏晋以来,著名的书法家人人都有;到了颜鲁公,才开始把它充分表现出来。不只是魏晋,自秦、汉以来的篆书、隶书等各种书体,没有不具备这种妙处的。学习书法的人不懂得这种方法,便写不成书法。文章到了韩昌黎,诗歌到了杜子美,书法到了颜鲁公,都独自占有一代的最高成就,正是因为精妙而且能够变化。世人只是把他们看作沉厚古朴,这是门外汉的话。李北海、张司直、苏武功,都以王献之为根本;但我认为张司直胜过李北海,因为他的风神淡远,没有失去山阴的法度。李北海只有《岳麓寺碑》深沉浑厚而有风骨,《云麾碑》则笔力鼓荡、惊动奔放,气质过于厚重,若一味学习它,便会流入俗格。至于苏武功,体势肥厚,气质浑浊,又在李北海之下了。学习颜公的书法,不难在于写得整齐,难的是写得纵逸;不难在于沉着遒劲,难的是自然。以自然、纵逸作为求取颜书的途径,就可以找到入门之处了。《争坐位帖》一篇稿本,便足以陶铸苏轼、米芾四家。等到陶铸完成之后,四家各自形成一种体貌,彼此一点也不相袭。正因为彼此不相袭,所以才算善于学习。若学习颜书的人,千人写出来都一样,那只能得到古人,哪里还会有自己?临摹《淳熙续帖》中颜鲁公《送刘太冲叙》之后写道:“世人谈论颜书,多把雄强遒劲作为它的特点,却不知道它的变化竟然达到这种程度。一个人如果不能自立一家,就不能与古人形神相肖。颜公能够打破王右军的铁围,所以能够成为王右军的嫡传后嗣。有志于临池学习书法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这段话 颜公的书法极富变化,但同王右军相比,仍然让人觉得有意为之。然而如果不是从有意为之开始,又怎么能够达到毫无痕迹的境界?由此才知道,所谓“龙跳虎卧”,正是法度达到极致的表现。张旭、怀素两家,世人都称为草圣;但怀素的清雅古朴胜过张旭。张旭虽然纵逸得太过分,但楷书法度的精纯遒劲却超过怀素三舍。一个人连楷书法则都不精通,怎么能妄想写草书?唐以前的书法,风骨含蓄内敛;宋以后的书法,精神向外拓展。难道只是书法淳厚与浇薄有所不同吗?这也是世道气运升降所造成的区别。只有蔡忠惠公把才华收束在法度之中,还没有失去先民的规矩;在他以下的诸位大家,各自都带有习气,距离晋唐的风格越来越远了。
米老天才横轶,东坡称其超妙入神,虽气质太重,不免子路初见孔子气象,然出入晋唐,脱去滓秽,而自成一家。涪翁、东坡,故当俛出其下。山谷老人书多战掣,笔亦甚有习气。然超超元着,比于东坡,则格律清逈矣。故当在东坡上。宋四家书皆出鲁公,而东坡得之为甚,姿态艶溢,得鲁公之腴,然喜用偃笔,无古人清逈抜俗之趣,在宋四家中,故当小劣耳。有唐一代,书格律森严,多患方整。至宋四家,各以其超逸之姿,破除成法。盖拓向外来,而晋唐谨严肃括之意亡矣。至赵子昻,始専主二王,而于子敬得之尤切。《阁帖》第九卷,字字皆子昻祖本也。比于宋四家,故当后来居上。子昻天材超逸,不及宋四家,而工夫为胜。晚岁成名后,困于简对,不免浮滑,甚有习气。元时一代书家,皆宗仰之,虽鲜于困学诸公,犹为所盖,其他更不足论。有明前半,未改其辙,文徴仲使尽平生气力,究竟为所笼罩。至董思白始抉破之,然自思白以至于今,又成一种董家恶习矣。一巨子出,千临百模,遂成宿习,惟豪杰之士,乃能脱尽耳。工夫粹宻,子昻为优,天才超妙;思白为胜,思白虽姿态横生,然究其风力,实沉劲入骨。学者不求其骨格所在,但袭其形貌,所以愈秀愈俗。自朴而华,由厚而薄。世运迁流,不得不然。盖至思白兴,而风防之下,于斯已极。末学之士,防于无所复之矣。穷必思反,所贵志古之士,能复其本也。
淳化秘阁法帖考正卷十二
淳化秘阁法帖考正原跋
唐太宗购王逸少书,使魏徴、禇遂良定真伪。我太宗购古今书,而使王着辨精觕,定为法帖,此十卷是也。其间一手伪帖,大半甚者,以千字文为汉章帝,张旭为王子敬,以俗人学智永为逸少。如其间以子敬及真智永为逸少者,犹不失为名帖。余尝于检校太师李玮第,观侍中王贻永所收晋帖一卷,内武帝王戎、谢安、陆云辈,法若篆籀,体若飞动,着皆委而弗录,独取郗愔两行入卷,使人慨叹。又刘孝孙处,见栁公权所收跋子敬送梨帖,然于太宗卷中辨出,乃以逸少一帖连在后,而云“又一帖不知为逸少也”。公权,唐名家,尚如此,顾何议着?今长沙李氏所收逸少帖,贞观所收第一帖,著名已非逸少真迹,余可知矣。独未知徐璹【徐浩子,能别书】所访者何如耳。余抱疾端忧,养目文艺,思而得之,粗分真伪,因跋逐卷末,以贻好事同志。百年之后,必有击节赏我者。余无富贵,愿独好古人笔札。每涤一研,展一轴,不知疾靁之在旁,而味可忘。尝思陶▯景愿为主书令史,大是髙致。一念不除,行年四十,恐死为蠧书鱼,入金题玉躞间,游而不害。元祐三年,维扬倦游阁,襄阳漫士米芾元章书。
译米老天赋横溢超拔,苏东坡称赞他的书法超妙入神。他虽然气质过于厚重,不免有些像子路初见孔子时的气象,但他出入晋唐书法,脱去其中的渣滓污秽,自成一家。怀素、苏东坡本来就应当屈居在他之下。山谷老人写字多有战动牵掣之态,笔法也带有很重的习气。然而他超然高妙、独具创意;同苏东坡相比,格调法度更加清峻高远。因此应当排在苏东坡之上。宋四家的书法都出自颜鲁公,而苏东坡所得尤其深。他的姿态艳丽充沛,得到颜鲁公丰腴的一面;但他喜欢使用偃笔,没有古人那种清峻高远、超脱俗流的趣味,所以在宋四家中,只能稍稍逊色一些。唐代一朝,书法的格调法度森严,弊病多在方正整齐。到了宋四家,各自凭借超逸的姿态,打破旧有成法。大概书法由向内收敛转为向外拓展之后,晋唐书法谨严肃括的意味也就消失了。到了赵子昂,才开始专门以二王为宗,而对于王子敬尤其得其精髓。《阁帖》第九卷,字字都是赵子昂取法的祖本。和宋四家相比,所以应当后来居上。赵子昂天赋超逸,不及宋四家,但下的工夫胜过他们。晚年成名以后,受困于简牍应酬,不免流于浮滑,习气也很重。元代一朝的书家都宗仰他,即使鲜于困学等诸位,也仍被他的影响所笼罩,其他人更不值得谈论。明代前半期没有改变这条路,文徵仲用尽一生的气力,最终仍然被他的影响笼罩。到了董思白才开始将这种影响剖破;然而从董思白直到今天,又形成了一种董家书法的恶习。一个巨匠出现,千人临摹、百人仿制,最终便成为积久的习惯,只有豪杰之士才能完全摆脱它。论工夫的精纯缜密,赵子昂较为优胜;论天才的超妙,董思白较为胜出。董思白虽然姿态横生,但考察他的风骨力量,实际上沉着刚劲,深入骨髓。学习的人不探求他的骨格所在,只模仿他的外在形貌,所以越是秀美,反而越流于庸俗。由质朴变得华丽,由厚重变得浅薄,这是世道气运迁移流转所不可避免的结果。大概到了董思白兴起,风气败坏就达到极点了。后来的学书之士,已经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事情到了穷尽之处,必然会想到返本;可贵的是有志于古法的人,能够恢复它的根本。《淳化秘阁法帖考正》卷十二 《淳化秘阁法帖考正》原跋 唐太宗搜购王逸少的书法作品,派魏徵、褚遂良鉴定真伪。我太宗搜购古今书法作品,派王著辨别精粗,审定为法帖,这十卷就是这些法帖。其中有一人的伪帖,大半都是很严重的伪作:把《千字文》说成汉章帝所书,把张旭说成王子敬,把俗人学习智永的作品说成王逸少的作品。其中把王子敬以及真正的智永作品说成王逸少作品的,尚且还不失为名帖。我曾在检校太师李玮府第,看过侍中王贻永收藏的一卷晋帖,其中有晋武帝、王戎、谢安、陆云等人的作品,笔法如篆籀,体势飞动;王著却把它们全都弃置不录,只取郗愔的两行收入卷中,令人感慨叹息。又在刘孝孙那里见到柳公权收藏的、题跋王子敬《送梨帖》的作品;但在太宗所编的卷中辨认出来,竟把一帖王逸少的作品接在后面,还说:“又有一帖,不知道是不是王逸少的作品。”柳公权是唐代名家,尚且如此,难道还要责怪王著吗?如今长沙李氏收藏的王逸少法帖,是贞观年间所收的第一帖,著名已不是王逸少的真迹;其他的也就可以知道了。只是还不知道徐璹【徐浩之子,能够辨别书法】所访求的作品究竟怎么样。我抱病而深怀忧思,以研习文艺来调养眼目,思考之后有所心得,粗略辨别真伪,于是把跋语分别写在每卷末尾,留给爱好古迹的同道。百年以后,一定会有人击节赞赏我。我没有富贵,只愿独自喜爱古人的笔札。每洗涤一方砚台,展开一轴书帖,便不知道剧烈的雷声就在身旁,沉浸其中而忘却一切。曾经想到陶弘景希望担任主书令史,实在是高尚的志趣。这个念头一直不能消除;我活到四十岁,恐怕死后会变成蛀书虫,钻进金题玉躞之间,在其中游走而不造成损害。元祐三年,在维扬倦游阁,襄阳漫士米芾元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