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争第十二
也。龙蛇之蛰以存身,尺蠖之屈以求伸,虫微物耳,尚知蟠屈,况于人乎。是故君子知屈之可以为伸,故含辱而不辞。韩信屈于跨下之辱。知卑让之可以胜敌,故下之而不疑。展喜犒齐师之谓也。及其终极,乃转祸而为福,晋文避楚三舍,而有城濮之勋。
译啊!龙蛇冬眠是为了保全自身,尺蠖弯曲身体是为了伸展,虫子是微小的生物罢了,尚且懂得盘曲隐藏,何况是人呢。因此君子知道屈从可以转化为伸展,所以忍受耻辱而不推辞,韩信受胯下之辱便是如此。知道谦卑退让可以战胜敌人,所以处于下位而不迟疑,展喜犒劳齐军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等到最终结果,就能将祸患转化为福分,晋文公退避楚军三舍,从而取得了城濮之战的功勋。
屈仇而为友。相如下廉颇而为刎颈之交。使怨仇不延于后嗣,而美名宣于无穷。子孙荷其荣荫,竹帛纪其高义。君子之道岂不裕乎。若偏急好争,则身危当年,何后来之能福。且君子能受纤微之小嫌,故无变斗之大讼。大讼起于纤芥,故君子慎其小。小人不能忍小忿之故,终有赫赫之败辱。小人以小恶为无伤而不去,故罪大不可解,恶积不可救。怨在微而下之,犹可以为谦德也。怨在纤微,则谦德可以除之。变在萌而争之,则祸成而不救矣。涓涓不息,遂成江河,水漏覆舟,胡可救哉。是故陈馀以张耳之变,卒受离身之害。思复须臾之忿,忘终身之恶,是以身灭而嗣绝也。彭宠以朱浮之郄,终有覆亡之祸。恨督责之小故,违终始之大计,是以宗夷而族覆也。祸福之机,可不慎哉!二女争桑,吴楚之难作。季郈斗难,鲁国之衅作。可不畏欤,可不畏欤。是故君子之求胜也,以推让为利锐,推让所往,前无坚敌。以自修为棚橹。修己以敬,物无害者。静则闭嘿泯之玄门,动则由恭顺之通路。时可以静,则重闭而玄嘿。时可以动,则履正而后进。是以战胜而争不形。动静得节,故胜无与争,争不以力,故胜功见耳。敌服而怨不构。干戈不用,何怨构之有。若然者悔不存于声色,夫何显争之有哉。色貌犹不动,况力争乎。彼显争者,必自以为贤人,而人以为险诐者。以己为贤,专固自是,是己非人,人得不争乎。实无险德,则无可毁之义。若信有险德,又何可与讼乎?险而与之讼,是柙兕而撄虎,其可乎?怒而害人,亦必矣。《易》曰:“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言险而行违,必起众而成讼矣。《老子》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以谦让为务者,所往而无争。是故君子以争途之不可由也。由于争途者,必覆轮而致祸。
是以越俗乘高,独行于三等之上。何谓三等?大无功而自矜,一等。空虚自矜,故为下等也。有功而伐之,二等。自伐其能,故为中等。功大而不伐,三等。推功于物,故为上等。愚而好胜,一等。不自量度,故为下等。
贤而尚人,二等。自美其能,故为中等。贤而能让,三等。归善于物,故为上等。缓己急人,一等。性不恕人,故为下等。急己急人,二等。褊戾峭刻,故为中等。急己宽人,三等。谨身恕物,故为上等。凡此数者,皆道之奇,物之变也。心不纯一,是为奇变。三变而后得之,故人莫能远也。小人安其下等,何由能及哉。夫唯知道通变者,然后能处之。处上等而不失者也。是故孟之反以不伐,获圣人之誉。不伐其功,美誉自生。管叔以辞赏,受嘉重之赐。不贪其赏,嘉赐自致。夫岂诡遇以求之哉,乃纯德自然之所合也。岂故不伐,辞赏,诡情求名耶,乃至直发于中,自与理会也。彼君子知自损之为益,故功一而美二。自损而行成名立。小人不知自益之为损,故一伐而并失。自伐而行毁名丧。由此论之,则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不伐而名章,不争而理得。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退让而敌服,谦尊而德光。君子诚能睹争途之名险,独乘高于玄路,则光晖焕而日新,德声伦于古人矣。避忿肆之险途,独逍遥于上等,远燕雀于啁啾,疋鸣凤于玄旷,然后德辉耀於来今,清光侔于往代。
译以仇敌为朋友。蔺相如与廉颇结为刎颈之交。使得怨恨仇隙不延及后代,而美好的名声传扬于无穷。子孙承蒙荣耀荫庇,史册记载他们的高尚义举。君子的道理难道不宽裕吗?如果偏执急躁好争,那么自身在当年就危险,哪里还能造福后来呢?况且君子能忍受细微的小嫌隙,所以没有变生斗殴的大诉讼。大诉讼起于细微的芥蒂,所以君子谨慎对待小事。小人不能忍受小忿怒的缘故,最终会有显赫的败辱。小人把小恶当作无伤大雅而不除去,所以罪大不可解脱,恶积不可挽救。怨恨在细微时压制它,还可以算是谦德。怨恨在细微时,谦德可以消除它。变故在萌芽时去争夺它,那么祸事就形成而不可挽救了。涓涓细流不停止,最终汇成江河,水滴漏尽导致翻船,怎么可以挽救呢?因此陈馀因为张耳的变故,最终遭受身首异处的祸害。想着报复片刻的忿怒,忘记了终身的恶果,所以自身灭亡而子孙断绝。彭宠因为朱浮的嫌隙,最终有覆灭的灾祸。怨恨督责的小缘故,违背了始终的大计,所以宗族被夷灭而家族倾覆。祸福的关键,能不谨慎吗!两个女子争夺桑叶,吴楚的祸难就发作了。季孙和郈氏争斗,鲁国的祸端就发作了。能不畏惧吗,能不畏惧吗。因此君子追求胜利,以推让为锋利的武器,推让所到之处,前面没有坚固的敌人。以自我修养为盾牌。修养自己以恭敬,外物就没有害处。静止时就关闭沉默的玄妙之门,行动时就遵循恭顺的通途。时机可以静止,就重重关闭而玄妙沉默。时机可以行动,就践行正道然后前进。因此战胜而争斗不显露。动静合乎节度,所以胜利没有人与之争,争斗不靠强力,所以胜利的功绩显现罢了。敌人顺服而怨恨不结。干戈不使用,哪里会有怨恨结下呢。像这样悔恨不存于声色,哪里会有显明的争斗呢。神色面貌尚且不激动,何况力争呢。那些显明争斗的人,一定自以为是贤人,而别人认为他是险诈邪僻的。以自己是贤人,专固自以为是,肯定自己否定别人,别人能不与他争吗。实在没有险诈的德行,就没有可毁谤的理由。如果确实有险诈的德行,又怎么能与他诉讼呢?险诈而与他诉讼,这是关住犀牛却去撩拨老虎,可以吗?愤怒而害人,也必然了。《易经》说:“险而违背的,是讼。讼必然引起众人兴起。”言语险诈而行为违背,必然引起众人而成为诉讼了。《老子》说:“只有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以谦让为要务的人,所到之处没有争斗。因此君子认为争途是不可走的。走争途的人,必然翻车而招致祸患。
因此超越世俗登上高处,独自行走于三等之上。什么叫做三等?大功而自夸,是一等。空虚自夸,所以是下等。有功而自我夸耀,是二等。自我夸耀才能,所以是中等。功大而不夸耀,是三等。把功劳推给外物,所以是上等。愚笨而好胜,是一等。不自量力,所以是下等。
贤能而凌驾于人,是二等。自我美化才能,所以是中等。贤能而能谦让,是三等。把善行归于外物,所以是上等。对自己宽松对别人苛刻,是一等。本性不宽恕别人,所以是下等。对自己苛刻对别人也苛刻,是二等。狭隘乖戾峭刻,所以是中等。对自己苛刻对别人宽恕,是三等。谨慎自身宽恕外物,所以是上等。凡这几类,都是道的奇特,事物的变化。心不纯一,这就是奇特变化。经过三种变化然后得到它,所以人不能远离它。小人安于下等,怎么能达到呢。只有懂得道通变的人,然后能处之。处在上等而不失的人。因此孟之反因为不夸耀,获得圣人的赞誉。不夸耀他的功劳,美誉自然产生。管叔因为辞让赏赐,接受嘉奖的厚赐。不贪图他的赏赐,嘉赐自然到来。哪里是投机取巧来求得它呢,乃是纯德自然所契合的。哪里是故意不夸耀,辞让赏赐,矫情求名呢,乃是直接发自内心,自然与道理相合。那些君子知道自损是益,所以功一而美二。自损而行成名立。小人不知道自益是损,所以一夸耀而一并失去。自我夸耀而行毁名丧。由此论述,那么不夸耀的,就是夸耀。不争的,就是争。不夸耀而名声显扬,不争而道理得逞。谦让敌人的,就是战胜。谦卑众人的,就是居上。退让而敌人顺服,谦尊而德行光辉。君子如果真的能看见争途的名声危险,独自乘高走在玄妙之路上,那么光辉焕发而日日新,德行名声与古人相伦比。避开忿怒放肆的危险路途,独自逍遥在上等,远离燕雀的啁啾,匹敌鸣凤于玄旷,然后德行光辉照耀于来今,清光等同于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