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眼卷一
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戒;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太史公多见先秦古书,故其言时有可考。自汉以来,儒者失之,四族者若皆穷奸极恶,则必见诛于尧之世,不待舜而后诛明矣。屈原有云:"鲧幸直以忘身。"则鲧盖刚而犯者耳。使四族者诚皆小人也,安能用之以变四夷之族哉 由此观之,四族未尝诛死,亦不废弃,但迁之远方,为要荒之君耳。如左氏所言,皆后世流传之过。若尧之世,有大奸在朝而不能去,则尧不足为尧矣。
译将共工放逐到崇山,以此来改变南蛮的风俗;将三苗迁徙到三危,以此来改变西戎的风俗;将鲧处死于羽山,以此来改变东夷的风俗。司马迁广泛阅览了先秦的古书,所以他的言论有时是可以考证的。自从汉代以来,儒家学者对此产生了误解,如果这四个部族的人都穷凶极恶,那么他们必定会在尧的时代就被诛杀,不需要等到舜的时候才诛杀,这是显而易见的。屈原曾说:“鲧正直而忘却自身。”那么鲧大概是个刚直而触犯上级的人罢了。如果这四个部族的人确实都是小人,怎么能够任用他们来改变四方夷狄的风俗呢?由此看来,这四个部族并没有被诛杀致死,也没有被废弃不用,只是被迁徙到远方,担任边远地区的君主罢了。像《左传》所说的那些,都是后世流传造成的错误。如果在尧的时代,朝廷中有大奸臣却不能除去,那么尧就不配称为尧了。
许由让天下非难
尧禅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天下,后世皆高之。陈眉公有云:当尧之时,尽大地是洪水,尽大地是兽蹄鸟迹。禹荒度八年,水乘舟,陆乘车,泥乘輴,山乘樏,方得水土渐平,教民稼穑。此时百姓甚苦,换鲜食、艰食、粒食三番境界,略有生理。盖洪荒天地,只好尽力生出几个圣人,不及铺张妆点,粗具得一片乾坤草稿而已,何曾有受用处 茅茨不剪,朴角不斫,素题不枅,大路不画,越席不缘,太羹不和;铏簋之食聊以充饥,鹿裘之衣聊以御寒.不唯无享天下之乐,而且有丛天下之忧,尧黧舜黑,固其宜耳。许由亦何所艳羡而受之也哉 嗟乎!今之天下浓,浓则诲盗;古之天下淡,淡则拱手以与人而人不纳。老氏有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其许由之谓乎 [夏君宪日:此论甚新。但尧时洪水为害,致天子粗衣恶食,许由一荒山匹夫,其所受用又可知已。今之田畯家,只鸡斗黍,便起争攮,何曾有浓艳可羡得来 千乘可让,箪豆动色,人之赋性殊哉!巢、许之辞,总是一边之见,然亦不可强也。]
巢、许非旷士
王维云:古之高者曰许由挂瓢,巢父洗习。耳非驻声之地,声非染耳之迹。恶外者垢内,病物者自戕。此尚不能至于旷士,岂入道之门也!
帝尧善爱其子
尧不以天下与丹朱而与舜,世皆谓圣人至公无我。窃谓帝尧此举,固所以爱天下,尤所以爱丹朱也。异时云行雨施,万国咸宁,虞宾在位,同其福庆,其所以贻丹朱者至矣。若使其以傲虐之资,轻居臣民之上,则毒痛四海,不有南巢之放,必有牧野之诛,尚得为爱之乎 曾子日:"君子爱人以德。"庞德公日:"吾遗子孙以安。"尧之于子,亦若是则已矣。
瞽、象杀舜之由
虞氏自幕故有国,至瞽叟亦无违命,则粗能守其国者也。其欲杀舜,盖欲废嫡立幼;而象之欲杀其兄,亦欲夺嫡故尔。不然,岂以匹夫之微、爱憎之故,而遽杀人哉?然则舜固有国之嫡,而乃为耕稼陶渔之事何居 或者见逐于父母,故劳役之,或避世嫡不敢居,而自归于田渔耳。故杂书有谓:舜见器之苦恶而陶河滨,见时之贵籴而贩负夏。孔子日:耕渔陶贩,非舜事也,而往为之,以救败耳。此说虽出杂书,实得圣人之意。瞽、象之欲杀舜,在初年之间;而尧之举舜,则在其克谐之后。《史记》反覆重出而莫之辩,固也。然孟子当时亦不辩万章之失,何也 盖孟子不在辩世俗讹传之迹,而在于发明圣人处变之心。则其事迹之前后有无,固不必拘拘也。
纳于大麓非山麓
《孔丛子》:宰我问:"《书》云‘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何谓也 "孔子日:"此言人之应乎天也。尧既得舜,历试诸艰,使大录万机之政,是故阴清阳和,五星来备,风雨各以其应,不有迷错愆伏,明舜之行合于天也。"此说与注疏合,意古相传如此。今以大麓为山麓,是尧纳舜于荒险之地,而以狂风霹雳试其命,何异于茅山道士之斗法哉!
象刑辨
《舜典》日:"象以典刑。"皋陶日:"方施象刑惟明。"是唐虞固有象刑矣。而去古既远,说者不一。荀况记时之人语日:"象刑,墨黥,慅婴,共艾毕,菲对屦,杀赭衣而不纯也。"汉文帝诏除肉刑日:"有虞氏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不犯。"此二说者,皆讹传也。禹之称舜日:"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又日:"怙终贼刑","刑故无小",是岂尝不杀不刑哉!荀况有云:"以为治耶,则人固莫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数语虽尧、舜复出.无以易也。然则象刑云者,是必模写用刑物象以明示民,使知愧畏耳。禹铸鼎象物,使民知奸回,亦此意。
舜葬苍梧考
世传舜葬于苍梧,此说可疑。或者日:舜既禅位于禹,何缘复自巡狩,至于南蛮之地,且莽于此 后人以《书》有"陟方乃死"一语,误会之耳。"陟方
译许由辞让天下并非难事
尧将天下禅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后世都推崇他。陈眉公曾说:在尧的时代,遍地是洪水,遍地是野兽的足迹和鸟类的踪迹。大禹治理洪水八年,水上乘船,陆上乘车,泥沼中乘輴车,山间乘樏车,才使得水土逐渐平定,教导百姓耕种。此时百姓非常困苦,经历了从鲜食、艰食到粒食三个阶段的转变,才略有生计。大概洪荒时代,天地之间只够尽力生出几个圣人,来不及铺张修饰,仅仅粗略地具备了一片乾坤的雏形罢了,哪里有什么可享受的待遇呢?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屋角不加雕琢,梁柱不加彩绘,大路不加标记,席子不加边缘装饰,肉汤不加调和;铏簋中的食物只是用来充饥,鹿皮衣服只是用来御寒。不仅没有享受天下的乐趣,反而有承担天下的忧患,尧面色黝黑、舜面色焦黑,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许由又有什么可羡慕而接受它呢?唉!现在的天下富庶,富庶就会诱发盗窃;古代的天下淡泊,淡泊就会拱手让人而别人不接受。老子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说的就是许由吧。[夏君宪说:这个论点很新颖。但是尧时洪水为害,导致天子粗衣恶食,许由作为一个荒山中的平民,他的生活享受也就可想而知了。现在的农家,哪怕是一只鸡、一斗小米,就会引起争夺,哪里有什么富庶华丽值得羡慕的呢?千乘之国的权位可以辞让,一箪食一豆羹却会改变脸色,人的本性真是不同啊!巢父、许由的辞让,总是一方面的见解,但也不能强求。]
巢父、许由并非旷达之士
王维说:古代的高士许由挂瓢、巢父洗耳。耳朵不是停留声音的地方,声音也不是沾染耳朵的痕迹。厌恶外物的人内心污浊,憎恨外物的人自我伤害。这还达不到旷达之士的境界,哪里是入道的门径呢!
帝尧善于爱护他的儿子
尧不把天下传给丹朱而传给舜,世人都说圣人至公无私。我私下认为,帝尧这样做,固然为了爱护天下,更是为了爱护丹朱。后来云行雨施,万国安宁,虞宾在位,共享福庆,他留给丹朱的恩惠已经极大了。如果让丹朱凭着傲慢暴虐的资质,轻易居于臣民之上,那么毒害痛楚四海,不遭受南巢的流放,就一定会遭到牧野的诛杀,还能算是爱护他吗?曾子说:“君子爱人以德。”庞德公说:“我留给子孙的是平安。”尧对待儿子,也是这样罢了。
瞽叟、象杀害舜的原因
虞氏从幕开始就有国家,到瞽叟也没有违背天命,大概还能守住国家。他们想要杀害舜,大概是想要废黜嫡长子而立幼子;而象想要杀害哥哥,也是想要夺取嫡长之位。不然,难道因为平民的微小、爱憎的缘故,就立刻杀人吗?那么舜既然是国家的嫡长子,却从事耕种、制陶、捕鱼这些事,是为什么呢?或许是被父母驱逐,所以遭受劳役;或者是躲避世袭的嫡长之位不敢居,而自归于田间渔猎。所以杂书中有说:舜看到器具的粗劣而在河滨制陶,看到当时粮食昂贵而在负夏贩卖。孔子说:耕种、捕鱼、制陶、贩卖,不是舜该做的事,他去从事这些,是为了挽救败局。这个说法虽然出自杂书,但实际上符合圣人的心意。瞽叟、象想要杀害舜,是在早年之间;而尧举荐舜,则是在他能够和谐相处之后。《史记》反复重提而没有辨别,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孟子当时也没有辨别万章的错误,为什么呢?大概孟子不在于辩驳世俗讹传的表象,而在于阐明圣人处变的心意。那么事迹的前后有无,本来就不必拘泥。
纳于大麓不是山麓
《孔丛子》记载:宰我问:“《尚书》说‘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是说人顺应天意。尧得到舜后,经历各种艰难考验,让他总录万机政务,所以阴清阳和,五星齐备,风雨各应其时,没有迷错愆伏,表明舜的行为合乎天道。”这个说法与注疏相符,大概古代相传如此。现在把大麓解释为山麓,是说尧把舜放在荒险之地,用狂风霹雳来考验他的性命,这与茅山道士斗法有什么区别呢!
象刑辨
《舜典》说:“象以典刑。”皋陶说:“方施象刑惟明。”这说明唐虞时期确实有象刑。但距离古代久远,说法不一。荀况记载当时人的话说:“象刑,就是墨刑、黥刑、慅婴、共艾毕、菲对屦、杀赭衣而不纯。”汉文帝诏令废除肉刑时说:“有虞氏画衣冠、异章服作为惩罚,而百姓不犯法。”这两种说法,都是讹传。禹称赞舜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失于不经。”又说:“怙终贼刑”,“刑故无小”,这难道曾经不杀人、不施刑吗!荀况说:“如果认为这样能治理好,那么人本来就不会触犯罪过,不仅不用肉刑,也不用象刑了。如果人触犯了罪过,却直接减轻刑罚,那就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这几句话,即使尧、舜再生,也无法改变。那么所谓象刑,一定是模写用刑的物象来明示百姓,使他们知道羞愧畏惧罢了。禹铸鼎象物,使百姓知道奸邪,也是这个意思。
舜葬苍梧考
世人传说舜葬在苍梧,这个说法可疑。有人说:舜既然禅位给禹,怎么还会亲自巡狩,到达南蛮之地,并且死在那里呢?后人因为《尚书》有“陟方乃死”一句话,误会了罢了。“陟方
"即升遐上仙之异名,然既曰"陟方",又曰"乃死",亦赘。孟子不云"舜卒于鸣条"乎 此一大证佐也。按汤与桀战于鸣条,则去中原不远。《家语五帝德篇》日:"舜陟方岳,死于苍梧之野而葬焉。"何孟春注云:陈留县平丘有鸣条亭,海州东海县有苍梧山,去鸣条不远。乃知所谓苍梧,非九疑之苍梧也。以《家语》"方岳"言之,《书》或遗"岳"字。其说足祛千古之惑。
译“升遐”、“上仙”本是帝王去世的委婉说法,然而既然说“陟方”,又说“乃死”,这就显得多余了。孟子不是说过“舜在鸣条去世”吗?这是一个重要的证据。查考商汤与夏桀在鸣条交战,那么鸣条距离中原就不远。《孔子家语·五帝德篇》说:“舜巡视四方山岳,死在苍梧的原野并葬在那里。”何孟春注释说:陈留县平丘有鸣条亭,海州东海县有苍梧山,距离鸣条不远。由此可知,所谓的苍梧,并不是九嶷山的苍梧。根据《家语》中“方岳”的说法,《尚书》可能遗漏了“岳”字。这一说法足以消除千古以来的疑惑。
《禹贡》为古今地理之祖
《禹贡》一书,作于虞夏之际,乃千百年谈地理者,卒莫能外也。是故大贤如孟子,其论洪水日:"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是江有通淮之道矣。及考之《禹贡》,则曰"沿于江海,达于淮泗".是江未尝有达淮之理。盖吴王夫差掘沟以通于晋,而江始有达淮之道,孟子盖指夫差所掘之沟以为禹迹也明矣。博洽如史迁,其作《河渠书》日:"斯为二渠,复禹旧迹。"是以二渠出于禹者也。及考之禹迹,河自龙门至于犬陆,皆为一流,至秦河决魏都,始有二流。子长盖误指秦时所决之渠以为禹迹也明矣。吁!《禹贡》之书,不过数千言耳,古今言地理抵牾,莫不于此取质焉,后此者其可舍之而不为依据乎 夫《禹贡》所以不可及者何 神圣之掰画,原非后儒所能仿佛;且也州不系于方城,而系之山川,所以千古如一日,而莫之能违也。
帝赉良弼
傅说事,世咸疑之,以为梦而得贤可也,或否焉,亦将立相之与 且天下之貌相似亦多矣,使外象而内否,亦将寄以盐梅舟楫之任与 审如是,则叔孙之梦竖牛,汉文之梦邓通,卒为身名之累,梦果可凭与 或者又云:武丁尝遁于荒野而后即位,彼在民间已知说之贤矣,一旦欲举而加之臣民之上,人未必帖然以听也,故征之于梦焉。且商俗信鬼,因民之所信而导之,是贤人所以成务之几也。此说辨矣而亦非。盖所云梦赉者,实帝感其恭默之诚而赉之也。其性情洽者其梦寐不乱,乃可以孔子梦周公同观。郑文梦鹿而得真鹿,心诚于得鹿者尚可以得,况诚于求贤而有不得者乎
伊尹放君之误
陈越石云:"商甲不惠于天下,其臣放之。后能改过,复归于亳。善矣不可以为法。如日蚀不吐,河清难俟,中原之鹿将佚,时乘之龙待驾,于臣之业何如 又况乎体非金石而冒雾露,如怀失国之垢以损其身,则试君之谤消无日矣。殷之君臣亦幸而成耳。噫!浞浞接踵,羿羿比肩,后之为人臣者,其始也未尝不伊不周,其终也未尝不羿不浞,皆取伊、周以为蒿矢也。"越石此论似矣,尚未深考。按孙季昭《示儿编》云:"《书》所载伊尹放太甲于桐,放当作教,以其篆文相近故讹尔。"其论甚伟,可息纷纷之疑。勾曲外史张天雨取其说,书于伊尹古像之后。
微子不奔周
微子左牵羊,右把茅,皆必无之事。肉袒面缚,盖出左氏之诬也。史日:"微子抱祭器而入周。"既入周矣,又岂待周师至而后面缚乎 况武王伐纣,非伐微子,则面缚衔璧,当在武庚,亦非微子事也。即抱器入周,亦必无之事。刘敞曰:古者同姓虽危不去国。微子,纣庶兄也,何入周之有 《论语》云"去之"者,去纣都而遁于荒野也。一时武王释箕子之因,封比干之墓,而独不及微子,以微子遁野未之获也。迨武庚再叛,卒于就戮,始求微子以代殷后,而微子于此义始不可辞耳。前曰奔周之说,毋乃疏谬已乎!
夷、齐辨
《论语》"为卫"、"千驷"二章,孔子所以称夷、齐者,事无始末,莫知其何所指,虽有大儒先生,亦不得不取证于《史记》。盖孔子之后,尚论古人无如孟子。孟子止言伯夷,不及叔齐。其于伯夷也,大概称其制行之清,而于孔子此二章之意,亦未有所发。唯《史记》后孔、孟而作,成书备而记事富,如子贡"夷、齐何人"之问,孔子"求仁得仁"之对,倘不得《史记》以知二子尝有逊国俱逃之事,则夫子不为卫君之微意,子贡虽知之,后世学者何从而知之也 然迁好奇而轻信,反滋来者无穷之惑。《论语》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未尝言其以饿而死也,而史迁何自知之 饿者岂必皆至于死乎 且首阳之隐,未见其必在武王之世,安知其不以逃国之时至首阳也 孤竹小国,莫知的在何所,而首阳在河东之蒲坂。《诗》之《唐风》日:"采苓采苓,首阳之巅。采苦采苦,首阳之下。"或者即此首阳,盖晋地也。夷、齐逃国,仓卒而行,掩人之
译《禹贡》是古今地理学的源头
《禹贡》这本书,成书于虞夏交替之际,千百年来谈论地理的人,最终都不能超出它的范围。因此,像孟子这样的大贤,他论述洪水时说:“疏通汝水、汉水,排除淮水、泗水,而注入长江。”这说明长江有通往淮水的道路。等到考证《禹贡》,却说“沿着长江、大海,到达淮水、泗水”。这说明长江并没有通往淮水的道理。大概是因为吴王夫差开凿沟渠以连通晋国,长江才开始有通往淮水的道路,孟子显然是把夫差所开的沟渠当作大禹的遗迹了,这是很明显的。学识渊博如司马迁,他写《河渠书》时说:“这就是两条渠道,恢复了大禹的旧迹。”这是认为这两条渠道出自大禹。等到考证大禹的遗迹,黄河从龙门到犬陆,都是一条水流,直到秦朝黄河在魏都决口,才开始有两条水流。司马迁显然是误把秦朝时决出的渠道当作大禹的遗迹了,这也是很明显的。唉!《禹贡》这本书,不过几千字罢了,古今谈论地理的矛盾之处,没有不在此寻求依据的,后来的人怎么能舍弃它而不作为依据呢?《禹贡》之所以不可企及,是因为什么呢?神圣的规划,原本就不是后世儒者所能模仿的;而且九州不依附于方城,而是依附于山川,所以千古以来如同一天,没有人能违背它。
帝赐予良辅
傅说的事,世人都怀疑它,认为因梦而得到贤人可以,如果不这样,难道也要立他为相吗?况且天下相貌相似的人也很多,如果外表相似而内在不符,难道也要把调和五味、驾驭舟楫的重任寄托给他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叔孙豹梦见竖牛,汉文帝梦见邓通,最终都成为自身名声的拖累,梦果真可以凭信吗?又有人说:武丁曾经逃到荒野然后即位,他在民间就已经知道傅说的贤能了,一旦想要举荐他置于臣民之上,人们未必会顺从地听从,所以借梦来征召他。况且商朝风俗迷信鬼神,顺着百姓所信的来引导他们,这是贤人成就事业的契机。这种说法辨析得很详细,但也不对。大概所谓梦赐,实际上是帝王感念其恭敬沉默的诚意而赐予他。性情融洽的人,他的梦境不会混乱,这可以与孔子梦见周公相提并论。郑文公梦见鹿而得到了真鹿,心里真诚想要得到鹿的人尚且可以得到,何况真诚求贤而没有得到的呢?
伊尹放逐君主的错误
陈越石说:“商甲不施恩惠于天下,他的臣子放逐了他。后来能够改过,又回到亳都。虽然好,但不可以作为法则。如果说日食不吐纳,黄河澄清难以等待,中原的鹿将要逃逸,时乘之龙等待驾驭,对于臣子的事业来说如何?更何况身体并非金石却冒着雾露,如果怀着失去国家的耻辱而损害自身,那么试探君主的诽谤就没有消除的日子了。殷朝的君臣也是侥幸成功了。唉!寒浞接连出现,后羿并肩而立,后来做臣子的人,开始时没有不效法伊尹、周公的,结束时没有不变成后羿、寒浞的,都是把伊尹、周公当作蒿草做的箭靶子。”越石的这个论述似乎有理,但还没有深入考证。按照孙季昭《示儿编》所说:“《尚书》所载伊尹放太甲于桐,‘放’应当作‘教’,因为篆文相近所以讹误。”这个论述很伟大,可以平息纷纷的疑虑。勾曲外史张天雨采纳了这个说法,写在伊尹古像之后。
微子不投奔周朝
微子左手牵羊,右手拿着茅草,都是必定没有的事。肉袒面缚,大概是出自《左传》的诬蔑。史书说:“微子抱着祭器进入周朝。”既然已经进入周朝了,又难道要等到周朝军队到了之后才面缚吗?况且武王讨伐纣王,不是讨伐微子,那么面缚衔璧,应当在武庚身上,也不是微子的事。即使抱着祭器进入周朝,也必定没有这事。刘敞说:古代同姓即使危困也不离开国家。微子是纣王的庶兄,有什么进入周朝的呢?《论语》说“离开”的,是离开纣王的都城而逃到荒野。当时武王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封了比干的墓,而唯独没有提到微子,因为微子逃到荒野没有被找到。等到武庚再次叛乱,最终被杀,才开始寻求微子来代替殷朝的后嗣,而微子在这个时候才不可推辞。前面说投奔周朝的说法,岂不是疏漏错误了吗!
夷、齐辨
《论语》中“为卫”、“千驷”两章,孔子称赞夷、齐的原因,事情没有始末,不知道指什么,即使有大儒先生,也不得不向《史记》取证。大概孔子之后,评论古人没有比得上孟子的。孟子只说伯夷,不及叔齐。对于伯夷,大体称赞他操行的清高,而对于孔子这两章的意思,也没有所阐发。只有《史记》在孔、孟之后写成,成书完备而记事丰富,如子贡问“夷、齐何人”,孔子回答“求仁得仁”,如果不得到《史记》知道二子曾经有让国一起逃跑的事,那么夫子不为卫君的微意,子贡虽然知道,后世学者从何而知呢?然而司马迁好奇而轻信,反而滋生了后来者无穷的疑惑。《论语》说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未曾说他们因饿而死,而司马迁怎么知道的呢?饿的人难道必定都死吗?况且首阳的隐居,未见其必定在武王时代,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逃国之时到首阳的呢?孤竹是小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首阳在河东的蒲坂。《诗经·唐风》说:“采苓采苓,首阳之巅。采苦采苦,首阳之下。”或许就是这个首阳,大概是晋地的地方。夷、齐逃国,仓促而行,掩人之
所不知,固宜无所得食,然亦不必久居于此。唯其逊国俱逃,事大卓绝,故后世称之,指其所尝栖止之地日:"此仁贤之迹也夫 "是首阳之传,久而不泯,何必曰死于此山而后见称耶 《论语》此章,本自明白,于景公言死,而于首阳不言死,况其所以深取夷、齐者,但举其辞国一节而意自足。若曰夫子取其不食周粟以饿而死,则此章本文之所无也。若谏伐一事,尤为舛缪。使果有之,夷、齐当谏于未举事之初,不当俟其戎车既驾,而后出奇骇众于道路也。太公与己均为大老,出处素与之同,不于今日,白首如新,方劳其匆匆,扶去于锋刃将及之中也。乃纪传摹写二子冒昧至前,太公营救之状,殆如狂夫出斗,群小号呶。而迂怪儒生,姓名莫辨,攘臂其间,陈说劝止。嗟乎殆哉!其得免于死伤也,稍有识者所不为,谓夷、齐为之乎!迁于《史记》才有一字之增,而遂与《论语》略无一字之合。使果如是,《采薇》一歌,足发明武未尽善,而孔则删之;食粟之耻,有大于不听恶声,而孟则置之,揆之事理,胡刺缪也!然则迁岂无所据乎 曰:迁自言之矣。所谓"予悲伯夷之志,睹逸诗可异焉"者,此迁之所据,乃一传之病源也。逸诗者,"西山采薇"之章也。夫古诗称采草木蔬茹于山者甚多,岂皆有所感愤而不食人粟者乎 且诗言西山,不言首阳,不当以附会《论语》之所云也。是此诗误迁而迁误后世也。
译对于他们不了解的事情,本来就不应该有所得食,但也不必长久居住在这里。只是因为伯夷、叔齐逊位让国并一同出逃,这件事非常卓越绝妙,所以后世称赞他们,指着他们曾经栖止的地方说:“这是仁人贤者的遗迹啊。”因此首阳山的传说,长久而不磨灭,何必一定要说他们死在这座山上然后才被称颂呢?《论语》这一章,本来就很明白,对于齐景公提到死,而对于首阳山不提到死,况且孔子深深赞许伯夷、叔齐的原因,只是举出他们辞让君位这一节,意思就已经足够了。如果说孔子取法的是他们不食周粟以至于饿死,那么这是本章原文所没有的。至于劝谏伐纣这一件事,更是错谬。假使真有此事,伯夷、叔齐应当在事情尚未开始之初就劝谏,不应当等到戎车已经驾好,然后在道路上做出惊骇众人的举动。太公望与自己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出处向来相同,不在今天,白发苍苍却像新认识的人一样,反而让他匆匆忙忙,在锋刃即将加身之时扶着他离开。于是纪传体史书描写二人冒昧走到前面,太公望营救他们的样子,几乎像狂人出来争斗,众人喧哗吵闹。而迂腐怪诞的儒生,姓名无法辨认,捋起袖子参与其中,陈述劝说阻止。唉,太危险了!能够免于死伤,稍有见识的人都不会这样做,难道说是伯夷、叔齐做的吗?司马迁在《史记》中才增加了一个字,却与《论语》几乎没有一个字相合。假使真是这样,《采薇》这首歌足以说明武王未尽善,而孔子却删去了它;吃周粟的耻辱,比不听恶声更大,而孟子却置之不论,衡量事理,怎么会如此错谬呢!那么司马迁难道没有依据吗?回答说:司马迁自己说了。所谓“我悲叹伯夷的志向,看到逸诗觉得奇异”,这就是司马迁的依据,也是这一传说的病源所在。逸诗,就是“西山采薇”这一章。古诗中称颂在山中采集草木蔬菜的很多,难道都是有所感愤而不吃别人粮食的人吗?况且诗中说的是西山,而不是首阳山,不应当附会《论语》所说的话。于是这首诗误导了司马迁,而司马迁误导了后世。
商之后独盛于夏、周
《舜典》所称伯禹以下二十有二人,而禹之功最大,故踵舜以兴,身有天下矣。稷养契教,功亦不在禹下,而于天下未能身有之,唯子孙始继世光大焉。稷之后为成周,天地文明,萃于一代。契之后亦数生圣贤,而商之贤君,比夏与周又最多者,何也 开辟以来,未有性命之说,至汤始言"降衷""恒性"也,其万世道学之祖乎 故不独能身有天下,即其后王,若太戊、盘庚、武丁,皆能著书立言。虽凌迟之末,犹有三仁焉。微子宜有商而避之。弗父何宜有宋而又避之。至孔父嘉,乃别为公族而受民,五世之后,复生圣人,为万世帝王之师。是二十二人之中,契之明德,岂夏与周所能及乎!
太王未尝翦商
太王翦商之说,不知何据。夫太王迁岐,在商帝乙之世。商家中兴又五十九年,后二百有六年商始亡,太王安从翦之乎 己犹崎岖避狄,而谋及商之天下,人情乎 以文王当纣之时,尚自难王,泰伯安得遂有天下耶 议者乃谓太王有是心,泰伯不从,遂逃荆蛮。呜呼!是何重诬古人也!按《说文》引《诗》作"实始戬商",解云福也,盖谓太王始受福于商而大其国尔。不知后世何以改戬作翦,且《说文》别有翦字,解云灭也,以事言之,太王何尝灭商乎!改此者,必汉儒以口相授,音同而讹耳。许氏曾见古篆文,当得其实。但知翦之为戬,则纷纷者自息,若作翦,虽沧海之辨,不能洗千古之惑矣。
武王追王明文
唐梁肃、宋欧阳公、游定夫,皆有文王未尝称王之论。然不过以《语》《孟》及《泰誓》、《武成》之文,夷、齐、虞、芮、仲连、曹操之事,冥探曲证,仿佛比拟,卒无武王追王之明文,虽苏、张口舌,人难适从。愚读太史公《伯夷传》有日:"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此非武王追王之明文乎 古称马迁良史,其文核,其事实,执此则诸公论说可以尽废。千古以来,览者俱未之及,何哉
《金縢》非古书
读《书》至《金縢》,反覆详究,疑其非古《书》也。夫周公面却二公穆卜,以为"未可戚我先王"矣,乃私告三王,自以为功。此憸人佞子之所为也,而谓周公为之乎 且滋后世刲股醮天之俗。其册祝有日:"今我即命于元龟,尔其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夫人有事于先王,而可以珪璧要之乎 又日:"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盖卜册之书,藏于宗庙,启之则必王与大夫皆弁。既曰周公别为坛墠,则不于宗庙之中明矣;不于宗庙,乃私告也。周公人臣也,何得以私告之册而藏于宗庙金縢之匮,又私启之也 又日:"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夫武王疾瘳,四年而崩,周公居东,二年而归,凡六年之久。周公尚卜,恶有朝廷六年无事而不启金縢之匮.至今乃启之耶 即此五事,反覆详究,是编非古书也必矣。
三监、武庚之叛不同情
三监、武庚之叛,同于叛而不同于情。武庚之叛,意在于复商;二叔之叛,意在于得周也;至于奄之叛,意不过于助商;而淮夷之叛,则外乘应商之声,内撼周公之子,其意又在于得国。二叔非武庚不足以动众,武庚非二叔不足以间周公,淮夷非乘此声势又不能以得鲁,此所以相挺而起,同归于乱周也。抑当是时,乱周之祸亦烈矣。武庚挟殷畿之顽民,而三监又各挟其国之众,东至于奄,南及于淮夷、徐戎,自秦、汉之势言之,所谓山东大抵皆反者也。其他封国虽多,然新造之邦,不足以御之,故邦君御事,有"艰大"之说,有"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之说.则一时孔急之势可知。已象之欲杀舜,止于乱家,故舜得以全之。管叔之欲杀周公,至于乱国,故成王得以诛之,周公不得以全之也。使管叔而不诛,则凡为王懿亲者,皆可以乱天下而无死也。岂治世所宜有哉!
汤、武不可并言
商之取夏,周之取商
译商的后代唯独在夏、周两代特别兴盛。
《舜典》所提到的伯禹以下二十二人,其中禹的功劳最大,所以继承舜而兴起,亲身拥有了天下。稷负责养育百姓,契负责教化百姓,功劳也不在禹之下,但他们未能亲身拥有天下,只有他们的子孙才开始世代继承并光大。稷的后代建立了成周,天地间的文明,汇聚于这一代。契的后代也多次出现圣贤,而商朝的贤明君主,比起夏和周又是最多的,为什么呢?自开天辟地以来,没有关于性命(天道人性)的学说,直到商汤才开始谈论“降衷”(上天赋予的本性)和“恒性”(永恒的本性),他难道是万世道学的祖师吗?所以不仅他能亲身拥有天下,就连他后来的君王,如太戊、盘庚、武丁,都能著书立言。即使在商朝衰微的末期,还有三位仁人。微子本应拥有商朝却避位让贤。弗父何本应拥有宋国却又避位让贤。到了孔父嘉,才另立为公族而接受民众,五世之后,又诞生了圣人,成为万世帝王的老师。在这二十二人之中,契的明德,难道夏和周所能比得上的吗!
太王未曾翦灭商朝
太王翦灭商朝的说法,不知依据何在。太王迁居岐山,是在商帝乙的时代。商朝中兴后又过了五十九年,再过二百零六年商朝才灭亡,太王怎么能去翦灭它呢?自己还在艰难地躲避狄人,却图谋商朝的天下,这符合人情吗?以文王处在纣王的时候,尚且难以称王,泰伯怎么能就拥有天下呢?议论的人却说太王有这种心思,泰伯不听从,于是逃往荆蛮。唉!这是对古人多么严重的诬蔑啊!查考《说文解字》引用《诗经》作“实始戬商”,解释说戬是福的意思,大概是说太王开始从商朝那里得到福泽而壮大他的国家罢了。不知道后世为什么把“戬”改成了“翦”,况且《说文解字》另有“翦”字,解释为灭的意思,从事实来说,太王何曾灭掉商朝呢!改动这个字的人,一定是汉儒口耳相传,因为读音相同而讹误罢了。许慎曾见过古篆文,应当得到实情。只要知道“翦”是“戬”的误字,那么纷纷的议论自然就会平息,如果作“翦”,即使像沧海那样的辨析,也不能洗清千古的疑惑了。
武王追尊文王的明文
唐代梁肃、宋代欧阳修、游酢,都有文王未曾称王的论述。然而不过是依据《论语》《孟子》以及《泰誓》《武成》的文字,以及伯夷、叔齐、虞国、芮国、鲁仲连、曹操的事情,暗中探求、曲折论证,仿佛比拟,最终没有武王追尊文王的明文,即使苏秦、张仪那样的辩才,人们也难以遵从。我读司马迁《伯夷列传》有话说:“西伯去世,武王载着木主,尊号为文王,向东讨伐纣王。”这难道不是武王追尊文王的明文吗?古人称司马迁为良史,他的文章严谨,他的事实确凿,拿着这个,各位的论说就可以全部废弃了。千古以来,阅览者都没有注意到,为什么呢?
《金縢》不是古书
读《尚书》读到《金縢》篇,反复详细考究,怀疑它不是古《尚书》。周公当面拒绝两位公卿的占卜,认为“不可以使先王忧伤”,却私下向三位先王祷告,自认为有功。这是奸佞小人做的事,能说周公这样做吗?而且滋长了后世割股肉祭天的陋俗。他的祝辞说:“现在我向大龟求命,你们如果答应我,我就用璧和珪,回去等待你们的命令。你们如果不答应我,我就屏弃璧和珪。”人祭祀先王,可以用珪璧来要挟吗?又说:“周公回来,就把册命放入金縢的柜子里。”大概占卜的册命,藏在宗庙里,开启它必须君王和大夫都戴弁帽。既然说周公另外修筑坛墠,那么显然不在宗庙之中了;不在宗庙,就是私下祷告。周公是人臣,怎么能把私下祷告的册命藏在宗庙的金縢柜子里,又私下开启它呢?又说:“君王和大夫都戴弁帽,来开启金縢的书,才得到周公自以为有功、代替武王受命的说法。”武王病愈,四年后去世,周公居东,两年后回来,总共六年之久。周公还占卜,怎么会有朝廷六年无事而不开启金縢柜子的情况,到现在才开启呢?仅这五件事,反复详细考究,这部书不是古书是必然的了。
三监、武庚的叛乱情况不同
三监、武庚的叛乱,同在于叛乱而不同在于情由。武庚的叛乱,意图在于恢复商朝;二叔的叛乱,意图在于夺取周朝;至于奄国的叛乱,意图不过在于帮助商朝;而淮夷的叛乱,则是外借应和商朝的声势,内撼周公的儿子,其意图又在于夺取国家。二叔没有武庚不足以动员众人,武庚没有二叔不足以离间周公,淮夷不乘此声势又不能得到鲁国,这就是他们相互支撑而起,共同归于扰乱周朝的原因。况且当时,扰乱周朝的祸患也很猛烈了。武庚挟持殷畿的顽民,而三监又各自挟持其国的民众,东边直到奄国,南边及于淮夷、徐戎,从秦、汉的形势来说,所谓山东地区大致都反叛了。其他封国虽然很多,然而新建立的邦国,不足以抵御他们,所以邦君执政者,有“艰难重大”的说法,有“百姓不安定,也只在王宫和邦君室内”的说法,那么一时紧急的形势可知了。象想要杀舜,只限于扰乱家庭,所以舜能够保全他。管叔想要杀周公,以至于扰乱国家,所以成王能够诛杀他,周公不能保全他。如果管叔不被诛杀,那么凡是作为君王至亲的人,都可以扰乱天下而没有死罪了。这难道是治世所应该有的吗!
汤、武不可并论
商朝取代夏朝,周朝取代商朝
,一也。汤崩而太甲不明,甚于成王之幼冲,然夏人帖然,未尝萌蠢动之心。及武王既丧,商人不靖,观《鸱鸮》、《小毖》之诗,悲哀急迫,岌岌然若不可以一朝居,何也 汤放桀于南巢,盖亦听其自屏于一方而终耳,未至于以黄钺斩纣之甚也,故夏人之痛不如商人。夫以怀王之死,楚人尚且悲愤不已,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语,况六百年仁恩之所渗漉者哉!当是时,若非以周公之圣,消息弥缝于其间,商、周之事未可知也。且汤既胜夏,犹有惭德,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至于武王,则全无此等意思矣。由是论之,汤、武亦岂可并言哉 朱文公云:"成汤圣敬日跻与《盘铭》数语,犹有细密工夫。至武王往往并不见其切己事。"此虽儒者之见,亦阐幽之论也。
译(前文省略)……,是一样的。商汤去世,太甲不明事理,情况比成王年幼时更为严重,然而夏朝遗民却安分守己,从未萌生叛乱之心。等到周武王去世,商朝遗民却不安定,从《鸱鸮》、《小毖》等诗篇中可以看出,情感悲哀急迫,局势岌岌可危,仿佛一天都难以安居,这是为什么呢?商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大概是听任他在一方之地自我放逐直至终老,并没有像用黄钺斩杀商纣那样狠毒,所以夏朝遗民的痛苦不如商朝遗民。以楚怀王去世为例,楚国人尚且悲愤不已,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说法,何况是六百年仁德恩泽所浸润的地方呢!当时,如果不是凭借周公的圣明,在中间调和弥补,商、周两族之间的事情就难以预料了。况且商汤战胜夏朝后,仍有惭愧之心,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好像将要坠入深渊。至于周武王,则完全没有这种意思了。由此看来,商汤和周武王又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朱熹说:“成汤‘圣敬日跻’以及《盘铭》中的几句话,还能见出细致入微的功夫。到了武王,往往见不到他切身修省的事迹。”这虽然是儒者的看法,也是阐明幽微之理的言论。
殷有三人
武王迁顽民于洛邑,封箕子于朝鲜。朝鲜,辽海外徼,去关洛东西数千余里,名虽不臣,实有屏诸四夷之意,其堤防疑虑可知也。若余所恨者,更有一事。箕子为纣懿亲,不忍言纣之恶是也,《洪范》之陈,是亦不可以去乎 然则夫子称"殷有三仁"者何 不知此"仁"字,非朱紫阳"至诚恻怛"之解。《论语》如此"仁"字凡三见:"井有仁焉",又"观过斯知仁矣",又"其为仁之本欤",仁当作"人"看。夫子曰"殷有三仁",盖言殷有三人如此,具眼者能自辨之。
世官之弊
虞夏用人,止于世族。今观《商书》,一则曰"敷求哲人",一则曰"旁招俊乂"。伊尹、莱朱、巫咸、傅说,诸大臣皆非亲旧,然则立贤无方,汤盖用此致治矣。其后周公往往言之,亦未得尽行。管蔡之叛,周公虽逆知之,必不敢言,言则必不用管蔡。当时习俗已久,决谓周公间亲间旧,而忠言反为薄论,孟子所谓"周公之过不亦宜乎"者,正此谓也。武王数纣之恶,曰"官人以世"。此岂独纣之罪,自唐虞以来已如此矣。然武王虽恶纣之世官,而亦未能改,积习之常,久则难变也。孟子日:"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以今言之,何不得已之有 即朝释耒耜,暮登槐衮,人亦安之矣。又通论之,鲁之三桓、郑之七穆,楚之昭、屈、景,其子孙盘据,苗裔婵嫣,虽贪如狼、狠如羊、蠢如豕、虣如虎,皆用之。而当时秀民才士,屈于族姓而老死田野者,不知其几矣。惜哉,至秦用客卿,汉用刀笔,而此弊始除。迨东晋六朝王、谢、崔、卢辈,各据显位,谓之华腴膏粱,又踵前弊矣。南之并韶,北之侯景,皆愤族姓之下,至于作乱。景在江南,求娶于王、谢不得,乃按剑日:"会须令吴儿女作奴!"虽其凶悍出于天性,致乱亦有由矣。则汤之立贤无方,固虞夏以来所未有也。
封建难复
封建之弊,不特见于周秦之际,而已见于三代之初。盖舜之时.蛮夷尝猾夏矣,而命皋陶以修五刑、五流之制。有苗尝非率矣,虽命禹以徂征,卒之以舞羽干而格。夫蛮夷、有苗,皆要荒之外,王政所不加者也,而士师足以治之,不战足以服之,则当时四岳十二牧所统之国,其谨侯度而不勤征讨也审矣。此在唐虞则然也,盖家天下自夏始,大封同姓,而命之曰藩屏王室,自周始,然三代之封建,岂得已哉!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商,武王不得而易。用是知封建非殷商圣人意也,势也,故封建之弊,亦遂始于夏而成于周。是以禹一传而启有有扈氏之征,再传而仲康有羲和之征。夫有扈之罪曰"威侮五行,怠弃三正"而已,羲和之罪曰"沈湎于酒,畔宫离次"而已。二罪者以法议之,则诛止其身。使其人生于汉世,则一廷尉足以定其罪,而启与仲康必命六师以征之,且纪其事曰"大战",曰"徂征",又曰"歼厥渠魁,协从罔治",则兵师之间,所伤众矣。至于周衰,人心未离而诸侯先叛,天子拥空名于上,而列国擅威命于下,因循痿痹,以至于移祚,谓非封建之弊乎 总之,时不唐、虞,君不尧、舜,终不可复行封建。谓郡县之法出于秦,而必欲易之者,则书生不识变之论也。夫置千人于聚货之区,授之以梃与刃,而欲其不为夺攘矫廉,则为之主者,必有伯夷之廉、伊尹之义,使之靡然潜消其不肖之心而后可。苟非其人,则不若藏梃与刃,严其检制,而使之不得以逞。此后世封建之所以不可行,而郡县所以为良法也。王绾、淳于生之徒,乃欲以三代不能无弊之法,使始皇行之,是教盗跖假其徒以利器,而又与之共处也,则亦不终日而刃劘四起矣。[杨升庵曰:封建起于黄帝,而封建非黄帝意也;土官起于孔明,而土官非孔明意也,势也。封建数千万年,至秦而废。土官历千百年,川之马湖安氏,弘治中以罪除;广之田州岑氏,正德中以罪除,而二郡至今利之。倘有言复二氏者,
译殷有三仁
武王将顽劣的百姓迁往洛邑,将箕子封在朝鲜。朝鲜位于辽海之外的边远地区,距离关中和洛阳东西相距数千里,名义上虽然不称臣,实际上却有作为屏障抵御四方夷狄的意图,其防范和疑虑之心是可以想见的。如果我所遗憾的,还有一件事。箕子是纣王的至亲,不忍心说纣王的恶行,这是对的,《洪范》的陈述,难道不可以去掉吗?那么孔子称赞“殷有三仁”是为什么呢?不知道这个“仁”字,不是朱熹“至诚恻怛”的解释。《论语》中这样的“仁”字共有三处:“井有仁焉”,又“观过斯知仁矣”,又“其为仁之本欤”,这里的“仁”应当当作“人”来看。孔子说“殷有三仁”,大概是说殷朝有这三个人如此,有见识的人能自己辨别。
世官之弊
虞夏两代用人,只限于世袭贵族。现在看《尚书·商书》,一方面说“广泛寻求贤哲之人”,一方面说“广泛招揽俊才”。伊尹、莱朱、巫咸、傅说,这些大臣都不是亲信旧友,那么不拘一格选拔贤才,商汤大概是凭借这个达到治世的。后来周公常常谈到这一点,也没有能够完全实行。管叔、蔡叔叛乱,周公虽然预先知道,一定不敢明说,说了就必然不会任用管叔、蔡叔。当时习俗已久,一定认为周公亲近亲属和旧友,而忠言反而被轻视议论,孟子所说的“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应该的吗”,正是指这个。武王列举纣王的罪恶,说“任用官员依据世袭”。这难道只是纣王的罪过,从唐尧虞舜以来就已经这样了。然而武王虽然厌恶纣王的世袭官制,但也未能改变,积习的常规,久了就难以改变。孟子说:“国君进用贤才,好像不得已,将使卑贱者超越尊贵者,疏远者超越亲近者。”用现在的话来说,有什么不得已的呢?即使早上放下农具,晚上登上高位,人们也会安于这种状况。再全面论述,鲁国的三桓、郑国的七穆,楚国的昭、屈、景,他们的子孙盘踞,后代绵延,虽然贪婪如狼、凶狠如羊、愚蠢如猪、暴虐如虎,都被任用。而当时优秀的平民才士,屈从于族姓而老死在田野的,不知道有多少。可惜啊,直到秦国任用客卿,汉朝任用文书官吏,这种弊端才开始消除。等到东晋六朝王、谢、崔、卢等人,各自占据显赫职位,被称为华贵富庶,又沿袭了以前的弊端。南方的并韶,北方的侯景,都愤恨族姓的压制,以至于作乱。侯景在江南,求娶王、谢家的女子不得,于是按剑说:“一定要让吴地的儿女做奴隶!”虽然他的凶悍出于天性,导致动乱也有原因。那么商汤不拘一格选拔贤才,确实是虞夏以来所没有的。
封建难复
封建制度的弊端,不仅见于周秦之际,而且在三代之初就已经显现。大概舜的时候,蛮夷曾经扰乱华夏,而任命皋陶来修定五刑、五流的制度。有苗曾经不服从,虽然任命禹去征讨,最终却以舞干羽而使其归服。蛮夷、有苗,都是要荒之外的地区,王政所不加于其上的,而士师足以治理他们,不战足以使他们归服,那么当时四岳十二牧所统辖的国家,他们谨守侯度而不勤于征讨是肯定的。这在唐虞时代就是这样。大概家天下从夏朝开始,大封同姓,而命令他们作为藩屏王室,从周朝开始,然而三代的封建,难道是不得已的吗?大概因为归附殷商的诸侯有三千,凭借他们废黜夏朝,商汤不能废除;归附周朝的有八百,凭借他们战胜商朝,武王不能改变。由此知道封建不是殷商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使然,所以封建的弊端,也就始于夏朝而成于周朝。因此禹传位一次,启就有对有扈氏的征讨,传位两次,仲康就有对羲和的征讨。对有扈氏的罪过说“威侮五行,怠弃三正”而已,对羲和的罪过说“沉湎于酒,背离宫室和职守”而已。这两项罪过用法律来议论,那么诛杀只限于他们自身。假使他们生活在汉代,那么一个廷尉足以判定他们的罪过,而启和仲康一定命令六师去征讨他们,并且记载这件事说“大战”,说“征讨”,又说“歼灭首领,胁从不问”,那么军队之间,所伤害的人就多了。到了周朝衰微,人心尚未离散而诸侯先叛乱,天子在上拥有空名,而列国在下擅权发号施令,因循怠惰,以至于改朝换代,说这不是封建的弊端吗?总之,时代不是唐尧虞舜,君主不是尧舜,终究不能恢复封建。说郡县之法出于秦朝,而一定要改变它的人,那是书生不识时变的言论。把千人放在聚集财货的地方,给他们棍棒和刀剑,而希望他们不抢劫掠夺、矫饰廉洁,那么作为他们主人的,一定要有伯夷的廉洁、伊尹的道义,使他们潜移默化地消除不肖之心才可以。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那么不如收藏棍棒和刀剑,严格检束控制,使他们不能逞强。这是后世封建之所以不可行,而郡县之所以为良法的原因。王绾、淳于生等人,竟然想用三代不能没有弊端的制度,让秦始皇实行,这是教盗跖给他的党羽利器,而又和他们共处,那么不到一天就会刀兵四起了。[杨升庵说:封建起于黄帝,而封建不是黄帝的本意;土官起于孔明,而土官不是孔明的本意,都是形势使然。封建延续数千万年,到秦朝而废除。土官经历千百年,四川的马湖安氏,弘治年间因罪被废除;广西的田州岑氏,正德年间因罪被废除,而这两个郡至今受益。如果有主张恢复这两氏的人,
井田不可行
井田未易言也。周制,凡授田,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二百亩,再易之地三百亩,则田土之肥瘠所当周知也。上地家七人,中地家六人,下地家五人,则民口之众寡所当周知也。农民每户授田百亩,其家众男有余夫,年十六则别受二十五亩。士、工、商受田,五口乃当农夫一人,每口受二十亩,则其民或长或少,或为士,或为商,或为工,又所当周知也。为人上者,必能备知闾里之利病详悉如此,然后授受之际,可以无弊。盖古之帝王,分土而治,自公、侯、伯、子、男以至孤卿、大夫,所治不过百里之地,皆世其土,子其人。又如邾、莒、滕、薛之类,亦皆数百年之国,而土地不过五七十里,小国寡民,法制易立。有国者授其民以百亩之田,壮而畀,老而归,不过如后世富家,以祖父世有之田,授之佃客,程其勤惰以为予夺,校其丰凶以为收贷,其东阡西陌之利病,皆以少壮之所习闻,虽无俟乎考核,而奸弊自无所容矣。降及战国,大邦凡七,而幺么之能自存者无几,诸侯之地愈广,人愈众,井田之法虽未全废,而其弊已不可胜言。故孟子云:"令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育妻子。"又云:"暴君污吏,慢其经界。"可见当时未尝不授田,而诸侯之地广人众,考核难施,故法制废弛、奸弊滋多也。至秦人尽废井田,任民所耕,不计多少,而随其所占之地以致赋。蔡泽言:"商君决裂井田,废坏阡陌,以静百姓之业而一其志。"夫曰静曰一,则可见周授田之制,至秦时必是扰乱无章、轻重不均矣。汉既承秦,而卒不能复三代井田之法,盖守令之迁除其岁月有限,而田土之还授其奸弊无穷。虽慈祥如龚、黄、召、杜,精明如赵、张、三王,既不久于其政,则岂能悉其土地民俗之所宜,如周人授田之法乎 则不过受成于吏手,安保其无弊 后世盖有争田之讼,历数十年而不决者矣,况官授人以田,而欲均平乎 是以晋太康时,虽有男子一人占田七十亩之制,而史不详言其还受之法。未几五胡云扰,则已无所究诘。直至魏孝文始行均田,然其立法之大概,亦不过因田之在民者而均之,不能尽如三代之制。一传而后,政已圮乱。齐、周、隋因之,得失无以大相远。唐太宗口分世业之制,亦多踵后魏之法,且听其买卖而为之限。至永徽而后,则兼并如故矣。盖自秦至今,千九百余年,其间能行授田、均田之法者,自元魏孝文至唐初,才三百年,而其制尽隳矣。何三代贡、助、彻之法,千余年而不变也 盖有封建足以维持井田故也。封建废而欲复井田,不其难乎!况夫井田之制,沟浍洫涂甚备,凡为此者,非塞溪壑、平涧谷、夷丘陵、破坟墓、坏庐含、徙城郭、易疆陇不可为也。纵使尽能得平原旷野,而遂规画于其中,亦当驱天下之人,竭天下之粮,穷数十年专力于此,不治他事而后可。使其地尽为井田,尽为沟洫,已而又为民作屋庐于中以安其居而后可,吁,亦已迁矣!井田成而民之死,其骨已朽矣。自非至愚,孰肯以数十年无用之精神,行万分不一成之事乎 知时变者,可以思矣。[汉中郎区博谏王莽日:"井田虽圣王法,其废久矣。今欲违民心,追复千载绝迹,虽尧舜复起,而无百年之渐,弗能行也。"区博之言,可谓至论。宋儒张横渠必欲行井田,且曰"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呜呼,何言之易也!朱子犹惜其有志未就而卒,智不如区博远矣。]
三书纪周穆王之贤
夫子定《书》,自周成、康后,独存穆王作《君牙》、《冏命》、《吕刑》三书。欲知穆王用人与其训刑之意如是明审,可知穆王之为人不坠先烈矣。韩退之作《徐偃王庙碑》,乃曰"偃王君国子民,待四方一出于仁义。时穆王无道,意不在天下,得八龙骑之,西宴王母于瑶池忘归。诸侯贽于徐庭者三十六国。"如退之说,则夫子所取三篇可以无传。今观穆王三篇,其命君子为大司徒,则自谓文、武、成、康之遗绪,其心忧
译井田制不可行
井田制是不容易谈论的。周代的制度,凡是授予田地,不易之地每家百亩,一易之地二百亩,再易之地三百亩,那么田土的肥沃与贫瘠应当是周知详悉的。上等土地每家七口人,中等土地每家六口人,下等土地每家五口人,那么人口的多少也应当是周知详悉的。农民每户授田百亩,家中男丁有余,年满十六岁则另外授田二十五亩。士、工、商授田,五口人相当于农夫一人,每口人授田二十亩,那么这些人或长或幼,或是士,或是商,或是工,也应当是周知详悉的。作为统治者,必须能够像这样详尽地知晓乡里的利弊,然后在授田与受田的时候,才可以没有弊端。大概古代的帝王,分封土地而治理,从公、侯、伯、子、男一直到孤卿、大夫,所治理的不过百里之地,都世代拥有土地,世代统治百姓。又如邾、莒、滕、薛之类,也都是数百年的国家,而土地不过五七十里的范围,小国寡民,法制容易建立。有国君授予百姓百亩田地,壮年时给予,年老时归还,不过就像后世的富家,把祖父世代拥有的田地,授予佃户,衡量他们的勤勉与懒惰来决定给予或剥夺,校核他们的丰收与歉收来决定收取或借贷,那田间道路的利弊,都是凭借少壮时习惯听闻的,即使不需要考核,奸弊自然没有容身之处了。降及战国,大国共有七个,而弱小能自存的几乎没有,诸侯的土地越来越广,人口越来越多,井田的法度虽然没有完全废除,但其弊端已经说不尽了。所以孟子说:“现在制定百姓的产业,上不足以侍奉父母,下不足以养育妻子儿女。”又说:“暴君污吏,轻慢田地的界限。”可见当时并非不授田,而是诸侯土地广、人口多,考核难以施行,所以法制废弛、奸弊滋多。到了秦人完全废除井田,任凭百姓耕种,不计多少,而根据所占有的土地来征收赋税。蔡泽说:“商君决裂井田,废坏阡陌,以安定百姓的产业而统一他们的意志。”既然说安定说统一,那么可见周代授田的制度,到秦代时必定是扰乱无章、轻重不均了。汉朝继承秦朝,最终不能恢复三代井田的法度,大概是因为守令的调动任期有限,而田土的归还与授予其中的奸弊无穷。即使像龚遂、黄霸、召信臣、杜诗那样慈祥,像赵广汉、张敞、三王那样精明,既然不能在任上长久,那么怎么能详尽知晓土地民俗的适宜,像周人授田的法度那样呢?那么不过是受制于吏员之手,怎么保证没有弊端呢?后世有争夺田产的诉讼,历经数十年而不能决断的,何况官府授予百姓田地,而想要均平呢?所以晋太康年间,虽然有男子一人占田七十亩的制度,而史书不详细记载其归还与授予的法度。不久五胡乱华,就已经无从追究了。直到魏孝文帝才开始实行均田制,然而其立法的大概,也不过是根据在民间的田地而均分,不能完全像三代的制度。传了一代之后,政令已经败坏混乱。齐、周、隋沿袭它,得失没有大的差别。唐太宗的口分田、世业田制度,也多沿袭后魏的法度,而且听任买卖而为之设限。到永徽年间以后,土地兼并又像原来一样了。大概从秦到现在,一千九百多年,其间能实行授田、均田法度的,从元魏孝文帝到唐初,才三百年,而其制度就完全败坏了。为什么三代的贡、助、彻法度,千余年而不改变呢?大概因为有封建制足以维持井田的缘故。封建制废除而想要恢复井田,不是很难吗!况且井田的制度,沟渠道路非常完备,凡是做这些的,不堵塞溪谷、填平涧谷、削平丘陵、破坏坟墓、毁坏庐舍、迁移城郭、改变疆界就不能完成。即使都能得到平原旷野,而在其中规划,也应当驱使天下的人,耗尽天下的粮食,穷尽数十年专门致力于此,不治理其他事情才可以。假使土地都成为井田,都成为沟渠,然后又为百姓建造房屋在其中以安顿他们的居住才可以,唉,也太迂阔了!井田建成而百姓已经死亡,骨头已经腐朽了。如果不是极愚蠢的人,谁肯用数十年无用的精力,去做万分难成一事的事情呢?懂得时势变化的人,可以思考了。[汉中郎区博劝谏王莽说:“井田虽然是圣王的法度,但废除已经很久了。现在想要违背民心,追复千年断绝的痕迹,即使尧舜再兴起,而没有百年的渐变,也不能实行。”区博的话,可以说是极正确的言论。宋儒张横渠一定要实行井田,并且说“期望几年,不刑罚一人就可以恢复。”唉,说话怎么这么容易!朱熹还惋惜他有志未成而去世,智慧远不如区博了。]
三篇记载周穆王的贤德
孔子编定《尚书》,自周成王、康王之后,只保存了穆王的《君牙》、《冏命》、《吕刑》三篇。想要知道穆王用人以及训诫刑罚的意图如此明察审慎,可知穆王为人没有败坏先王的功业了。韩愈作《徐偃王庙碑》,却说“偃王统治国家百姓,对待四方全都出于仁义。当时穆王无道,心意不在天下,得到八龙骑着它,西去在瑶池宴请王母忘记归来。向徐国进献贡品的诸侯有三十六国。”如果按照韩愈的说法,那么孔子所选取的三篇可以不用传下来。现在看穆王的三篇,他任命君子为大司徒,则自称是文、武、成、康的遗绪,他的心意担忧
危,若蹈虎尾、涉春冰,必赖股肱心膂而为之辅翼也。其命伯冏为太仆正,则自谓怵惕惟厉,中夜以兴,思免厥愆,至有"仆臣谀,厥后自圣"之言,非惟见任君牙、伯冏之得人,且知其饰躬畏咎也。其命吕刑以侯也,则历告以谨刑罚、恤非辜,虽当耆年,而其心未尝不在民。反谓之"不在天下",何耶 《吕刑》中有云:"王享国百年,耄荒。"言时已老矣,而犹荒度作吕刑以诰四方,荒度之义,与荒度土功同。太子晋称周无道者,曰夷、厉、宣、幽而不及穆,可为明证。
译处境危险,如同踩在老虎尾巴上、走在春天的薄冰上,必定要依靠得力的大臣作为辅佐。周穆王任命伯冏担任太仆正,便自称心中恐惧警惕,深知局势严峻,半夜起身,思考如何避免过错,以至于说出“如果侍臣阿谀奉承,君主就会自以为是”这样的话。这不仅显示出他任用君牙、伯冏是得到了合适的人才,而且表明他注重修养自身、畏惧过错。他颁布《吕刑》给诸侯时,便逐一告诫他们要谨慎使用刑罚、体恤无辜之人,虽然当时已年事已高,但他的心思从未离开百姓。反而说周穆王“不关心天下事”,为什么呢?《吕刑》中有这样的话:“周王在位百年,年老昏乱。”意思是当时虽然已经年老,却仍然广泛谋划制定《吕刑》来训诫四方诸侯。“荒度”的含义,与“荒度土功”中的“荒度”相同。太子晋列举周朝无道的君主,提到了夷王、厉王、宣王、幽王,却没有提到穆王,这可以作为明确的证据。
周过其历之谬
自古有天下之长久唯周。论者亦谓周过其历,此未之深考耳。武王灭殷百八十七年而厉王流彘,称共和者十四年,国无主也。而宣王立至幽王十一年犬戎灭周,合前共二百五十七年。周辙东而天下不复宗矣,似拥虚器,不亡犹亡也。汉以二百一十年,唐以百二十余年,宋以百五十余年,俱有中断之厄,治日少而乱日多,盖自古记之已。
千百年眼卷二
孔子著述
孔子生平,唯于《周易》有赞,《诗》、《书》则删之,《礼》、《乐》则定之,《春秋》则笔削之。笔但笔其旧文,有削则不尽笔,定亦不添一笔,删则不笔者多矣,盖不贵增而贵减。文王、周公之彖象多诡奇,而孔子之传文极显浅。殷盘周诰之书词多涩舌,而《鲁论》之纪载无謷牙。古文自古,今文自今,要以畅事理、觉后觉而止矣,盖不尚诡而尚平。呜呼!此圣人"窃比"之深意,非若后世争妍笔楮为也。
《南》、《雅》、《颂》无优劣
《南》、《雅》、《颂》以所配之乐名,《邶》及《豳》以所从得之地名,史官本其实,圣人因其故,不能于鲁太师之旧有所增加。则季札之所观,前乎夫子,其有定目也久矣。学者求圣人太深,曰六经以轨万世,其各命之名,必也有美有恶,或抑或扬,不徒然也。重以先儒赘添"国风"一名参措其间,四诗之目出,而大小高下之辨起。从其辨而推之,有不胜其驳者矣。《颂》愈于《雅》,康、宣其减鲁僖乎 《雅》加于《风》,则《二南》其不若幽、厉矣。且《诗》、《书》同经夫子删定,《诗》有《南》、《颂》、《雅》,犹《书》之有典、谟、训、诰、誓、命也。诰之与命,谟之与训,体同名异,世未有以优劣言者。其意若曰:是特其名云尔。若其善恶得失,自有本实,不待辞费故也。是故秦穆之誓上同汤、武,文侯之命参配傅说,世无议者,正惟不眩于名耳。而至于诗之品目,独哓哓焉,可谓不知类矣。
二《雅》当以体制
《诗大序》日:"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此说未安。《大雅》所言,皆受命配天、继代守成,固大矣。《小雅》所言,《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亦岂小哉!华谷严坦叔云:"《雅》之小、大,特以体之不同尔。盖优柔委曲,意在言外,《风》之体也。明白正大,直言其事,《雅》之体也。纯乎《雅》之体者为《雅》之大,杂乎《风》之体者为《雅》之小。今考《小雅》正经十六篇,大抵寂寥短章,其篇首多寄兴之辞,盖兼有《风》之体。《大雅》正经十八篇,皆春容大篇,其辞旨正大,气象开阔,与《国风》夐然不同,比之《小雅》,亦自不侔矣。至于《变雅》亦然,变、小《雅》中固有《雅》体多而《风》体少者,然终不得为《大雅》也。《离骚》出于《国风》,言多比兴,意亦微婉,世以《风》《骚》并称,谓其体之同也。太史公称《离骚》者,可谓兼之矣。言《离骚》兼《国风》、《小雅》,而不言其兼《大雅》,见《小雅》与《风》、《骚》相类,而《大雅》不可与《风》《骚》并言也。《小雅》《大雅》之别昭昭矣。"华谷此说,深得二《雅》名义,可破政有小大之说。
《诗序》不可废
《桑中》、《东门之墠》、《溱洧》、《东方之日》、《东门之池》、《东门之杨》、《月出》,序以为刺淫,而朱传以为淫者所自作。《静女》、《木瓜》、《采葛》、《邱中有麻》、《将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车》、《山有扶苏》、《萚兮》、《狡童》、《蹇裳》、《子之丰》、《风雨》、《子衿》、《扬之水》、《出其东门》、《野有蔓草》,序本别指他事,而朱传亦以为淫者所自作。夫以淫昏不检之人,发而为放荡无耻之词,而其诗篇之繁多如此,夫子犹存之,则不知其所删何等一篇也。夫子之言曰"思无邪",如序者之说,则虽诗词之邪者,亦必以正视之;如朱子之说,则虽诗词之正者,
译周朝超过其国运年限的谬误
自古以来,拥有天下时间最长久的是周朝。议论的人也说周朝超过了其国运年限,这是没有深入考察罢了。周武王灭掉殷商后一百八十七年,周厉王被流放到彘地,称为“共和”的十四年间,国家没有君主。周宣王即位到周幽王十一年犬戎灭周,合计前面一共二百五十七年。周朝的车辙向东迁移后,天下不再尊崇周天子了,似乎拥有虚名而无实权,不灭亡也如同灭亡了。汉朝历时二百一十年,唐朝历时一百二十多年,宋朝历时一百五十多年,都遭遇过中断的灾难,太平的日子少而混乱的日子多,这自古以来就有记载了。
千百年眼卷二
孔子的著述
孔子生平,只有对《周易》作了赞辞,《诗》、《书》则删减了,《礼》、《乐》则确定了,《春秋》则进行了笔削。笔只是记录旧有的文字,有删削就不一定全部记录,确定也不增添一笔,删减则不记录的情况很多了,大概是不以增补为贵而以删减为贵。文王、周公的彖辞象辞多诡异奇特,而孔子的传文极其显白浅显。殷商盘庚、周代诰命的书辞多艰涩难懂,而《鲁论》的记载没有诘屈聱牙。古文自古如此,今文自今如此,关键是要使事理通畅、使后知者觉悟就足够了,大概是不崇尚诡异而崇尚平实。唉!这是圣人“窃比”的深意,不像后世那样在纸笔上争奇斗艳。
《南》、《雅》、《颂》没有优劣
《南》、《雅》、《颂》是根据所配合的音乐来命名的,《邶》及《豳》是根据所获得的地区来命名的,史官本着实际情况,圣人沿袭旧制,不能在鲁国太师的旧制上有所增加。那么季札所观览的,在孔子之前,其确定的目录已经很久了。学者对圣人探究得太深,说六经用来规范万世,它们各自命名的名称,必定有美有恶,或贬抑或褒扬,不是没有原因的。再加上先儒赘添“国风”一名参杂其中,四诗的目录出现,而大小高下的辨析就开始了。顺着这种辨析推究下去,有驳斥不完的了。《颂》优于《雅》,那么康王、宣王难道不如鲁僖公吗?《雅》高于《风》,那么《二南》难道不如幽王、厉王吗?况且《诗》、《书》同样经过孔子删定,《诗》有《南》、《颂》、《雅》,就像《书》有典、谟、训、诰、誓、命一样。诰与命,谟与训,体裁相同名称不同,世上没有用优劣来谈论的。其意思好像是说:这只是它们的名称罢了。至于善恶得失,自有根本实质,不需要费辞藻去说明。因此秦穆公的誓辞上同于汤、武,文侯的命辞参配傅说,世上没有议论的,正是因为没有被名称所迷惑。而到了诗的品目,却独自喋喋不休,可以说是不知道类推了。
二《雅》应当以体制区分
《诗大序》说:“政事有大小,所以有《小雅》,有《大雅》。”这种说法不妥当。《大雅》所说的,都是受命配天、继代守成,固然伟大。《小雅》所说的,《天保》以上是治理内政,《采薇》以下是治理外务,难道就渺小吗!华谷严坦叔说:“《雅》的小、大,只是体制不同罢了。大概优柔委曲,意在言外,是《风》的体制。明白正大,直言其事,是《雅》的体制。纯粹是《雅》的体制的是《大雅》,夹杂有《风》的体制的是《小雅》。现在考察《小雅》正经十六篇,大体是寂寥短章,其篇首多有寄托兴起的言辞,大概兼有《风》的体制。《大雅》正经十八篇,都是从容大篇,其辞旨正大,气象开阔,与《国风》截然不同,比起《小雅》,也自然不相等了。至于《变雅》也是如此,变、小《雅》中固然有《雅》体多而《风》体少的,但终究不能成为《大雅》。《离骚》出于《国风》,言语多比兴,意思也微婉,世人将《风》《骚》并称,是说它们的体制相同。太史公称《离骚》,可以说是兼有了。说《离骚》兼有《国风》、《小雅》,而不说它兼有《大雅》,可见《小雅》与《风》、《骚》相类似,而《大雅》不可与《风》《骚》并提。《小雅》《大雅》的区别很明显了。”华谷这种说法,深得二《雅》名义的精髓,可以破除政事有小大的说法。
《诗序》不可废弃
《桑中》、《东门之墠》、《溱洧》、《东方之日》、《东门之池》、《东门之杨》、《月出》,《诗序》认为是讽刺淫乱,而朱熹传认为是淫乱者自己所作。《静女》、《木瓜》、《采葛》、《邱中有麻》、《将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车》、《山有扶苏》、《萚兮》、《狡童》、《蹇裳》、《子之丰》、《风雨》、《子衿》、《扬之水》、《出其东门》、《野有蔓草》,《诗序》本来另指他事,而朱熹传也认为是淫乱者自己所作。那些淫昏不检点的人,发出放荡无耻的言辞,而其诗篇如此繁多,孔子还保留它们,那么不知道孔子删去了哪一篇呢。孔子的话说“思无邪”,如果像《诗序》的说法,那么即使是诗词邪恶的,也一定要以正眼看它;如果像朱子的说法,那么即使是诗词端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