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眼卷七
冲，此譬如千金之家，居于高堂之上，食肉饮酒，不习寒暑之劳，而欲以之捍御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乐攻而无难者也。是以虽有贤人君子之才，而无益于世；虽有尽忠致命之意，而不救于患难。此其病起于自处太高，而不习天下之辱事，故富而不能劳，贵而不能冶，一败涂地而不复振也。坡公此论，可为一代定评矣。余谓宋之理学诸公亦似之。虽其道有虚实、精粗、是非之不同，而其不适于用一也。故其后夷祸之惨，若出一辙。昔人谓宋统似晋，有旨哉。
译这就像拥有千金的家产，住在高堂之上，吃肉喝酒，不习惯寒暑的辛劳，却想让他们去抵御山林中的勇猛武士，并期望取得成功，这本来就是奸诈英雄乐于攻击且毫不费力的事。因此，即使有贤人君子的才能，也对世道没有益处；即使有尽忠赴死的意愿，也无法挽救患难。这种弊病源于自处地位太高，而不熟悉天下的屈辱之事，所以富贵而不能勤劳，尊贵而不能治理，一旦失败便一败涂地而无法再振兴。苏东坡的这个议论，可以作为一代的定评了。我认为宋代理学的各位先生也类似这样。虽然他们的学说有虚实、精粗、是非的不同，但不切实用处这一点是相同的。所以后来遭受外族祸害的惨烈，如同出于同一车辙。前人曾说宋朝的国运类似晋朝，真是意味深长啊。
王衍羞见其女
王夷甫既降石勒，自解无罪，且劝僭号。其女惠风为愍怀太子妃，刘曜陷洛，以惠风赐其将乔属，将妻之，惠风仗剑大骂而死。乃知夷甫之死，非独惭见晋公卿，乃当羞见其女也。
陶侃被诬
陶士行倡义于晋室板荡之秋，破石头，斩苏峻，诚为一时元勋。独史称其握重兵，居上流，潜有窥伺之志，辄思折翼之祥，自抑而止。嗟夫!自古诬人而不得者，必污其闺房之事，以其难明故也。晋史欲诬士行，至加以梦寐中事，其难更甚于闺房者。按士行生当浮虚之俗，动而见尤，一入仕途，荆棘万状，终日自运百甓，于竹头木屑间，虽一束之穟，亦经营不怠，卒能恢廓才猷，立功立事。梅陶称士行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岂欺我哉!义旗既建，一麾东下，子丧不临，直趋蔡州。一时勤王，蔑有先者。逮元勋克集，实主齐盟，乃退然不居，旋师归藩，臣节益著。末年卧疾，封府库而登舟，举愆期以自代，视去重任如脱屣。然其始终夷险，无一可议，不臣之迹，果安在哉!或者以庾亮之传、应詹之书，疑其迹似跋扈。不知苏峻之诛，亮所深耻而屈于中也。殆士行既卒，而后嗣亦凋零。庾氏世总朝权，安知秉史笔者不有所曲徇耶 今乃舍其灼然之迹，而信其梦寐之言，亦诬矣!
庾亮失计
庾亮召苏峻。孔坦、陶回因王导语亮：“宜及峻未至，急断阜陵之界，守江西当利诸口。彼少我众，一战决矣。若峻未来，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入，有夺人之心。”亮不从，及峻将至，回又说亮：“峻知石头有重戍，不敢直入，必向小丹阳南道步来。若以伏兵邀之，可一战而擒。”亮又不从(事见二人传)。峻果由小丹阳经秣陵，迷失道，逢郡人，执以为向导，夜行无部分。亮闻之，深悔。吾谓召峻固失计，然从二人言，犹不至覆国几于灭亡也。晁错削七国大类此，奈亚夫速驰入梁、楚之郊，故汉得不败。吾尝谓濞之反谋，错已明知之，此时只宜召之入朝，仍发大兵随之。若濞不从，使引兵进讨，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吴破则诸侯自服矣。错知吴必反，不先为之设备；既反而后调兵，此真儿戏也。东市之诛，非不幸矣！庾亮盖祖错之覆辙也，乃幸而不诛，晋室之不竟，宜哉!
王导遗诛
王导在江左，为一时偷安之谋，无十年生聚之计，又阴拱立以观王敦之成败，而胸怀异谋。观敦与导书：“平京师日，当亲割温峤之舌”，非素有谋约者，敢为此言 敦已伏诛，当加戮尸污宫之罪，又请以大将军礼葬之。敦死后，导与人言，恒称大将军，又言“大将军昔日为桓、文之举”。此为漏网逆臣无疑，徒以子孙贵盛，史家掩恶以欺万世，谓之江左夷吾，管氏舆儓亦羞之矣!
王逸少经济
王逸少在东晋时，盖温太真，蔡谟、谢安石一等人也。公卿爱其才器，频召不就。及殷侯将北伐，以为必败，贻书止之。殷败后，复谋再举，又书日：“以区区江左，所营综如此，天下寒心久矣。自寇乱以来，处内外之任者，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一事可纪，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哉!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于分外，宇宙虽广，何所自容!”又与会稽王笺日：“今虽有可欣之会，内求诸己，而所忧乃重于所欣。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 愿令诸军皆还保淮，须根立势举，谋之未晚。”其识虑精深如是，恨不见于用耳，而为书名所盖。后世但以翰墨称之，何待羲之之浅也!
《兰亭》未可议
《文选》不收《兰亭》，议者谓“天朗气清”，自是秋景，又以丝竹管弦，四言两意。不知“天朗气清”，固有所本。三春之季，天气肃清，见蔡邕《终南山赋》；熙春寒往，微雨新晴，六合清朗，见潘安仁《闲居赋》；仲春令月，时和气清，见张平子《归田赋》，安可谓春间无天朗气清之时耶 又丝竹管弦，本出前汉《张禹传》，又如《易》曰“明辨
译王衍羞见其女
王夷甫投降石勒后，为自己辩解无罪，并且劝进石勒僭越称帝。他的女儿王惠风是愍怀太子的妃子，刘曜攻陷洛阳时，将惠风赐给将领乔属，乔属准备娶她为妻，惠风手持宝剑大骂而死。由此可知，王夷甫的死，不仅仅是因为惭愧见晋朝的公卿，更是应当羞愧见他的女儿。
陶侃被诬
陶士行在晋室动荡衰败之时倡导义举，攻破石头城，斩杀苏峻，确实是一时的元勋。唯独史书称他手握重兵，盘踞长江上游，暗中怀有窥伺皇位的野心，每当想到“折翼”的凶兆，就自我抑制而作罢。唉！自古以来诬陷别人却不得手的人，必定污蔑其内室之事，因为内室之事难以查清。晋朝史官想要诬陷陶士行，竟然连他梦中的事都加以罗织，这比内室之事更难辩白。查考陶士行生于崇尚浮华虚诞的风俗之中，一举一动都招致非议，一旦进入仕途，荆棘丛生，他终日亲自搬运砖块，连竹头木屑这样微小的事物，也不懈怠经营，最终能够拓展才略，建功立业。梅陶称赞陶士行机智神明、明察秋毫像魏武帝，忠诚顺从、勤劳像诸葛亮，难道是在欺骗我们吗！义旗既已树立，他一声令下向东进发，儿子去世也不去吊唁，径直奔赴蔡州。当时勤王的人，没有谁比他更先。等到元勋功业完成，他实际主持盟约，却谦退不居功，随即率军回归藩镇，臣子的节操更加显著。晚年卧病在床，封存府库后登船离去，推举超过任期的人来代替自己，看待辞去重任如同脱掉鞋子一样轻松。然而他始终经历顺境与险境，没有一处可以指责，不臣服的迹象，究竟在哪里呢！或许有人因为庾亮的传记、应詹的书信，怀疑他的行迹类似跋扈。不知道苏峻被诛杀，是庾亮深感耻辱而内心屈从的。大概陶士行死后，后代也凋零了。庾氏世代总揽朝政大权，谁知道执笔修史的人不有所偏袒呢？现在舍弃他显而易见的功绩，却相信他梦中的言语，这也是诬陷啊！
庾亮失计
庾亮召引苏峻。孔坦、陶回通过王导转告庾亮：“应当趁着苏峻还没到来，紧急切断阜陵的边界，守住江西当利等渡口。敌人少我们多，一战就能决定胜负。如果苏峻还没来，可以前往逼近他的城池。现在不先前往，苏峻必定先进入，会有夺取人心的意图。”庾亮不听从。等到苏峻将要到达，陶回又劝告庾亮：“苏峻知道石头城有重兵防守，不敢直接进入，必定从小丹阳南道步行而来。如果用伏兵拦截他，可以一战擒获。”庾亮又不听从（事迹见于二人传记）。苏峻果然从小丹阳经过秣陵，迷失道路，遇到当地百姓，抓来作为向导，夜间行军没有部伍编制。庾亮听说后，深深后悔。我认为召引苏峻固然失策，但如果听从那两人的话，还不至于使国家覆灭几乎灭亡。晁错削夺七国封地大体类似这种情况，无奈周亚夫迅速驰入梁、楚的郊外，所以汉朝得以不败。我曾经说吴王濞的反叛阴谋，晁错已经明知，此时只适宜召他入朝，仍然派遣大军跟随。如果吴王濞不从，就派兵进讨，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吴国破败则诸侯自然臣服。晁错知道吴国必定反叛，不事先为之设防；既已反叛后才调兵，这真是儿戏。东市被杀，并非不幸！庾亮大概是重蹈晁错的覆辙，却侥幸没有被杀，晋室不能保全，是理所当然的！
王导遗诛
王导在江东，只是一时苟且偷安的谋略，没有十年生聚的长远计划，又暗中观望以看王敦的成败，而胸怀异谋。看王敦给王导的信说：“平定京师那天，应当亲自割下温峤的舌头”，如果不是素来有谋约的人，敢说出这样的话吗？王敦已经伏诛，应当加上戮尸污宫的罪名，却又请求以大将军的礼仪安葬他。王敦死后，王导与人谈话，常常称赞大将军，又说“大将军昔日有桓公、文公那样的举动”。这无疑是漏网的逆臣，只是因为子孙显贵兴盛，史家掩盖恶行以欺骗万世，称他为江左的管夷吾，连管仲的门客也会感到羞耻！
王逸少经济
王逸少在东晋时，大概是温太真、蔡谟、谢安石这一类人。公卿喜爱他的才器，频繁召请他都不就任。等到殷浩将要北伐，他认为必定失败，写信制止他。殷浩失败后，又谋划再次举兵，王逸少又写信说：“以区区江东，所经营的局势如此，天下人早已寒心。自从寇乱以来，身处内外要职的人，耗尽根本，各自追求志向，竟然没有一项功劳可以称道，一件事可以记载，担任这些事的人，难道能推卸四海的责任吗！如果还认为以前的事做得不够完美，所以又在分外寻求，宇宙虽然广阔，哪里容得下你！”又给会稽王上笺说：“现在虽然有可喜的聚会，但内省自身，所忧虑的比所欣喜的更重。以区区吴越之地，要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灭亡还等什么？希望让各军都退回保卫淮河，等到根基确立、形势有利，谋划还不太晚。”他的见识思虑精深如此，遗憾没有被任用，却被书法名声所掩盖。后世只以翰墨称颂他，对待王羲之的态度太浅薄了！
《兰亭》未可议
《文选》不收《兰亭序》，议论的人说“天朗气清”，自然是秋天的景色，又认为“丝竹管弦”，四言两意。不知道“天朗气清”，本来有所依据。三春之季，天气肃清，见于蔡邕《终南山赋》；熙春寒往，微雨新晴，六合清朗，见于潘安仁《闲居赋》；仲春令月，时和气清，见于张平子《归田赋》，怎么能说春天没有天朗气清的时候呢？又“丝竹管弦”，本出自前汉《张禹传》，又如《易经》说“明辨
晰也”，《庄子》云“周遍咸”，《诗》云“昭明有融，高朗令终”，宋玉赋“旦为朝云”，古乐府云“暮不夜归”，《左传》云“远哉遥遥”，邯郸淳碑云“丘墓起坟”，古诗云“被服罗衣裳”，《庄子》“吾无粮，我无食”，《后汉书》“食不充粮”，古人文辞，政自不厌郑重，在今人则以为复矣。[李卓吾云：“好一篇议论，然与叙文不类”。两语乃为定评。]
译“晰也”，《庄子》说“周遍咸”，《诗经》说“昭明有融，高朗令终”，宋玉赋说“旦为朝云”，古乐府说“暮不夜归”，《左传》说“远哉遥遥”，邯郸淳碑说“丘墓起坟”，古诗说“被服罗衣裳”，《庄子》说“吾无粮，我无食”，《后汉书》说“食不充粮”，古人的文辞，本来就不嫌郑重重复，而在今人看来却认为是重复了。[李卓吾说：“好一篇议论，然而与叙文不类”。这两句话才是定评。]
张翰莼鲈
东晋张翰，吴人，仕齐王冏，不乐于官。一日在京师，见秋风忽起，因作歌日：“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遂弃官而归。宋王贽运使过吴江，有诗云：“吴江秋水灌平湖，水阔烟深恨有余。因想季鹰当日事，归来未必为莼鲈。”此语甚有思。至东坡《三贤赞》，则日：“浮世功名食与眠，季鹰真得水中仙。不须更说知几早，只为莼鲈也自贤。”其说又高一着矣。
刘琨负其母
刘琨在并州，怒护军令狐盛切谏，杀之。盛子泥奔汉，具言虚实。汉王聪大喜，遣刘粲、刘曜将兵寇并州，以泥为向导。琨东收兵于常山，曜等乘虚陷晋阳，琨还救不及，泥遂杀琨父母。呜呼!令狐所谓子胥之忿也。使琨有备，亦未遽逞其志也，奈何移檄远近，声言伐汉．及曜、粲南来，乃更收兵常山哉!母日：“汝不能驾御豪杰，以恢远略。”盖策之审矣!母贤智与孙夫人等而不能使越石如伯符，死有遗恨也!
阿堵
史言王衍口不言钱，家人欲试之，以钱绕床，不能行，但云“举却阿堵物”。世遂以阿堵为钱矣。然顾恺之言“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殷浩见佛经云“理亦应阿堵上”。桓温止新亭，大陈兵卫。呼谢安、王坦之，欲于座害之。谢目卫士日：“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间置阿墙辈 ”一以为眼，一以为经，一以为兵士，岂可指定言之 阿堵自是当时谚语，如今所谓“此物”云耳。
英雄自相服
桓温之所成，殆过于刘越石，而区区慕之者，英雄必自有以相服，初不以成败言耶 以此论之，光武之度本不如玄德，唐文皇之英气未必过刘寄奴也。
孟嘉论乐非是
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或问其故，日：“渐近自然。”此晋孟嘉语也。不知丝者，丝之声也，出乎手；竹者，竹之声也，出乎口，假丝竹而声，总之皆肉也，则亦何尝不自然耶 况夫伯牙之琴、王子之箫、孙登之啸，亦可谓之不自然，亦可谓之不如肉乎
汉、晋赐金帛各有所盛
汉赏赐多用黄金，晋赏赐多用绢布，各因其时之所有而用之。汉初以黄金四万斤与陈平间楚，其用如此，所积可知。梁孝王临死，府库尚有黄金四十余万斤。吴国悬赏，斩大将者黄金五十斤，以次赏金各有差等。王国尚尔，天府有不待言者。治郡有声．则增秩赐金，复有功臣不时之赏，费用浩瀚，不闻告乏。数千斤之赐甚多，不可胜举。如黄霸、严助、尹翁归等，动与百金。周勃赐五十斤，霍光前后所赐至七千斤。至王莽末，省中黄金尚积六十万斤。董卓郿坞亦不可胜数。是知当时黄金多也。晋时赏赐绢布，绢百匹在所不论，阮瞻千匹，温峤、庾亮、荀崧、杨珧等皆至五千匹，周复、唐彬、琅邪王伷等皆六千匹，王浑、杜预等皆八千匹，贾充前后至九千匹，王濬、张华、何攀等皆至万匹，王导前后近二万匹，桓温前后近三十万匹，苏峻之乱，台省煨烬，时尚有布二十万匹、绢数万匹，又可验晋布帛之多也。
陶渊明不欲诸子任宋
陶渊明《命子篇》则日：“夙兴夜寐，愿尔之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其《责子篇》日：“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先生之于诸子，皆不欲其仕宋，故作诗自污，以晦其才，才则必以陶氏门地拔矣。此苦心也，善乎庄生曰“以不才终其天年”!
《中庸》自晋已孤行
《中庸》杂出《戴记》，至二程始尊信而表章之，今独行与六经并。按晋戴颙尝传《中庸》，后梁武帝亦为《中庸讲疏》。《中庸》之传久矣，非但始于宋也。
不识一丁
苻坚宴群臣赋诗，姜平子诗内有“丁”字，直而不屈。坚怪问之，平子对曰：“屈下者不正之物，未足以献也。”坚悦，擢上第。夫《庄子》云：“丁子有尾。”若直丁不屈，乃古“下”字也。若坚与平子，正不识一丁者。
王猛死不
译张翰因思莼羹鲈脍而辞官
东晋张翰，是吴地人，在齐王司马冏手下做官，并不喜欢做官。一天在京城，看见秋风忽然吹起，于是作歌说：“秋风起啊正是美好的时节，吴江水啊鲈鱼正肥美。离家三千里啊尚未归去，遗憾难得啊仰天悲叹。”于是弃官回家。宋朝王贽任转运使经过吴江，有诗说：“吴江秋水灌满平湖，水阔烟深遗憾有余。因而想起季鹰（张翰字季鹰）当日的事，归来未必只是为了莼羹鲈脍。”这话很有深意。至于东坡的《三贤赞》，则说：“浮世功名不过为了吃与睡，季鹰真得到了水中的仙道。不必再说他见识早明，只为了莼羹鲈脍也自是贤人。”他的说法又高出一层了。
刘琨辜负其母
刘琨在并州时，因护军令狐盛直言劝谏而发怒，杀了他。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逃奔汉国，详细说明了虚实情况。汉王刘聪大喜，派遣刘粲、刘曜率领军队侵犯并州，让令狐泥做向导。刘琨向东到常山收兵，刘曜等人乘虚攻陷晋阳，刘琨回来救援不及，令狐泥于是杀了刘琨的父母。唉！令狐盛所谓的子胥之忿啊。假使刘琨有所防备，令狐泥也未必能立刻得逞其志，为何要移檄远近，声言讨伐汉国，等到刘曜、刘粲南来，才又到常山收兵呢！母亲说：“你不能驾驭豪杰，以恢弘远大的谋略。”大概策略考虑得很审慎了！母亲贤明智慧与孙夫人相当，却不能使刘琨像孙策那样，死后留有遗憾啊！
阿堵
史书说王衍口中不说“钱”字，家人想试探他，用钱绕床，使他不能行走，他只说“拿开这东西”。世人于是把“阿堵”当作钱了。然而顾恺之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殷浩看见佛经说“理也应该在阿堵上”。桓温驻守新亭，大规模陈列兵卫。叫来谢安、王坦之，想在座间杀害他们。谢安看着卫士说：“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在四方邻邦，明公何必在墙壁间放置这些兵士呢？”一个指眼，一个指佛经，一个指兵士，怎么可以指定解释呢？“阿堵”自是当时的谚语，就像如今所说的“此物”罢了。
英雄自相服
桓温所成就的，几乎超过刘越石（刘琨字越石），而他却深深仰慕刘琨，这是因为英雄必定有互相佩服的地方，起初并不以成败论英雄啊。以此论之，光武帝的度量本来不如刘备，唐太宗的英气未必超过刘寄奴（刘裕字寄奴）。
孟嘉论乐非是
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有人问其原因，回答说：“逐渐接近自然。”这是晋代孟嘉的话。不知道丝，是丝的声音，出自手；竹，是竹的声音，出自口，借助丝竹而发声，总之都是肉声，那么又何尝不自然呢？况且伯牙的琴、王子的箫、孙登的啸，也可以说不自然，也可以说不如肉声吗？
汉、晋赐金帛各有所盛
汉代赏赐多用黄金，晋代赏赐多用绢布，各自根据当时所有的东西而使用。汉初用黄金四万斤给陈平离间楚军，其用量如此，积蓄可知。梁孝王临死时，府库还有黄金四十多万斤。吴国悬赏，斩大将者赏黄金五十斤，依次赏金各有差等。王国尚且如此，天府（朝廷）更不必说了。治理郡县有声望，就增加俸禄赏赐黄金，又有功臣不时之赏，费用浩瀚，没听说匮乏。数千斤的赏赐很多，不可胜举。如黄霸、严助、尹翁归等，动不动就赏赐百金。周勃赏赐五十斤，霍光前后所赏赐达到七千斤。到王莽末年，省中黄金还堆积六十万斤。董卓郿坞的金银也不可胜数。由此可知当时黄金多。晋代赏赐绢布，绢百匹不在话下，阮瞻千匹，温峤、庾亮、荀崧、杨珧等都达到五千匹，周复、唐彬、琅邪王伷等都六千匹，王浑、杜预等都八千匹，贾充前后达到九千匹，王濬、张华、何攀等都达到万匹，王导前后接近二万匹，桓温前后接近三十万匹，苏峻之乱，台省被烧，当时还有布二十万匹、绢数万匹，又可验证晋代布帛之多。
陶渊明不欲诸子任宋
陶渊明《命子篇》说：“早起晚睡，愿你们成才。你们不成才，也就罢了。”他的《责子篇》说：“虽然有五个儿子，总不喜欢纸笔。天运如果如此，且进杯中物。”先生对于诸子，都不希望他们出仕宋朝，所以作诗自污，以隐藏他们的才华，才华则必以陶氏门第提拔了。这是苦心啊，庄子说得好“以不才终其天年”！
《中庸》自晋已孤行
《中庸》杂出于《戴记》，到二程才开始尊崇信奉并表彰它，现在单独流行与六经并列。查考晋代戴颙曾传授《中庸》，后来梁武帝也为《中庸》作讲疏。《中庸》的流传很久了，并非只始于宋代。
不识一丁
苻坚宴请群臣赋诗，姜平子诗内有“丁”字，直而不屈。苻坚奇怪地问，平子回答说：“屈下的不正之物，不足以进献。”苻坚高兴，提拔为上第。《庄子》说：“丁子有尾。”如果直丁不屈，乃是古“下”字。如果苻坚与平子，正是“不识一丁”的人。
王猛死不
忘晋
王景略之才，管，萧之匹也。时值桓温，竞不得一效于晋，所谓“既生瑜，何生亮”，亦晋之不幸哉!然猛之夙心，则不忘诸夏也。临终数语，自是肝膈披露。
译王景略（王猛）的才能，足以与管仲、萧何相匹敌。当时正值桓温掌权，他竟无法在晋朝施展抱负，所谓“既生瑜，何生亮”，这也是晋朝的不幸啊！然而王猛平素的志向，始终没有忘记中原华夏。临终前的几番话语，正是他肺腑之情的真实流露。
苻坚拙于用多
苻坚淮淝之战，由其势重不分，而趋一道，首尾相失，无他奇变，此兵家之深忌也。晋之取吴也，兵二十万，而所出之道六。隋之取陈也，兵五十万，而所出之道八。唯其所出之道多，则彼之受敌者众，是其千里之江、淮，固与我共之矣。今坚所率者百万，而前后千里，其为前锋者二十五万，而专向寿春。坚又自恃其众之盛，谓“授鞭于江，足断其流”，乃自项城弃其大军，而以轻骑八千赴之。是以晋人乘其未集而急击之；及其既败，而后至之兵皆死于躏践矣，恶在其为百万也 使坚之师离为十道，偕发并至，分压其境，轻骑游卒，营其要害，将自为敌，士自为战，虽束足以亡晋，亦何至蹉跌之甚耶!然亦有以分而败者，如楚之御黥，吴汉之讨公孙述是已，则以兵少而敌众也。若项羽乌江之战，才二十八骑耳，而分之为四，犹能斩将见奇，则又少而不厌分也。总之，兵之奇常在分，而将兵之妙用则不必于分与不分也。呜呼!坚特叛胡之铮铮者，要何足以语此!
苻秦之亡不由慕容垂
慕容垂之奔秦也，王猛力劝秦王坚除之。坚不从，其后垂卒破长安，坚出奔西燕，以亡天下，后世皆惜之。不知坚之败在空国伐晋，而其酿祸也在远徒种人，专留鲜卑，垂不过乘其强弩之末，以张振蒙之势耳。使坚无此二败，虽百垂其如坚何哉!方坚之败于淝水也，八十余万众尽为谢玄等所破，唯冠军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垂世子宝劝取坚，垂日：“彼以赤心投我，若之何害之 天苟弃秦，何患不亡!吾将以义取天下，岂负宿心也。”则夫垂之报坚也，岂减于畴昔之恩乎 养虎遗患之说，未足以概此也。
崔浩受祸不由作史
魏太武杀崔浩，云：浩刊所撰国史于石，立干郊坛东方，所书魏先世事皆详实，北人忿恚，相与谮浩暴扬国恶。魏主大怒，遂族诛浩。夫浩修国史，直笔乃其职耳。唯是刊石衢路，若为可罪，然何至赤其族哉？及阅《宋书 柳元景传》云：柳光世为索虏折冲将军、河北太守，其姊夫伪司徒崔浩，虏之相也。虏主拓跋焘南寇汝、颍，浩密有异图。光世要河北义士为浩应。浩谋泄，被诛，河北大姓坐连谋夷灭者甚众。然后知浩受祸之酷，自有其故，特因史事发耳。
金土不可同价
齐高帝云：“吾当使金土同价。”意则善矣，然岂必然之理哉!孟子日：“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巨屦小屦同价，人岂为之哉 ”而孟子亦自忘之，至有“菽粟如水火”之论。金之不可使贱如土，犹土之不可使贵如金也。“尧之民比屋可封，桀之民比屋可诛。”信此说，则尧时诸侯满天下，桀时大辟遍四海也。
梁武杀业
梁武学佛而败，诋佛者以为口实。然武帝篡齐，杀齐子孙殆尽；其纳侯景，晚节多昏，业报应受，非佛之罪也。若其奉佛精勤，功德自在，以此罪佛，是因刖废屦、因噎废食也，其可乎 [按唐萧瑀，梁明帝之子，梁武之后也，入唐为相。自瑀逮遘，八叶宰辅，名德相望，与唐终始。以台城之祸咎佛者，亦应以此而信佛矣。]
沈约韵书之谬
天下事有最侥幸而不可解者，沈约韵书是也。沈约以前，所经历贤圣、豪杰、闻人、巨儒，不知凡几矣。一东之于二冬，四支之与五微、八齐，六鱼之与七虞，十一真之与十二文，十三元之与十四寒、一先，二萧之与四豪，八庚、九青之与十蒸，十三覃、十四盐之与十五咸，前此诸韵并通。孔子作经及汉魏古诗并仙灵篇什，班班可考，岂尽讹谬，至沈约而始悉改正耶 且约吴兴之武康人，局于方言蛮俗，不审宫羽，不备四声，而敢背越贤圣，变乱千古，亦既谬妄矣。不知后世学士大夫，何故而遵之如圣经，历百代而不敢易乎 此甚不可晓也。
刘知几无史才
杨万里云：刘知几《史通》，毛举前史，一字必呵。尝得其所撰《高宗武后实录》而读之，意其拳石班、马而臧获陈、范也，及观其永徽
译苻坚不善于运用庞大的兵力。
苻坚在淝水之战中，因为兵力过于集中而没有分散，只向一个方向进攻，导致首尾不能相顾，没有其他出奇制胜的变化，这是兵家的大忌。晋朝灭吴时，出动二十万大军，却分从六条道路进攻。隋朝灭陈时，出动五十万大军，却分从八条道路进攻。正因为进攻的道路多，那么敌人需要防守的地方就多，这样千里江防，实际上就与我们共同分担了防御压力。如今苻坚率领百万大军，前后绵延千里，作为前锋的二十五万人，却专门指向寿春。苻坚又自恃兵力强盛，说“把马鞭投到江里，足以截断江流”，于是从项城抛弃主力大军，只率领八千轻骑前往。因此晋人趁其大军尚未集结就急速攻击；等到苻坚战败，后来赶到的士兵都死于踩踏，哪里还称得上是百万大军呢！假如苻坚的军队分散为十路，同时出发并到达，分别压迫敌方边境，轻骑兵和游动部队控制要害之地，将领各自为敌，士兵各自作战，即使捆绑双脚也能灭亡晋朝，又怎么会失败得如此惨烈呢！然而也有因分兵而失败的，比如楚国抵御黥布、吴汉讨伐公孙述就是这样，那是因为兵力少而敌人多。像项羽在乌江之战，只有二十八名骑兵，却分作四队，还能斩杀将领、展现奇效，这又是兵少也不嫌分兵的情况。总之，用兵的奇招常在于分兵，而将领用兵的妙处则不一定在于分兵或不分兵。唉！苻坚不过是叛乱的胡人中杰出的人罢了，哪里值得与他谈论这些道理呢！
苻秦的灭亡不是因为慕容垂
慕容垂投奔前秦时，王猛极力劝秦王苻坚除掉他。苻坚没有听从，后来慕容垂最终攻破长安，苻坚出逃西燕，从而亡了天下，后世的人都为此惋惜。不知道苻坚的失败在于倾尽全国兵力去讨伐晋朝，而酿成祸患的原因在于将异族百姓迁徙到远方，专门留下鲜卑人，慕容垂不过是趁前秦强弩之末，来张扬震慑蒙昧之势罢了。假如苻坚没有这两次失误，即使有一百个慕容垂又能把苻坚怎么样呢！当苻坚在淝水战败时，八十万大军都被谢玄等人击破，只有冠军慕容垂所率领的三万人独自保全。苻坚率领一千多骑兵投奔他，慕容垂的世子慕容宝劝他捉拿苻坚，慕容垂说：“他以赤诚之心投靠我，怎么能害他呢？上天如果抛弃前秦，还担心它不灭亡吗！我将以仁义夺取天下，难道要违背平生的心愿吗。”那么慕容垂报答苻坚，难道比过去的恩情减少了吗？养虎遗患的说法，不足以概括这种情况。
崔浩遭受祸患不是因为修史
北魏太武帝杀崔浩，说：崔浩把所撰写的国史刻在石头上，立在郊坛东方，所记载的北魏祖先的事迹都很详实，北方人愤怒，一起诬陷崔浩暴露国家的丑恶。魏主大怒，于是灭崔浩三族。崔浩修国史，秉笔直书是他的职责罢了。只是把史书刻在石头上立于街衢路边，这或许可以算作罪过，但哪里至于诛灭三族呢？等到查阅《宋书·柳元景传》说：柳光世担任索虏（北魏）折冲将军、河北太守，他的姐夫是伪司徒崔浩，是北魏的宰相。北魏主拓跋焘南侵汝水、颍水地区，崔浩暗中怀有异心。柳光世招揽河北义士作为崔浩的内应。崔浩阴谋泄露，被诛杀，河北大姓因牵连谋反而被灭族的很多。这才知道崔浩遭受酷祸，自有其原因，只是借修史之事爆发罢了。
金土不可同价
齐高帝说：“我要让黄金和泥土同价。”意思虽然好，但这难道是必然的道理吗！孟子说：“事物各不相同，这是事物的常情。大鞋小鞋同价，人们难道会去买吗？”而孟子自己也忘记了这一点，以至于有“豆粟像水火一样”的言论。黄金不能让它贱如泥土，就像泥土不能让它贵如黄金一样。“尧的百姓家家可以封赏，桀的百姓家家可以诛杀。”相信这种说法，那么尧的时候诸侯就满天下，桀的时候死刑就遍布四海了。
梁武帝的杀业
梁武帝信奉佛教而败亡，诋毁佛教的人以此作为口实。然而武帝篡夺齐朝，杀齐朝子孙殆尽；他接纳侯景，晚年昏庸，业报应当承受，不是佛教的罪过。如果他奉佛精勤，功德自在，因此怪罪佛教，就像因为脚被砍断就废弃鞋子、因为噎住就废弃食物一样，这可以吗？[按：唐朝萧瑀，是梁明帝的儿子，梁武帝的后代，入唐后担任宰相。从萧瑀到萧遘，八代担任宰相，名望德行相继，与唐朝始终相伴。因为台城之祸而怪罪佛教的人，也应该因此相信佛教了。]
沈约韵书的错误
天下事有最侥幸而又不可理解的，沈约的韵书就是如此。沈约以前，所经历的贤人、圣人、豪杰、知名人士、大儒，不知有多少啊。一东韵与二冬韵，四支韵与五微韵、八齐韵，六鱼韵与七虞韵，十一真韵与十二文韵，十三元韵与十四寒韵、一先韵，二萧韵与四豪韵，八庚韵、九青韵与十蒸韵，十三覃韵、十四盐韵与十五咸韵，以前的这些韵部都是通用的。孔子作经以及汉魏古诗和仙灵篇什，清清楚楚可以考证，难道都是错误的，到了沈约才全部改正吗？况且沈约是吴兴武康人，局限于方言蛮俗，不懂音律，不备四声，却敢于违背圣贤，扰乱千古，已经谬妄了。不知道后世学士大夫，为什么把它当作圣经一样遵从，经历百代而不敢更改呢？这非常不可理解。
刘知几没有史才
杨万里说：刘知几的《史通》，列举前代史书的缺点，一个字必定呵斥。曾经得到他所撰写的《高宗武后实录》而阅读，以为他能够拳石班固、司马迁而臧获陈寿、范晔，等到观看其永徽
三年事，则曰“发遣薛延陀”，此何等语邪 天授二年则言“傅游艺死矣”，至长寿二年遣使流人则曰“傅游艺言之也”。游艺之死至是三年，岂有白骨复肉而游魂再返乎 古人目睫之论，诚有味也。然子玄《史通》妙处，实中前人之膏肓，不可废也。
译关于三年的事，却说“发遣薛延陀”，这是什么话呢？天授二年时说“傅游艺死了”，到了长寿二年派遣使者流放罪人时，却说“是傅游艺说的”。傅游艺的死距此已有三年，难道会有白骨重新长肉、游魂再次返回的事吗？古人关于“目睫之论”的说法，确实意味深长。然而刘子玄《史通》的妙处，确实切中前人的要害，是不可废弃的。
隋氏富庶
自汉以来，丁口之藩息与仓廪府库之盛，莫如隋文帝初年。有户三百六十余万，平陈所得又五十万，至大业之始不及二十年，而增至八百九十余万。方其有国之始，蠲罢榷禁，又时时减免赋税，其征取之途，可谓阔略矣。又营新都，平陈，平江表，至于赏赐有功，并无所爱惜，营缮征伐之费，亦既不赀矣。是时布帛之积，几于无所容，蓄储至不可胜数。及其败亡涂地，而洛口诸仓犹足以致百万之众，是果何道以致之也 吁!亦奇矣。
隋文帝滥杀
周大义公主，下嫁于突厥沙钵略可汗为可贺敦，闻隋主受禅，意甚不平。平陈之后，上以陈叔宝屏风赐之公主，因书屏风为诗，叙陈亡以自寄。其辞日：“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庭。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唯有明妃曲，偏伤远嫁情。”上闻而恶之。时沙钵略染千遣使求婚，上令裴矩谓之曰：“杀大义公主者，方许婚。”主遂遇害。观公主诗词，不过恸陈氏之沦亡，哀身世之飘流，此亦人情之常。且一女子，远适虏庭，有何顾忌，而必欲杀之也 亦惨矣。王世充、宇文化及之毒，相去才一间耳。
隋炀帝毁谶
谶书，原于《易》之推往以知来。周家卜世得三十，卜年得八百，此知来之的也。《易》道既隐，卜筮者溺于考测，必欲奇中，故分流别派，其说寝广。西汉之末，王莽好符命，光武以图谶兴，遂盛行于世。汉时又诏东平王苍上《五经章句》，皆命从谶，历观宋、梁，其说不能尽去。及隋炀帝即位，乃发使四出搜天下书籍，与谶纬相涉者皆焚之，为吏所纠者死。自是无复其学，有功名教不浅也。
唐高祖杀降
古今杀降之甚者，莫甚于唐高，而项羽、白起弗与焉。薛仁杲降则杀之，王仁本降则杀之，萧铣降则又杀之，其他盖不胜数也。或谓出太宗意，然而太宗未尝杀颉利也。独当时何无一言救止 岂其力不能得之，文静之死，而无及于数子耶！
唐世女祸
唐太宗起义时，以隋宫女子进其父而胁之。高祖畏祸，议始定。及其后也，天亦降之女祸，世世有焉，报应之妙如此。
唐封建之善
唐太宗即位，从封德彝言，于是疏属王者降为公。德彝之言日：“爵命崇则力役多，以天下为私奉，非至公之法也。”呜呼!德彝此语，固今之药石乎!
太宗纵囚有所仿
六一公论唐太宗纵囚，其说卓矣。然纵囚自归之事不始于太宗。后汉之钟离意，南宋之傅翙，后魏之张华原，隋之王伽皆然，史书之以为美。太宗好名者，盖慕而效之耳。
尉迟公隐德
蹀血之变，坐二府者百余家，将尽没入。敬德日：“为恶者二人，今已诛；若又穷支党，非取安之道。”乃普原之。太宗一日谓敬德日：“朕将嫁女与卿，称意否 ”敬德谢日：“臣妇虽鄙陋，亦不失夫妻情。臣每闻说古人语：‘富不易妻，仁也。’臣窃慕之。愿停圣恩。”叩头固让，帝嘉之而止。晚节谢宾客，饰观沼，奏清商乐．自奉养甚厚，又饵云母粉为方士术，年七十四于显庆三年卒。呜呼!敬德如此行藏，且在李卫公之上矣，世徒以万人敌称之也。
长孙无忌、褚遂良有死道
长孙无忌、褚遂良之死，世咸悲之。余以为二子均有死道。夫吴王恪，太宗爱子也，太宗立高宗为太子，又欲立恪。无忌以举棋不定为讽，似矣。而其后也，竟以房遗爱狱诬构吴王，陷之重辟。刘洎，太宗直臣也，洎性疏致祸，理固应耳，而罪不至死。遂良诬以“伊霍”一语，必欲毙之，虽马周强诤不少解。夫此二子者，所谓太宗心膂臣也，一杀其爱子，一贻其主以杀直臣之名。由此观之，武氏之祸，犹为晚也。
李勣一言之祸
武后之立，由李勣之逢迎也。彼岂不知其大谬，第以全躯命、保富贵之心
译隋朝的富庶
自汉朝以来，人口繁衍与仓库府库的丰盈，没有比得上隋文帝初年的。当时有户三百六十多万，平定陈国后又增加了五十万，到大业初年不到二十年，就增加到八百九十多万户。在建国之初，免除专卖禁令，又时常减免赋税，征收赋税的途径，可以说是宽简了。又营造新都，平定陈国，平定江表，至于赏赐有功之人，也毫不吝惜，营造修缮和征伐的费用，也是不计其数。这时布帛的积蓄，几乎无处存放，储备多到不可胜数。等到隋朝败亡覆灭，洛口等粮仓的存粮还足以供养百万大军，这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达到的呢？唉！真是奇特啊。
隋文帝滥杀
北周的大义公主，下嫁给突厥沙钵略可汗为可贺敦，听说隋主接受禅让，心里非常不平。平定陈国之后，皇上把陈叔宝的屏风赐给公主，公主便在屏风上题诗，叙述陈国灭亡以寄托自己的情怀。她的辞句说：“盛衰如同早晚，世道像浮萍。荣华实在难以守住，池台终究会自行平毁。富贵如今在哪里，徒然在画面上描绘。酒杯中常无欢乐，弦歌哪里还有声音。我本是皇家子女，漂泊流落到虏廷。一旦目睹成败，怀抱忽然纵横。自古以来都这样，不是我独自申述名声。唯有明妃曲，特别伤感远嫁的情思。”皇上听说后厌恶她。当时沙钵略可汗派遣使者求婚，皇上命令裴矩对他说：“杀掉大义公主，才允许通婚。”公主于是遇害。看公主的诗词，不过是痛惜陈氏的沦亡，哀叹身世的漂泊，这也是人之常情。况且一个女子，远嫁虏廷，有什么顾忌，却一定要杀她呢？也太惨了。王世充、宇文化及的毒辣，与之相差仅一步而已。
隋炀帝毁谶
谶书，源于《易经》推演过去以预知未来。周朝占卜世数得三十，占卜年数得八百，这是预知未来的确证。《易经》的道理既已隐没，占卜者沉溺于考测，必定想要奇特地命中，所以分流别派，其学说逐渐广泛。西汉末年，王莽喜好符命，光武帝凭借图谶兴起，于是谶纬之学盛行于世。汉朝时又诏令东平王刘苍呈上《五经章句》，都命令遵从谶纬，纵观宋、梁，其学说不能完全去除。等到隋炀帝即位，就派遣使者四处搜求天下书籍，与谶纬有关的都焚烧，被官吏检举的处死。从此不再有这种学问，对功名利禄和教化不浅。
唐高祖杀降
古今杀害降将严重的，没有比唐高祖更甚的，而项羽、白起也不在此列。薛仁杲投降就杀了他，王仁本投降就杀了他，萧铣投降又杀了他，其他大概数不胜数。有人说这是出于太宗的意思，然而太宗未曾杀颉利可汗。唯独当时为什么没有人一言救止？难道是因为力量不能得到，像刘文静之死，而不及于这几个人吗！
唐世女祸
唐太宗起义时，把隋宫女子进献给他的父亲来胁迫他。高祖畏惧祸患，议论才确定。等到后来，上天也降下女祸，世世代代都有，报应的奇妙就是这样。
唐封建之善
唐太宗即位，听从封德彝的话，于是疏远的宗室王者降为公爵。德彝的话说：“爵位命秩崇高则力役繁多，把天下作为私人的供奉，不是至公的法度。”唉！德彝这话，确实是当今的药石良方啊！
太宗纵囚有所仿
欧阳修论唐太宗释放囚犯，他的见解卓越。然而纵囚自归的事情不始于太宗。后汉的钟离意，南宋的傅翙，后魏的张华原，隋朝的王伽都是这样，史书记载作为美谈。太宗好名，大概是羡慕而效仿罢了。
尉迟公隐德
玄武门之变，坐罪两府的一百多家，将要全部没收。尉迟敬德说：“作恶的只有两个人，现在已经诛杀；如果又穷究支党，不是取安之道。”于是普遍原谅了他们。太宗一天对敬德说：“朕要把女儿嫁给你，称心吗？”敬德谢恩说：“臣的妻子虽然鄙陋，也不失夫妻之情。臣常听说古人语：‘富贵不改变妻子，是仁德。’臣私下仰慕。希望停止圣恩。”叩头坚决推让，皇帝嘉许他而停止。晚年谢绝宾客，修筑观赏池沼，演奏清商乐，自我奉养很丰厚，又服用云母粉作为方士之术，年七十四在显庆三年去世。唉！敬德这样的行藏，且在李卫公之上了，世人只以万人敌称他罢了。
长孙无忌、褚遂良有死道
长孙无忌、褚遂良的死，世人都为他们悲伤。我认为这两个人都有死路。吴王李恪，是太宗的爱子，太宗立高宗为太子，又想立李恪。无忌以举棋不定来讽谏，似乎有理。然而后来，竟然以房遗爱案诬构吴王，使他陷入重罪。刘洎，是太宗的直臣，洎性格疏狂招致祸患，按理固然应该，但罪不至死。遂良诬以“伊霍”一语，一定要害死他，虽然马周极力争辩也不稍解。这两个人，所谓太宗的心腹大臣，一个杀了他的爱子，一个给他的君主留下杀直臣的名声。由此看来，武氏的祸患，还算是晚的呢。
李勣一言之祸
武后的立位，是由于李勣的逢迎。他难道不知道这是大错，只是因为保全性命、保全文富贵的心理
太过耳。临终谓人日：“我十二三为无赖贼，焉知耄年尤大无赖哉!”身没未寒，而有敬业之祸，诛其身足矣，何至歼其宗、毁其墓道耶!然则武氏未尝纤毫见德，勣亦枉却做小人矣。
译不过是太过分罢了。临终时对别人说：“我十二三岁时是个无赖贼，哪里知道年老时更加无赖呢！”尸体还没凉透，就发生了李敬业的祸乱，诛杀他本人也就够了，何至于灭他的族、毁他的墓道呢！然而武则天并没有因此对他有丝毫感激，李勣也白白地做了小人。
狄仁杰不杀易之、昌宗
母后临朝，如吕氏、武则天，此国家大变也。王陵、裴炎迎祸乱之锋，欲以一言折之，故不废则死。陈平、狄仁杰待其已衰而徐正之，故身与国俱全。然庐陵既立，而张易之、昌宗未去，仁杰犹置之不问，复授之张柬之，俟其恶稔而后取，岂以祸乱之根生于母子之间，不如是则必至于毁伤故耶 张玄羽日；“狄公在周，如大乘菩萨行忍辱行，自非小圣所测。”
阎立本知狄仁杰
狄梁公初授并州佐，时阎立本黜陟河南，梁公为人诬告，立本一见，即惊谢日：“仲尼观过知仁，足下可谓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特荐之兼并州法曹。夫梁公能反周为唐，而非立本则不能自拔于沉沦。洵哉，可称具眼矣!然则驰誉丹青，何足尽立本百一也。
徐有功难于皋陶
张文成赞徐有功：“蹑虎尾而莫惊，触龙鳞而不惧。凤跱鸱枭之内，直以全身；豹变豺狼之间，忠能远害。”愚尝谓为大将者，为太公望易，为郭子仪难；辅幼主者，为周公易，为孔明难；为刑官者，为皋陶易，为有功难。谁谓后世不及古人乎
骆宾王四子受诬
凡称知人者，知其人之臧否邪正耳。穷远修短，则姑布、子平小术，君子不道也。裴行俭以器识短王、杨四子，幸而偶中，至今儒者乐道之。然裴所称王剧、王勔、苏味道，皆覆身窜籍，何以优劣四子 使勃等即如裴论，不过浮浅小节，而味道辈模稜邪谄，荣宠牝朝，器识何在 史称骆宾王失职鞅鞅，遂与徐敬业起兵。夫孽后临朝，罗织万态，即狄仁杰辈尚诬以反，况宾王倡义杀身，欲加以罪，宁足据乎 且文人失意，愤悱其常，屈平怀沙，贾生夭折，后世咸悼其忠。宾王首倡大义，庸可以此訾之 骆集十卷今存，自《畴昔》、《书愤》二章外，无一鞅鞅语。然则史亦非实录也。裴行俭既以姑布、子平之术诬后世，而史官又从而缘饰之，则四子几不白于千古，亦冤矣!
骆宾王器识
宾王上裴侍郎书云：“义士期乎贞夫，忠臣出乎孝子。既不能推心以奉母，亦焉能死节以事人 假物议之无嫌，实吾斯之未信。况流沙一去，绝塞千里。子怆入塞之魂，母切倚庐之望。就令欢以卒岁，仰南薰之不赀；而使忧能伤人，迫西山而何几!”裴侍郎即行俭也，时欲以书记之事委骆。骆有母在，欲终养，故辞之如此。谁谓宾王才士而无器识耶!
徐敬业之败
敬业举义，魏思温劝其直趋河洛，以匡复为事。此与尹德毅之说萧詧龙敏之献策潞王从珂，皆奇谋也。谚日：“败棋有胜着”。惜乎当局者迷耳。
《滕王阁记》出处
《三国典略》日：萧明与王僧辩书：“凡诸部曲，并使招携，赴投戒行，前后云集。霜戈电戟，无非武库之兵；龙甲犀渠，皆是云台之仗。”唐王勃《滕王阁序》“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正用此事。以十四岁之童子，胸中万卷，千载之下，宿儒犹不能知其出处，岂非间世奇才!杜子美、韩退之极其推服，良有以也。使勃与杜、韩并世对毫，恐地上老骥，不能追云中俊鹘。后生之指点流传，妄哉!
玄宗惨刻
明皇待诸弟可谓极其仁爱，然一日而杀三子，何相悖也 呜呼，让皇帝于是为不可及矣。非让皇帝有太伯、叔齐之贤，则明皇之视诸弟不难于诸子乎
明皇废资格
明皇开元初，铨次尚未废资格。时上欲大用苏颋，因问宰相：“有自工部侍郎而拜尚书者乎 ”宰相以为“唯贤是用，何资之计 ”明皇乃敢从之。又以李元纮公卿交荐籍甚，欲自天官侍郎擢拜尚书，宰相以元纮资薄，止拜侍郎。夫以颋、元纮之才能，计资亦未为骤进，乃毫厘必计如此。及其惑林甫之奸，欲相牛仙客，则自河湟使典擢班尚书，遂不复计资。虽以九龄之惓惓尽忠，援故事以争之，而且不听矣。岂非资格一废，彼固得以肆情而无忌耶 要之，资格者所以待常流，不次者所以待非常之士。承平无事则守
译狄仁杰不杀张易之、张昌宗
太后临朝听政，像吕后、武则天这样，是国家的大变局。王陵、裴炎迎着祸乱的锋芒，想凭一句话说服她们，所以如果不废黜太后就会死。陈平、狄仁杰等待她们势力衰微后再慢慢纠正，所以自身和国家都得以保全。然而庐陵王（李显）已经立为太子，而张易之、张昌宗还没有被罢免，狄仁杰却放置他们不过问，又把这事交给张柬之，等到他们的罪恶成熟后再铲除，难道是因为祸乱的根源产生在母子之间，不这样做就一定会导致伤害吗？张玄羽说：“狄公在武周时期，就像大乘菩萨修忍辱行，这不是小圣所能测度的。”
阎立本赏识狄仁杰
狄梁公（狄仁杰）刚被任命为并州佐史时，当时阎立本在河南地区考察官吏，梁公被人诬告，阎立本一见他，就惊讶地道歉说：“孔子说过观察过错就知道仁德，您可以说是海边的明珠，东南的遗宝。”特意推荐他兼任并州法曹。梁公能够由周朝转而效忠唐朝，如果不是阎立本，他就不能从沉沦中自拔。确实啊，阎立本可以称得上是有识见的人！那么他在绘画上的声誉，哪里能概括他百分之一的才能呢。
徐有功比皋陶更难
张文成（张文收）称赞徐有功：“踩着老虎尾巴而不惊惧，触犯龙鳞而不害怕。站在凤凰与鸱枭之间，正直而能保全自身；在豹变与豺狼之间，忠诚而能远离祸害。”我曾经说，做大将，做姜太公容易，做郭子仪难；辅佐幼主，做周公容易，做诸葛亮难；做刑官，做皋陶容易，做徐有功难。谁说后世不如古人呢？
骆宾王四个儿子受诬
凡是被称为知人善任的，只是知道人的善恶正邪罢了。穷究人的命运长短，那是姑布子卿、子平术那样的小技，君子不谈。裴行俭以器量见识贬低王勃、杨炯等四人，幸好偶然说中，至今儒者乐于称道。然而裴行俭所称赞的王剧、王勔、苏味道，都身败名裂、被削去官籍，凭什么说那四人不如他们？假如王勃等人真如裴行俭所说，不过是浮浅的小节，而苏味道等人模棱两可、奸邪谄媚，在女后朝堂上享受荣华宠信，裴行俭的器量见识在哪里呢？史书记载骆宾王因失职而郁郁不平，于是与徐敬业起兵。那孽后临朝，罗织罪名，花样百出，即使是狄仁杰等人尚且被诬陷谋反，何况骆宾王倡导大义、舍身取义，想给他加罪，难道值得依据吗？况且文人失意，愤懑不平是常事，屈原怀沙自沉，贾谊早逝，后世都哀悼他们的忠诚。骆宾王首倡大义，怎么能因此诋毁他呢？骆宾王的文集十卷现在尚存，除了《畴昔》、《书愤》两篇外，没有一句郁郁不平的话。那么史书也不是实录。裴行俭既然用姑布子卿、子平术那样的小技诬蔑后世，而史官又顺着他加以粉饰，那么这四人几乎不能在千古中辩白，也太冤屈了！
骆宾王的器量见识
骆宾王给裴侍郎的信中说：“义士期望成为贞节之士，忠臣出自孝子。既然不能推心置腹地奉养母亲，又怎么能死节来侍奉君主？假借舆论没有嫌疑，实际上是我自己心里不确信。何况流沙一去，绝塞千里。儿子悲叹入塞的灵魂，母亲急切地倚门盼望。即使能欢乐地度过一年，仰望南风带来的恩惠不计其数；但如果忧虑能伤人，逼近西山又能活多久呢！”裴侍郎就是裴行俭，当时想委任骆宾王做书记官。骆宾王有母亲在，想终养母亲，所以这样推辞。谁说骆宾王只是才子而没有器量见识呢！
徐敬业的失败
徐敬业举兵起义，魏思温劝他直趋河洛，以匡复唐朝为事。这与尹德毅劝说萧詧、龙敏之向潞王李从珂献策，都是奇谋。谚语说：“败棋中有胜着”。可惜当局者迷罢了。
《滕王阁序》的出处
《三国典略》说：萧明给王僧辩的信：“凡是各部曲，都让他们招揽携带，奔赴投效，前后像云一样聚集。霜戈电戟，无非是武库的兵器；龙甲犀渠，都是云台的仪仗。”唐代王勃《滕王阁序》中“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正是用这件事。以十四岁的童子，胸中有万卷书，千载之下，老儒还不能知道它的出处，难道不是间世奇才吗？杜甫、韩愈极力推崇佩服，确实有原因。假如王勃与杜甫、韩愈同时代并世执笔，恐怕地上的老马，不能追赶云中的俊鹰。后生指点流传，真是荒谬！
玄宗残酷刻薄
明皇对待诸弟可以说极其仁爱，然而一天之内杀了三个儿子，为什么如此矛盾呢？唉，让皇帝（李宪）在这方面是明皇不及的了。如果不是让皇帝有太伯、叔齐那样的贤德，那么明皇对待诸弟难道不比对待诸子更难吗？
明皇废除资历限制
明皇开元初年，选拔官吏还没有废除资历限制。当时皇上想重用苏颋，于是问宰相：“有从工部侍郎直接拜尚书的人吗？”宰相认为“唯贤是用，何必计较资历？”明皇才敢听从。又因为李元纮公卿交相推荐，声望很高，想从天官侍郎提拔为尚书，宰相认为李元纮资历浅薄，只拜为侍郎。以苏颋、李元纮的才能，按资历计算也不算骤然晋升，却如此计较毫厘。等到他迷惑于李林甫的奸诈，想任命牛仙客为宰相，就从河湟使典提拔为尚书，于是再也不计较资历。即使是张九龄恳切尽忠，援引旧例来争辩，而且也不听。难道不是资历一旦废除，他们就能肆意妄为而没有顾忌吗？总之，资历是用来对待普通人的，破格提拔是用来对待非常之士的。太平无事时就遵守
《孝经》、《春秋》甚灵
陈眉公日：《孝经》闺门一章，由周、秦而下，传汉至唐，列为二十二章。开元间博士司马贞为国家讳，始黜之，而唐遂有马嵬之祸。则《孝经》闺门之教废也。王荆公谓《春秋》“烂朝报”不列学官，使先圣笔削之书，人主不得闻讲说，学士不得相传习，而宋遂有夷狄北辕之祸。则《春秋》内外之防与复仇之教废也。孔子日：“我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二书抹去，祸及家国，宣尼之书可谓灵矣。故曰“畏圣人之言”。
贺季真乞休在耄年
贺季真乞鉴湖归老，古今以为美谈。然考其时，年已八十余矣。故其《回乡》诗“幼小离家老大同，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夫仕宦而至八十余不归，复何为耶 季真尝谒一卖药王老，问黄白之术，持一珠贻之。老即以珠易饼，口不敢言，老日：“悭吝未除，术何由得 ”是季真者，乃贪恋富贵一老悖耳。张旭谓“贺八真清鉴，风流千载人”，岂别有所据耶 若以鉴湖归老时为风流，湖水有灵，未免贻笑矣。
卢怀慎先见
卢怀慎身为上相，家无担石之储，孜孜体国，至死益坚。属疾则念明皇倦勤，将有憸人乘间之患。遗言荐宋璟诸贤，以为社稷无穷之谋，岂区区才志之士，矜眩目前，以为功必己出者徒尔耶 史以伴食讥之，殆亦俗见也乎 李卓吾日：“怀慎自以才不及崇，每事推崇，此与‘视人之技若己有，见人之彦实能容’何以异乎 诚所谓大臣也。”呜呼，怀慎可谓千载之下复有知己矣!
千百年眼卷八
《周易举正》
唐司户参军郭京，作《周易举正》三卷，云曾得王辅嗣、韩康伯手写真本，比校今世流行本，或将经作注，用注作经，小象中间以下句反居其上，爻词注内移后义却处于前，兼有脱遗谬误者，并依定本，举正其讹，凡一百三节。此书近世罕传，余友夏君宪有藏本，今录其明妥者若干处。坤初六，象曰：履霜，阴始凝也。今本于象文“霜”字下误增“坚冰”二字。屯六三，象日：即鹿无虞，何以从禽也。今本脱“何”字。师六五：田有禽，利执之，无咎；“之”字误作“言”。比九五，象日：失前禽，舍顺取逆也。今误倒其句。泰六四，象日：翩翩不富，皆反实也。今误作“失”字。谦六五：利用征伐，小象亦然。今本两“征”字并误作“侵”字。贲亨，不利有攸往。今“不”字误作“小”字。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今脱“刚柔交错”四字。剥彖日：剥，剥落也。今本脱“落”字。大过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少夫。今本误作“士”字。坎卦，习坎上脱“坎”字。姤九四：包失鱼，注云：有其鱼，故失之也。今误作“无鱼”。九五：似杞包瓜。今误作“以”字。蹇大象，君子以正修身德。今本作“反”字。困初六，象曰：入于幽谷，不明也。今“谷”字下多“幽”字。鼎彖：圣人亨以飨上帝，以养圣贤。今多“而大亨”三字。震彖曰：不丧匕鬯，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今脱“不丧匕鬯”一句。渐象曰：君子以居贤德善风俗。今本脱“风”字。丰九四象：遇其夷主吉，志行也。今脱“志”字。巽彖曰：重巽以申命，命乃行也；今脱“命乃行也”一句。节彖：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然后乃亨也。今误将此句入注中。孚彖：豚鱼吉，信及也。今“及”字下多“豚鱼”二字。小过彖：柔得中，是以可小事也。今脱“可”字，而“事”字下误增“吉”字。六五象曰：密云不雨，已止也。今作“已上”。既济彖曰：既济亨小，小者亨也。今脱一“小”字。上系第九章：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不为乎。今本误作“所”字。下系第四章：不见利不动。今本误作“劝”字。又：危以动，则民不辅也。今本误作“与”字。第四章：二多誉，四多惧，注云：惧，近也。今误以“近也”字为正文。说卦：乾以居之。今本误作“君”字。
译《孝经》与《春秋》非常灵验
陈眉公说：《孝经》中的“闺门”一章，从周、秦以后，传到汉至唐代，被列为二十二章之一。唐开元年间，博士司马贞为了替国家避讳，开始将其废除，于是唐朝就发生了马嵬驿之祸。这说明《孝经》中关于闺门伦理的教化被废除了。王安石认为《春秋》像“烂朝报”一样不被列入学官教材，使得先圣笔削褒贬的著作，君主听不到讲解，学士们也不能相互传习，于是宋朝就发生了夷狄军队北上的祸患。这说明《春秋》中关于内外界限的防范与复仇的教化被废除了。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行为在《孝经》。”这两部书被抹去，祸患波及国家家庭，孔子的著作可以说是非常灵验了。所以说要“敬畏圣人的言语”。
贺季真在耄耋之年请求退休
贺季真请求赐还鉴湖以归乡养老，古今都认为是美谈。然而考察当时的情况，他已经八十多岁了。所以他的《回乡》诗写道：“幼小离家老大同，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做官做到八十多岁还不回家，还为了什么呢？贺季真曾经拜见一位卖药的王老，询问炼丹求仙之术，拿一颗珠子赠送给他。王老就用那颗珠子换了饼，贺季真嘴上不敢说话，王老说：“吝啬之心未除，道术怎么能得到？”这样看来，贺季真不过是一个贪恋富贵的老糊涂罢了。张旭说“贺八真清鉴，风流千载人”，难道另有依据吗？如果以赐还鉴湖归乡养老时为风流，那么鉴湖若有灵性，未免会被人耻笑了。
卢怀慎的先见之明
卢怀慎身为宰相，家中没有一担石米的积蓄，勤勉地体恤国事，直到死更加坚定。他生病时想到唐明皇厌倦政事，将有奸佞小人乘虚而入的祸患。留下遗言推荐宋璟等贤臣，作为对国家无穷尽的谋划，这难道是那些才志浅薄之士，炫耀眼前，认为功劳必定出自自己所能比拟的吗？史书用“伴食宰相”来讥讽他，大概也是世俗的看法吧？李卓吾说：“怀慎自认为才能不及宋璟，每件事都推崇宋璟，这与‘看待别人的技艺如同自己所有，见到别人的贤才确实能包容’有什么不同呢？这才是真正的大臣啊。”唉，卢怀慎可以说是在千年之后又有了知己了！
千百年眼卷八
《周易举正》
唐代司户参军郭京，撰写《周易举正》三卷，说曾经得到王辅嗣、韩康伯手写的真本，与当今流行的版本比较，有的将经文当作注，用注当作经，小象中间以下句反而居上，爻辞注内移后义却处于前，兼有脱漏错误之处，都依据定本，举正其讹误，共一百三节。这本书近代很少流传，我的朋友夏君宪有藏本，现在录下其中明确妥当的若干处。坤卦初六，象辞说：履霜，阴气开始凝结。今本在象辞“霜”字下误增“坚冰”二字。屯卦六三，象辞说：追逐鹿没有虞人，怎么能跟随禽兽呢。今本脱漏“何”字。师卦六五：田中有禽，利于抓住它，没有灾祸；“之”字误作“言”。比卦九五，象辞说：失去前面的禽兽，舍弃顺从的而选取逆反的。今本误倒其句。泰卦六四，象辞说：翩翩然不富裕，都返回实质。今本误作“失”字。谦卦六五：利于征伐，小象也是如此。今本两个“征”字都误作“侵”字。贲卦亨通，不利于有所前往。今本“不”字误作“小”字。刚柔交错，是天象；文明以止，是人象。今本脱漏“刚柔交错”四字。剥卦彖辞说：剥，剥落。今本脱漏“落”字。大过卦九五：枯杨开花，老妇得到年轻丈夫。今本误作“士”字。坎卦，习坎上脱漏“坎”字。姤卦九四：包失鱼，注说：有鱼，所以失去它。今本误作“无鱼”。九五：似杞包瓜。今本误作“以”字。蹇卦大象，君子以正修身德。今本作“反”字。困卦初六，象辞说：进入幽谷，不明亮。今本“谷”字下多“幽”字。鼎卦彖辞：圣人亨通以飨上帝，以养圣贤。今本多“而大亨”三字。震卦彖辞说：不丧失匕鬯，可以守宗庙社稷，作为祭主。今本脱漏“不丧匕鬯”一句。渐卦象辞说：君子以居贤德善风俗。今本脱漏“风”字。丰卦九四象辞：遇到夷主吉利，志向实行。今本脱漏“志”字。巽卦彖辞说：重巽以申命，命乃行也；今本脱漏“命乃行也”一句。节卦彖辞：喜悦以行险，当位以节制，中正以通达，然后才亨通。今本误将此句放入注中。孚卦彖辞：豚鱼吉利，诚信及于豚鱼。今本“及”字下多“豚鱼”二字。小过卦彖辞：柔得中，因此可以小事。今本脱漏“可”字，而“事”字下误增“吉”字。六五象辞说：密云不雨，已经停止。今本作“已上”。既济卦彖辞说：既济亨通小，小者亨通。今本脱漏一个“小”字。上系第九章：孔子说，知道变化之道的人，难道知道神的不作为吗。今本误作“所”字。下系第四章：不见利不动。今本误作“劝”字。又：危险时行动，那么百姓不辅助。今本误作“与”字。第四章：二多誉，四多惧，注说：惧，近也。今本误以“近也”二字为正文。说卦：乾以居之。今本误作“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