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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千百年眼十二

千百年眼卷十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8–129 段

其善学,盖阳辟禅而阴用之也。孔门善学,莫如颜子,想其从夫子周流凡十余年,安得有一旬半月之暇,用禅士蒲团工夫耶 且颜子以仰钻瞻忽求道,不言静功,以欲从末由望道,不言情尽想竭。然则静之一字,宋儒尚未梦见也。

译他善于学习,大概是表面上排斥禅宗而暗中采用其方法。孔子门下善于学习的,没有比得上颜回的,想他跟随孔子四处游历长达十多年,哪里有一旬半月的空闲,去用禅僧打坐的功夫呢?况且颜回以“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来求道,不谈论静坐的功夫;以“欲从之末由”来望道,不谈论情欲穷尽、思虑枯竭。既然如此,那么“静”这个字,宋代儒者连梦都没有见过。

宋人损益经文

  孔子修鲁史,不肯增阙文。汉儒校群经,未尝去本字。宋人《尚书》则考订《武成》,《毛诗》则尽去序说,吾未敢以为然也。

  《纲目》之误

  《纲目》一书,朱夫子拟经之作也。然其间不能无误,而学者又从而为之说。今漫摭数事。如北齐高纬以六月游南苑,从官暍死者六十人,见本纪。《通鉴》书曰“赐死”,赐乃暍之讹耳。《纲目》乃直书曰“杀其从官六十人”,而不言其故,其误甚矣。尹起莘乃为之说日:“此朱文公书法所寓”,且引《孟子》杀人以刃与政之说,不知《通鉴》误之于前,《纲目》承之于后耳。纬荒游无时,不避寒暑,从官暍死者六十人,据事直书,其罪自见,何必曲为之说耶 又郭威弑二君,《纲目》于隐帝书“杀”,于湘阴王书“弑”。尹又为之说曰:“此二君有罪无罪之别,此书法所寓也”。然均之弑君,隐帝立已数年,湘阴未成乎君,岂应书法倒置如此 又《通鉴》云:“补阙乔知之有婢名碧玉,美色善歌舞,知之为之不昏。”“昏”与“婚”古字通用,盖言知之惑溺此婢,不娶正室也。《纲目》去“不”字而云“知之为之昏”,盖误以婚姻之昏为昏惑之昏也,字义不明,文理不通矣。如此类甚多,姑举其一二耳。

  帝在房州之谬

  《春秋》周襄王之出,书“天王居于秋泉”。注:天子以天下为家,故所在称居;宅其有之谓居。鲁昭公之出,书“公居于郓”,郓鲁之邑也。其后书“公在乾侯”,乾侯乃晋地,不得书居也。《纲目》书“帝在房州”,唐一统之地,岂得以乾侯为比 当书“帝居房州”,乃合《春秋》之法。

  朱、陆异同

  晦庵之与象山,所为学虽若不同,其在孔门,犹由、赐之不同科也。今晦庵之学,天下之人已童而习之,独于象山则以其尝与晦庵有异,遂摭拾其唾余,且目之为禅,摈放废斥,使若碔砆之与美玉,则岂不过甚矣乎!夫晦庵折衷群儒之说,以发明六经《语》《孟》之言,其嘉惠后学之心,固无可议。而象山辩义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其简易精实,斩截枝蔓,使学者开卷了然,其功宁可尽诬乎 尝闻包显道侍晦庵,有学者因无极之辩贻书诋象山者。晦庵复其书日:“南渡以来,八字着脚,理会着实工夫者,唯某与陆子静二人而已。某实敬其为人,老兄未可轻议也。”由此观之,晦庵亦末尝有成心也。赵东山为子静像赞,有云:“儒者曰其学似禅,佛者曰我法无是。超然独契本心,以俟圣人百世。”知言哉!

  吾儒异端

  异端之说,肇自《论语》,当时固未尝明有所指也。迨孟子辟杨、墨,周、程辟佛、老,后世遂指为射的。夫杨、墨姑不具论,孔子适周,问礼于老聃,尚有犹龙之叹。使与佛氏同时,其赞或不止于此。子贡日:“仲尼焉不学 ”其亦奚择于二氏焉 愚谓今日之病,不在异而在假。所谓假者,儒心儒行已汨没于名利场中,而启口落笔又俱能言圣人之道,是所谓吾儒之异端也。阳明先生有云:“今世学者有能若墨氏之兼爱乎 杨氏之为我乎 若老氏之清净自守、释氏之究心性命者乎 吾何取杨、墨、老、释之言哉!彼于圣人之道异,然犹有自得也。而世之学者,章绘句琢以夸俗,诡心色取,相饰以伪,谓圣人之道劳苦无功,非复人之所可为,而徒取辨于言词之间,自以为若是亦足矣,而圣人之学遂废。则今之大患者,岂非记诵词章之习,而弊之所从来,无亦言之太详、析之太精者之过与 居今之时,而有学仁义、求性命外,记诵词章而不为者,虽其陷于杨、墨、老、释之儒,吾犹且以为贤,彼其心犹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后可与之言学圣人之道。”噫,必如阳明先生之说,而吾儒之异端可祛也。学者不此之病,而切切焉惟彼之忧,何其谬耶!

  夹杂道学

  朱子答黄勉斋书日:“前此学徒,真伪难辨,今得此锻炼一番,夹杂者无所逃矣。”此盖韩侂胄禁伪学之后,

译宋人删改经文

孔子修订鲁国史书,不肯增删文字。汉代儒生校勘群经,未曾去掉本来的字。宋人对于《尚书》则考订《武成》篇,对于《毛诗》则完全去掉序说,我不敢认为这是对的。

《纲目》的错误

《纲目》一书,是朱熹拟仿经书体例的作品。然而其中不能没有错误,而学者又接着为它辩解。现在随意列举几件事。比如北齐高纬在六月游览南苑,随从官员因中暑死去的有六十人,见于本纪。《通鉴》记载说“赐死”,“赐”是“暍”(中暑)的讹误罢了。《纲目》却直接记载说“杀了他的随从官员六十人”,而不说明原因,这错误太严重了。尹起莘于是为它辩解道:“这是朱文公笔法所寄托的意思”,并且引用《孟子》中“用刀杀人”与“用政令杀人”的说法,不知道《通鉴》在前面已经错了,《纲目》在后面承袭了这个错误。高纬荒淫游乐没有节制,不避寒暑,随从官员中暑死去的有六十人,据事实直书,他的罪过自然显现,何必曲意为之辩解呢?又比如郭威杀害两位君主,《纲目》对于后汉隐帝记载用“杀”,对于湘阴王记载用“弑”。尹起莘又为它辩解道:“这是两位君主有罪无罪的分别,这是笔法所寄托的意思”。然而都是杀害君主,隐帝即位已经几年,湘阴王还未成为君主,难道笔法应该如此颠倒吗?又比如《通鉴》说:“补阙乔知之有个婢女名叫碧玉,美貌且擅长歌舞,乔知之为她不娶妻。”“昏”与“婚”古字通用,大概是说乔知之迷恋这个婢女,不娶正室。《纲目》去掉“不”字而说“乔知之为之娶妻”,大概是误把婚姻的“昏”当作昏惑的“昏”了,字义不明,文理不通。像这样的错误很多,姑且举出一二罢了。

帝在房州的谬误

《春秋》记载周襄王出逃,写“天王居于秋泉”。注解说:天子以天下为家,所以所在之处称居;拥有其地才称为居。鲁昭公出逃,写“公居于郓”,郓是鲁国的邑。后来写“公在乾侯”,乾侯是晋国的地方,不能写居。《纲目》写“帝在房州”,唐朝是统一的地域,难道能用乾侯来比拟吗?应当写“帝居房州”,这才符合《春秋》的法则。

朱熹与陆九渊的异同

朱熹与陆九渊,所治的学问虽然看似不同,但在孔门中,就像子路与子贡不属于同一科类一样。现在朱熹的学问,天下之人从小就开始学习,唯独对于陆九渊,因为曾经与朱熹有分歧,于是搜集他剩下的言论,并且视之为禅学,排斥废弃,使它们如同碔砆(似玉的美石)与美玉的区别,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朱熹折衷众儒的说法,来阐发六经和《论语》《孟子》的言论,他造福后学的用心,本来无可非议。而陆九渊辨析义利的分别,确立根本,寻求本心,其简易精实,斩断枝蔓,使学者开卷了然,他的功劳难道可以完全诬蔑吗?曾经听说包显道侍奉朱熹,有学者因为无极的辩论写信诋毁陆九渊。朱熹回信说:“南宋以来,脚踏实地,理会切实工夫的,只有我和陆子静两个人而已。我确实敬重他的为人,老兄不可轻易议论。”由此看来,朱熹也没有成见。赵东山为陆子静画像作赞,有话说:“儒者说他的学问像禅,佛者说我的法没有这样。超然独自契合本心,以等待圣人百世。”这是知言啊!

我们儒家的异端

异端的说法,起始于《论语》,当时固然没有明确有所指。等到孟子辟除杨朱、墨子,周敦颐、程颐辟除佛、老,后世于是将其作为靶子。杨朱、墨子暂且不详细论述,孔子到周朝,向老聃问礼,还有“犹龙”的赞叹。假使他与佛教同时,他的赞叹或许不止于此。子贡说:“仲尼哪里不学习呢?”他又怎么会选择排斥佛、老两家呢?我认为今天的弊病,不在异端而在假冒。所谓假冒,就是儒者的内心和行为已经沉溺于名利场中,而开口落笔又能谈论圣人之道,这就是我们儒家的异端。阳明先生曾说:“现在的学者有能像墨家那样兼爱吗?像杨朱那样为我吗?像老子那样清净自守、像释家那样究心性命吗?我何必取用杨、墨、老、释的言论呢!他们与圣人之道不同,然而还有自得之处。而世间的学者,雕琢词句以夸耀世俗,诡诈取悦,互相装饰虚伪,认为圣人之道劳苦无功,不再是人所能做到的,而只在言辞之间争辩,自以为这样也就足够了,于是圣人之学就废弛了。那么现在的大患,难道不是记诵词章的习气,而弊端所由来的,不也是那些论述太详细、分析太精细的人的过错吗?处在今天,除了学习仁义、探求性命之外,记诵词章而不做的,虽然他们陷入杨、墨、老、释的儒者中,我还认为他们贤明,因为他们的心还寻求自得。寻求自得,然后才可以与他们谈论学习圣人之道。”唉,一定要像阳明先生的说法,那么我们儒家的异端就可以消除了。学者不以此为病,却切切地只担忧那些异端,多么荒谬啊!

夹杂道学

朱子回复黄勉斋的信说:“以前的学徒,真伪难以辨别,现在经过这番锻炼,夹杂的人无处可逃了。”这大概是韩侂胄禁止伪学之后,

朱子云云也,可谓君子不党。由此观之,宋之道学,夹杂者多,朱子亦厌之。又岂唯宋哉 《论语》曰“为小人儒”,即夹杂也,孔于亦厌之矣。岂唯孔子厌之 《书》曰“象恭滔天”,尧、舜亦厌之矣。大抵有正色即有间色,正当辨其似是之非,不可护短匿瑕,以相标榜也。

译朱子所说的话,可以说是君子不结党营私。由此看来,宋代的道学,夹杂的东西很多,朱子也厌恶它。哪里只是宋代如此呢?《论语》说“成为小人的儒者”,就是夹杂的意思,孔子也厌恶它了。哪里只是孔子厌恶它呢?《尚书》说“表面恭敬,内心滔天”,尧、舜也厌恶它了。大体上,有正色就有间色,应当辨别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不可包庇短处、隐藏瑕疵,用来互相标榜。

儒语似佛

  宋儒辟佛老者,目曰“虚无之教”。观之《诗》曰“无声之臭”,《诗》未尝以无为讳也。世亦有疑及“无声无臭”者乎 《易》曰“无方无体”,《易》未尝以无为讳也,世亦有疑及“无方无体”者乎 “无意、无必、无固、无我”,即《论语》又未尝以无为讳也,世亦有疑及“无意、无必、无固、无我”者乎 又如曾子云“有若无,实若虚”,则是为道者政患不虚不无耳,世亦有疑及“若无若虚”者乎 使此数言者不出于儒书,而出于佛氏之口,人亦必吹毛而求其疵矣!

  佛语通儒

  性命之理,孔子罕言之,老子累言之,释氏则极言之。孔子罕言,待其人也,故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然其微言不为少矣,第学者童习意纷,翻成玩狎,唐疏宋注,锢我聪明,以故鲜通其说者。内典之多,至于充栋,大抵皆了义之谈也。古人谓暗室之一灯,苦海之三老,截疑网之宝剑,抉盲眼之金篦。故释氏之典一通,孔子之言立悟,无二理也。张商英日:“吾学佛然后知儒。”诚为笃论。

  佛典辅儒教而行

  或病佛离人伦、去妻子,与儒道异。管登之曰:“佛离今比丘辞亲出家,当其说法,人天毕集,比丘特其中一类耳。夫释迦既示同比丘之迹,金粟如来复现净名身,示同居士之迹,正以表六亲之不障道也。况佛度尽众生,反遗其眷属,必无此理,其敕比丘出家,所谓令先出生死,而后随顺众生入生死者也。人道非稼圃不生,而孔子鄙樊迟之请学。非妻子不续,而佛听比丘之出家,盖必有不学稼圃者,而后可以安天下之为稼圃者,亦必有不恋妻子者,而后可以度天下之有妻子者。今之人无志于了性命,而逆忧其乏妻子,皆戏论也。”陈眉公日:“西方之书,其容已乎 宗教,《易》之髓也;译受,《书》之法也;偈赞,《诗》之叶也;戒律,《礼》之卫也;果报,《春秋》之赏罚也。甚矣,佛氏之能辅经而行也!其辅经者,以辅世也。西方之书,其容已乎 然则佛藏之必后六经而兴者何 嘻!祖龙生,文字烬,占今之圣言寥寥矣,是故垂汉明而竺乾之传遂出。今其至六千余卷,不列藏者,尤不可胜计,比之儒林之经史子集,殆将倍蓰过之,何言之昌也!天其或者以此补秦劫之遗灰与 乃命缮写经目,以示子孙,剪俗儒之故闻,裁神圣之种智。倘有毁大乘、訾正法者,姑语之日:一切诸佛,其若古先辈视也;一切诸经,其若古异书视也,则亦庶乎可以存而论、论而议矣。”余按眉公之言委而风,登之之言切而著,并录之,以动异议者之皈依。

  陈同甫格言

  陈同甫与朱子书,略云:“因吾眼之偶开,便以为得不传之绝学,三三两两,附耳而语,有同告密;画界而立,一似结坛,尽绝一世之人于门外,而谓二千年之君子皆盲眼不可点洗,二千年之天地日月若有若无,世界皆是利欲,亦过矣!”数语叙次如画,晦翁顶门一针也。

  传注相沿之误

  古人未为训传。子思、孟轲欲发明《论语》,皆别自为书,《中庸》与七篇是也。《道德经》之有《列》、《庄》,亦犹是也。《易》之《彖象》、《系辞》,本不与经文相附,至王弼乃以合之,非其初矣。《尔雅》之于《诗》,汇聚而校释之,则真传矣。至毛公传《诗》,孔安国传《书》,而传注遂有定体名矣。然是时意见各出,不嫌矛盾,专以明经为主。如注疏家所称“先郑”者,郑众也,“后郑”者,郑玄也,观《周礼》之注,则先郑与后郑十异其五。刘向注《春秋》主《公羊》,刘歆主《左氏》,故有父子异同之论。由是观之,汉人说经,虽天亲父子不苟同也。孔子以“一贯”传道,而曾子以忠恕说一贯,曾子作《大学》,而子思受业曾子,作《中庸》。由是观之,圣贤师弟子亦不苟同也。今之学者吾惑焉,摭拾宋人之绪言,不究古昔之妙论,尽扫百家而归之宋人,又尽扫宋人而归之朱子,无惑乎其日趋

译儒家言论似乎与佛家相通

宋代儒家排斥佛、道两家,称其为“虚无之教”。看看《诗经》说“无声无臭”,《诗经》并没有忌讳“无”字。世人也有怀疑“无声无臭”的吗?《易经》说“无方无体”,《易经》也没有忌讳“无”字,世人也有怀疑“无方无体”的吗?“无意、无必、无固、无我”,即使是《论语》也没有忌讳“无”字,世人也有怀疑“无意、无必、无固、无我”的吗?又如曾子说“有若无,实若虚”,那么修道之人正担心不够虚、不够无罢了,世人也有怀疑“若无若虚”的吗?假如这几句话不是出自儒家典籍,而是出自佛家之口,人们也一定会吹毛求疵地寻找它的毛病!

佛家言论与儒家相通

关于性命之理,孔子很少谈论,老子多次谈论,释氏则极力谈论。孔子很少谈论,是等待合适的人,所以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然而他的微言大义并不少,只是学者从小习得的意思纷杂,反而变得轻慢,唐代疏解、宋代注解,禁锢了我的聪明才智,因此很少人通晓他的学说。佛家经典之多,以至于堆满屋子,大体都是阐明究竟义理的谈论。古人说它是暗室中的一盏灯,苦海中的三位老人,斩断疑惑之网的宝剑,挑开盲眼的金篦。所以佛家经典一通晓,孔子的言论立刻领悟,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张商英说:“我学了佛然后才知道儒。”确实是确切的论断。

佛典辅助儒教而推行

有人指责佛家背离人伦、抛弃妻子,与儒家之道不同。管登之说:“佛家背离人伦,如今比丘辞别亲人出家,当他说法时,人天众生都聚集,比丘只是其中一类罢了。释迦牟尼既然示现了比丘的行迹,金粟如来又示现了维摩诘居士的身相,示现了在家居士的行迹,正是为了表明六亲并不障碍修道。况且佛度尽众生,反而遗弃他的眷属,一定没有这种道理,他命令比丘出家,所谓是让比丘先出生死,然后随顺众生进入生死。人道不靠耕种园艺不能生存,而孔子鄙视樊迟请求学习耕种;不靠妻子不能延续后代,而佛允许比丘出家,大概一定有不学习耕种园艺的人,然后才可以安定天下从事耕种园艺的人,也一定有不眷恋妻子的人,然后才可以度化天下有妻子的人。现在的人没有志向去穷尽性命之理,却预先担忧缺乏妻子,这都是戏论。”陈眉公说:“西方的书籍,难道可以排斥吗?宗教,是《易经》的精髓;译受,是《尚书》的方法;偈赞,是《诗经》的枝叶;戒律,是《礼记》的护卫;果报,是《春秋》的赏罚。佛家能够辅助经典而推行,真是厉害啊!它辅助经典,是为了辅助世道。西方的书籍,难道可以排斥吗?那么佛藏必定在六经之后兴起,为什么呢?唉!秦始皇出生,文字被焚毁,古今的圣言寥寥无几,所以在汉明帝时期,竺乾(印度)的传承于是出现。现在佛藏多达六千多卷,没有列入藏经的,更是数不胜数,相比儒家的经史子集,大概将要超过几倍,怎么说它兴盛呢!上天或许是用这个来弥补秦朝劫难留下的灰烬吧。于是命令缮写经目,以展示给子孙,剪除俗儒的旧闻,裁断神圣的种子智慧。如果有毁谤大乘、诋毁正法的人,暂且告诉他:一切诸佛,就像看待古代先辈一样;一切诸经,就像看待古代异书一样,那么也差不多可以保存并讨论、讨论并议论了。”我按:眉公的话委婉而含蓄,登之的话切中要害而显著,一并记录下来,以打动持异议者的皈依之心。

陈同甫的格言

陈同甫给朱子的信,大致说:“因为我的眼睛偶然睁开,就以为得到了不传的绝学,三三两两,附耳私语,如同告密;划定界限站立,好像结坛,把一世的人都拒之门外,而说两千年的君子都是盲眼不可点洗,两千年的天地日月若有若无,世界都是利欲,这也太过分了!”几句话叙述次序如画,是晦翁头顶的一针。

传注相沿的错误

古人没有做训传。子思、孟轲想要阐发《论语》,都各自另外著书,《中庸》和七篇就是。《道德经》有《列子》、《庄子》,也是这样。《易经》的《彖象》、《系辞》,本来不与经文相附,到王弼才把它们合在一起,不是最初的样子了。《尔雅》对于《诗经》,汇聚而校释,才是真正的传注。到毛公传《诗》,孔安国传《书》,传注于是有了固定的体例名称。但是这时候意见各自提出,不忌讳矛盾,专门以阐明经典为主。如注疏家所称的“先郑”,是郑众,“后郑”,是郑玄,看《周礼》的注,先郑与后郑十有五分其五不同。刘向注《春秋》主张《公羊》,刘歆主张《左氏》,所以有父子不同的议论。由此看来,汉代人说经,即使是亲生父子也不苟同。孔子以“一贯”传道,而曾子以忠恕解说一贯,曾子作《大学》,而子思受业于曾子,作《中庸》。由此看来,圣贤师徒也不苟同。现在的学者我疑惑,拾取宋人的绪言,不探究古代的妙论,尽扫百家而归之于宋人,又尽扫宋人而归之于朱子,不奇怪他们一天天

于陋也![大抵注书之法,妙在隐隐跃跃、若明若昧之间,如詹尹之卜,取意不取象,行人之官,受命不受辞。龙不挂钩,龟不食墨,悬解幽微,斯之谓也。故古之解经者,训其字不解其意,使人深思而自得之。汉儒尚然。至于后世,解者益明,读者益略,粗心浮气,不务沉思,譬之遇人于涂,见其肥瘠短长,而不知其心术行业也。]

译对于浅陋而言![大体上,注释书籍的方法,妙处在似隐似现、似明似暗之间,就像詹尹占卜,取其意而不取其象;行人官受命,接受使命而不拘泥于言辞。龙不挂钩,龟不食墨,以此悬解幽深微妙之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古代解释经典的人,只训释字义而不解释其意,让人深思而自然领悟。汉代儒者尚且如此。到了后世,注释者越发明白,读者越发粗略,粗心浮气,不致力于深思,好比在路上遇到人,只看见他的肥瘦高矮,却不知道他的心术和品行。]

朱子浅于说经

  焦弱侯曰:朱子解经,不谓无功,但于圣贤大旨及精微语,辄恐其类禅,而以他说解之。是微言妙义独禅家所有,而糟粕糠粃乃儒家物也,必不然矣。赵学士孟静复王敬所书云:昔读朱子私抄,未尝不惜晦翁之不啬于言而勇于争论也。往读荀卿讥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未尝不骇其言也。及探道日久,心稍有知,然后知孟子之禽兽杨、墨,其持论过严,不暇深考,未免如荀氏所讥。至谓“不知其统”,则不敢以为然。何者 统者,道之宗也,言之所由出也。立言而无其宗,如瞽在途,触处成室,岂宜以论孟氏也 孟氏之宗,持志养气是也,义即子思之中和也。夫晦翁法孔、孟,法尧、舜,尧之授舜曰“执中”,而子思训中为喜怒哀乐之未发,翁则以为人自婴儿以至老死,无一息非已发,其未发者,特未尝发耳,其非子思之旨明矣。至其末年,乃叹师门尝以为教,顾已狃于训诂文义而未及求。至老年,尚起望洋之叹,不知翁之姑为是谦退耶 抑所造实若此耶 使所造实若此,则翁所法孔子之统者何在 夫晋鄙之未遇魏公子也,犹三军之主也,及公子一旦夺符,而鄙休矣。故三军从符而不从将者也。千圣之统,一符也;千古之圣贤,一公子也;千古智愚之心灵,一三军也。翁之统一诸子者,不能合符孔氏,则虽评骘之工,讥弹之尽,椎击之便,剥剔之精,但服其口而不能服其心矣。盖自孔子没,大义已乖而微言绝,纷纷好饮食而鲜廉耻,以《诗》《书》发冢者塞路矣,故荀卿斥之为贱。而庄生欲《齐物论》也,程、邵大儒,尚不之察,乃去其“论”字,直以庄生为“欲齐物”,如孟子称物之不齐之物,乃曰庄生欲齐物,而物终不可齐。嗟乎!文义尚不知解,况肯会其意乎 后之善谈道术若庄生,又莫过太史公也。太史公尝论六家旨要矣,日:吾于道家取其长焉耳,吾于儒家取其长焉耳,吾于墨家、名家、法家、阴阳家皆取其长焉已耳,其短者吾将弃之已耳。所贵于折群言之衷者,不当若此乎 且学术之历古今,譬之有国者。三代以前,如玉帛俱会之日,通天下之物,济天下之用,而不必以地限也。孟、荀以后,如加关讥焉,稍察阻矣。至宋之儒,殆遏粜曲防,独守溪域,而不令相往来矣。陈公甫尝叹宋儒之太严,唯其严也,是成其陋也。夫物不通方则国穷,学不通方则见陋。且诸子如董、扬以下,苏、陆以上姑不论;翁法程、张矣,而不信程、张;尊杨、谢矣,而力辟杨、谢,凡诸灵觉明悟、通解妙达之论,稍涉易简疏畅,则动色不忍言,恐堕于异端也。昔项氏父子起江东,以尊号与楚心;刘伯升兄弟起南阳,以尊号与更始,皆授人以柄而后争,则久已出其下矣。晦翁之论,以为辟禅而不知其实尊禅也。夫均一人也,其始可以学禅,可以学儒也,谓灵觉明妙,禅者所有,而儒者所无,可乎 非灵觉明妙,则滞窒昏愚,岂谓儒者必滞窒昏愚而后为正学邪 子思日:惟天下聪明睿智,足以有临。《大传》日:古之聪明睿智,神武而不威。是岂尘埃浊物,昏沈钻故纸而已耶 仆往日读朱子书,其论如此。又欲因暇日披览抉摘,取其合者为一编,别为书以表白诸子,凡经朱氏掊击者,明其学之各有宗也。附于庄生道术之后,以继邹鲁缙绅之论。以关涉颇大,力未必能,遽为而止也。[余之录此,非敢为朱子忠臣也。见吾儒之堂奥,原自渊源,而传注世界之外,复有世界。我辈须大着眼看可也。若谓余树好异之标,则有赵孟静、焦弱侯两先生在。]

  名教之累

  李卓吾日:“成大功者,必不顾后患,故功无不成。商君之于秦,吴起之于楚是已。而儒者皆欲之。不知天下之大功,果可以顾后患之心成之乎 否也。顾后患者,必不肯成天下之大功,庄周之徒是已。是以宁为曳尾之龟,而不肯受千金之币;宁为濠上之乐,而不肯任楚国之忧。而儒者皆欲之。于是乎又有居朝廷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之论。不知

译朱熹在解说经典方面显得浅薄。

焦弱侯说:朱熹解释经典,不能说没有功劳,只是对于圣贤的大旨以及精微的言语,总是担心它们类似禅宗,因而用其他说法来解释。这似乎意味着精微的言说和奥妙的义理只有禅家才有,而粗浅的糟粕糠秕才是儒家的东西,这必定不是事实。赵学士孟静在回复王敬所的信中说:过去读朱熹的私人抄本,未曾不惋惜晦庵先生不吝惜言辞而勇于争论。过去读荀卿讥讽孟子“粗略地效法先王,却不知其根本统绪”,未曾不震惊于他的话。等到探究道理久了,心里稍有领悟,然后才知道孟子把杨朱、墨子比作禽兽,他的立论过于严苛,来不及深入考察,不免像荀卿所讥讽的那样。至于说“不知其统”,则不敢苟同。为什么呢?统,是道的宗旨,是言论所由产生的根源。立言而没有宗旨,就像盲人走在路上,到处碰壁,哪里适合用来评论孟子呢?孟子的宗旨,在于持守志向、培养正气,义就是子思所说的中和。朱熹效法孔子、孟子,效法尧、舜,尧传授给舜说“执中”,而子思解释中为喜怒哀乐尚未发动的状态,朱熹却认为人从婴儿到老死,没有一息不是已经发动的,那未发动的,只是未曾发动罢了,这显然不符合子思的宗旨。到了晚年,他感叹师门曾以此教导,但自己拘泥于训诂文义而没有来得及探求。到了老年,还发出望洋兴叹的感慨,不知道朱熹是姑且以此表示谦逊退让呢,还是他的造诣确实如此呢?如果他的造诣确实如此,那么朱熹所效法的孔子的统绪在哪里呢?晋鄙没有遇到魏公子的时候,还是三军的主帅,等到魏公子一旦夺取兵符,晋鄙就完了。所以三军服从兵符而不服从将领。千圣的统绪,就是一个兵符;千古的圣贤,就是一个魏公子;千古智愚的心灵,就是三军。朱熹统一诸子百家,如果不能与孔子的兵符相合,那么即使评论精巧,讥弹详尽,椎击便利,剥剔精细,也只能让人口服而不能让人心服了。自从孔子去世,大义已经背离而微言断绝,纷纷追求饮食而缺乏廉耻,那些以《诗》《书》为借口发掘坟墓的人堵塞了道路,所以荀卿斥责他们为卑贱。而庄子想要写《齐物论》,程颢、邵雍等大儒,尚且不能察觉,竟然去掉“论”字,直接把庄子说成是“想要齐物”,就像孟子所说的万物不齐的物,于是说庄子想要齐物,而万物终究不能齐一。唉!连文义尚且不知道解释,何况领会他的意思呢?后来善于谈论道术的像庄子,又没有人超过太史公了。太史公曾经论述六家的旨意要点,说:我在道家取其长处,我在儒家取其长处,我在墨家、名家、法家、阴阳家都取其长处,它们的短处我将抛弃。所贵在折中群言的衷曲,不应当这样吗?而且学术经历古今,就像拥有国家一样。三代以前,就像玉帛都会聚的日子,流通天下的物资,济助天下的用途,而不必以地域限制。孟子、荀子以后,就像加了关卡稽查,稍微有些阻碍了。到了宋代的儒者,几乎禁止粮食买卖和曲防,独自坚守溪谷地域,而不让相互往来。陈公甫曾经感叹宋儒太严格,正因为严格,所以成就了他们的浅陋。事物不通达变通则国家穷困,学问不通达变通则见识浅陋。而且诸子像董仲舒、扬雄以下,苏轼、陆游以上暂且不谈;朱熹效法程颐、张载,却不信任程颐、张载;尊崇杨时、谢良佐,却极力辟斥杨时、谢良佐,凡是那些灵觉明悟、通解妙达的言论,稍微涉及简易疏畅,就变色不忍言说,担心堕入异端。过去项氏父子起兵江东,把尊号给楚心;刘伯升兄弟起兵南阳,把尊号给更始,都是授人以柄而后争夺,那么早就落在下风了。晦庵先生的议论,以为辟斥禅宗却不知其实尊崇禅宗。同样是一个人,起初可以学禅,可以学儒,说灵觉明妙是禅者所有,而儒者所没有,可以吗?没有灵觉明妙,就是滞窒昏愚,难道说儒者必须滞窒昏愚才是正学吗?子思说:只有天下聪明睿智的人,足以居高临下。《大传》说:古代的聪明睿智,神武而不威严。这难道是尘埃浊物,昏沉钻故纸堆而已吗?我往日读朱熹的书,他的议论如此。又想在闲暇日子披览摘录,选取相合的编为一卷,另外著书来表白诸子,凡是被朱氏抨击的,阐明他们的学问各有宗旨。附在庄子道术之后,以继承邹鲁缙绅的议论。因为关涉颇大,力量未必能胜任,匆忙开始就停止了。[我记录这些,不敢做朱子的忠臣。看到我们儒家的堂奥,原本渊源深厚,而在传注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我们须要大着眼看才行。如果说我树立好异的标榜,那么有赵孟静、焦弱侯两位先生在。]

名教的拖累

李卓吾说:“成就大功的人,必定不顾后患,所以功无不成。商鞅对于秦国,吴起对于楚国就是这样。而儒者都想要这样。不知道天下的大功,果真可以用顾后患的心成就吗?不可以。顾后患的人,必定不肯成就天下的大功,庄周之类就是这样。所以宁愿做曳尾的龟,而不肯接受千金的币帛;宁愿做濠上的快乐,而不肯承担楚国的忧患。而儒者都想要这样。于是又有在朝廷就忧虑百姓,在江湖就忧虑君王的议论。不知道”

天下事果可择其名实俱利者而兼得之乎 此无他,名教累之也。以故瞻前虑后,左顾右盼,自己既无一定之学术,他日又安有必成之事功耶 ”卓老此论甚快。余考忧民忧君二语,出范希文《岳阳楼记》。在希文言之,犹是情境相迫,程、朱以后,遂据为儒家铺面,出不成其出,处不成其处,正谚所谓“骑两头马”者是也。其误学术、事功不浅,故录其说著于篇。

译天下的事情,果真可以挑选那些名声和实际利益都兼得的吗?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名教束缚了人们。因此瞻前顾后,左顾右盼,自己既然没有确定的学术主张,将来又怎么会有必定成就的事功呢?卓老的这番议论很痛快。我考证“忧民忧君”这两句话,出自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在范仲淹那里说,还只是情境所迫;程颐、朱熹之后,便把它当作儒家的门面招牌,出仕不像出仕,隐居不像隐居,正是谚语所说的“骑两头马”的情形。它对学术和事功的误导不浅,所以记录他的说法写在这篇文章里。

宋儒不知诲君之义

  高帝欲易太子,张子房但能使太子安耳,不必使帝之必去戚夫人也。袁盎止慎夫人与后并坐,亦不必使帝之必去慎夫人也。盖内阃燕私,人臣之分自有不敢与者,若果能使二帝去二夫人,亦岂人臣之福乎 孔子不止鲁之女乐,管仲不去齐之六嬖,古圣贤自有深心。而宋之儒者,遇此等处,辄以道德仁义之说绳其后,不啻三尺。一旦有滔天之巨祸,与积薪之隐忧,不为纳约之牖,而为激水之石,何怪其百投而一不效也!

  韩侂胄内批之报

  韩侂胄日夜谋去赵汝愚,问计于刘{弜攵},{弜攵}日:“唯有用台谏耳。”侂胄问:“若何而可 ”{弜攵}日:“御笔批出是也。”侂胄然之,遂内批拜给事中谢深甫为中丞,又内批以其党刘德秀属深甫为御史,由是刘三杰、李沐等牵连以进,排斥正士。闰月,内批罢朱熹矣。十二月,又内批罢彭龟年矣。一日史弥远入对,请诛侂胄。皇后杨氏素怨侂胄,因史弥远怀中出御笔批云:“韩侂胄久握国柄,轻启兵端,使南北生灵枉罹凶害,可罢平章军国事。”遂殛杀于玉津园。王抩以韩侂胄与苏师旦首至金,金主璟御应天门,备黄麾立仗受之,百官上表称贺,悬二首并画像于通衢,令百姓纵观,然后漆其首藏于军器库。侂胄以内批斥逐人,而终以内批自杀。天道好还,岂不可畏哉!

  历代宦寺之祸

  自秦以历汉、唐、宋,其所以灭亡之故,俱出阉宦。尝试论之。秦若无沙丘之诏,安得有望夷之刃 汉若无蕃、武之戮,安得有董卓之进 唐若无甘露之变,安得有白马之祸 宋若无灭辽之举,安得有二帝之行 故刘、项、曹操、朱温、阿骨打,此灭秦代汉、篡唐蹙宋之人;而赵高、曹节、王甫、仇士良、田令孜、童贯实启之。上下数千年,败亡如出一辙。

  唐、宋始祖之非

  有天下者,必推其祖以配天;既立宗庙,必推其祖为太祖,礼也。于是后之有天下者,莫不由此。夫文王受命作周者也,汉之高帝、唐之神尧、宋之艺祖,庶乎其可拟矣。曹孟德、司马仲达以下诸人,逞其奸雄诈力,取人之天下国家,以遗其子孙,上视文王,奚啻瓦釜之与黄钟 然其为肇造区夏、光启王业,事迹则同。为子孙者,虽以之拟文王可也。独拟后稷之祖,则历代多未有以处。于是或取之遥遥华胄,如曹魏之祖帝舜,宇文周之祖神农,周武氏之祖文王是也。其三圣人者,其功德固可配天矣,而非魏与二周之租也,是以当时议之,后代哂之,以为不类。至于唐既以神尧拟文王矣,求其所以拟后稷者,则属之景帝。宋既以艺祖拟文王矣,求其所以拟后稷者,则属之僖祖。夫景、僖二帝,虽唐、宋之始祖,然其在当时,则无功业之庸夫也,上视周室,仅可比不窟之流,而以后稷尊之,过矣。是以不特后世议其非,而当时固哗然以为不可,盖无以厌服人心故也。于是献议者始为导谀附会之说以申之,老聃姓适同乎唐,乃推聃以为始祖,尊之曰玄元皇帝,是盖以玄元为太祖,拟周之后稷,而其祖宗则俱为昭穆矣。至宋太中祥符间,天书、封禅之事竞兴,推所谓司命保生天尊大帝以为圣神,建立景灵宫,是盖以圣祖殿居中为太祖,拟周之后稷,而祖宗则俱为昭穆矣。不知所谓圣神者,果有功德之可称如后稷、谱系之可寻如稷之于文武成康乎 则不类更甚矣。所以徒重后人之检点也。

  宋兴亡相类

  宋祖以乙亥命曹翰取江州,后三百年乙亥吕师夔以江州降元;以丙子受江南李煜降,后三百年丙子帝歞为元虏;己卯灭汉,混一天下,后三百年己卯宋亡于崖山。宋兴于周显德七年,周恭帝方八岁,亡于德祐元年,少帝止四岁,讳显,显、德二字又同,庙号亦曰恭帝;周以幼主亡,宋亦以幼主亡;周有太后在上,禅位于宋,宋亦有太后在上,归附于元。何其事事相符,岂亦报应之说耶

  宋元亡征

  德祐元年,元军驻钱塘江沙上。太皇太后祝日:“海若有灵

译宋代儒生不懂得劝谏君主的道理。

高帝想要更换太子,张良只能使太子安稳罢了,不必使高帝一定废去戚夫人。袁盎阻止慎夫人与皇后并坐,也不必使高帝一定废去慎夫人。因为后宫私事,臣子的本分自有不敢干预的地方,如果真能使两位皇帝废去两位夫人,这难道是臣子的福气吗?孔子不停止鲁国的女乐,管仲不除去齐国的六个宠臣,古代圣贤自有深意。而宋代的儒者,遇到这些地方,总是用道德仁义的说法来约束他们,严厉得如同三尺剑一样。一旦有滔天的巨大灾祸,以及积薪般的隐忧,不成为接纳简约意见的窗户,却成为激起水流的石头,难怪他们百次尝试只有一次不生效!

韩侂胄内批的报应

韩侂胄日夜谋划除掉赵汝愚,向刘黻询问计策,刘黻说:“只有使用台谏官员罢了。”韩侂胄问:“怎么做才可以?”刘黻说:“由皇帝御笔批出就可以。”韩侂胄认为对,于是通过内批任命给事中谢深甫为御史中丞,又通过内批让他的党羽刘德秀跟随谢深甫担任御史,从此刘三杰、李沐等人牵连被提拔,排斥正直之士。闰月,通过内批罢免了朱熹。十二月,又通过内批罢免了彭龟年。一天史弥远入朝应对,请求诛杀韩侂胄。皇后杨氏一向怨恨韩侂胄,于是从史弥远怀中拿出御笔批文说:“韩侂胄长久掌握国家权柄,轻率挑起战争,使南北百姓无辜遭受凶险祸害,可以罢免他平章军国事的职务。”于是韩侂胄在玉津园被处死。王抩带着韩侂胄和苏师旦的首级到金国,金国皇帝完颜璟在应天门,备齐黄麾仪仗接受首级,百官上表祝贺,将两颗首级和画像悬挂在通衢大道上,让百姓观看,然后将首级漆封藏在军器库。韩侂胄用内批排斥驱逐他人,最终却因内批而自取灭亡。天道好还,难道不可怕吗!

历代宦官的祸患

从秦朝历经汉朝、唐朝、宋朝,它们灭亡的原因,都出自宦官。试着论述一下。秦朝如果没有沙丘的诏书,怎么会有望夷宫的刀刃?汉朝如果没有蕃、武的杀戮,怎么会有董卓的进用?唐朝如果没有甘露之变,怎么会有白马之祸?宋朝如果没有灭辽的举动,怎么会有二帝的被俘?所以刘、项、曹操、朱温、阿骨打,这些灭亡秦朝取代汉朝、篡夺唐朝逼迫宋朝的人;而赵高、曹节、王甫、仇士良、田令孜、童贯实际上是开启了祸端。上下数千年,败亡如同一条轨道。

唐、宋始祖的不当

拥有天下的人,必定推崇他的祖先来配享天帝;既然建立了宗庙,必定推崇他的祖先为太祖,这是礼制。于是后来拥有天下的人,没有不遵循这个做法的。文王是受命建立周朝的人,汉高帝、唐神尧、宋艺祖,大概可以比拟了。曹孟德、司马仲达以下这些人,施展他们的奸雄诈力,夺取别人的天下国家,留给他们的子孙,向上看文王,哪里只是瓦釜与黄钟的区别!然而他们开创疆土、光大王业的事迹则相同。作为子孙,即使把他们比拟文王也可以。唯独比拟后稷的祖先,历代大多没有合适的安排。于是有的选取遥远的华贵血统,如曹魏的祖先帝舜,宇文周的祖先神农,周武氏的祖先文王就是这样。这三位圣人,他们的功德固然可以配享天帝,但不是魏和两个周的祖先,所以当时议论他们,后代讥笑他们,认为不恰当。至于唐朝既然用神尧比拟文王了,寻求用来比拟后稷的人,就归属于景帝。宋朝既然用艺祖比拟文王了,寻求用来比拟后稷的人,就归属于僖祖。景、僖两位皇帝,虽然是唐、宋的始祖,但在当时,却是没有功业的庸人,向上看周朝,仅可比作不窟之类的人,却用后稷来尊崇他们,太过分了。所以不仅后世议论他们的不当,当时也哗然认为不可,大概是因为无法使人心满足信服的原因。于是献议的人开始用引导谄媚附会的说法来申明它,老聃姓适与唐朝相同,于是推崇老聃作为始祖,尊崇他叫玄元皇帝,这是把玄元作为太祖,比拟周朝的后稷,而他的祖宗则都成为昭穆了。到宋朝大中祥符年间,天书、封禅的事情竞相兴起,推崇所谓的司命保生天尊大帝作为圣神,建立景灵宫,这是把圣祖殿居中作为太祖,比拟周朝的后稷,而祖宗则都成为昭穆了。不知道所谓的圣神,真的有像后稷那样可称道的功德、像稷对于文武成康那样可追寻的谱系吗?如果不恰当就更严重了。所以只是加重后人的检点罢了。

宋朝兴亡相似

宋祖在乙亥年命令曹翰夺取江州,三百年后乙亥年吕师夔以江州投降元朝;在丙子年接受江南李煜的投降,三百年后丙子年帝昺被元朝俘虏;己卯年灭汉,统一天下,三百年后己卯年宋朝在崖山灭亡。宋朝兴起于周显德七年,周恭帝才八岁,灭亡于德祐元年,少帝只有四岁,名讳显,显、德两个字又相同,庙号也叫恭帝;周朝因为幼主灭亡,宋朝也因为幼主灭亡;周朝有太后在上,禅位给宋朝,宋朝也有太后在上,归附元朝。为什么事事相符,难道也是报应的说法吗?

宋朝元朝灭亡的征兆

德祐元年,元军驻扎在钱塘江的沙洲上。太皇太后祝祷说:“海若有灵

,波涛大作。”三日潮汐不至。迨至正壬辰、癸巳间,浙江潮不波。其时彭和尚以妖术为乱,陷饶、信、杭、徽等州,未几克复,又为张九四所据,浙西不复再为元有。宋、元之亡,皆以海潮不波,亦奇矣。

译波涛汹涌大作。三天潮汐没有到来。等到至正壬辰、癸巳年间,浙江的潮水不再起浪。当时彭和尚凭借妖术作乱,攻陷了饶州、信州、杭州、徽州等地,不久这些地区被收复,却又被张九四占据,浙西不再属于元朝。宋朝和元朝的灭亡,都伴随着海潮不起浪的现象,这也是很奇特的。

宋仁厚立国之报

  宋少帝降元,封瀛国公,及世祖以公主配之。一日与内宴,酒酣,立傍殿楹间。世祖恍惚见龙爪拿攫状。时有献谋除灭者,世祖疑而未许。瀛国公密知之,乃乞为僧,往吐蕃学佛法,因挈后、公主、姬御遁居沙漠,易名合尊。长子亦为僧,名完普。顷之,复诞一子。时明宗为周王,亦遁居沙漠,与少帝、公主往来,遂乞少帝子与其妻迈来的为子,长名妥欢帖睦尔,即顺帝也。我太祖北伐,元后妃大臣俱被俘戮,顺帝之子爱猷识理达腊独能逃去。今其子孙世长沙漠,亦天道好还之报,而宋室仁厚立国,宜其绵绵未斩也。

  张千载高谊

  张千载,字毅甫,庐陵人,文山友也。文山贵显,屡以官辟,皆不就。文山自广还,至吉州城下,千载来见,日:“丞相赴京,某亦往。”遂寓于文山囚所侧近,日以美食奉之。凡留燕三年,潜造一椟。文山受刑后,即藏其首。仍寻访文山妻欧阳夫人于俘虏中,俾出,火其尸,千载拾骨置囊,舁椟南归,付其家葬之。次日,其子梦文山怒云:“绳讵未断!”其子心动,毅然启视之,果有绳束其发。众服公英爽可畏,而千载高谊,亦千载而下所不多见也。

  刘辰翁节行

  庐陵刘辰翁会孟,号须溪,于唐人诸诗及宋苏、黄而下,俱有批评;三子口义、《世说新语》、《史》《汉》异同,皆然。士林服其赏鉴之精,而不知其节行之高也。元人张孟洁赠须溪诗云:“首阳饿夫并一死,叩马何曾罪辛巳 ”“渊明头上漉酒巾,义熙以后为全人。”盖宋亡之后,须溪竟不出也。

  雁足书

  雁足传书,世传为苏武事,但武实未尝以书缚雁足,盖汉使者常惠托言耳。元中统间,有宣慰副使郝经,充信使使宋,宋留之真州,十六年不还。有以雁献经者,经畜之,雁见经辄鼓翼引吭,似有所诉。经感悟,择日率从者具香案北向拜,舁雁至前,手书一诗于尺帛,系雁足而纵之。其诗日:“露落风高恣所如,归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缴,穷海累臣有帛书。”复书于左:“中统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雁,获者勿杀,国信大使郝经书于真州忠勇军营新馆。”虞人获之以献,元主恻然日:“四十骑留江南,曾无一人雁比乎 ”遂进师南伐,越二年,宋亡。此又效苏武而为之也。然武留胡中十九年始还,汉家不能为武问罪于胡。经留宋十六年始还,而元主卒以此灭宋。为之一叹!

  许衡有江汉之思

  许衡家于新郑,以金太和九年生,固非宋人也。逮显于元,伐宋之举,一时名公卿人受攻取之略,而公独言:“惟当修德,以致宾服,若以力取,必戕两国之生灵,以决万一之胜负。”盖有江汉之思与 丘文庄著论,谓公不当仕元。观公之卒,嘱其子曰:“吾平生虚名所累,竟不能辞官。我死,尔慎勿请谥,勿立碑,但书许某之墓四字,使子孙识其处足矣。”则公固自恨所遇之不幸也。而或者罪公不力劝世祖,以尼南伐之师。呜呼,此何如举动,而责行止于一夫之缓颊耶 亦甚冤矣!

  元世弊政

  元世祖之立国也.贬孔子为中贤,第儒流于娼后;国有大事,华人仕于其朝者,虽大臣不得与闻;台省正官,非其族类则不任,其贱士似秦始皇。尊事沙门,其名为帝师者,正衙朝会,百官班列,而帝师专席于帝隅,与其君同受于群臣朝贺,帝后妃主皆受其戒,所以敬礼之者无所不至,其奉佛甚梁武帝。蒙古之制,凡攻城不降,矢石一发,得则屠之,其残忍过曹操。命西僧杨琏真珈伐故宋诸陵,其贪暴倍项羽。征日本,则十万之师弃于海岛,愤其败衄,复欲征之,其穷兵不仁胜隋炀帝。用奸臣阿合马、卢荣、桑哥辈,头会箕敛,以取于民;遣使括云南金,遣使往马八国求奇宝,责安南陈氏以金人代身,其黩货等汉桓、灵。然则史谓其信用儒术,爱养黎元,皆溢语也。士生斯世,何不幸哉!总之,夷夏倒置,已是古来未有之变,何论其他!

  中华名士耻为元虏用

译宋仁厚立国的报应

宋少帝向元朝投降,被封为瀛国公,后来元世祖将公主嫁给他。一天在宫内宴饮,酒喝得正酣时,少帝站在殿柱旁边。元世祖恍惚看见有龙爪抓攫的样子。当时有人献计除掉少帝,元世祖怀疑而未答应。瀛国公秘密得知此事,便请求出家为僧,前往吐蕃学习佛法,于是带着皇后、公主、姬妾逃往沙漠居住,改名为合尊。长子也做了和尚,名叫完普。不久,又生下一个儿子。当时元明宗任周王,也逃往沙漠居住,与少帝、公主往来,便请求将少帝的儿子过继给自己的妻子迈来的为子,长子名叫妥欢帖睦尔,就是元顺帝。我太祖北伐时,元朝的后妃、大臣都被俘获杀戮,只有顺帝的儿子爱猷识理达腊能够独自逃脱。如今他的子孙世代居住在沙漠,这也是天道好还的报应,而宋朝以仁厚立国,适宜其国运绵延不断。

张千载的高义

张千载,字毅甫,庐陵人,是文天祥的朋友。文天祥显贵后,多次征召他做官,他都不接受。文天祥从广东返回,到达吉州城下时,张千载来见他,说:“丞相前往京城,我也一起去。”于是寄居在文天祥囚所附近,每天用美食供养他。在燕京停留了三年,暗中制作了一个木匣。文天祥受刑后,立即将他的头颅藏在匣中。仍然在俘虏中寻找文天祥的妻子欧阳夫人,让她出来,焚烧尸体,张千载收集骨头装入袋中,抬着木匣向南返回,交给文家安葬。第二天,文天祥的儿子梦见文天祥发怒说:“绳子难道没有断吗!”他儿子心中一动,毅然打开查看,果然有绳子束着他的头发。众人佩服文天祥英爽可畏,而张千载的高义,也是千载之下不多见的。

刘辰翁的节操品行

庐陵人刘辰翁,字会孟,号须溪,对唐代诸家诗以及宋代苏轼、黄庭坚以下的作品,都有批评;对《三子口义》、《世说新语》、《史记》《汉书》的异同,也都如此。士人佩服他鉴赏的精妙,却不知道他节操品行的高尚。元朝人张孟洁赠给须溪的诗说:“首阳山的饿夫一同死去,叩马劝谏何曾怪罪辛巳。”“陶渊明头上滤酒的巾,义熙年以后才是全人。”大概宋朝灭亡之后,须溪终究没有出仕。

雁足传书

雁足传书,世人传说是苏武的事,但苏武实际上并没有把书信绑在雁足上,大概是汉朝使者常惠托辞说的罢了。元朝中统年间,有宣慰副使郝经,充任信使出使宋朝,宋朝将他留在真州,十六年不让他回去。有人把大雁献给郝经,郝经养着它,大雁见到郝经就鼓动翅膀伸长脖子,似乎有所诉说。郝经感悟,选择吉日率领随从摆设香案向北拜,抬着大雁到面前,亲手在尺幅帛上写了一首诗,系在大雁脚上放走。他的诗说:“露落风高任其所往,回首归期是春初。上林天子拉弓射,穷海累臣有帛书。”又在左边写道:“中统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雁,捕获者不要杀,国信大使郝经在真州忠勇军营新馆写。”捕鸟人捕获大雁献上来,元主怜悯地说:“四十名骑兵留在江南,难道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大雁吗?”于是进军南伐,过了两年,宋朝灭亡。这又是效仿苏武而做的。然而苏武留在胡地十九年才回来,汉朝不能为苏武向胡人问罪。郝经留在宋朝十六年才回来,而元主最终因此灭掉宋朝。为此感叹一声!

许衡有江汉之思

许衡家住新郑,在金朝太和九年出生,本来不是宋朝人。等到在元朝显贵,讨伐宋朝的行动,当时名公卿人都接受攻取的策略,而许衡独自说:“只应当修德,以招致归顺,如果用武力夺取,必定残害两国的百姓,以决万一的胜负。”大概有江汉之思吧。丘文庄著论,认为许衡不应该在元朝做官。看许衡临终,嘱咐他的儿子说:“我平生被虚名所累,终究不能辞官。我死后,你千万不要请求谥号,不要立碑,只写许某之墓四个字,让子孙知道这个地方就够了。”那么许衡本来自己怨恨所遇的不幸。而有人责怪许衡不尽力劝谏世祖,以阻止南伐的军队。唉,这是什么样的举动,而把行止的责任归于一个人的缓颊呢?太冤枉了!

元朝世代的弊政

元世祖建立国家时,贬低孔子为中贤,把儒生排在娼妓之后;国家有大事,在元朝做官的汉人,即使是大臣也不能参与;台省的正官,不是他们族类就不任用,他轻视士人如同秦始皇。尊崇侍奉沙门,那些被称为帝师的,在正衙朝会时,百官班列,而帝师独占席位在皇帝角落,与他的君主一同接受群臣朝贺,皇帝后妃公主都接受他的戒律,所以敬礼他的无所不至,他信奉佛教超过梁武帝。蒙古的制度,凡是攻城不投降的,一发箭石,攻下就屠杀,他的残忍超过曹操。命令西僧杨琏真珈发掘宋朝诸陵,他的贪婪暴虐超过项羽。征讨日本,十万军队丢弃在海岛上,愤恨失败,又想征讨,他的穷兵黩武不仁超过隋炀帝。任用奸臣阿合马、卢荣、桑哥等人,按人头收税,用箕敛取之于民;派遣使者搜括云南的金子,派遣使者去马八国寻求奇宝,要求安南陈氏用金人代替人质,他的贪财等同汉桓帝、汉灵帝。那么史书说他信用儒术,爱护百姓,都是溢美之词。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多么不幸啊!总之,夷夏倒置,已经是古来未有的变故,何论其他!

中华名士耻为元虏用

胜国初,欲尽歼华人,得耶律楚材谏而止。又欲除张、王、赵、刘、李五大姓,楚材又谏止之。然每每尊其种类而抑华人,故修洁士多耻之,流落无聊,类以其才泄之歌曲,妙绝古今,如所传《天机余锦》、《阳春白雪》等集,及《琵琶》、《西厢》等记.小传如《范张鸡黍》、《王粲登楼》、《倩女离魂》、《赵礼让肥》、《马丹阳度任风子》、《三气张飞》等曲,俱称绝唱。有决意不仕者,断其右指,杂屠沽中,人不能识。又有高飞远举、托之缁流者,国初稍稍显见,金碧峰、复见心诸人,俱以瑰奇深自藏匿。姚广孝幼亦避乱,隐齐河一招提为行童。古称胡虏无百年之运,天厌之矣!

译前朝初建时,统治者想要将汉人全部歼灭,因得到耶律楚材的劝谏而作罢。又打算铲除张、王、赵、刘、李这五大姓氏,耶律楚材再次劝谏阻止了此事。然而他们常常尊崇蒙古人的种族而压抑汉人,所以品行高洁的士人多以此为耻,流落失所、无处依托,大多将自己的才华发泄在歌曲之中,其美妙程度超越古今,如所传的《天机余锦》、《阳春白雪》等集子,以及《琵琶记》、《西厢记》等传奇,还有《范张鸡黍》、《王粲登楼》、《倩女离魂》、《赵礼让肥》、《马丹阳度任风子》、《三气张飞》等小传杂剧,都堪称绝妙的唱词。有决心不做官的人,被砍断右指,混杂在屠夫酒贩之中,人们无法识别他们的身份。又有高飞远举、寄托于僧侣身份的人,建国初期渐渐显露出来,金碧峰、复见心等人,都以瑰丽奇特之才深自隐藏。姚广孝幼年也躲避战乱,在齐河的一座寺庙中做行童。古人说胡人没有百年的国运,上天已经厌弃他们了!

郭守敬历法

  古历《大衍》为精,一行和尚藏却金针,世徒传其鸳鸯谱耳。于是守敬独得一法,曰弧矢圜算,如所谓横弧矢,立弧矢,赤道变为黄道,黄道变为白道者,最为园机活法。自此黄、赤、白三道之畸零可齐,而气朔之差可定。此法不唯儒生不晓,而三百年来历官亦尽不晓矣。今监中有一书颇秘,名曰《历源》者,郭氏作法根本,所谓“弧矢圜术”颇在焉。试问之历官,亦乐家一哑钟耳。六艺之学,昔人以为数可陈而义难知,在今日历家,却是义可知而数难陈。盖得其数而不通其义者有之矣。若谓得其理而不得其数,则施之实用,既无下手处,而并其所谓义者,亦脱空影响,非真际也。虽然,今历家自谓得其数矣,而历家相传之数,如历经立成通轨云云者,郭氏之下乘也,死数也;弧矢圜术云云者,郭氏之上乘也,活数也。死数,言语文字也;活数,则非言语文字也。得其活数,虽掀翻一部历经,不留一字,尽创新法,亦可以不失郭氏之意。得其死数,则挨墙傍壁,转身一步倒矣。近见一二儒者,亦有意象数之学,然不得其传,则往往以儒者范围天地之虚谈,而欲盖过畴人布算积分之实用,亦过矣。

  元人修史之陋

  史始于《尚书》、《春秋》,大抵皆一人之笔。《尚书》虽杂出,然而纪一事自一篇,一篇自一人。《春秋》则孔子特笔,而门人一辞不能赞者矣。《春秋》三传各以其意释经,而其事传焉。若《国语》,若《世本》,若《战国策》,皆一家言。自《史记》下,十七代史书,亦皆一人成之。《唐书》虽文忠与景文共之,然而卷帙互分,两美相合。至元修宋、辽、金三史,此法坏矣。原其所以,由胡人在位,大臣寡学,不欲中国之人擅其所长,故不唯其人唯其官,不唯其实唯其名,形迹之拘忌,义例之蒙昧,于是乎不复有史矣。呜呼!元所坏者,宋一代史,犹之可也,而其法遂使嗣代袭用之。今日一代之史,可以一人成,不以为骇,则以为狂矣。其贻害于中国祸于斯文者,可重为慨也!

  千百年眼卷十二

  御制《尚书》二解

  高皇帝尝问群臣:“七政左旋,然否 ”侍臣仍以朱熹新说对。上日:“朕自起兵迄今,未尝不置步览,焉可狥儒生腐谈?”因特命礼部右侍郎张智、学士刘三吾改正书传。会选,札示天下学子日:“前元科举,《尚书》专以蔡沈传为主,考其天文一节,已自差谬,谓日月随天而左旋。今仰观乾象,甚为不然。何以见之 当天清风爽之时,指一宿为主,使太阴居列宿之西一丈许,尽一夜,则太阴过而东矣。盖列宿附天舍次而不动者,太阴过东,则其右旋明矣。又如《洪范》内‘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蔡氏俱以天言,不知阴骘乃天之事,相协厥居,乃人君之事。若如蔡说,则相协厥居皆付之天,而君但安安自若,奉天勤民之政,略不相与,又岂天佑下民作君作师之意哉 ”皇皇圣训,不独高光却步,即唐文皇视此,退舍远矣。

  圣祖待滁阳王之厚

  高岱曰:我圣祖之驻滁、和,为取金陵计耳。盖金陵非大众未易克,而众非滁、和,岂能久集 故略定远以集众,据滁、和以俟时。乃居濠城,不能展尺寸,及出濠至定远,即有众数万。驻滁阳,郁郁不自得,辞滁而和,则能大振军威。乃知蛟龙虽不能不借云雨而腾跃变化,终不可受制于人。使汉高不遣入关,光武不遣徇河北,则亦更始、怀王之牙将耳。然则郭元帅虽有翼植之恩,而我圣祖所以报之甚厚,又以其所自创之滁阳,奉立为主帅,此岂人所易能哉!王祀滁阳,庙食百世,更始、怀王未之有也。

  金陵形势

  李舜臣日:“江东之地,首起西陵,尾接东海。其兵之犀锐。足以破秦兵于巨鹿;其财之富厚,足以复唐祚于灵武。自吴以下,围于江东者凡六朝。周瑜有赤壁之胜,祖逖有谯城之胜,褚裒有彭城之胜,桓温有灞上之胜,谢玄有淝水之胜,刘裕有关中之胜,到彦之有淮南之

译郭守敬的历法

古代的历法中,《大衍历》最为精密,一行和尚隐藏了其中的关键诀窍,世人只流传其表面的谱系罢了。于是郭守敬独自获得了一种方法,叫做弧矢圆算,就像所谓的横弧矢、立弧矢,赤道转化为黄道,黄道转化为白道那样,是最为圆融机变的活法。从此,黄道、赤道、白道三道之间的零散差异可以齐整,而节气与朔望的误差可以确定。这种方法不仅儒生不懂,而且三百年来历官也全都不懂了。如今钦天监中有一部书颇为隐秘,名叫《历源》,是郭氏制定历法的根本,所谓的“弧矢圆术”大多在其中。试着去问历官,他们也像家里的一口哑钟一样(无声无息)。六艺之学,古人认为数理可以陈述而义理难以知晓,在当今的历法家,却是义理可以知晓而数理难以陈述。大概得到了数理而不通晓义理的人是有的。如果说得到了义理而得不到数理,那么应用到实际中,既没有下手的地方,并且那所谓的义理,也是空泛虚妄,并非真实情况。虽然如此,如今的历法家自认为得到了数理,而历法家相传的数理,如历法中确立的通用轨则等等,是郭氏的下乘,是死数;弧矢圆术等等,是郭氏的上乘,是活数。死数,是言语文字;活数,则不是言语文字。得到了活数,即使掀翻一部历法,不留一字,全部创新方法,也可以不违背郭氏的本意。得到了死数,则像挨着墙壁,转身一步就会倒下。近来见到一两位儒者,也有意于象数之学,然而没有得到其传承,于是往往用儒者范围天地的空谈,想要掩盖畴人布算积分的实用,这也太过分了。

元人修史的陋习

史书始于《尚书》、《春秋》,大体上都是一人的笔迹。《尚书》虽然杂出于多人,但是记载一件事自成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出自一人。《春秋》则是孔子特意撰写的,门人连一句话都不能参与。《春秋》三传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解释经文,而事情得以流传。像《国语》,像《世本》,像《战国策》,都是一家的言论。从《史记》以下,十七代史书,也都是由一人完成。《唐书》虽然由文忠和景文共同撰写,但是卷帙互相分开,两美相结合。到了元朝修撰宋、辽、金三史,这种方法就败坏了。推究其原因,是因为胡人在位,大臣学问浅薄,不想让中原人独占其长处,所以不仅看重人而看重官职,不仅看重事实而看重名分,拘泥于形迹,蒙昧于义例,于是乎不再有真正的史书了。唉!元朝所败坏的,如果是宋一代的史书,还罢了,而这种方法却使得后代沿袭使用。如今一个朝代的史书,可以由一人完成,不认为骇人听闻,就认为疯狂了。它给中国带来的祸害,对斯文的损害,可以再次为之慨叹!

千百年眼卷十二

御制《尚书》二解

高皇帝曾经问群臣:“七政左旋,是这样吗?”侍臣仍然用朱熹的新说回答。皇上说:“我自起兵到现在,没有不放在案头阅览的,怎么可以顺从儒生的腐儒之谈?”于是特别命令礼部右侍郎张智、学士刘三吾改正《尚书》的传注。恰逢科举考试,下诏告知天下学子说:“前元科举,《尚书》专门以蔡沈的传注为主,考察其天文一节,已经自相矛盾,说日月随着天向左旋转。如今仰观天象,非常不是这样。怎么看出来的呢?当天清气爽的时候,指一个星宿为主,让月亮位于星宿的西边一丈左右,过了一整夜,那么月亮就经过而向东去了。大概星宿附着在天体上固定不动,月亮向东经过,那么它向右旋转就明白了。又如《洪范》中‘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蔡氏都认为是天的事情,不知道阴骘是天的事情,相协厥居,是君主的事情。如果像蔡氏所说,那么相协厥居都交给天,而君主只是安然自若,奉行天命勤政爱民的政治,完全不参与,又哪里是天佑下民设立君主和老师的本意呢?”皇皇圣训,不仅高祖、光武帝要退步,即使唐太宗看到这些,也要退避三舍了。

圣祖对待滁阳王的厚待

高岱说:我们圣祖驻扎在滁州、和州,是为了夺取金陵的计策。大概金陵不是大军不容易攻克,而大军如果没有滁州、和州,怎么能长久聚集呢?所以略取定远以聚集民众,占据滁州、和州以等待时机。于是居住在濠城,不能施展尺寸之地,等到出濠城到定远,就有数万民众。驻扎在滁阳,郁郁不得志,辞别滁阳到和州,就能大振军威。于是知道蛟龙虽然不能不借助云雨而腾跃变化,终究不可受制于人。假使汉高祖不被派遣进入关中,光武帝不被派遣巡行河北,那么也只是更始帝、楚怀王的牙将罢了。那么郭元帅虽然有辅佐栽培的恩情,而我们圣祖用来报答他的非常厚,又把他自己创建的滁阳,奉立为主帅,这难道是别人容易做到的吗!王在滁阳受祭祀,庙食百代,更始帝、楚怀王没有这样的。

金陵的形势

李舜臣说:“江东之地,首起西陵,尾接东海。其军队的精锐,足以在巨鹿攻破秦军;其财富的丰厚,足以在灵武恢复唐朝的国运。自吴以下,围困在江东的共有六朝。周瑜有赤壁的胜利,祖逖有谯城的胜利,褚裒有彭城的胜利,桓温有灞上的胜利,谢玄有淝水的胜利,刘裕有关中的胜利,到彦之有淮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