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眼卷九
历,不能易也。其论乐律,宋作大晟乐,不能易也。其言有日:“彼民与此民之心同,是与天意同契;天人意同,则无不成之功。”五季之世,有若人耶!
译历法,是不能更改的。他论述乐律,宋代制定大晟乐,是不能更改的。他曾经说:“那里的百姓与这里的百姓心意相同,这与上天的意旨相契合;天意与人意相同,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功业。”五代时期,有这样的人吗!
韩熙载晦于声色
五代之末,知赵点检不可测者,韩熙载耳。众人固贸贸也。熙载又知唐之将覆,而耻为之相,故以声色晦之。尝语僧德明云:“吾为此行,正欲避国家入相之命。”僧问:“何故避之 ”日:“中原常虎视于此,一旦真主出,江南弃甲不暇,吾不能为千古笑端。”噫,卓矣!
吴越改元之证
五季时十国,称帝改元者七,荆楚、吴越常行中国年号。欧公《五代史》著《十国世家年谱》,于吴越云:闻之故老,亦常称帝改元,而事迹无可考见。独得其封落星石为宝石山制书,称宝正六年辛卯,所据止此。按至正中,徐一夔避乱海宁州,有许姓者尝辟一巨室,得古墓,内有志砖,盖钱氏将许俊墓也。俊年十八从军,以战功累官至节度使都押衙兼御史中丞,宝正三年卒,葬于此。所载年月甚明,此又钱氏改元之一证,惜欧公未之见耳。镠自梁末帝贞明二年加天下兵马都元帅,开府,置官属。唐庄宗入洛,以厚献赐玉册金印,自称吴越国王,更名所居曰宫殿,官属称臣,遣使封拜海中诸国君长,盖已居然行帝者事矣,又何疑于改元一节乎哉
徐锴征猫事非实
南唐徐锴与兄铉,征猫事至七十余。古今猫事有限,即经史诗文单辞并举,亦不应若此之繁。盖兄弟一时自相夸诩,世不详察,狃为实然耳。梁武、沈约征栗事仅十余条,颇恨其寡,却自实录。盖六朝前世代差近,事迹尚稀故也。二徐在宋初,同李昉、宋白及诸学士编《御览》、《广记》,所收辑猫事不过十余,铉胡不举锴七十事实之也
板本之始
汉以来六经多刻之石,如蔡邕石经、嵇康石经、邯郸淳三字石经、裴颜刻石写经是也。其人间流传,唯有写本。唐末益州始有墨板,多术数、字学小书而已。蜀母昭裔请刻板印九经,蜀主从之。自是始用木板摹刻六经。景德中又摹印司马,班、范诸史,与六经皆传,世之写本渐少。然墨本讹驳,初不是正,而学者无他本刊验,司马、班、范三史尤多脱乱。其后不复有古本可证,真一恨事也。
希夷《易》说
象卦示人,本无文字,使人消息吉凶默会。希夷先生日:“羲皇始画八卦,重为六十四,不立文字,使天下之人默视其象而已。如其象则吉凶应,违其象则吉凶反,此羲皇氏不言之教也。《易》道不行,乃有周、孔。周、孔孤行,《易》道复晦。盖上古卦画明,《易》道行,后世卦画不明,《易》道不行。圣人于是不得已而有辞。一著其辞,便谓《易》止于是,而周孔遂自孤行,更不知有卦画微旨。此之谓买椟还珠,由汉以来皆然。《易》道胡为而不晦也 ”张和仲日:今之学《易》者,又不过剿紫阳氏规磨之谈,不知视买椟还珠何如也!
宋儒教之盛昉于赵普
宋之兴也,赵普以半部《论语》佐艺祖致太平,而其后也,遂有濂洛诸儒之盛,是所谓青出于蓝也,所贻者远矣。呜呼,以焚书坑儒之惨,而欲传之万世无穷,不亦惑乎!
烛影斧声
艺祖舍子立弟,亘古所无。迨其后也,德芳、德昭至不良于死,太宗于是乎残忍矣。盖陈桥之事,与诸将密谋以黄袍加艺祖,实出于太宗。彼自以为手天下以授之兄,而今返之也。二子处嫌疑之际,虽欲不危,又何可得耶 观夫即位于开宝九年之十一月,不能少待而遽称太平兴国元年,固已示无兄之迹矣。烛影斧声之疑,恐难置喙于后世也。
赵普遗祸
宋之兵孱国弱,始于赵普。方太祖时,曹翰欲取幽州,承周世宗一日取三关之余威。时辽国多隙,取之必矣。赵普亦知翰能之,而不胜嫉媢之心,巧为之阻。太祖承五代之敝,畏难苟安,玩时愒日,故从其言,而金、元之祸,中国人类几为匈奴之牧马场,皆普一言,兆数百年之祸也!其渝金匮之罪,犹在此下乎!
卢多逊愧其父
卢多逊父亿,性俭素,恬于荣进,以少府监告老归洛,以棋酒自放,不亲俗事。及多逊参大政
译韩熙载沉溺于声色以掩藏锋芒
五代末年,知道赵点检(赵匡胤)深不可测的,只有韩熙载。众人原本都懵然无知。韩熙载又知道南唐即将覆灭,却以担任宰相为耻,所以用沉溺声色来掩藏自己的锋芒。他曾对僧人德明说:“我这样做,正是为了躲避朝廷任命我为宰相的命令。”僧人问:“为什么躲避?”韩熙载回答说:“中原王朝常常像老虎一样窥伺这里,一旦真正的君主出现,江南连丢弃铠甲逃跑都来不及,我不能成为千古的笑柄。”唉,真是卓越啊!
吴越国改换年号的证据
五代时期有十个国家,其中称帝并改换年号的有七个,荆楚和吴越两国一直沿用中原王朝的年号。欧阳修在《五代史》中撰写《十国世家年谱》,关于吴越国记载说:听老辈人讲,吴越也曾称帝改元,但事迹没有可以考证的。只得到一份将落星石封为宝石山的制书,上面称宝正六年辛卯,依据仅此而已。查考元朝至正年间,徐一夔在海宁州避乱,有个姓许的人曾开辟一座大屋,发现古墓,里面有墓志砖,是钱氏将领许俊的墓。许俊十八岁参军,因战功多次升迁至节度使都押衙兼御史中丞,宝正三年去世,葬在这里。所载年月非常明确,这又是钱氏改元的一个证据,可惜欧阳修没有见到。钱镠自从后梁末帝贞明二年加封天下兵马都元帅,开府建衙,设置官员属员。后唐庄宗进入洛阳,因厚献财物赐予玉册金印,自称吴越国王,将所居之处改名为宫殿,官员属员称臣,派遣使者封拜海中各国君主,这已经俨然行使帝王的权事了,又何必怀疑改元这一节呢?
徐锴搜集猫的故事不真实
南唐徐锴与他的哥哥徐铉,搜集关于猫的故事多达七十多条。古今关于猫的故事有限,即使经史诗文中单字并举,也不应该像这样繁多。大概是兄弟俩一时互相夸耀,世人没有详细考察,便习以为常认为是事实。梁武帝、沈约搜集栗子的事只有十几条,很遗憾数量少,却是如实记录。因为六朝之前的时代距离较近,事迹尚且稀少。二徐在宋初,与李昉、宋白及各位学士编纂《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所搜集的猫的故事不过十几条,徐铉为什么不举出徐锴搜集的七十条事实呢?
刻本的起源
汉代以来六经大多刻在石头上,如蔡邕石经、嵇康石经、邯郸淳三字石经、裴彦刻石写经等。民间流传的,只有手抄本。唐末益州才开始有雕版印刷,多是术数、字学之类的小书罢了。蜀国母昭裔请求刻板印刷九经,蜀主听从了他。从此开始用木板摹刻六经。宋真宗景德年间又摹印司马迁、班固、范晔等人的史书,与六经一起流传,世上的手抄本逐渐减少。然而刻本错误驳杂,起初没有校正,而学者没有其他版本可以核对,司马迁、班固、范晔的三部史书尤其多有脱漏混乱。后来不再有古本可以证明,真是令人遗憾的事。
陈抟的《易》说
卦象示人,本来没有文字,让人默会吉凶的变化。希夷先生(陈抟)说:“伏羲开始画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不立文字,让天下人默默观察卦象罢了。符合卦象则吉凶相应,违背卦象则吉凶相反,这是伏羲氏不言的教化。《易》道不行,于是有了周公、孔子。周公、孔子独自推行,《易》道再次晦暗。大概上古卦画明了,《易》道通行,后世卦画不明,《易》道不行。圣人于是不得已而有卦辞爻辞。一旦著下辞句,便认为《易》只到此为止,而周公孔子于是独自推行,更不知道卦画中的微言大义。这叫做买椟还珠,从汉代以来都是这样。《易》道为什么不晦暗呢?”张和仲说:现在学习《易》的人,也不过抄袭朱熹规训磨琢的言论,不知道这比买椟还珠如何?
宋代儒学教化的兴盛始于赵普
宋朝兴起时,赵普用半部《论语》辅佐宋太祖达到太平,而后来,于是有了周敦颐、程颢、程颐等儒者的兴盛,这就是所谓的青出于蓝,所遗留的影响深远啊。唉,以焚书坑儒的惨烈,却想要传承万世无穷,不也很迷惑吗!
烛影斧声
宋太祖舍弃儿子而立弟弟,自古未有。等到后来,德芳、德昭甚至不得好死,太宗于是变得残忍了。大概陈桥兵变之事,与各位将领密谋用黄袍加在太祖身上,实际上是出自太宗。他自以为亲手将天下授予兄长,现在却归还给他。两个儿子处在嫌疑的境地,即使想不危险,又怎么可能呢?看他在开宝九年十一月即位,不能稍待而立刻称太平兴国元年,本来就已经显示没有兄长的痕迹了。烛影斧声的疑案,恐怕难以让后世置喙了。
赵普遗留祸患
宋朝兵力孱弱国家衰弱,始于赵普。当太祖时,曹翰想要夺取幽州,承接后周世宗一天夺取三关的余威。当时辽国多有破绽,夺取它必定成功。赵普也知道曹翰能做到,却禁不住嫉妒之心,巧妙地加以阻挠。太祖承受五代的弊病,畏难苟安,虚度时日,所以听从他的话,而金、元的祸患,中国人类几乎成为匈奴的牧马场,都是赵普一句话,招致数百年的祸患啊!他违背金匮之盟的罪过,还在这之下吗!
卢多逊愧对其父
卢多逊的父亲卢亿,性格节俭朴素,淡泊于荣华进取,以少府监的身份告老还乡回到洛阳,以棋酒自我放逐,不亲近世俗事务。等到卢多逊参与重大政务
,服玩渐侈,亿叹而泣日:“家本寒素,今富贵骤至,不知税驾地矣!”后多逊果败,士大夫高其识。多逊当国,门下士极盛,其所器重者,种英、苏冠二人而已。及其得罪,宾客皆散去,独英、冠二人徒步送之千里而还。英后改名放,即明逸;冠即苏易简也。
译生活用度和玩赏之物逐渐奢侈,李亿叹息流泪说:“我家原本贫寒素朴,如今富贵突然到来,不知该在何处停歇了!”后来李昉果然败落,士大夫们推崇他的见识。李昉执掌朝政时,门下的士人极多,他所器重的,只有种英、苏冠两人罢了。等到他获罪,宾客都离散了,只有种英、苏冠两人步行送他千里之后才返回。种英后来改名为放,就是种明逸;苏冠就是苏易简。
种放之隐由母
种放在终南,太宗召而不出,从母命也。真宗不召而出,母已物故也。贞烈哉,此母也!非女中之田光乎 终南处士愧深闺老妪多矣!
郭忠恕清节
郭忠恕,宋初人也。放旷岐雍陕洛间,逢人无贵贱,口称猫;遇山水辄留旬日,或绝粒不食,盛暑暴日中无汗,大寒凿冰而浴。尤善画,妙于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欲画,即自为之。时与役夫小民入市肆饮食,日:“吾所与游皆子类也!”东坡画赞叙之甚详。考忠恕初事湘阴公赟,赟为郭威所杀,忠恕佯狂遁去。由此观之,亦清节之士。山水木屋不足以尽之也。
晋、唐不通字学
《宋史长篇》:太宗每暇日,问王著以笔法,葛端以字学。笔法,临摹古帖也;字学,考究篆意也。笔法与字学本一途而分歧,晋、唐以来,妙于笔法而不通字学者多矣。[杨升庵《六书索隐序》云:“伏羲观图画八卦,字生焉;虞舜依律和声,音韵出焉。神皇圣帝,君师万祀,垂此二教。至周公出,文则制六书,诗则调六义,郁乎备矣。古之名儒大贤,降而骚人墨客,未有不通此者也。秦之吏人犹能诵《爰历》、《滂喜》,汉世童子无不通《急就》、《凡将》,后汉许叔重著《说文》十四篇,五百四十部,本《苍颉》之篇;九千三百五十三字,则秦篆之全;其所载古文三百九十六,籀文二百四十五,轩周之迹,犹有存者;重文或体六百二十二,则上有孔子说楚庄王诸说,咸宗古人,不杂臆见,可谓有功小学矣。自程元岑之隶、史游之草、钟繇之行楷出,而字日讹。粱大同中,顾野王著《玉篇》,凡二万二千七百七十九字,以小楷书写籀古,十讹其九,已自可憾。唐上元中南国一妄处士孙强,又增加俗字,如竹尚少为笋,升高山为杪,此乃童儿之见,俳优之嬉,何足以污竹素也!其间名为此字学者,若李阳冰则戾古诳俗,陆德明则从俗讹音,吾无取焉。宋则郭忠恕之雅、杨桓之博、张有之精,吴才老通其音读,黄公绍泝其源委,若郑樵则师心妄驳,戴侗则肆手影撰,又字学之不幸也。元犹有熊朋来、赵古则窥斑得启,撷英寻宝。何物周伯温者,闻见既陋,经术不通,类撼树之蜉蝣,似篆沙之蜗蚓,字学之重不幸,又十倍于戴与郑矣!今日此学,景废响绝,谈性命者不过剿程、朱之{艹酒}魄,工文辞者止于拾史、汉之聱牙,示以形声孽乳,质以苍雅林统,反不若秦时刀笔之吏、汉代奇觚之童,而何以望古人之宫墙哉!”按此段引驳甚精,足为字学开一堂奥。]
楚王元佐自废
楚王元佐,太宗之长子。廷美死,元佐亦旋以狂疾废。呜呼,太伯之让其迹隐,季札之让其虑深,元佐此举,可谓追迹千古,岂真狂也!太宗之残忍刻薄,到此宁不可为之警省耶!
天书之兴仿辽俗
宋澶渊既盟,封禅事作,祥瑞沓臻,天书屡降,一国君臣,如病狂然,何也 及读《辽史》,乃知其意。契丹之俗,其主称天,其后称地,一岁祭天,不知其几。猎而手接飞雁,雁自投地,皆称为天赐,祭告而夸耀之。意者宋之诸臣,因知契丹之习,又见其君有厌兵之意,遂进神道设教之言,欲假是以动敌人之听闻,庶几足以潜消其窥伺之志与 然不修本以制敌,又效尤焉,计亦末矣。其后徽宗尝讽道箓院言:“朕乃上帝元子,在天为神霄玉清王长生大帝君,悯中华被金狄之教,恳请于上帝,下降人世,为人主,令天下归于正道。”于是群臣与道箓院上章,册帝为教主道君。未几,女真起自夷狄,建号大金,荡覆中华,斯言若为之先兆也。
古章奏皆手书
宋时百官奏章,皆手自书进。贾学士直孺为谏官,有所条奏,仁宗识其手书,每嘉赏之。古人凡在仕籍,无不工书者,故一切章奏皆手书之,非唯得敬君之体,且机密事亦不至宣泄取败。今人多不能书,故不得不倩于书史耳。但古人章疏未必全用楷书,而行草间见,今古帖中尚有载者。
梁
译种放隐居是遵从母命
种放隐居在终南山,宋太宗征召他,他不出来,这是遵从母亲的命令。宋真宗不征召他,他却出来了,这是因为母亲已经去世了。贞烈啊,这位母亲!难道不是女子中的田光吗?终南山的隐士比起深闺中的老妇人,羞愧得多了!
郭忠恕的清高节操
郭忠恕是宋朝初年的人。他在岐、雍、陕、洛等地放浪形骸,遇到人不论贵贱,口中都称“猫”;遇到山水就停留十天半月,有时绝食不吃,盛夏在烈日下暴晒没有汗,严冬凿冰沐浴。他尤其擅长绘画,精妙于山水屋木,有人求画他一定愤怒离去。心里想画,就自己画。当时他和役夫平民进入市场饮食,说:“我所交往的都是这类人!”苏东坡在画赞中叙述得很详细。考察郭忠恕起初侍奉湘阴公赵赟,赵赟被郭威所杀,郭忠恕假装发疯逃走。由此看来,他也是清高节操之士。仅用山水屋木的画艺不足以概括他。
晋、唐人不通晓字学
《宋史·长篇》记载:宋太宗每逢闲暇,向王著询问笔法,向葛端询问字学。笔法,是临摹古代法帖;字学,是考究篆书的意蕴。笔法与字学本是一途而后分歧,自晋、唐以来,精于笔法而不通字学的人很多了。[杨升庵《六书索隐序》说:“伏羲观察图画而创制八卦,文字由此产生;虞舜依据律吕调和声音,音韵由此出现。神圣的皇帝,统治教化万世,垂范这两种教化。到了周公出现,文章方面制定了六书,诗歌方面调和了六义,盛大而完备了。古代的名儒大贤,下至骚人墨客,没有不通晓这些的。秦朝的官吏还能诵读《爰历》、《滂喜》,汉朝的孩童没有不通晓《急就》、《凡将》的,东汉许叔重著《说文解字》十四篇,五百四十部,本于《苍颉》的篇章;九千三百五十三字,则是秦篆的全部;其中所载古文三百九十六个,籀文二百四十五个,轩辕、周代的遗迹,还有存留的;重文或异体字六百二十二个,则上面有孔子解说楚庄王等说法,都尊崇古人,不夹杂主观臆见,可以说对小学有功了。自从程元岑的隶书、史游的草书、钟繇的行楷出现,文字日益讹误。梁大同年间,顾野王著《玉篇》,共二万二千七百七十九字,用小楷书写籀文古文,十之有九讹误,已经令人遗憾。唐上元年间,南朝一个狂妄的处士孙强,又增加俗字,如竹尚少为笋,升高山为杪,这是孩童的见识,俳优的游戏,哪里足以污损竹简素帛呢!其中号称通晓字学的,像李阳冰则违背古法欺骗世俗,陆德明则顺从俗字讹误读音,我不取法他们。宋朝则有郭忠恕的雅正、杨桓的广博、张有的精微,吴才老通晓音读,黄公绍追溯源流,至于郑樵则凭主观妄加驳斥,戴侗则随意编造,又是字学的不幸了。元朝还有熊朋来、赵古则窥见斑纹得到启发,采撷精华寻找宝藏。那个周伯温,见闻既浅陋,经术又不通,像撼树的蜉蝣,似篆沙的蜗蚓,字学的重大不幸,又比戴侗和郑樵十倍了!如今这门学问,景象废弃声音断绝,谈论性命者不过抄袭程颐、朱熹的残余,工于文辞者止于拾取《史记》、《汉书》的诘屈聱牙,拿形声孳乳展示给他们,拿《苍颉》、《雅》、《林》、《统》质询他们,反而不如秦时的刀笔吏、汉代的奇觚童,又怎么能望见古人的宫墙呢!”按:这段引文驳斥很精当,足以作为字学开启堂奥。]
楚王元佐自请废黜
楚王元佐,是宋太宗的长子。赵廷美死后,元佐也随即因狂疾被废黜。唉,太伯让位他的踪迹隐晦,季札让位他的思虑深远,元佐此举,可以说追迹千古,难道真是疯狂吗!太宗的残忍刻薄,到此难道不值得警醒反省吗!
天书的兴起是仿效辽俗
宋朝澶渊之盟后,封禅之事兴起,祥瑞接连到来,天书屡次降下,一国君臣,像发狂一样,为什么呢?等到读了《辽史》,才知道他们的用意。契丹的风俗,他们的主上称天,皇后称地,一年祭天,不知有多少次。打猎时手接飞雁,雁自己投地,都称为天赐,祭告并夸耀它。大概宋朝的各位大臣,因为知道契丹的习俗,又看到他们的君主有厌战的意思,于是进献神道设教的言论,想借此来触动敌人的听闻,或许足以暗中消除他们窥伺的志向吧。然而不修根本以制服敌人,又效仿这种错误,计策也太浅薄了。后来宋徽宗曾暗示道箓院说:“我是上帝的长子,在天为神霄玉清王长生大帝君,怜悯中华被金狄的宗教所害,恳请上帝,下降人世,为人主,让天下归于正道。”于是群臣与道箓院上奏章,册封皇帝为教主道君。不久,女真从夷狄兴起,建立国号大金,颠覆中华,这话像是它的先兆。
古代章奏都是手书
宋朝时百官的奏章,都是亲手书写进呈。贾学士贾直孺任谏官,有所条陈奏报,宋仁宗认出他的手书,常常嘉奖赏识他。古人凡在仕籍,没有不擅长书法的,所以一切章奏都亲手书写,不仅符合敬君的体统,而且机密之事也不至于泄露招致失败。现在的人大多不能书写,所以不得不委托书吏罢了。只是古人的章疏未必全用楷书,而行书草书间杂出现,现在的古帖中还有记载的。
梁
灏谢启之讹
陈正敏《遁斋闲览》:“梁灏八十二岁,雍熙二年状元及第,其谢启云:‘白首穷经,少伏生之八岁;青云得路,多太公之二年。’后终秘书监,卒年九十余。”此语既著,士大夫亦以为口实。予以国史考之,梁公字太素,雍熙二年廷试甲科,景德元年以翰林学士知开封,暴疾卒,年四十二。子固,亦进士甲科,至直史馆,卒年三十二。史臣谓梁方当委遇,中涂夭谢;又云梁之秀,中道而摧。明白如此,遁斋之妄不待攻也。
译关于梁灏谢启的讹误
陈正敏在《遁斋闲览》中记载:“梁灏八十二岁时,在雍熙二年考中状元,他的谢恩启中说:‘白发苍苍穷究经书,比伏生小八岁;青云直上得遂仕途,比姜太公多两年。’后来他官至秘书监,去世时年纪九十多岁。”这话既然已经流传,士大夫们也把它当作谈资。我用国史来考证,梁公字太素,雍熙二年廷试考中甲科,景德元年以翰林学士的身份担任开封府知府,突发急病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他的儿子梁固,也考中进士甲科,官至直史馆,去世时三十二岁。史臣说梁公正当受到朝廷倚重,却在半途夭折;又说梁公的才俊,中途便遭摧折。事实如此明白,陈正敏的妄言不待批驳也就清楚了。
寇准天书由王旦
寇莱公以朱能天书复相,议者迄今惜之。按史准罢相,改节度山南东道。巡检朱能挟内侍都知周怀政为天书。上以问王旦,旦日:“始不信天书者,准也。今天书降准所,当令准上之。”准从,上其书,因此复入中书。观此,则夫左右其事、借公以取信于天下者,旦之本谋也。天书之事,旦不惜以其身为之,至是乃薄饵公以利,而重分公以谤。呜呼,是诚何心哉!始准固不欲,其婿王署与周怀政善,因力劝成之。然此等事,岂宜决诸子婿哉 准入相后,士论哗然。有门生日:“某有三策,第一莫若称疾求外补,第二朝觐日便以乾祐之事露诚上奏,少救公生平;第三不过为宰相耳。”公不悦,竟有海康之谪。张和仲日:公不听门生之三策,而惑于其婿之片语,岂所谓利令智昏者耶 王文正机关,与美珠之遗若出一辙,君臣之间,不啻有市心矣。
王钦若遗善
《宋史》:真宗初即位,王钦若时与母宾古同位三司,请赦天下宿逋,自五代至戚平。真宗从之,遣使四出,蠲宿逋一千余万,释系囚三千余人。由是遇之甚异,不久入相。仁宗继位,推广先志,亟改追欠司为蠲纳司。此事世知之者鲜,当表出之,亦憎而知其善也。
丁谓长者言
丁崖州虽险诈,然亦有长者言。真宗尝怒一朝士,再三语之,丁辄退缩不答。上作色日:“如此叵耐,问辄不应!”丁进日:“雷霆之下,臣更加一言,则虀粉矣。”真宗欣然嘉纳。
寇莱公奢俭不同
寇莱公寝处一青帏,二十余年,时有破坏,益命补葺。或以公孙弘事靳之,公日:“彼诈我诚,虽弊何忧 ”然知邓州时,制花蜡烛,不点油灯。罢官日,厕溷间烛泪在地,往往成堆。何此奢而彼俭也 青帏之弊,岂真异于弘耶
夏竦不值一文
夏竦尝统师西伐,揭榜塞上,云:“有得赵元昊头者,赏钱五百万贯、爵西平王。”元昊使人入市卖箔陕西,倚之食肆外,食讫,佯遗去。至晚,肆间人得之,展视箔端物,乃元昊购竦之榜也,云:“有得夏竦头者,赏钱两贯。”竦闻之,遽令藏掩。余谓夏虏虽狡,尚是宽政,若悉竦奸状,则一文不值者,两贯悬赏犹多也。
夏竦剖棺之报
夏竦之死也,仁宗将往浇奠。吴奎言于上日:“夏竦多诈,今亦死矣。”仁宗怃然,至其家,浇奠毕,踌躇久之,命大阉去竦面幕而视之。世谓剖棺之与去面幕,其为人主疑一也。
庞籍隐德
庞丞相籍,以使相判太原。时司马温公适倅并州。一日被檄巡边,温公因便宜命诸将筑堡于穷鄙,而不以闻。既西羌攻败我师,破其堡,杀一副将,朝廷深讶庞公擅兴,诘责不已,遂落使相,以观文殿学士罢归。庞公素重温公之贤,默然竟不自明,温公遂获免。妙哉,庞公真不易得也!狄青之征侬贼,亦赖庞公为内主,乃得成功。呜呼,今不可得矣!国朝王晋溪之于阳明,其庶几乎
韩、范事业
韩魏公《阅古堂记》:“幅巾坐啸,恬然终日,予之所乐,恶有既平 ”魏公功业之伟,观此可得其大概矣。范文正公特举《中庸》以示张子厚,斯时濂洛之学尚未兴也。豪杰作用,岂无所本而然耶
麦舟非范希文父子所难
范尧夫以麦舟助丧,乃石曼卿耳;公父子盛德,此非其所难。石曼卿,天下士也,状貌岸伟,文采气谊豪一世,所交如欧文忠、张文节皆奇之,特落落当其意者无几人。故尝为大理丞,而贫不能葬母,文正父子见之,自然倾舟相助。何足为范公重 如曼卿之贫,乃可重也。郭元振家送资钱四十万,会有缞服叩门者,自言五世未葬,尽数与之。况范公父子耶 况曼卿又为公东吴故旧耶 欧阳作《文正墓志铭》、《石曼卿墓表》,皆不载麦舟事,以知公之盛德不专在此。正如小说载云长公秉烛达旦,使其事即真,亦乌足以概云长大节耶
范仲淹先见
宋景祐、宝元间,范仲淹建议城洛阳
译寇准因天书之事由王旦而重新拜相,议论的人至今都为此感到惋惜。查考史书,寇准被罢免宰相后,改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巡检朱能勾结内侍都知周怀政伪造天书。皇帝拿此事询问王旦,王旦说:“起初不相信天书的,是寇准。现在天书降在寇准的辖区,应当让寇准将它呈献上来。”寇准听从了,呈上天书,因此重新进入中书省任职。看这些,那么在那件事中左右局势、借公事来取信于天下的人,是王旦的本意。天书这件事,王旦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承担,到了这里却用微薄的利益引诱寇准,而把沉重的诽谤分给寇准。唉,这究竟是什么居心呢!起初寇准本来不愿意,他的女婿王署与周怀政交好,于是极力劝说他促成此事。然而这类事情,难道应该由女婿来决定吗?寇准入相后,士人的议论哗然。有个门生说:“我有三条计策,第一不如称病请求外放,第二在朝见时就把乾祐年间的事情坦诚上奏,稍微挽救您平生的名声;第三不过是做个宰相罢了。”寇准不高兴,最终有了被贬海康的遭遇。张和仲说:寇准不听门生的三条计策,却被女婿的一句话迷惑,难道就是所谓的利令智昏吗?王旦的权谋,与美珠遗事如出一辙,君臣之间,简直有市井之心了。
《宋史》记载:真宗刚即位时,王钦若当时与母亲宾古同在三司任职,请求赦免天下拖欠的赋税,从五代到庆历年间。真宗听从了,派遣使者四处出发,免除拖欠赋税一千多万,释放囚犯三千多人。因此真宗对他非常优待,不久他就入朝为相。仁宗继位后,推广先帝的志向,急忙把追欠司改为蠲纳司。这件事世人知道的很少,应当表彰它,这也是憎恶他而知道他的善行。
丁崖州虽然阴险狡诈,但也有长者的言论。真宗曾经对一个朝臣发怒,再三对他说话,丁谓总是退缩不回答。皇帝变了脸色说:“如此难以忍受,问话却不回答!”丁谓进言说:“在雷霆之怒下,臣如果再多说一句话,就会粉身碎骨了。”真宗欣然赞许并采纳。
寇莱公睡觉居住只用一个青色的帷帐,二十多年,有时破损,就命令修补。有人用公孙弘的事来讥讽他,寇公说:“他是虚伪,我是真诚,虽然破旧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然而他在邓州任职时,制作花蜡烛,不点油灯。罢官时,厕所里的烛泪在地上,往往堆积成堆。为什么这里奢侈而那里节俭呢?青帷帐的破旧,难道真的与公孙弘不同吗?
夏竦曾经统领军队向西征伐,在边塞张贴榜文,说:“有得到赵元昊头颅的,赏钱五百万贯、爵位西平王。”赵元昊派人到陕西市场卖箔,靠在食肆外面,吃完后,假装遗忘离开。到了晚上,食肆里的人得到了它,展开看箔的末端,原来是赵元昊悬赏捉拿夏竦的榜文,说:“有得到夏竦头颅的,赏钱两贯。”夏竦听说后,急忙命令掩盖。我说夏虏虽然狡猾,还算宽厚,如果全部列举夏竦的奸状,那么一文不值的人,两贯悬赏都算多了。
夏竦死的时候,仁宗将要前往浇酒祭奠。吴奎对皇帝说:“夏竦多诈,现在也死了。”仁宗怅然若失,到了他家,浇酒祭奠完毕,犹豫了很久,命令大宦官去掉夏竦的面幕而观看他。世人说剖棺与去掉面幕,作为君主怀疑是一样的。
庞丞相籍,以使得相的身份判理太原。当时司马温公恰好任并州通判。一天接到命令巡视边境,温公因权宜之计命令诸将在偏僻的地方筑堡,而没有上报。不久西羌攻打打败我军,攻破堡垒,杀死一个副将,朝廷深深惊讶庞公擅自兴师,诘问责备不停,于是剥夺使相职务,以观文殿学士的身份罢官回家。庞公一向看重温公的贤能,沉默最终不自我辩白,温公于是获得免罪。妙啊,庞公真是不容易得到的!狄青征讨侬贼,也依靠庞公作为内部主事,才得以成功。唉,现在不可得了!本朝王晋溪对于阳明,大概差不多吧。
韩魏公《阅古堂记》:“戴幅巾坐着长啸,恬静地度过整天,我所喜欢的,哪里有尽头呢?”魏公功业的伟大,看这个可以大概知道了。范文正公特别举出《中庸》给张子厚看,这时濂洛之学还没有兴起。豪杰的作用,难道没有根源而这样吗?
范尧夫用麦舟帮助丧葬,那是石曼卿的事;范公父子盛德,这不是他们难以做到的。石曼卿,是天下士人,相貌高大雄伟,文采气谊豪放一世,所交往的人如欧文忠、张文节都惊奇他,特别符合他心意的人没有几个。所以曾经担任大理丞,而贫穷不能安葬母亲,文正父子见到他,自然倾尽船只帮助。哪里值得作为范公的重任?像曼卿的贫穷,才值得重视。郭元振家送资钱四十万,恰逢有穿丧服的人敲门,自称五世没有安葬,全部给他。何况范公父子呢?何况曼卿又是范公在东吴的故旧呢?欧阳修作《文正墓志铭》、《石曼卿墓表》,都不记载麦舟的事,由此知道范公的盛德不专门在此。正如小说记载云长公秉烛达旦,如果那事是真的,又哪里足以概括云长的重大节操呢?
宋景祐、宝元年间,范仲淹建议修筑洛阳城墙
。吕夷简谓:“契丹畏壮侮怯,遽城洛阳,必长虏势。宜建都大名,示将亲征,以伐其谋。”仲淹言:“此可张虚声耳,未足恃也。”夷简迄不从而罢。夫当国家全盛之势,预为徙城,备敌之谋,庸夫且知其不可,何待夷简 亦岂知转瞬未百余年,有金狄之祸乎 夫偏安南服,孰与宅天下之中也 圣人称百世可知,略于《秦誓》露一斑焉,千古以为口实,况下此者乎 惜哉,仲淹有前知之哲,而宋弗果用也。
译吕夷简说:“契丹畏惧勇壮而欺侮怯弱,如果急忙在洛阳筑城,必定助长敌人的气势。应当在大名建立都城,表示将要亲自征讨,以挫败他们的阴谋。”范仲淹说:“这只能虚张声势罢了,不足以依赖。”吕夷简最终没有听从,于是作罢。当国家处于全盛之势时,预先迁移都城、防备敌人的谋划,平庸之人尚且知道不可行,哪里还需要吕夷简呢?又怎能知道转眼不到百年,就发生了金人入侵的祸患呢?偏安于南方,哪里比得上居于天下之中呢?圣人称百代以后的事可以推知,在《秦誓》中略露端倪,千百年来成为人们谈论的根据,何况不如圣人的人呢?可惜啊,范仲淹有预知未来的智慧,而宋朝却没有果断采用。
韩、范不识奇士
庆历间,华州有张、吴二士人,累举不中第,落魄不得志,负气倜傥,有纵横材。尝游塞上,观山川,有经略西鄙意。欲谒韩、范二帅,耻自屈,乃刻诗石上,使人拽之市而笑其后。二帅召见之,踌躇未用间,已走西夏。二人自念不力出奇,无以动其听,乃自更其名,即其都门之酒家,剧饮终日,引笔书壁日;“张元、吴昊,来饮此楼。”逻者见之,知非其国人也,迹其所憩,执之。夏酋诘以入国问讳之义,二人大言日:“姓尚不理会,乃理会名邪 ”时曩霄未更名,且用中国赐姓也。于是竦然异之,日尊宠用事,谋抗朝廷,连兵者十余年。
新、旧《唐书》优劣
《唐书》,五代刘昫所修也,因宋祁、欧阳修重修《唐书》,遂有新、旧《唐书》之名。《旧唐书》人罕传,不知其优劣。近南园张公《漫录》中载其数处,以旧书证新书之谬,良快人意。如姚崇十事,此大关键,而旧书所传,问答具备,首尾照映,千年之下,犹如面语。新书所载,则剪截晦涩,事既失实,文义不通,良可概也。欧为宋一代文人,而刘在五代,文名远不逮欧,其所著顿绝如此。宋人徒欲以夸当代,不知后世耳目其可尽诬乎
朱温不宜入正统
欧阳子作《五代史》,自谓不失《春秋》之意。余独谓帝朱温非是。夫三代以来,世有篡者,然皆不成为国,亦不成为君。是故穷之篡也,羿、浞相继三十年,而少康灭之。莽帝十八年,而世祖灭之。玄帝一年,而刘裕灭之。其灭也,无论修短,俱以伏诛书。温父子相继十六年,即为庄宗所灭,特与羿、浞、莽、玄相上下。当时宜直书“朱友珪杀朱温、唐兵入梁、朱友贞自杀,敬翔、李振伏诛”,岂不足以为劝于天下!而乃使无将之贼,得擅帝制于千载,则是《春秋》反为诲盗之书,又乌在其为《春秋》也 然则继唐统者,断断乎在于庄宗,应于唐之后书“后唐”以别其族类,而并晋、汉、周称为“四代史”,而以温事附之前唐之末,后唐之初,若莽在两汉之际,玄在晋、末之间,庶几统绪分明,其关于大义,不更多哉
《五代史》韩通无传
子瞻问欧阳公日:“《五代史》可传后也乎 ”公日:“修于此窃有善善恶恶之志。”坡公日:“韩通无传,恶得有善善恶恶 ”公默然。通,周臣也,陈桥兵变,通擐甲誓师,出抗而死。
《五代史》不公
司马温公《通鉴》载:吴越王钱弘佐,年十四即位,温恭好书礼士。问仓吏:“今蓄积几何 ”日:“十年。”王曰:“军食足矣,可以宽吾民。”乃命复其境内税三年。欧阳永叔《五代史》乃云:“钱氏自武穆王鏐,常重敛以事奢侈,下至鱼鸡卵毈,以家至日取,每笞一人,以责其负,则诸案吏各持簿于庭,凡一簿所负,唱其多少,量为笞数,已则以次唱而笞之,少者犹积数十,多者百余,人不堪其苦。”欧阳史、司马鉴所载不同,可疑也。故致堂日:“司马氏记弘佐复税之事,《五代史》不载;欧阳修记钱氏重敛之虐,《通鉴》不取,其虚实有证矣。”按《宋代别记》载欧阳永叔为推官时昵一妓,为钱惟演所持,永叔恨之。后作《五代史》,乃诬其祖以重敛民怨之事。若然,则挟私怨于褒贬之间,何异于魏收辈耶
宋时史氏显达
左丘废,史迁辱,班掾缧,中郎狱,陈寿放,范晔戮,魏收剖,崔浩族,甚矣唐以前史氏之厄也!退之避而弗承,其有余畏哉?而不知后之为唐为宋者,若祁及修,显特甚矣。然欧公《五代史》既已统绪失当,而子京之“疾霆蔽聪”,何足当班、马一噱 岂文章偶有不幸,亦世代使然也
曾子固诗才
曾南丰有《钱塘上元夜祥符寺燕席》诗云:“月明如画露花浓,锦帐名郎笑语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东凤。红云灯火浮沧海,碧水楼台浸远空。白发蹉跎欢意少,强颜犹入少年丛。”昔人谓曾子固不能诗,学者不察,随声附合,谬
译韩琦、范仲淹不识奇才
庆历年间,华州有张、吴两位读书人,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有考中,落魄不得志,性格傲气洒脱,有纵横捭阖的才能。他们曾经游历边塞,观察山川形势,有经营西部边疆的意图。想要拜见韩琦、范仲淹两位主帅,又耻于自降身份去求见,于是将诗刻在石头上,让人拉着石头在集市上走,并嘲笑跟在后面的人。两位主帅召见他们,在犹豫是否任用他们的时候,二人已经逃往西夏。两人自认为如果不施展奇谋,就无法打动对方的耳朵,于是自己改换姓名,就在西夏都城的酒店里,整天豪饮,提笔在墙壁上写道:“张元、吴昊,来饮此楼。”巡逻的人看到后,知道他们不是本国的人,追踪他们休息的地方,将他们抓获。西夏首领用“进入他国应当询问忌讳”的道理质问他们,两人高声说:“姓氏尚且不理会,难道还要理会名字吗?”当时李元昊还没有改名,而且使用的是中原朝廷赐给的姓氏。于是西夏首领惊讶地认为他们奇异,日益尊宠并重用他们,谋划对抗朝廷,连年交战十多年。
新旧《唐书》的优劣
《唐书》,是五代时期刘昫所编修的,因为宋祁、欧阳修重新编修《唐书》,于是有了新旧《唐书》的名称。《旧唐书》流传的人很少,不知道它的优劣。最近南园张公《漫录》中记载了几处,用旧书证明新书的错误,实在让人痛快。比如姚崇十事,这是重大的关键,而旧书所记载的,问答具备,首尾呼应,千年之下,犹如当面交谈。新书所记载的,则剪裁晦涩,事情既失实,文义也不通顺,实在可以概括其弊病。欧阳修是宋朝一代文人,而刘昫在五代,文名远远比不上欧阳修,但他所著的书却如此截然不同。宋人只是想要夸耀当代,不知道后世的耳目难道可以被完全欺骗吗?
朱温不宜列入正统
欧阳修写《五代史》,自认为不违背《春秋》的微言大义。我唯独认为称朱温为帝是不对的。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世上有篡位的人,但都没有成为国家,也没有成为君主。所以穷篡位,后羿、寒浞相继统治三十年,而被少康消灭。王莽称帝十八年,而被光武帝消灭。桓玄称帝一年,而被刘裕消灭。他们的灭亡,无论时间长短,都记载为伏诛。朱温父子相继统治十六年,就被庄宗消灭,只与后羿、寒浞、王莽、桓玄相上下。当时应当直接记载“朱友珪杀朱温、唐兵进入梁国、朱友贞自杀,敬翔、李振伏诛”,难道不足以作为天下的劝诫吗?却让没有君臣之道的贼人,在千载之后擅自拥有帝制,那么《春秋》反而成了教人做盗贼的书,又哪里体现《春秋》的大义呢?那么继承唐朝正统的,毫无疑问在于庄宗,应当在唐之后记载“后唐”以区别其族类,而将晋、汉、周称为“四代史”,而将朱温的事迹附在前唐的末尾、后唐的初年,就像王莽在两汉之间,桓玄在晋末之间,这样正统脉络分明,关乎大义的,不是更多吗?
《五代史》韩通无传
苏东坡问欧阳修说:“《五代史》可以流传后世吗?”欧阳修说:“我在这部书中暗含褒善贬恶的志向。”苏东坡说:“韩通没有传记,怎么能有褒善贬恶呢?”欧阳修沉默不语。韩通是后周的大臣,陈桥兵变时,韩通披甲誓师,出城抵抗而死。
《五代史》不公
司马光《资治通鉴》记载:吴越王钱弘佐,十四岁即位,温和恭敬,喜好读书礼遇士人。问仓库官吏:“现在积蓄多少?”回答说:“十年。”王说:“军粮足够了,可以宽待我的百姓。”于是命令免除境内三年的赋税。欧阳修《五代史》却说:“钱氏自从武穆王钱镠开始,常常加重赋税以供奢侈,下至鱼鸡卵,按家按日收取,每鞭打一个人,以责其欠负,那么各位案吏各自拿着账簿在庭中,凡是每一本账簿所欠的,唱出多少,量定鞭打次数,然后依次唱出而鞭打,少的还积数十下,多的百余下,人不堪其苦。”欧阳修的史书、司马光的通鉴所记载的不同,值得怀疑。所以致堂说:“司马氏记载弘佐免除赋税的事,《五代史》不记载;欧阳修记载钱氏加重赋税的暴虐,《通鉴》不采纳,其虚实有证据了。”查《宋代别记》记载欧阳修做推官时亲近一个妓女,被钱惟演所拘禁,欧阳修恨他。后来写《五代史》,就诬陷他的祖先以加重赋税引起民怨的事。如果这样,那么在褒贬之间挟带私怨,与魏收等人有什么不同呢?
宋朝史官显达
左丘明被废,司马迁受辱,班固被囚,蔡邕入狱,陈寿被放逐,范晔被杀,魏收被剖刑,崔浩被灭族,唐朝以前史官的灾祸太严重了!韩愈躲避而不承认,这是有剩余的畏惧吧?却不知道后来为唐为宋的,像宋祁和欧阳修,显赫特别厉害。然而欧阳修《五代史》既然正统脉络失当,而宋祁的“疾霆蔽聪”,哪里配得上班固、司马迁的一笑呢?难道文章偶然有不幸,也是时代使然吧?
曾子固诗才
曾南丰有《钱塘上元夜祥符寺燕席》诗说:“月明如画露花浓,锦帐名郎笑语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东风。红云灯火浮沧海,碧水楼台浸远空。白发蹉跎欢意少,强颜犹入少年丛。”前人曾说曾子固不能写诗,学者不考察,随声附和,错误
苏明允闭户读书,通六经,旁及百家,下笔顷刻数千言,人无知者。知明允自简夫始。简夫为雅州,上韩忠献公书日:“不获搢版约袂,传致苏洵文于几格间,以豁公之视听也。”上张文定公书日:“洵天下奇才,令人欲麋珠虀玉,躬执匕箸,饫其腹中,恐他馈伤之。”上欧阳文忠公书日:“必若知洵不以告人,则简夫为有罪。”观此三书,则三公之知洵,实由简夫。而简夫知人之明,好士之量,视三公又何如耶 传不录,录其治渠筑寨数事而已。尚论古人者,其可忽诸
温公体贴人情
司马温公为相,每询士大夫“私计足否 ”人怪而问之,公日:“倘衣食不足,安肯为朝廷而轻去就耶 ”袁石公有云:“学问到透彻处,其言语都近情,不执定道理以律人。”若公者,庶可语此矣。后来程、朱一派,则全无此等意思。
温公行己之度
温公《资治通鉴》稿虽数百卷,颠倒涂抹,讫无一字作草,其行己之度盖如此。按《说苑》公扈子日:“《春秋》,国之鉴也。”宋神宗赐名本此。[温公为历代书,而不及周威王之前,亦是阙典。刘恕为《通鉴外纪》,自周共和元年庚申,至威烈王二十一年丁丑,四百三十八年,见于《外纪》。自威烈王一十三年戊寅,至周显德六年己未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载于《通鉴》,然后一千八百年兴废大事,坦然可明。]
《纲目》正秦统
秦享国三十六年,因杜牧《阿房赋》而不考其实也。秦自嬴政二十六年庚辰尽灭六国,称始皇帝,至其沙丘之死,为辛卯,仅十二年。胡亥、子婴共三年,甲午秦亡,则一统之日十五年尔。杜牧文人辞赋之语,不足多较。司马公作《通鉴》,乃于灭周之岁,遽以正统书秦,灭周唯恐其晚,帝秦唯恐其迟,岂《春秋》正统之义哉!朱子《纲目》悉改之,所谓统正于下而人事定矣。
《通鉴》省文之谬
《晋书》云:初《玄石图》有“牛继马后”,故宣帝深忌牛氏,遂为二榼共一口以贮酒,帝先饮其佳者,而以毒洒鸩其将牛金。而恭王妃夏侯氏,竟通小吏牛氏而生元帝。今《通鉴》省其文,竟云“通小吏牛金而生元帝。”牛金既枉了一死,又负秽名,殊可笑也。又元杨紫阳读《通鉴》,至论汉、魏正闰,大不平之,因作诗云:“欲起温公问书法,武侯入寇寇谁家 ”后因朱子《纲目》改正而止。
“杀之三,宥之三”出处
东坡《刑赏忠厚之至论》云:“杀之三,宥之三,”欧阳公问其出处,东坡日:“想当然耳。”尝观《曲礼》云:“公族无宫刑,狱成,有司谳于公,公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及三宥不对,走出,致刑于甸人。”乃知东坡之论,原有所本,想主司偶忘之,而东坡不敢辄拈出处以对,故漫应如此。后人遂以公为趁笔,则又陋甚矣。
赤壁考
坡公赤壁之游,千古乐事,二赋亦千古绝调也。袁石公云:“前赋为禅法道理所障,如老学究着深衣,通体是板。后赋直平叙去,有无量光景,只是人家小集,偶尔饤饾,欢笑自发,比特地排当者,其乐十倍。至末一段,即子瞻亦不知其所以妙,语言道绝,默契而已。”数语洵定评也。靖康初,韩子苍知黄州,颇访东坡遗迹。尝登赤壁,所谓栖鹄之危巢者,不复存矣,惆怅作诗而归。然黄之赤壁,士人云本赤鼻矶也,故东坡长短句有“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则亦是传疑而云也。令岳阳之下、嘉鱼之上有乌林赤壁,盖公瑾自武昌列舰,风帆便顺,泝流而上,遇战于赤壁之间也。杜牧有《寄岳州李使君》诗云:“乌林芳草远,赤壁健帆开。”此则真败魏军之地也。[《赤壁赋》“盈虚者如代”,“代”字多误作“彼”字。而“吾与子之所共食”,“食”字多误作“乐”字。尝见东坡手写本,皆作“代”字,“食”如食邑之食,犹言享也。“冼盏更酌”,“更”字作平声读,亦见东坡手迹。]
《二疏
译苏洵闭门读书,精通六经,旁涉诸子百家,下笔顷刻间便能写出数千字,当时没有人了解他。了解苏洵是从张方平开始的。张方平任雅州知州时,给韩琦写信说:“没能亲自捧着苏洵的文章送到您的案头,以开阔您的耳目。”给张方平写信说:“苏洵是天下奇才,让人想把他磨成肉酱、切成玉屑,亲自拿着刀叉,喂饱他的肚子,只怕其他食物会伤害他。”给欧阳修写信说:“如果我知道苏洵却不告诉别人,那么张方平就是有罪的。”看这三封信,就知道韩琦、张方平、欧阳修三位公卿了解苏洵,确实是因为张方平。而张方平识人的明察、爱才的雅量,比起这三位公卿又怎样呢?史传没有记载,只记录了他治理水渠、修筑寨子等几件事罢了。评论古人的人,怎么能忽视这一点呢?
司马光体贴人情
司马光担任宰相时,常常询问士大夫“私人的生计是否充足”。人们感到奇怪并问他,司马光说:“如果衣食不足,怎么肯为了朝廷而轻易决定去留呢?”袁宏道曾说:“学问达到透彻的地步,他的言语都合乎情理,不固执地用道理来约束人。”像司马光这样的人,大概可以这样说吧。后来程颐、朱熹这一派,就完全没有这种意思了。
司马光行事的准则
司马光《资治通鉴》的稿子虽然多达数百卷,颠倒涂抹,最终没有一个字写成草书,他行事的准则大概就是这样。查考《说苑》,公扈子说:“《春秋》是国家的镜子。”宋神宗赐名《资治通鉴》就是依据这个。[司马光编写历代史书,却没有写到周威烈王之前,这也是史书的缺漏。刘恕编写《通鉴外纪》,从周共和元年庚申,到威烈王二十一年丁丑,四百三十八年的历史,记载在《外纪》中。从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到周显德六年己未,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记载在《通鉴》中,这样一千八百年的兴废大事,就清楚地明白了。]
《纲目》纠正秦朝的正统地位
秦朝享国三十五年,是因为杜牧的《阿房宫赋》而没有考证实际情况。秦自嬴政二十六年庚辰灭尽六国,称始皇帝,到他死在沙丘,是辛卯年,仅仅十二年。胡亥、子婴共三年,甲午年秦朝灭亡,那么统一天下的日子只有十五年罢了。杜牧是文人辞赋的语言,不值得过多计较。司马光编写《通鉴》,却在灭周的那一年,立刻以正统记载秦朝,灭周唯恐太晚,尊秦为帝唯恐太迟,这难道是《春秋》正统的道义吗?朱熹的《纲目》全部改正了这一点,所谓正统在下而人事就安定了。
《通鉴》删减文字的谬误
《晋书》说:起初《玄石图》有“牛继马后”的话,所以宣帝深深忌惮牛氏,于是做了两个酒坛共用一个口来装酒,宣帝先喝掉好的,而用毒酒鸩杀将领牛金。而恭王妃夏侯氏,竟然与小吏牛氏私通而生下元帝。现在《通鉴》删减了文字,竟然说“与小吏牛金私通而生下元帝。”牛金既白白死了一回,又背负了污秽的名声,实在可笑。又元朝杨维贞读《通鉴》,读到讨论汉、魏正闰的部分,非常不平,于是作诗说:“想唤醒司马光询问书法,武侯入侵,入侵的是谁?”后来因为朱熹《纲目》的改正而停止。
“杀之三,宥之三”的出处
苏轼《刑赏忠厚之至论》说:“杀他三次,宽恕他三次,”欧阳修问他的出处,苏轼说:“想当然罢了。”曾经看到《曲礼》说:“公族不施宫刑,案件判决后,有司向国君报告,国君说宽恕他。有司又说依法当诛,国君又说宽恕他。有司又说依法当诛,直到三次宽恕都不回答,走出,把刑罚交给甸人执行。”才知道苏轼的论述,原来有所依据,大概主考官偶然忘记了,而苏轼不敢随意引用出处来回答,所以随便这样应答。后人于是认为欧阳修是凑笔,那就更加浅陋了。
赤壁考
苏轼游赤壁,是千古乐事,两篇赋也是千古绝唱。袁宏道说:“前赋被禅法道理所遮蔽,像老学究穿着深衣,通体刻板。后赋直接平铺直叙,有无量光景,只是人家小聚会,偶尔摆上菜肴,欢笑自然发生,比特意安排的人,快乐十倍。到最后一段,连苏轼自己也不知道它妙在哪里,语言道断,默契而已。”这几句话确实是定评。靖康初年,韩驹任黄州知州,很探访苏轼的遗迹。曾经登上赤壁,所谓栖鹄的危巢,已经不存在了,惆怅作诗而归。然而黄州的赤壁,士人说本来是赤鼻矶,所以苏轼长短句有“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那么也是传闻可疑而说的。现在岳阳之下、嘉鱼之上有乌林赤壁,大概周瑜从武昌排列战船,风帆顺当,逆流而上,在赤壁之间遭遇战斗。杜牧有《寄岳州李使君》诗说:“乌林芳草远,赤壁健帆开。”这才是真正打败魏军的地方。[《赤壁赋》“盈虚者如代”,“代”字多误作“彼”字。而“吾与子之所共食”,“食”字多误作“乐”字。曾经看到苏轼手写本,都作“代”字,“食”如食邑的食,犹言享受。“冼盏更酌”,“更”字作平声读,也见于苏轼手迹。]
《二疏
赞》误
东坡《二疏赞》云:“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韩、杨,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其立意亦超卓矣,然考之二疏去位,在元康三年,后二年盖宽饶诛,又三年韩延寿诛,又二年杨恽诛。方二疏去时,三人尚无恙也。凡作议论文字,须令覆实无差忒乃可。
译《赞》有误
东坡在《二疏赞》中说:“汉宣帝中兴,以严法驾驭臣下,杀害了盖宽饶、韩延寿、杨恽,这三人都算是良臣。二疏先生怜惜他们,拂袖而去,脱鞋辞官,让宣帝知道区区小利不足以傲视士人。”这篇文章的立意确实高超卓越,然而考证二疏离任的时间,是在元康三年,两年后盖宽饶被杀,又过了三年韩延寿被杀,再过两年杨恽被杀。当二疏离任时,这三个人都还安然无恙。凡是撰写议论性的文章,必须做到事实确凿、没有差错,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