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眼卷八
序卦:屯者,物之始生也,始生必蒙。今“始”字误作“物”字。杂卦:蒙稚而著。今“稚”误作“杂”字。凡此等处,真可为读《易》者一证。
译《序卦》说:“屯”是万物初生的状态,初生必然蒙昧。现在“始”字被误写成了“物”字。《杂卦》说:“蒙稚而著”。现在“稚”字被误写成了“杂”字。像这些地方的错误,确实可以作为研读《易经》者的一个证据。
古人言《易》不及周公
班固《汉书》云:“《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以伏羲为上古,文王为中古,孔子为下古也,与周公绝无干涉。故系词传累举庖羲、文王,而略不及周公,亦自可见。扬子云日:“宓羲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藏,定万物之基。”班、扬去古未远,较世儒所传,当得其实。
陆秉大衍数解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陆秉日:此脱文也。当云“大衍之数五十有五”,盖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正五十有五。而用四十有九者,除六虚之位也。古者卜筮,先布六虚之位,然后揲蓍而置六爻焉。如京房、马季长、郑康成以至王弼,不悟其为脱文,而妄为之说,谓所赖者五十,殊无证据。又日:“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数而数以之成。”此语尤诞。且系辞日: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岂不显然哉!又乾坤之策,自始至终,无非五十五数也。盖数始于一,而终于五,天以藏德运化,数之始终于此,该而用之,消长于此。神故虚一与五,退藏于密秘而弗用。则其用四十九焉而已耳。老氏所谓“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是当其无而有大衍之用也。此圣人千载不传之奥旨。
李太白深心
唐室宦官用事,呼吸之间,生杀随之。李太白以天挺之才,自结明主,意有所疾,杀身不顾。坡公作《太白真赞》云:“生平不识高将军,手浣吾足乃敢嗔。”此语甚妙。王介甫乃言太白人品污下,诗中十句九句说妇人与酒。果尔,真是咳嗽亦不可也。卓老有诗云:“天宝年间事已非,先生不醉将安归 ”他人有心,余忖度之矣。
《阿房赋》蹈袭
杜牧之《阿房宫赋》云:“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陆傪作《长城赋》云:“干城绝,长城列;秦民竭,秦君灭”。傪辈行在牧之前,则《阿房宫赋》又祖《长城》句法矣。牧之云:“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盛言秦之奢侈。杨敬之作《华山赋》,有云“见若咫尺,田千亩矣;见若环堵,城千雉矣;见若杯水,池百里矣;见若蚁蛭,台九层矣;蜂窠联联,起阿房矣;小星荧荧,焚咸阳矣。”《华山赋》,杜司徒佑已常称之,牧之乃佑孙也,当是效敬之所作。信矣文章以不蹈袭为难也!
唐诗之盛不关选举
胡子厚日:人有恒言,曰唐以诗取士,故诗盛。今代以经义选举,故诗衰。此论非也。诗之盛衰,系于人心与学,不因上之所取也。汉以射策取士,而苏、李之诗,班、马之赋出焉,此岂系于上乎 屈原之骚,争光日月,楚岂以骚取人耶 况唐人所取,五言八韵之律,今所传省题诗多不工,其传世者,非省题诗也。
肃宗灵武之举非篡
唐玄宗奔蜀,太子即位灵武。其始为马嵬驿父老所留,其既为建宁王倓所劝,又其后为杜鸿渐、魏少游、崔漪、卢薛、李涵五上笺所迫,而太子实无利天下之心也。当时君父播迁,贼入长安,杀妃主皇孙数十人,刳心以祭,王侯将相,扈从车驾,留长安者,诛及婴儿。太子夜驰三百里至平凉,虽正位号,文武官不满三十人,太子何艳于此,而攘之于草莽荆棘之日耶 其后颜真卿区处河北军事,以蜡书达表于灵武,遂以真卿为工部尚书,并致赦书,亦以蜡丸达之。真卿颁下诸郡,又遣人颁于河南、江淮。由是诸道始知上即位于灵武,徇国之心益坚。民间相传太子北收兵来取长安,日夜望之,或时相惊日:“太子大军至矣I”则皆走,市里为空。贼望北方尘起,辄惊欲走。京畿豪杰,往往杀贼官吏,遥迎官军,诛而复起,不能制。乃知灵武此举,真可收属人心,非乘危而利天下也。其后韦见素等至自成都,奉上宝册,太子不肯受,曰
译古人谈论《周易》时,往往不提周公。
班固在《汉书》中说:“《易》的道理深奥极了。历经三位圣人,跨越三个古代。”他把伏羲视为上古,文王视为中古,孔子视为下古,这与周公完全没有关系。因此,《系辞传》屡次列举伏羲、文王,却很少提及周公,由此可见一斑。扬雄说:“伏羲联络天地,用八卦作为经线,文王附加六爻,孔子错综其象,阐述其辞,然后才揭示天地的奥秘,奠定万物的基础。”班固、扬雄距离古代不远,比起后世儒生所传说的,应当更符合事实。
陆秉解释大衍之数
“大衍之数五十,实际使用的有四十九。”陆秉说:这是脱漏的文字。应当说“大衍之数五十五”,因为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正好是五十五。而使用四十九,是除去六个虚位。古代占卜,先布置六个虚位,然后揲蓍草放置六爻。像京房、马融、郑玄直到王弼,没有领悟这是脱文,却胡乱解释,说所依赖的是五十,完全没有证据。又说:“不用它却用它来通达,不是数却用它来成就。”这话尤其荒诞。况且《系辞》说:天数二十五,地数三十,天地总数五十五,难道不明显吗!而且乾坤的策数,从头到尾,无非都是五十五这个数。大概数始于一,终于五,天以此蕴藏德行运化,数的始终在这里,概括并运用它,消长也在这里。神妙之处在于虚化一与五,退藏于隐秘之中而不使用。那么实际使用的就只是四十九罢了。老子所谓“有作为便利,无作为功用”,正是在那虚无中体现大衍的功用。这是圣人千年来不传的深奥旨意。
李白的深心
唐朝宦官掌权,呼吸之间,生死随之而定。李白凭借天生的才华,自我结好于明主,心中有所痛恨,不惜牺牲生命。苏轼作《太白真赞》说:“生平不认识高将军,手洗我的脚却敢发怒。”这话非常精妙。王安石却说李白人品卑劣,诗中十句有九句说妇人和酒。果真如此,那真是连咳嗽也不该有。卓文君有诗说:“天宝年间世事已非,先生不醉将归何处?”别人的心思,我揣度明白了。
《阿房宫赋》的蹈袭
杜牧的《阿房宫赋》说:“六国灭亡,四海统一;蜀山削平,阿房宫建成。”陆傪作《长城赋》说:“干城断绝,长城排列;秦民枯竭,秦君灭亡。”陆傪辈分在杜牧之前,那么《阿房宫赋》又沿用了《长城赋》的句法了。杜牧说:“明星闪烁,是打开梳妆镜;绿云纷扰,是梳理早上的发髻;渭水涨满油腻,是丢弃的脂粉水;烟雾斜横,是焚烧椒兰;雷霆突然惊动,是宫车经过;辘辘声远去,不知它去了哪里。”极力陈述秦朝的奢侈。杨敬之作《华山赋》,有“看起来近在咫尺,田地却有千亩;看起来像方丈小屋,城墙却有千雉;看起来像一杯水,池塘却有百里;看起来像蚂蚁小虫,台基却有九层;蜂房连绵,建起了阿房宫;小星闪烁,焚毁了咸阳。”《华山赋》,杜佑已经常常称赞,杜牧是杜佑的孙子,应当是效仿杨敬之的作品。确实,文章以不蹈袭为难啊!
唐诗的兴盛与科举无关
胡子厚说:人们常说,唐朝以诗取士,所以诗歌兴盛。现在以经义选拔人才,所以诗歌衰微。这种论调不对。诗歌的兴衰,取决于人心与学问,不因为上面所取用的。汉朝以射策取士,而苏武、李陵的诗,班固、司马相如的赋出现,这难道取决于上面吗?屈原的《离骚》,与日月争辉,楚国难道以《离骚》取人吗?况且唐朝所取用的,是五言八韵的律诗,现在流传的省题诗大多不精工,那些传世的,并不是省题诗。
肃宗在灵武即位不是篡位
唐玄宗逃往蜀地,太子在灵武即位。起初是被马嵬驿的父老挽留,后来是被建宁王李倓劝说,再后来是被杜鸿渐、魏少游、崔漪、卢薛、李涵五人上奏章所逼迫,而太子实际上没有贪图天下的野心。当时君父流离迁徙,叛贼进入长安,杀害妃嫔、公主、皇孙数十人,剖心祭祀,王侯将相,跟随车驾留在长安的,诛杀连及婴儿。太子连夜奔驰三百里到达平凉,虽然正式即位,文武官员不满三十人,太子何必在此时此地,在草莽荆棘之中争夺皇位呢?后来颜真卿处理河北军事,用蜡丸传递表文到灵武,于是任命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并送达赦书,也用蜡丸传递。颜真卿颁布到各郡,又派人颁布到河南、江淮。由此各道才知道皇帝在灵武即位,效忠国家的心更加坚定。民间相传太子向北收兵来收复长安,日夜盼望,有时互相惊动说:“太子大军到了!”于是都逃跑,街市空无一人。叛贼望见北方尘土扬起,就惊慌想要逃跑。京畿豪杰,往往杀害叛贼官吏,遥迎官军,诛杀后又起来反抗,不能控制。由此可知灵武此举,真能收拢人心,不是趁危局而贪图天下。后来韦见素等人从成都来到,奉上宝册,太子不肯接受,说
:“比以中原未靖,权总百官,岂敢乘危,遽为传袭!”郡臣固请,坚不许,置于别殿,朝夕事之,如定省之礼。其情亦可怜矣。而范祖禹乃以为叛君背父,冤矣哉!所可恨者,其罪全在杨国忠。当唐玄宗议亲征时,谓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载,去秋已欲传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余灾遗子孙。不意胡逆横发,朕当亲征,且使之监国,事平之日,朕将高枕无为矣。”杨国忠大惧,退谓三夫人日:“太子素恶吾家,若一旦得天下,吾姊妹命俱在旦暮矣!”使贵妃衔土请命于上,事遂寝。若使国忠从上言,不致有灵武之事。竟以怙恩惧祸之故,致使他日父不得正其终,子不得正其始,既乱人家国,又乱人纲常。若国忠者,马嵬死晚矣。
译近来因为中原尚未平定,我暂时统领百官,怎敢趁着危难之际,匆忙进行皇位传承!”群臣坚决请求,他坚决不答应,将太子安置在别的宫殿,早晚侍奉他,如同早晚问安的礼节。他的情意也是可怜啊。然而范祖禹却认为他背叛君主、背离父亲,真是冤枉啊!令人痛恨的是,这罪过完全在于杨国忠。当唐玄宗商议亲自出征时,对宰相说:“我在位将近五十年,去年秋天本想传位给太子,正值水灾旱灾接连发生,不想把剩余的灾祸留给子孙。没想到胡人叛乱突然爆发,我应当亲自出征,并且让太子监国,等到事态平定之日,我将高枕无忧了。”杨国忠非常恐惧,退下后对三位夫人说:“太子一向厌恶我们家族,如果一旦得了天下,我们姐妹的性命就危在旦夕了!”于是让杨贵妃捧着泥土向皇上请求保全性命,事情于是作罢。如果让杨国忠顺从皇上的旨意,就不会有灵武即位的事情。最终因为依仗恩宠、畏惧祸患的缘故,致使后来父亲不能善终,儿子不能正当开始,既扰乱了人家国,又扰乱了人伦纲常。像杨国忠这样的人,在马嵬坡死得也太晚了。
唐以失形势致乱
唐安禄山既犯东京,眷留不去。李泌、郭子仪皆请先取范阳,以覆其巢穴。肃宗急于收复,不从其策,由是遂失河北,终唐之世,不能复。黄巢横行入广,高骈请分兵守郴、循、梧、昭、桂、永数州之险,自将由大庾度岭击之。使从其言,直罝中兔尔。而当国者曾莫之省,巢果复出为恶,遂致滔天。此数公者,真所谓识形势者也,而唐两失之,其取败宜哉!
房琯用违其才
张玄羽日:房琯所谓治世之能臣耳。肃宗用违其才,所以一败而不振。若收复之后,令琯从容讽议,镇静庙堂,以抚摩残喘,毋令谗邪间之,当必有可观者。方用而疑之,方疑而将之,既败而一逐不收。人皆嗟琯之不尽其用,予独悲琯之不逢其时。
房琯长策
司空图咏房琯诗云:“物望倾心久,匈渠破胆频。”注云:“天宝中,琯奏请遣诸王为都统节度,安禄山见分镇诏,拊膺叹日:‘我不得天下矣’。”盖当艰危之际,以亲王重藩分布外镇,自能夹辅王室,统系人心。司空图诗盖指此。杜子美挽公诗,所谓“一德兴王后”,亦指此事。《唐书》因其陈涛斜之败,遂没其善,可惜也。杨铁崖咏史,目之为“腐儒”,又以王衍比之,过矣!房后谪广汉,有政绩,唐诗人咏房湖者,多称仰之,今不悉记云。[余按李德裕尝言:昔玄宗以临淄王定内难,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阁,天下皆以为幽闭骨肉、亏伤人伦。向使天宝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处九州,何至为安禄山、朱泚所鱼肉哉!观此,则房琯所奏,信救时之良策也。]
杜子美隐德
杜子美,诗人之豪也。初拜右拾遗,即上书论救房琯,语甚切,至几以得罪。此岂附膻下石之徒比耶!世谓文人无行,殆虚语耳。
杜子美诗意
焦澹园日:杜诗“三分割据纡筹策,万里云霄一羽毛”。人以三分割据为孔明功业,不知此其所轻为,正如云霄一羽毛耳。必也偶伊、吕而失萧、曹,乃尽公之才。惜乎运移身歼,仅以三分之业自见,此天也,非人也。此诗八句一意,读者逐句解之,失其旨矣。
子美不咏海棠有故
子美父名闲,故诗中不用闲字。“娟娟戏蝶过闲幔”,刻本之误也。母名海棠,故不咏海棠。坡公有诗云:“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岂亦未之考耶
儒者说诗之谬
诗出于小夫贱隶之口,而说诗者多不免于高叟之固,则所号为穷经稽古之儒,乃反贱隶之不若矣。盖诗人吟咏性情,故意象宽平;老儒执守训诂,故意象窄狭。如杜子美“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乃诗家上乘。而朱考亭引之,谓其为“心不在焉,则不得其正”,何异痴人前说梦乎 真可发笑!
诗词讹字
古书无讹字,转刻转讹,莫可考证。略举数条。如王涣《李夫人歌》“修嫮秾华销歇尽”,“修嫮”讹作“德所”。武元衡诗“刘琨坐啸风清塞”,讹作“生苑”。琨在边城,则“清塞”字为是,焉得有苑乎 杜牧诗“长空澹澹没孤鸿”,今妄改作“孤鸟没”,平仄亦拗矣。又牧之《江南春》云“十里莺啼绿映红”,今本误作“千里”。又《寄扬州韩绰判官》云“秋尽江南草未凋”,俗本作“草木凋”。秋尽而草木凋,自是常事,不必说也,况江南地暖、草木不凋乎 如陆龟蒙《宫人斜》诗云“草着愁烟似不春”,只一句便见坟墓凄凉之意,俗本作“草树如烟似不春”。杜诗“把君诗过日”,俗本作“把君诗过目”。“愁对寒云白满山”,俗本作“雪满山”。“关山同一点”,俗本作“同一照”。“七月六日苦炎蒸”,俗本“蒸”作“热”。“邀欢上夜关”,俗本作“卜夜间”。“曾闪朱旗北斗殷”,俗本改“殷”作“閒”,成何文理?“不知贫病关何事”,俗本作“只缘贫病人须弃。”“秃节汉臣归”,俗本作“握节”,不知《汉书 张衡传》云“苏武以秃节效贞”,杜公政用此语也。“新炊闻黄粱”,俗本“闻
译唐朝因丧失战略形势而导致动乱
唐安禄山侵犯东京后,眷恋滞留不肯离去。李泌、郭子仪都请求先攻取范阳,以捣毁他的巢穴。肃宗急于收复失地,不采纳他们的策略,因此最终失去了河北地区,直到唐朝灭亡,也不能再收复。黄巢横行进入广东,高骈请求分兵防守郴州、循州、梧州、昭州、桂州、永州等几州的险要之地,自己率领军队从大庾岭翻越岭去攻击他。如果听从他的建议,黄巢就像落入网中的兔子一样罢了。但主持国政的人竟然没有醒悟,黄巢果然再次出来作恶,于是导致滔天大祸。这几位公卿,真是所谓懂得战略形势的人,而唐朝两次错失良机,其招致失败也是理所应当的!
房琯被任用了不合适的才能
张玄羽说:房琯是所谓太平盛世中的能臣。肃宗任用了他不合适的才能,所以他一败便再也振作不起来。如果在收复失地之后,让房琯从容地讽谏议论,镇静朝堂,以此来安抚残存的百姓,不让谗言邪佞之人离间他,应当会有可观的成就。刚任用他就怀疑他,刚怀疑他就让他带兵出征,既已失败就一概驱逐不再录用。人们都感叹房琯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我却独自悲叹房琯没有遇到好时机。
房琯的长远策略
司空图咏叹房琯的诗说:“物望倾心久,匈渠破胆频。”注释说:“天宝年间,房琯奏请派遣各位亲王担任都统节度使,安禄山看到分镇的诏书,拍着胸口叹息说:‘我得不到天下了’。”大概是在艰难危急的时候,用亲王作为重臣分布在外镇,自然能够辅佐王室,统摄人心。司空图的诗大概就是指这件事。杜甫挽悼房琯的诗,所谓“一德兴王后”,也是指这件事。《唐书》因为他在陈涛斜的失败,就抹杀了他的善政,可惜啊。杨铁崖咏史,称他为“腐儒”,又拿王衍来比喻他,太过分了!房琯后来被贬到广汉,有政绩,唐朝诗人咏叹房湖的,大多称赞敬仰他,现在不再详细记载了。[我按:李德裕曾说:从前玄宗凭借临淄王的身份平定内乱,从此猜忌宗室,不让他们出宫,天下人都认为这是幽禁骨肉、伤害人伦。假使在天宝末年、建初之初,宗室分散居住在九州各地,怎么会落到被安禄山、朱泚鱼肉的地步呢!看这个,那么房琯所奏的,确实是挽救时局的良策。]
杜甫的隐德
杜甫,是诗人中的豪杰。刚被任命为右拾遗,就上书论救房琯,言语非常恳切,以至于几乎获罪。这难道是依附权贵、落井下石之徒能比的吗!世人说文人没有德行,大概是虚妄的话罢了。
杜甫诗中的深意
焦澹园说:杜诗“三分割据纡筹策,万里云霄一羽毛”。人们把三分割据当作诸葛亮的功业,不知道这正是他所轻视的,就像云霄中的一根羽毛一样。一定要像伊尹、吕尚那样辅佐帝王而失去萧何、曹参那样的地位,才能完全展现他的才华。可惜啊命运转移、自身被杀,仅以三分天下的功业来表现自己,这是天命,不是人为。这首诗八句是一个意思,读者逐句解释,就失去了它的旨意了。
杜甫不咏海棠有原因
杜甫父亲名叫闲,所以诗中不用“闲”字。“娟娟戏蝶过闲幔”,是刻本的错误。母亲名叫海棠,所以不咏海棠。苏轼有诗说:“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难道也没有考证吗?
儒者解说诗歌的错误
诗歌出自平民贱役之口,而解说诗歌的人大多不免于老儒的固执,那么那些号称穷究经书、考证古事的儒者,反而不如平民贱役了。大概诗人吟咏性情,所以意象宽泛平和;老儒执着于训诂,所以意象狭窄。如杜甫“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是诗家的上乘之作。而朱熹引用它,说这是“心不在焉,则不得其正”,这和向痴人说梦有什么区别呢?真可笑!
诗词中的错字
古书没有错字,辗转刻印就辗转出错,无法考证。略举几条。如王涣《李夫人歌》“修嫮秾华销歇尽”,“修嫮”错作“德所”。武元衡诗“刘琨坐啸风清塞”,错作“生苑”。刘琨在边城,那么“清塞”字是对的,哪里会有苑呢?杜牧诗“长空澹澹没孤鸿”,现在妄改作“孤鸟没”,平仄也拗口了。又杜牧《江南春》说“十里莺啼绿映红”,今本误作“千里”。又《寄扬州韩绰判官》说“秋尽江南草未凋”,俗本作“草木凋”。秋尽而草木凋,自然是常事,不必说,何况江南地暖、草木不凋呢?如陆龟蒙《宫人斜》诗说“草着愁烟似不春”,只一句就显现坟墓凄凉之意,俗本作“草树如烟似不春”。杜诗“把君诗过日”,俗本作“把君诗过目”。“愁对寒云白满山”,俗本作“雪满山”。“关山同一点”,俗本作“同一照”。“七月六日苦炎蒸”,俗本“蒸”作“热”。“邀欢上夜关”,俗本作“卜夜间”。“曾闪朱旗北斗殷”,俗本改“殷”作“閒”,成什么文理?“不知贫病关何事”,俗本作“只缘贫病人须弃。”“秃节汉臣归”,俗本作“握节”,不知道《汉书·张衡传》说“苏武以秃节效贞”,杜甫正是用这个语。 “新炊闻黄粱”,俗本“闻
”作“间”,则字义亦不通矣。刘巨济收许浑诗“湘谭云尽暮烟出”,今俗本“烟”作“山”,盖湘水多烟,唐诗“中流欲暮见湘烟”是也,“烟”字大胜“山”字。李义山诗“瑶池宴罢留王母,金屋妆成贮阿娇”,俗本作“王桃偷得怜方朔”,直似小儿语耳。古诗“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文选》范云古意诗注引之作“拟何为”,“拟”字胜“亦”字。王右丞诗“銮舆迥出千门柳”,用建章宫千门万户事也;“归鸿欲度千门雪”,“却望千门草色间”,皆本此,俗本“千门”作“仙门”,谬甚。苏味道《元夕》诗“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古本是“不惜夜”。梁锽《观卧美人》诗“落钗犹罥鬟,微汗欲沾裳”,古本是“欲消黄”,言汉宫黄额妆也,甚妙。又《南史》王稀诗“日蓦当归去,鱼鸟见流连,”俗本改“蓦”作“暮”,浅矣。蜀牛峤词“日蓦天空波浪急”,正用稀语也。韦苏州诗“独怜幽草涧边生”,古本“生”作“行”,“行”字胜“生”字十倍。东坡“玉如纤手嗅梅花”,俗改“玉如”作“玉奴”。《儋耳山》诗云“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余。”叔党云:“石”当作“者”,传写之误,一字不工,遂使全篇俱病。小词如周美成“愔愔坊曲人家”,坊曲,妓女所居,俗本改“曲”作“陌”。张仲宗词“东风如许恶”,俗改“如许”作“妒花”,平仄亦失粘。孙夫人词“日边消息空沉沉”,俗改“日”作“耳”。凡此皆系改本谬伪百出,书之所以贵旧本也。
译如果写作“间”,那么字义也不通顺了。刘巨济收录许浑的诗句“湘谭云尽暮烟出”,现在流行的版本中“烟”字写作“山”,大概是因为湘水多烟,唐诗中有“中流欲暮见湘烟”可以证明,“烟”字远胜于“山”字。李义山的诗句“瑶池宴罢留王母,金屋妆成贮阿娇”,流行的版本写作“王桃偷得怜方朔”,简直像小孩子说话一样。古诗“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文选》范云《古意诗》注引作“拟何为”,“拟”字胜过“亦”字。王右丞的诗句“銮舆迥出千门柳”,是用建章宫千门万户的典故;“归鸿欲度千门雪”,“却望千门草色间”,都源自于此,流行的版本将“千门”写作“仙门”,错误极大。苏味道《元夕》诗“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古本是“不惜夜”。梁锽《观卧美人》诗“落钗犹罥鬟,微汗欲沾裳”,古本是“欲消黄”,说的是汉宫黄额妆,非常精妙。又《南史》王稀的诗“日蓦当归去,鱼鸟见流连”,流行的版本将“蓦”改为“暮”,显得浅陋。蜀地牛峤的词“日蓦天空波浪急”,正是用了王稀的话。韦苏州的诗“独怜幽草涧边生”,古本中“生”写作“行”,“行”字胜过“生”字十倍。苏轼的“玉如纤手嗅梅花”,流行的版本将“玉如”改为“玉奴”。《儋耳山》诗说“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余。”叔党说:“石”应当是“者”,这是传抄的错误,一个字不工整,就导致全篇都有毛病。小词如周美成的“愔愔坊曲人家”,坊曲是妓女居住的地方,流行的版本将“曲”改为“陌”。张仲宗的词“东风如许恶”,流行的版本将“如许”改为“妒花”,平仄也失去了粘对。孙夫人的词“日边消息空沉沉”,流行的版本将“日”改为“耳”。所有这些都属于修改后的版本谬误百出,书籍之所以珍贵旧本,原因就在这里。
李、杜始末考
世知杜之为拾遗,而不知李亦拾遗也。世以草堂属杜,而李集亦号草堂也。李卒后,代宗征拜左拾遗,见范传正碑,碑题尚称左拾遗。世又以供奉、拾遗皆死于酒而皆死于水,亦非也。太白晚依宗人李阳冰,终于紫极宫。少陵将归襄郡,终潭、岳间。采石固谬,耒阳亦未可凭。
唐、宋逸诗赋
王无功云:“吾往见薛收《白牛溪赋》,韵趣高奇,词义旷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壮哉邈乎,扬、班之俦也。高人姚义尝语吾曰:薛生此文,不可多得,登太行,俯沧海,高深极矣!吾近作《河渚独居赋》,为仲长先生所见,以为可与《白牛》连类,因写为一本。”今此二赋俱不传。韩文公志卢殷墓,言“殷于书无不读,止用为诗资。平生为诗,可诵者千余篇。”至今一篇不传,非托于韩文,则名姓亦湮矣。又会昌中进士卢献卿作《愍征赋》,司空图为之注释,且序之日:“气凌邺下,体变江南。间生冠五百年,在握照十二乘。”又言其为“才情旖旎,雅调清越,寓词哀怨,变态无穷”,称之可谓极至矣,而此赋亦不传。宋苏长公与米元章书云:“儿子于何处得《宝月观赋》,琅然诵之,老仆卧听未半,蹶然而起,恨二十年柑从,知元章不尽。若此赋当过古人,不论今世也。天下岂尽如我辈聩聩耶!”夫坡公骚坛巨眼,其推服若是,而今亦不传。余友范长康辑米襄阳《志林》,拓陆友仁、包彦平、陈眉公之旧,自成一书,意搜括无遗矣,而是赋不载。长康每对余怀恨,谓是阙典,且相托为检索。余低徊纸堆,凡六载余,仅于焦弱侯《金陵旧事》中得《赏心亭》诗一绝,宋王勉夫《野客丛谈》中得《壮观亭记》略以报命,而赋宝月观者,固寥寥也。然则古今文章湮没不传者,可胜计耶![元章《赏心亭》诗云:“晴新山色黛,风纵芦花雪。尽日倚阑干,寒霄低细月。”此诗雅淡幽奇,当为米绝之冠。附录于此。]
李泌相业
柳玭称李泌佐肃宗,两京之复,泌谋居多,论功大于鲁连、范蠡。而首谋范阳,三定储君,其最也。史多逸其事,惟《邺侯家传》为详。《家传》,其子繁笔也。繁为隋州、亳州刺史,州剧贼为患,繁有机略,捕杀之。舒元舆与繁素隙,反坐以滥杀不辜,诏赐死。繁下狱,恐先人功业泯灭,从吏求废纸,握笔著《家传》十篇。司马公《通鉴》多载之,朱子《纲目》疑非实录,摈不取。噫!邺侯身没未寒,横遭元舆之毒,数百年后又复不信于考亭,亦何重不幸也!
陆贽忌才
李晟平朱泚之乱,德宗览收城露布云:“臣已肃清宫禁,祗谒寝园,钟簴不移,庙貌如故。”上感涕失声,左右六宫皆呜咽。露布乃于公异之辞也,议者以朝廷捷书露布无如此者。公异后为陆贽所忌,诬以家行不谨,赐《孝经》一卷,坎坷而终。夫公异能动九重之泪,而不能取同调之怜,信文人薄命哉!以《孝经》为刑书,以家行不谨为阻抑才贤之具,敬舆忌才,视李林甫更巧矣。
德宗不能饵怀光
汉文帝几杖之赐,可以柔吴王濞;而德宗铁券之恩,适足以怒怀光。事同而情异,何也 岂怀光之恶遂浮于吴濞耶 亦文帝之推诚,与德宗之猜嫌隔天渊耳。夫机心不可以狎海上之鸥,况虚恩可以饵叵测之怀光乎!
卢杞愧其子
卢杞在唐,世为甲族,而怀慎一派为盛。怀慎以清德相玄宗,号为名相,而生东都留台奕。奕骂禄山被害,在《忠义传》。奕生杞,相德宗,败乱天下,在《奸臣传》。杞生元辅,《元辅传》云:“端静介正,能绍其祖,故历显剧任,而人不以杞之恶为异”,亦附《忠义传》。然则杞不独愧见其父祖,又且愧其子矣。
唐宦官之祸
自东都至唐,宠任宦者,其祸始惨。然宦官宠任虽同,而所以任之实异。东都宦官专领监事,则政权归之矣。唐以宦官专典禁卫,则兵权且归之。是故勋德如李、郭,则俯首受节制,不免失律;跋扈如李茂
译李、杜始末考
世人知道杜甫担任过拾遗,却不知道李白也担任过拾遗。世人将草堂归属于杜甫,而李白的诗集也号称《草堂集》。李白去世后,唐代宗征召他拜为左拾遗,这在范传正所立的碑文中可见,碑题上还称他为左拾遗。世人又认为供奉和拾遗都死于酒,且都死于水,这也是不对的。李白晚年依附宗族兄弟李阳冰,最终在紫极宫去世。杜甫将要返回襄郡,最终死在潭州、岳州一带。采石矶之说固然荒谬,耒阳之说也不可凭信。
唐、宋逸诗赋
王绩说:“我曾见到薛收的《白牛溪赋》,韵律情趣高妙奇特,词义旷达深远,气势巍峨萧瑟,真是不可言喻,雄壮啊深远啊,可与扬雄、班固相提并论。高人姚义曾对我说:薛生的这篇文章,不可多得,登上太行山,俯瞰沧海,高深到了极点!我最近作了《河渚独居赋》,被仲长先生看到,认为可以与《白牛溪赋》归为一类,于是抄写了一本。”如今这两篇赋都不流传了。韩愈为卢殷写墓志铭,说“卢殷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只是用来作为写诗的素材。平生所作诗歌,值得诵读的有一千多篇。”直到今天一篇也没有流传下来,如果不是依托韩愈的文章,他的姓名也会湮没无闻了。又如在会昌年间,进士卢献卿作了《愍征赋》,司空图为之作注,并且作序说:“气势凌驾于邺下文人之上,体制变革了江南文风。世间五百年才出一位冠绝之人,手握此赋可照亮十二乘马车。”又说他是“才情柔美,格调清雅清越,寄托哀怨之情,变化无穷”,称赞可谓到了极致,然而这篇赋也没有流传下来。宋代苏轼给米芾的信中说:“儿子从哪里得到了《宝月观赋》,朗朗诵读,老仆躺着听还没听完一半,就惊跳起来,恨自己二十年来侍奉您,才知道您并没有完全展示才华。如果这篇赋应当超过古人,更不用说今人了。天下难道都像我们这样耳聋吗!”苏轼在诗坛眼光独到,推崇佩服到如此地步,然而现在也不流传了。我的朋友范长康编纂米芾的《志林》,沿袭陆友仁、包彦平、陈眉公的旧例,自成一书,意在搜罗无遗,然而这篇赋却没有收录。长康每次对我都感到遗憾,说这是遗漏的典故,并且委托我检索。我在纸堆中徘徊,历时六年多,仅在焦弱侯的《金陵旧事》中得到《赏心亭》诗一首绝句,在宋代王迈的《野客丛谈》中得到《壮观亭记》略作回报,而关于《宝月观赋》的记载,确实寥寥无几。那么古今文章湮没不传的,哪里能计算得尽呢![米芾《赏心亭》诗云:“晴新山色黛,风纵芦花雪。尽日倚阑干,寒霄低细月。”此诗雅致淡远幽奇,应当是米芾绝句中的冠冕。附录于此。]
李泌相业
柳玭称赞李泌辅佐肃宗,两京收复,李泌谋划居多,论功劳大于鲁仲连、范蠡。而首谋范阳,三次安定储君,是最突出的。史书大多遗漏了他的事迹,只有《邺侯家传》记载详细。《家传》是他的儿子李繁写的。李繁担任隋州、亳州刺史,州内剧贼为患,李繁有机谋智略,捕杀了他们。舒元舆与李繁素有嫌隙,反而诬陷他滥杀无辜,诏令赐死。李繁下狱,担心祖先的功业泯灭,向狱吏求取废纸,握笔写了《家传》十篇。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多记载了它,朱熹的《通鉴纲目》怀疑不是实录,摒弃不取。唉!邺侯身死尸骨未寒,横遭舒元舆的毒害,几百年后又不被朱熹相信,是多么不幸啊!
陆贽忌才
李晟平定朱泚之乱,德宗阅览收复京城后的露布说:“臣已肃清宫禁,恭敬谒见寝园,钟簴没有移动,宗庙面貌如故。”皇上感动得流泪失声,左右六宫的人都呜咽哭泣。露布是于公异写的,议论的人认为朝廷的捷报露布没有像这样的。于公异后来被陆贽忌恨,诬陷他家庭行为不谨慎,赐《孝经》一卷,坎坷而死。于公异能感动九重天上的泪水,却不能取得同道的怜悯,真是文人薄命啊!用《孝经》作为刑书,用家庭行为不谨慎作为阻抑才贤的手段,陆贽忌才,比起李林甫更加巧妙了。
德宗不能饵怀光
汉文帝赐予几杖,可以柔化吴王刘濞;而德宗赐予铁券之恩,却足以激怒李怀光。事情相同而情势不同,为什么呢?难道李怀光的恶行就超过刘濞吗?也是文帝推诚相待,与德宗猜忌嫌恶相差天壤之别罢了。机心不可以戏弄海上的鸥鸟,何况虚恩可以诱骗难以测度的李怀光吗!
卢杞愧其子
卢杞在唐代,世代是甲族,而卢怀慎一派最为兴盛。卢怀慎以清德辅佐玄宗,号称名相,生了东都留台卢奕。卢奕辱骂安禄山被害,在《忠义传》中。卢奕生了卢杞,辅佐德宗,败坏扰乱天下,在《奸臣传》中。卢杞生了卢元辅,《元辅传》说:“端庄静穆耿介正直,能继承其祖,所以历任显要剧职,而人们不因为卢杞的恶行而觉得奇怪”,也附在《忠义传》中。那么卢杞不仅愧对见到他的父祖,而且愧对他的儿子了。
唐宦官之祸
自东汉至唐代,宠信任用宦官,其祸害开始惨烈。然而宦官宠信任用虽然相同,但任用他们的实际原因却不同。东汉宦官专门统领监事,那么政权就归于他们了。唐代让宦官专门掌管禁卫,那么兵权也归于他们了。因此功勋德行如李光弼、郭子仪,则俯首接受节制,不免失律;跋扈如李茂
贞、朱全忠,则称兵内侮,而遂以移祚。盖地近情亲,根连株固,故虽有英特之君、贤智之臣,终不能以一朝而去腹心之疾,亦由渐积之久故也。
译朱贞、朱全忠,则举兵内乱,于是导致改朝换代。大概是因为他们地处近畿、关系亲近,根基相连、盘根错节,所以即使有英明杰出的君主、贤能智慧的臣子,最终也不能在一天之内根除心腹之患,这也是因为积弊由来已久的缘故。
退之《淮西碑》失实
唐宪宗仆退之《淮西碑》,而改用段文昌也,事由石孝忠,后世鲜有录其本末者。按罗隐《记石烈士事》云:石孝忠者,生长韩魏间,为人猛悍多力,州里患之。后折节事李愬,为前驱,信任与家人伍。元和中,天子用裴丞相讨蔡,李愬、李光颜、乌重胤皆受节制。明年,蔡平,命吏部侍郎韩愈撰《平淮西碑》,碑中尽归功丞相,而愬特与光颜、重胤等。孝忠熟视其文,大恚怒,因作力推倒其碑。吏不能止,乃执诣节度使,悉以闻。上甚讶之,命具狱,将尽于碑下。孝忠度必死,苟虚死则无以明愬功,乃伪祗畏若不胜按,伺吏隙,用枷尾拉一吏杀之。天子闻而震怒,俾送阙下,亲讯之日:“汝推吾碑,杀吾吏,为何 ”孝忠顿首日:“臣一死未足以塞责,但得面天颜,则赤族无恨受。臣事李愬久,以贱故给事,无不闻见。平蔡之日,臣从在军前。如吴秀琳,蔡之奸贼也,而愬降之;李佑,蔡之骁将也,而愬擒之。蔡之爪牙脱落于是矣。及元济受缚,虽丞相与诸将军不能先知也。蔡平,刻石记功,尽归丞相,而愬名与光颜、重胤齿,愬固无所言矣。脱不幸更有一淮西,其将略如愬者,肯为陛下用乎 臣所以推去碑者,不惟明愬之缋,亦将为陛下正赏罚之源。不推碑,无以为吏擒;不杀吏,无以见陛下。臣言已矣,请就刑。”宪宗既得淮蔡本末,又多其义,遂赦之,因名曰烈士。后召翰林学士段文昌更撰《淮西碑》。呜呼!石孝忠者,固贯高、赵午之徒欤 当时韩吏部既欠实录,而裴相国殊无休休让美之怀,致谤未必无由也。夫韩公之文非不卓越,即段学士所撰亦自详瞻明妥。随人现场之辈,先愕眙于山斗,而段文全不齿录,亦足笑也。[按唐宪宗以永贞元年八月即位,是月剑南西川刘辟自称留后,十一月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反,元和元年三月辛巳杨惠琳伏诛,十月戊子刘辟伏诛,事皆在元和元年。而退之《平淮西碑》云: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盖误也。《新唐书》载此碑,削去“明年平夏”一句。/夏君宪日:孝忠真义勇也。然非徒勇,又且智。观其对宪宗数语,词旨剀切,特假缘推碑杀吏,阴以作将士之气,而销主上猜忌之心,世间何可无此人也!退之平生倔强,到此遭却毒手矣。]
藩镇之弊
李林甫欲断节度入相之途,卒启禄山范阳之乱,真所谓“一言丧邦”也。顾藩镇之祸,绵延而不可解者有二,曰称留后,曰军中拥立。而是二者,皆自朝廷发之。开元十五年,以萧嵩为河西节度副大使。嵩本鹑觚小吏,以才干为王君彝腹心,至是代君彝节制,此则他日留后之端电。乾元元年,平卢节度使王玄志死,裨将李怀玉杀玄志之子,而推侯希逸,朝廷即授以节,此则他日军中拥立之渐也。要而言之,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二语可尽藩镇之弊。
白乐天行藏
白乐天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累于虞卿;与元稹、牛僧孺相厚善,不党于元稹、僧孺;为裴晋公所爱重,而不因晋公以进;与李文饶隙,而文饶终未尝深害之者。处世如是,人亦足矣。推其所由,惟不汲汲于进,而志在于退,故能安然于去就爱憎之际,绰有余裕也。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时年才五十八,自是盖不复出。中间一为河南尹,期年辄去;再除同州刺史,不拜。雍容无事,顺适其意而满足其欲者十有六年。方太和、开成、会昌之间,天下变故,所更不一,元稹以废黜死,李文饶以谗嫉死,虽裴晋公犹怀疑畏,而牛僧孺、李宗闵皆不免万里之行。所谓李逢吉、令狐楚、李珏之徒,泛泛非素与游者,其冰炭低昂未尝有虚日,顾乐天所得,岂不多哉!
昌黎史祸
昌黎之避史笔也,柳州诤之是矣。然其时故有说焉。《淮西碑》则以为失实而踣,而段文昌改撰之;《顺宗录》则以为不称而废,而韦处厚续撰之;《毛颖传》足继太史,乃当时诮其滑稽;《裴晋公书》后世訾其纰缪。使退之而任史,其祸变当有
译韩愈的《淮西碑》失实
唐宪宗推倒韩愈撰写的《淮西碑》,改由段文昌重新撰写,这件事起因于石孝忠,后世很少记载其始末。查考罗隐《记石烈士事》说:石孝忠,生长在韩地、魏地之间,为人凶猛强悍且力气很大,州里的人都以他为患。后来他改变志向侍奉李愬,作为先锋,受到信任,待遇如同家人。元和年间,天子任用裴度丞相讨伐蔡州,李愬、李光颜、乌重胤都受其节制。第二年,蔡州平定,任命吏部侍郎韩愈撰写《平淮西碑》,碑文中将功劳全部归于丞相,而李愬只与李光颜、乌重胤等人并列。石孝忠仔细看了碑文,非常愤怒,于是用力推倒了碑。官吏无法制止,便将他逮捕送到节度使那里,全部上报朝廷。皇上非常惊讶,命令审讯定罪,打算在碑下将他处死。石孝忠估计必死无疑,如果白白死去就无法彰显李愬的功劳,于是假装恭敬畏惧,好像承受不住审讯,趁官吏疏忽时,用枷锁的尾巴勒死了一名官吏。天子听说后震怒,把他押送到京城,亲自审问时说:“你推倒我的碑,杀害我的官吏,是为什么?”石孝忠叩头说:“我死一次不足以抵罪,只要能当面见到天颜,即使灭族也没有遗憾。我侍奉李愬很久,因为地位低贱所以做杂役,没有不听见的、不见到的。平定蔡州那天,我跟随在军阵前面。像吴秀琳,是蔡州的奸贼,李愬使他投降;李佑,是蔡州的勇将,李愬将他擒获。蔡州的爪牙从此脱落了。等到吴元济被捆绑,即使是丞相和各将军也不能预先知道。蔡州平定,刻石记录功劳,却全部归于丞相,而李愬的名字与李光颜、乌重胤并列,李愬本来也就无话可说了。假如不幸再出现一个淮西,将领谋略像李愬这样的人,肯为陛下效力吗?我推倒碑的原因,不仅是为了阐明李愬的功绩,也是为了替陛下端正赏罚的源头。不推倒碑,就无法被官吏抓获;不杀害官吏,就无法见到陛下。我的话已经说完了,请接受刑罚。”宪宗既然了解了淮西平定的始末,又赞赏他的义气,于是赦免了他,因此称他为烈士。后来召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写《淮西碑》。唉!石孝忠,确实是贯高、赵午一类的人啊!当时韩吏部既然缺乏实录,而裴相国也完全没有谦让美德的胸怀,招致诽谤未必没有原因。韩公的文章并非不卓越,即使段学士所写的也自有详尽明妥之处。那些随波逐流、趋炎附势的人,先对韩愈这样泰山北斗般的人物感到惊愕,而完全不把段文昌的文章放在眼里,也足以让人发笑了。[按:唐宪宗在永贞元年八月即位,当月剑南西川刘辟自称留后,十一月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反叛,元和元年三月辛巳杨惠琳被诛杀,十月戊子刘辟被诛杀,这些事都在元和元年。而韩愈《平淮西碑》说:第二年平定夏州,又第二年平定蜀地。这是错误的。《新唐书》收录此碑,删去了“第二年平定夏州”一句。/夏君宪说:石孝忠真是义勇之人。然而他不仅勇敢,而且智慧。看他回答宪宗的几句话,言辞旨意恳切,特意借推碑杀吏的机会,暗中激发将士的士气,消除君主的猜忌之心,世间怎么能没有这样的人呢!韩愈平生倔强,在这里却遭到了狠手。]
藩镇的弊端
李林甫想要断绝节度使入朝为相的途径,最终引发了安禄山在范阳的叛乱,真是所谓“一句话导致国家灭亡”啊。然而藩镇的祸患,绵延不断且无法解决的有两个,一是自称留后,二是军中拥立。而这两者,都是从朝廷发端的。开元十五年,任命萧嵩为河西节度副大使。萧嵩本是鹑觚的小吏,凭借才干成为王君彝的心腹,至此代替王君彝掌握节制权,这就是日后留后制度的开端。乾元元年,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去世,副将李怀玉杀死了王玄志的儿子,推举侯希逸,朝廷立即授予他节度使印信,这就是日后军中拥立制度的渐起。总之,士兵骄横就驱逐主帅,主帅强大就背叛上级,这两句话可以概括藩镇的全部弊端。
白居易的处世之道
白居易与杨虞卿是姻亲,却不被杨虞卿牵连;与元稹、牛僧孺交情深厚,却不依附元稹、牛僧孺;被裴晋公喜爱看重,却不依靠裴晋公来晋升;与李文饶有嫌隙,而李文饶最终也没有深深加害他。处世像这样,人也算足够了。推究他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只是不急于进取,而志向在于退隐,所以能在去留、爱憎之间安然处之,从容宽裕。他从刑部侍郎任上因病请求分司闲职,当时年仅五十八岁,从此不再出仕。中间曾一度担任河南尹,满一年就离职;再次被任命为同州刺史,也不就任。从容无事,顺适心意而满足欲望的有十六年。正当太和、开成、会昌年间,天下变故,经历的不同情况不一,元稹因被废黜而死,李文饶因谗言嫉妒而死,即使是裴晋公还心存疑虑畏惧,而牛僧孺、李宗闵都不免流放到万里之外。所谓李逢吉、令狐楚、李珏之类的人,泛泛之辈并非平时交往的朋友,他们之间如冰炭般冷热交替、起伏不定,没有一天是平静的,然而白居易所得到的,难道不多吗!
韩愈的史祸
韩愈回避史笔,柳宗元争辩他是对的。然而当时本有说法。《淮西碑》因为失实而被推倒,由段文昌改撰;《顺宗实录》因为不称职而被废弃,由韦处厚续写;《毛颖传》足以继承太史公,却被当时的人讥讽为滑稽;《裴晋公书》被后世指责为错误。假如韩愈担任史官,他的祸变应当有
韩昌黎表谏佛骨矣,潮阳一贬,至滨死不悔,晚乃与佛子大颠游。又作《李于墓志》,历序以服食败者数人为世戒,晚年至亲脂粉故事,服食用火灵库,卒致绝命。是所谓笑前车之覆辙,而疾鞭以追其后也。儒者之无特操如此!
李虚中子平
今之禄命家言子平者,其说始于唐殿中侍御史李虚中也。虚中后以服水银疽发背死,不知其曾自推算否
王叔文之冤
王叔文以不良死,而史极意苛谪,以当权奸之首,至与李训辈齐称,抑何冤也!观顺宗即位之初,所注措如罢官市,却贡献,召用陆贽、阳城,贬李实,相杜佑、贾耽诸耆硕,革德宗大敝之政,收已涣之人心,皆叔文启之也。其所最要者,用范希朝为神策行营节度使,韩泰为司马,夺宦官之兵而授之文武大吏。卒为宦官所持,遂亟贬至砣死,而祸亦最烈,实由于此。当刘辟为韦皋求三川,至许以死,相助金钱,溢于进奏之邸。使叔文小有欲,不难为所饵,顾叱而欲斩之,抑何牡也!皋以逆知叔文之失宦者心,故敢抗疏直言其失而亡所顾忌,岂得为定论耶!嗟乎!叔文诚非贤人君子,然其祸自宦官始,不五月而身被恶名以死,此其情有可原者,故为表之。
八司马伸气
唐八司马,皆天下奇才,岂不知趣权利之可耻 盖叔文欲诛宦官,强公室,正义举也。特计出下下,为所反噬,故善良皆不免。当日有所拘忌,不得不深诛而力诋之。后人修书,尚循其说,似终不与人为善,非《春秋》之意也。惟范文正公尝略及之,八司马庶几稍伸气矣。
牛、李有同恶
唐文宗方用李训、郑注,欲求奇功。一日延英谓宰相:“公等亦有意于太平乎 何道致之 ”僧孺日:“臣待罪宰相,不能康济天下,然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内侵,百姓安生业,私室无强家,上下不壅蔽,下不怨讟。虽来及全盛.亦足为治矣。更求太平,非臣所及也。”退谓诸宰相:“上责成如此,吾可久处此耶 ”既罢未久,李训为甘露之事,几至亡国,帝初欲以训为谏官,德裕固争,言训小人,咎恶已著,决不可用。德裕亦以此罢去。二人趣向不同,及临训、注事,所守若出于一,可谓有同恶矣。余按小说云:牛李如冰炭,唯嗜石财如一人,是又有同好也。
柳子厚《非国语》报
柳子厚平日法《国语》为文章,而其后也,作《非国语》,历诋其疵病不少置。陆放翁日:坡公在岭外,特喜子厚文,朝夕不去手,与陶渊明并称二友。及北归,与钱济明书,乃痛诋子厚《时令》、《断刑》、《四维》、《贞符》诸篇,至以为小人无忌惮者,岂亦《非国语》之报耶!
道家三尸神之谬
道家言三尸神,谓之三彭,以为人身中皆有是三虫,能记人过失,至庚申日,乘人睡去,而谗之上帝。故学道者至庚申日辄不睡,谓之守庚申,或服药以杀之。小人之妄诞有如此者。学道之人,积功累行,以求无过,岂有侥幸蔽覆、欺罔上帝可以为神仙者乎 上帝照临四方,而乃纳三尸谗言,则亦谬悖之甚矣。然凡学道者,未有不信其说。柳子厚最号强项,亦作《骂尸虫文》。独唐末有道士程紫霄,一日朝士会终南太极观守庚申,紫霄笑日:“三尸何有 此吾师托是以惧为恶者尔。”据床求枕,作诗以示众日:“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长与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尔三彭说是非。”投笔鼻息如雷。孰谓子厚而其徒之不若耶
刘禹锡不敢用糕字
刘禹锡作《九日》诗,欲用“糕”字,以其不经见,迄不敢用。故宋子京诗云:“刘郎不敢题糕字,虚负诗中一世豪。”然白乐天诗云:“移坐就菊丛,糕酒前罗列。”则固已用之矣。刘、白倡和之时,不知曾谈及此否
李德裕知所本
唐至文宗之朝,可谓衰弱矣。武宗既立,得一李德裕相之,而威令遂振。德裕初为相,即上言日:“宰相非其人,当亟废罢。至天下之政,则不可不归中书。”武宗听
译韩愈上表谏迎佛骨,被贬到潮州,几乎死在那里也不后悔,晚年却与佛教徒大颠交往。他又写《李于墓志》,列举几个因服食丹药而败坏的人作为世人的警戒,晚年却亲近脂粉俗事,服用火灵库丹药,最终导致丧命。这就是所谓嘲笑前人翻车的覆辙,却快马加鞭去追赶那辆翻车的车。儒者没有独立操守竟到了这种地步!
李虚中子平
现在禄命家所说的子平术,其学说始于唐代殿中侍御史李虚中。李虚中后来因服用水银导致背疽发作而死,不知道他曾经自己推算过命运没有。
王叔文之冤
王叔文因品行不良而死,而史书极力苛责他,把他当作权奸之首,甚至与李训等人齐名,这太冤枉了!看顺宗即位之初,所施行的措施如废除宫市、拒绝进贡、召用陆贽和阳城、贬谪李实、任用杜佑和贾耽等老成硕德,革除德宗时期最大的弊政,收拢已经涣散的人心,都是王叔文启发的。其中最紧要的,是任用范希朝为神策行营节度使,韩泰为司马,夺取宦官的兵权而授予文武大吏。最终被宦官所控制,于是急速贬谪至死,而祸患也最为猛烈,实际上是由于这个原因。当刘辟为韦皋谋求三川之地,甚至许诺以死相报,并资助金钱,多得溢出了进奏院的邸舍。假使王叔文稍有贪欲,不难被他们所引诱,但他却斥责并想要斩首刘辟,这多么刚正啊!韦皋因为预先知道王叔文会失去宦官的信任,所以敢于上疏直言他的过失而没有顾忌,这难道可以作为定论吗!唉!王叔文确实不是贤人君子,然而他的祸患始于宦官,不到五个月就身背恶名而死,这情有可原,所以为他表雪冤屈。
八司马伸气
唐代八司马,都是天下的奇才,难道不知道追求权利是可耻的吗?大概是因为王叔文想要诛杀宦官,加强公室,这是正义之举。只是计策出自下下之策,被宦官反噬,所以善良的人都不免受牵连。当时有所顾忌,不得不深加诛讨并极力诋毁他们。后人修史,还遵循这种说法,似乎终究不与人友善,不符合《春秋》的本意。只有范仲淹曾经略微提及他们,八司马的冤气才得以稍微伸张。
牛、李有同恶
唐文宗正任用李训、郑注,想要谋求奇功。一天在延英殿对宰相说:“你们也有意于太平吗?用什么方法能达到呢?”李德裕说:“臣担任宰相有罪,不能安抚济助天下,然而太平也没有固定的形象。现在四方夷狄不内侵,百姓安居乐业,私门没有强大家族,上下不壅塞蒙蔽,下面没有怨恨诽谤。虽然没有达到全盛时期,也足以算是治理好了。再追求太平,就不是臣所能做到的了。”退朝后对各位宰相说:“皇上责成我们如此,我们可以长久待在这个位置吗?”不久被罢免。没过多久,李训发生了甘露之变,几乎导致亡国。皇帝起初想任用李训为谏官,李德裕坚决争辩,说李训是小人,罪过恶行已经显著,决不可任用。李德裕也因此被罢免。两人志向不同,但面临李训、郑注的事情时,所持的立场却像出于一人之手,可以说有共同的厌恶了。我查阅小说记载:牛李党争如同冰炭不相容,唯独嗜好石崇的财富像一个人一样,这又有共同的喜好了。
柳子厚《非国语》报
柳宗元平日效法《国语》写文章,后来却写了《非国语》,逐一诋毁它的疵病毫不留情。陆游说:苏轼在岭南时,特别喜欢柳宗元的文章,早晚不离手,与陶渊明并称为两位朋友。等到北归后,给钱济明的信中,却痛斥柳宗元的《时令》、《断刑》、《四维》、《贞符》等篇,甚至认为他是小人无所忌惮,这难道也是《非国语》的报应吗!
道家三尸神之谬
道家说有三尸神,叫做三彭,认为人的身体里都有这三种虫子,能记住人的过失,到了庚申日,趁人睡着时,向天帝进谗言。所以学道的人到了庚申日就不睡觉,叫做守庚申,或者服药来杀死它们。小人的荒诞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学道的人,积累功德修行,以求没有过错,难道有侥幸掩盖、欺骗天帝就能成为神仙的吗?天帝照耀四方,却采纳三尸的谗言,那就太荒谬悖理了。然而凡是学道的人,没有不相信这种说法的。柳宗元最号称刚直,也写了《骂尸虫文》。只有唐末有个道士程紫霄,一天朝士在终南太极观守庚申,程紫霄笑着说:“三尸有什么?这是我师父借此来恐吓作恶的人罢了。”靠在床上要枕头,作诗给众人看说:“不守庚申也不怀疑,此心长久与道相依。玉皇已经知道我的行为,任凭你们三彭说是非。”放下笔后鼾声如雷。谁说柳宗元和他的门徒不如他呢?
刘禹锡不敢用糕字
刘禹锡写《九日》诗,想用“糕”字,因为这个词不常见,最终不敢用。所以宋祁的诗说:“刘郎不敢题糕字,虚负诗中一世豪。”然而白居易的诗说:“移坐就菊丛,糕酒前罗列。”则已经用了这个字。刘禹锡和白居易唱和的时候,不知道曾经谈论过这个字没有。
李德裕知所本
唐朝到了文宗时期,可以说是衰弱了。武宗即位后,得到李德裕辅佐,威令于是振作。李德裕刚做宰相,就上言说:“宰相不是合适的人选,应当立即废罢。至于天下的政事,则不能不归中书省。”武宗听从。
唐不立后之祸
唐自肃宗张后之后,未尝有正位长秋者。史所载皇后,皆追赠;其太后,则皆所生子为帝而奉上尊号者也。宪宗以郭汾阳孙女为妃,既为令族,又有淑德,可以正位矣。乃以其宗强.恐既立之后,后宫不得进,遂终身为妃。自后人主皆不立后。然文宗崩,既有太子,仇士良等废之而立武宗。武宗崩,既有皇子,诸宦官废之而立宣宗。宣宗崩,遗命立夔王,王宗实等废之而立懿宗。虽当时中人专权,古今所无,亦因椒房虚位.宫闱无主,所谓皇子者,皆无宠无威之人。故上宫弥留之际,宰辅既隔在外庭,中人遂得以肆行无忌,显违诏旨,私立所厚,而莫可禁止也。
郭汾阳后裔之贤
唐穆宗长庆四年,宦官请郭太后临朝称制。太后日:“武后称制,几危社稷。我家世守忠义,非武氏比。太子虽少,但得贤宰相辅之,卿等勿预朝政,何患国家不安 自古岂有女子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 ”取制书手裂之。太后兄钊闻有是议,密上笺日:“若果徇其请,臣请先帅诸子纳官爵,归田里。”太后泣日:“祖考之灵,钟于吾兄。”郭氏,汾阳裔也,可无愧祖武矣,视汉马后暨廖、防辈为何如人耶!
千百年眼卷九
柳公权诗意
唐文宗诗曰:“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续后云:“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或者谓其不能因诗以讽。后苏子瞻为续之云:“一为居所移,苦乐永相忘。愿言均此施,清阴分四方。”亦未免蛇足,不知柳句正所以讽也。盖风之来,惟殿阁穆清高爽之地始知其凉,而征夫耕叟方奔驰作劳,低垂喘汗于黄尘赤日之中,虽有此风,安知所谓凉哉!此与宋玉对楚王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者同意。
郑綮辞相
史称郑綮为相,因自言日:“笑杀天下人。”又日:“时事可知矣。”后竟以不为人所瞻望,三月求罢去。传纪其事,鄙之也。按綮知广州日,值贼黄巢起,所过郡邑,无不残灭。公移檄于巢,戒无犯州境。巢笑为敛兵,州独得完。及岁满去,俸余千缗,置之郡库。他盗过郡,帑藏为竭,而终不敢犯郑使君钱。此必有以厌服其心者,不贤而能若是乎 区区自嘲,盖以掩其瑰玮迈群之器,不忍身为亡国之相,挈神器以归贼也。然而圭角不露,过人远矣。彼史氏何足以知之!
唐科目不足凭
唐室名臣,多起于科目,唯张九龄尝应二科,一则才堪经邦,一则道侔伊吕,后来相业,诚不负科名矣。而裴晋公度,在裴垍下第四人及第。颜鲁公真卿之忠节,乃在于文辞秀逸之科。开元、天宝之际,有风雅古调科,及薛据及第,而李白、杜甫并不在兹选。由此观之,谓科目尽足以得士,亦岂容遽信哉!
崔枢白马之祸不足惜
白马之祸,至今悲之。欧阳修有言日:一太常卿与社稷孰为重 使枢等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国与人乎 虽枢等之力不能存唐,必不亡唐而独存也。是不然。长安与太常卿孰重 国亡君弑与流品不分孰急 枢不惜长安与全忠,乃惜一卿不与张廷范;不惜国亡君弑,而惜流品之不分,其愚岂不甚哉!_夫枢既畏全忠而附之,弑其君父,既从之矣,以为除太常卿小事也,持之不与,未必拂全忠之心,而微以示人至公,从其大而违其细,欲以窃天下之虚誉,不意全忠怒之至此也。全忠以为,此小事犹不从己,其肯听己之取天下乎 是以肆其诛锄,无所不至。不知枢等实非能为唐轻重,乃全忠疑之过也。向使枢有存唐之心,当全忠之劫迁端委而受刃于国门,天下忠义之士闻之,必有奋发而起者矣。枢不为此而惜一卿,不死于昭宗之弑而死于廷范之事,处身如此,岂能为国虑乎 既欲上不失贼臣之意,又欲下不失士大夫之誉,其可得乎 白马之祸,盖自取之也。
王朴异才
五代人才,王朴为冠。其平边策攻取先后,宋兴之初,先平江南,晚定河东,次第不能易也。其论星历,宋定钦天
译唐朝不立皇后的祸患
唐朝自从肃宗的张皇后之后,再也没有正式册立过皇后。史书上记载的皇后,都是死后追赠的;那些太后,也都是因为所生的儿子当了皇帝,才被尊奉上尊号的。宪宗把郭汾阳的孙女立为妃子,她既出身名门望族,又有美好的品德,本可以正位中宫。宪宗却因为她家族势力强大,担心一旦立为皇后,后宫其他妃嫔就无法进献,于是让她终身只做妃子。从此以后的皇帝都不再立皇后。然而文宗去世时,已经有了太子,仇士良等人废掉太子而拥立武宗。武宗去世时,已经有了皇子,各位宦官废掉皇子而拥立宣宗。宣宗去世时,留下遗命要立夔王,王宗实等人废掉夔王而拥立懿宗。虽然当时宦官专权,是古今罕见的,但也因为皇后之位空缺,后宫没有主事之人,所谓的皇子,都是没有宠幸和威势的人。所以在皇帝病危之际,宰相既被隔绝在朝廷之外,宦官便得以肆无忌惮,公然违背诏书旨意,私自拥立自己亲近的人,而没有人能够禁止。
郭汾阳后裔的贤德
唐穆宗长庆四年,宦官请求郭太后临朝称制。太后说:“武则天称制,几乎危及国家社稷。我家世代坚守忠义,与武氏不同。太子虽然年幼,只要得到贤能的宰相辅佐,你们不要干预朝政,何必担心国家不安定呢?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主宰天下,而能达到唐尧虞舜那样治理天下的呢?”于是亲手撕碎了诏书。太后的兄长郭钊听说有这个提议,秘密上奏章说:“如果真顺从他们的请求,臣请求先率领众子交还官职爵位,回归乡野。”太后哭着说:“祖先的灵光,都聚集在我哥哥身上了。”郭氏是郭汾阳的后裔,可以无愧于祖先的功业了,比起汉朝的马皇后以及马廖、马防等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千百年眼卷九
柳公权的诗意
唐文宗作诗说:“人们都苦于炎热,我却喜爱夏日漫长。”柳公权在后面续写道:“南风从南方吹来,殿阁间生出微微凉意。”有人批评他不能借诗来讽谏。后来苏东坡为他续写说:“一旦因为居所的改变,苦乐就永远相忘。希望均等地施予这份清凉,让四方都分享这清阴。”这也未免是多此一举,不知道柳公权的诗句正是用来讽谏的。大抵风吹过来,只有殿阁那样高爽清幽的地方才能感到凉爽,而征夫农夫正在奔波劳作,在黄尘赤日之中低头喘息流汗,即使有这阵风,哪里知道什么是凉爽呢!这与宋玉对楚王说“这只是大王的风罢了,平民百姓怎么能共享呢”的意思相同。
郑綮辞相
史书称郑綮担任宰相时,自己说:“笑杀天下人。”又说:“时事可以预知。”后来终究因为不被世人所瞻仰敬重,三个月后请求罢免离去。传记记载这件事,是鄙视他。查考郑綮在广州任职时,正值贼寇黄巢起兵,所经过的郡县,没有不被残破毁灭的。郑綮发文檄给黄巢,告诫不要侵犯州境。黄巢笑着收敛军队,该州得以保全。等到任期届满离去,剩余的俸禄有一千缗,他把它放在郡库中。其他盗贼经过该郡,库藏被耗尽,却始终不敢侵犯郑使君的钱。这一定有让他心服的原因,不贤能的人能做到这样吗?他小小的自嘲,大概是用来掩盖他卓越出众的才器,不忍心自己成为亡国之相,把国家神器交给贼寇。然而他不露锋芒,远远超过常人。那些史官哪里足以了解他呢!
唐朝科举不足凭信
唐朝的名臣,多出身于科举,只有张九龄曾应考两科,一科是才能足以治理国家,一科是道德堪比伊尹吕尚,后来的宰相业绩,确实没有辜负科名的期望。而裴度,在裴垍之下第四人及第。颜真卿的忠节,却在于文辞秀逸的科目。开元、天宝年间,有风雅古调科,等到薛据及第,而李白、杜甫都不在这个选拔之中。由此看来,说科举完全足以选拔人才,又怎么能轻易相信呢!
崔枢白马之祸不足惜
白马之祸,至今令人悲叹。欧阳修有话说:“一个太常卿与国家社稷哪个重要?假如崔枢等人不死,还爱惜一个卿,难道肯把国家给别人吗?虽然崔枢等人的力量不能保全唐朝,但唐朝灭亡时他们也不会独自存活。”这是不对的。长安与太常卿哪个重要?国家灭亡君主被杀与士人流品不分哪个更紧急?崔枢不吝惜长安与朱全忠,却吝惜一个太常卿不给张廷范;不吝惜国家灭亡君主被杀,却吝惜士人流品不分,他的愚蠢难道不严重吗!崔枢既然畏惧朱全忠而依附他,弑杀君父,已经顺从了,认为除掉太常卿是小事,坚持不给,未必违背朱全忠的心意,却稍微向人显示自己至公,顺从大事而违背小事,想要窃取天下的虚名,没想到朱全忠愤怒到这种地步。朱全忠认为,这件小事尚且不顺从自己,难道肯听任自己夺取天下吗?因此肆意诛杀,无所不至。不知道崔枢等人实际上并不能决定唐朝的存亡,而是朱全忠怀疑过度。假使崔枢有保全唐朝的心,当朱全忠劫持迁都时,他应该在宫门接受刀斧,天下忠义之士听说后,一定有奋起反抗的人。崔枢不做这件事却吝惜一个卿,不死于昭宗被弑却死于张廷范的事,身处这样的境地,怎么能为国家考虑呢?既想上不失去贼臣的心意,又想下不失去士大夫的赞誉,这怎么可能呢?白马之祸,大概是自取的了。
王朴的奇才
五代的人才,王朴最为杰出。他平定边疆的策略中攻取的先后顺序,宋朝兴起之初,先平定江南,后平定河东,次序不能改变。他论述星历,宋朝制定钦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