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眼卷五
备胡。史称其选用材勇,亦为勤至,而不及广。上之自劳军也,亚夫则真将军,而霸上、棘门儿戏尔,是时广不知何在 以广为之,其不贤于刘礼、徐厉辈耶 令免,苏意、张武固亦不闻立功于景、武之世者也。
译防备匈奴。史书称他选拔任用有才能、勇敢的人,也极为勤勉,却不及李广。皇上亲自慰劳军队时,周亚夫才是真正的将军,而霸上、棘门的军队不过是儿戏罢了,那时李广不知身在何处。如果让李广担任这些职务,难道不比刘礼、徐厉等人更贤能吗?李广被免职,苏意、张武本来也没有听说在景帝、武帝时代建立功勋。
文帝复行族诛之法
汉初时虽约法三章,然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高后元年,既除之矣,其后孝文与平、勃熟计,尽除收帑相坐律令,非甚盛德哉!乃新垣平谋为逆,复行三族之诛。故班史日:"以孝文之仁,平、勃之知,犹有过刑。"盖指此也。自是族诛之法,景、武每轻用之。袁盎陷晁错,但云"方今计独有斩晁错耳",而景帝使丞相以下劾奏,遂至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主父偃陷齐王于死,武帝欲勿诛,公孙丞相争之,遂族偃。郭解客杀人,吏奏解无罪,公孙议族解。则皆文帝族新垣平启之也。史谓孝文时断狱四百,有刑错之风,若新垣平一事,其不免为盛德之累乎
短丧不自文帝
后之儒者,皆以为短丧自孝文遗诏始,以为深讥。考之三年之丧,自春秋、战国以来未有能行者矣。子张问日:"《书》云‘高宗谅闇三年不言',何谓也 "子日:"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盖时君未有行三年丧者,故子张疑而问之,夫子答以古礼皆然,盖亦叹今人之不能行也。滕文公问丧礼于孟子,欲行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日:"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鲁最为秉礼之国,夫子称其一变可以至道,而尚不能行此,则他国可知。汉初礼文,大率皆承秦旧。秦,无礼义者也,其丧礼固无可考,然杜预言秦燔书籍,率意而行,亢上抑下。汉祖草创,因而不草,乃至率天下皆终重服,旦夕哀临,经罹寒暑,禁塞嫁娶饮酒食肉,制不称情。是以孝文遗诏,敛毕便葬,释其重服,而为大功、小功、纤,释其久临,而为三十六日。诏语忠厚恳恻,与异时振贷劝课等诏,皆仁人之言,岂可訾也 帝之诏固不为嗣君而设,而景帝之短丧亦初不缘遗诏也。盖古者天子七月而葬,诸侯五月而葬,虽通丧必以三年,然亦以葬后为即吉之渐。滕文公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盖孟子虽诲以三年之丧,而文公仅能于五月未葬之前守谅阴之制耳。然亦当时所无也。至秦始皇以七月崩于沙丘,九月葬;汉高祖崩凡二十三日而葬,葬之一日而惠帝即位;文帝崩凡七日而葬,葬之三日而景帝即位。盖景帝之所遵者,惠帝之法,惠帝之所遵者,春秋以来至亡秦之法耳,岂孝文遗诏为之乎
七国缓削则不反
汉景初年,七国后强,晁错之议曰:"削之亦反,不削亦反。"愚则日:亟削则必反,缓削则可以不反。濞以壮年受封,至是垂老矣,宽之数年,濞之木拱,则首难无人。七国虽强,皆可以势恐之也。错不忍数年乏缓暇,欲急其攻,而踯躅为之,身殒国危,取笑天下。俚语日;"贪走者蹶,贪食者噎。"其错之谓耶
袁盎幸免
汉杀错饵七国以求罢兵,卑亦甚矣。盎欲快私仇,不顾国体,小人情态,迄今有余恨也。后说不售当诛,获幸免者,帝失刑也。而竟死于刺客,孰谓天道无知哉
亚夫之死以忌
史称汉景帝欲侯后兄王信,周亚夫争之,帝默然而阻。匈奴降者五人,帝亦欲侯也,亚夫曰:"彼背其主而侯之,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 "上日:"丞相议不可用。"悉封降者五人为侯。卒以此致祸。不知帝杀亚夫,竟不在是。帝春秋高,太子幼,而亚夫负震主之感,挟不赏之功,亚夫不死,帝不瞑目也。故曰"鞅鞅非少主臣。"帝本心于兹露矣。汉兴以来,独勃父子俱有安社稷之功。勃几死而不死,亚夫竟死之,"走狗良弓"之喻所从来矣。
窦太后专制
汉母后豫政临朝,不必少主,虽长君亦然。窦太后好黄老,恶儒士,儒士多不得进。赵绾、王臧欲助上兴制度,则发其奸利寝之。窦婴,兄子也,恶之则除门籍,喜之则为相。又灌夫骂坐则不食,论弃市。爱梁孝王,则诵言请立为嗣,不顾太宗之重。韩嫣,帝所贵也,太后欲杀之,则帝不能救。可谓司晨预事矣!
武帝纪元
自武帝立年号以纪元,改秦政而用夏,吾知千万世而下,汤、武复兴不能易也。何者 汉非用夏也,盖用古历
译文帝又恢复了族诛的刑罚。
汉朝初年虽然约法三章,但死刑中仍有夷灭三族的法令。吕后元年,已经废除了这项法令,后来孝文帝与陈平、周勃仔细商议,完全废除了没收家属财产和连坐的律令,这不是非常盛大的德行吗!然而新垣平阴谋叛逆,文帝又实行了三族之诛。所以班固在《汉书》中说:“凭着孝文帝的仁德,陈平、周勃的智慧,仍然有过度的刑罚。”大概就是指这件事。从此以后,族诛的法令,景帝、武帝常常轻易使用。袁盎陷害晁错,只说“现在的计策只有斩晁错而已”,而景帝让丞相以下官员弹劾上奏,于是导致晁错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无论老少都被处死示众。主父偃陷害齐王致死,武帝本想不杀他,公孙弘丞相争辩,于是族灭了主父偃。郭解的门客杀人,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罪,公孙弘议定族灭郭解。这都是文帝族诛新垣平开启的先例。史书说孝文帝时审理案件只有四百起,有刑罚搁置不用的风气,如果拿新垣平这件事来说,难道不成为盛大德行的拖累吗?
短丧并非始于文帝
后来的儒者,都认为短丧是从孝文帝遗诏开始的,因此深深讥讽。考察三年之丧,自从春秋、战国以来,没有谁能实行了。子张问道:“《尚书》说‘高宗守丧三年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何止是高宗,古代的人都这样。”大概是当时的君主没有实行三年之丧的,所以子张疑惑而问,孔子回答说古代礼制都是如此,大概也是感叹今人不能实行。滕文公向孟子询问丧礼,想要实行三年之丧,父兄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先君没有实行的,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的。”鲁国最算是秉持礼制的国家,孔子称赞它一变就可以达到大道,尚且不能实行这个,那么其他国家就可想而知了。汉朝初年的礼制,大体都沿袭秦朝的旧制。秦朝,是没有礼义的国家,它的丧礼本来无可考证,然而杜预说秦朝焚烧书籍,随意行事,尊崇君主压抑臣下。汉高祖草创基业,沿袭而不加改变,以至于让天下人都穿重孝,早晚哀哭,经历寒暑,禁止嫁娶、饮酒、吃肉,制度不符合人情。因此孝文帝遗诏,收敛完毕就下葬,脱去重孝,改为大功、小功、缌麻,缩短守丧时间,定为三十六天。诏书语言忠厚恳切,与以往赈贷劝课等诏书一样,都是仁人的言语,怎么能诋毁呢?皇帝的诏书本来不是为继位君主设立的,而景帝的短丧也起初不因为遗诏。大概古代天子七月下葬,诸侯五月下葬,虽然通丧必须以三年为期,但也以葬后作为逐渐恢复吉礼的开端。滕文公五月住在庐舍,没有命令告诫,大概孟子虽然教诲他实行三年之丧,而文公仅仅能在五月未葬之前遵守谅阴的制度罢了。然而这也是当时所没有的。至于秦始皇七月在沙丘去世,九月下葬;汉高祖去世二十三天就下葬,下葬的第二天惠帝就即位;文帝去世七天就下葬,下葬的第三天景帝就即位。大概景帝所遵循的,是惠帝的成法,惠帝所遵循的,是春秋以来直到秦朝灭亡的法度,难道是孝文帝遗诏造成的吗?
七国缓削则不反
汉景帝初年,七国后来变得强大,晁错的议论说:“削藩也会反,不削藩也会反。”我却说:急迫削藩则必然反叛,缓慢削藩则可以不反叛。吴王濞在壮年受封,到现在快要老了,宽限他几年,吴王濞死后,那么带头造反的人就没有了。七国虽然强大,都可以用威势恐吓他们。晁错不忍心几年间的迟缓空闲,想要急于进攻,却犹豫不决地行事,自身死亡国家危亡,被天下人取笑。俗语说:“贪跑的人跌倒,贪吃的人噎住。”这说的就是晁错吧?
袁盎幸免
汉朝杀晁错来引诱七国以求罢兵,卑劣也太甚了。袁盎想要快意私仇,不顾国家体面,小人情态,至今还有余恨。后来他的计策没有成功应当被杀,侥幸免死,是景帝失刑。而最终死于刺客之手,谁说天道无知呢?
亚夫之死以忌
史书称汉景帝想封皇后哥哥王信为侯,周亚夫争辩,景帝沉默而阻止。匈奴投降的五个人,景帝也想封他们为侯,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而封他们为侯,拿什么来责备不守节操的臣子呢?”皇上说:“丞相的议论不可采用。”全部封投降的五人为侯。最终因此招致祸患。不知道景帝杀亚夫,竟然不在于此。景帝年岁已高,太子年幼,而亚夫负有震慑君主的名声,挟持着不赏赐的功劳,亚夫不死,景帝不能闭眼。所以说“郁郁不乐不是辅佐少主的臣子”。景帝本心在这里暴露了。汉朝兴起以来,只有勃父子都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周勃几乎死而没有死,亚夫最终死了,“走狗良弓”的比喻由来如此。
窦太后专制
汉朝母后干预朝政临朝听政,不必是少主,即使是长君也是这样。窦太后喜好黄老之学,厌恶儒士,儒士大多不能进用。赵绾、王臧想帮助皇上兴办制度,就揭发他们的奸利而搁置。窦婴,是她的侄子,厌恶他就除去门籍,喜欢他就让他为相。又灌夫骂座就不吃饭,论罪弃市。喜爱梁孝王,就公然请求立为嗣君,不顾太宗的重托。韩嫣,是皇帝所宠幸的,太后想杀他,皇帝就不能救。可以说是司晨预事了!
武帝纪元
自从武帝设立年号来纪元,改变秦政而用夏历,我知道千万世以后,商汤、周武复兴也不能改变。为什么呢?汉朝不是用夏历,大概是用古历。
也。殷、周未有改元之法,此子丑之所由建。武帝易之而为年号,以明历数之归己,以示天下之从违。虽易代之法,不过如此,又必复建子建丑以为赘乎 此新莽、曹魏、唐肃宗所以随改而随废也。吁!孰谓武帝之智,犹有殷、周之所不逮者哉!
译罢了。殷、周两代没有更改年号的制度,这就是子月、丑月得以确立的原因。汉武帝改变了这一做法,设立年号,以表明历法纪数的归属在于自己,向天下展示人们的顺从或背离。即使是改朝换代的制度,也不过如此,又何必再重复确立子月、丑月作为多余之举呢?这正是新莽、曹魏、唐肃宗之所以随着更改而又随即废弃的原因。唉!谁说汉武帝的智慧,还有不及殷、周的地方呢!
武帝封建多不克终
汉之封建,其予之甚艰,而夺之每亟。至孝武之时,侯者虽众,率至不旋踵而褫爵夺地。方其外事四夷,则上遵高帝非功不侯之制。于是以有功侯者七十五人。然终帝之世,失侯者已六十八人。其能保者七人而已。及其外削诸侯,则采贾谊各受其祖之分地之说,于是以王子侯者一百七十五人。然终帝之世,失侯者已一百十三人,其能保者五十七人而已。外戚恩泽侯者九人.然终帝之世失侯者已六人,其能保者三人而已。功臣外戚恩泽之失侯也,诿曰予夺自找;王子之失侯,则是姑假推恩之名以析之,而苛立黜爵之罚以夺之。吁,亦太刻矣!
太常卿用侯
汉自武帝以后,唯太常一卿必以见侯居之。而职典宗庙园陵,动辄得咎,由元狩以降,以罪废斥者二十人。意武帝阴欲损侯国,故使居是官以困之尔。表中所载酂侯萧寿成坐牺牲瘦,蓼侯孔臧坐衣冠道桥坏,大略自酇侯至牧丘十四侯,皆以小故夺国,此亦锄击之术也。
汉和亲与宋岁币等
自古边防莫强于汉,乃和亲一事,至以天于之尊与匈奴约为兄弟,帝女之号与胡媪并御,烝母报子,从其污俗,而汉之君臣皆莫之耻,此其辱与赵宋之岁币宁有差别乎!顾汉武能雪平城之耻,其后虽以哀、平柔懦,犹能令呼韩起颡;朱真不能报澶渊之讨,遂至微、钦北狩,其后竟折而入于夷,则其得失大可睹矣!腐儒小生,犹以穷黩为汉武罪,此李卓老所谓灭却一只眼睛也。其可其可!
申公不知止
窦婴、田蚡,俱好儒雅,推毂赵绾、王臧,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欲以兴太平。会太后不悦,绾、臧下吏。婴、蚡所为,其名亦善矣,然婴既沾沾自喜,蚡又专为利,太平岂可以文致力成哉!申公始不能用穆生言,为楚人所辱,亦可以少惩矣,晚乃为婴、蚡起,又可一笑。"凤凰翔于千仞,乌鸢弹射不去",诚非虚语也。
司马安拙宦
司马安四至九卿,当时以为善宦。以今观之,则谓之拙宦可也。彼汩丧廉耻、广为道径者,不数年至公相矣,安用四至九卿哉!
卜式不习文章
汉方事匈奴,而卜式愿输助边;方事南越,而式愿父子俱死。天下方争匿财,而式尤欲就助公家之费。凡式之所乐为者,皆众人之所难为,而武帝之所欲为者,式辄揣其意而逆为之,故天下因式获罪者十室而九。而式之褒宠眷遇,自以为有用于天下。乃武帝当封禅,而式独以不习文章见弃,式乎何不先众人而为之乎!
田千秋之贤
汉武帝征和二年,大鸿胪田千秋日:"方士言神仙者甚众,而无显功,请皆罢遣之。"上日:"大鸿胪言是也。"后对群臣云:"天下岂有神仙,尽妖妄耳。"实千秋启之也。呜呼!千秋能申戾太子之冤,而罢方士之妄,亦贤矣,世犹以一言取相少之,何其不恕耶!虽然,戾太子冤状发之者,壶关三老也,武帝酬赏不及,而千秋乃继踵取卿相,亦所遇之幸耳。
汉武怜才
自古文章于人主未必遇,遇者政不必佳耳。独司马相如于汉武帝奏《子虚赋》,不谓其令人主叹曰:"朕独不得此人同时哉!"奏《大人赋》则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间。既死,索其遗篇,得《封禅书》,览而异之。此千古君臣相遇,令傅粉大家读之,且不能句矣。下此则隋炀恨"空梁"于道衡,梁武绌征事于孝标,李朱崖至屏白香山诗不见,曰"见便当爱之",僧虔拙笔,明达累辞。於乎忌矣!后世觅一解忌人了不可得!
司马相如《美人赋》
居常读司马相如《美人赋》,至"弱骨丰肌,时来亲臣。臣之气服于内,心正于怀,信誓旦旦,秉志不回。"则奋袂呼:长卿长卿!据尔所言,鲁男子不啻也,其在卓氏,前邪后邪 可发一笑。[夏君宪日;想当时美人不逮卓氏远矣,卓非独以色幸也。李卓老论之详矣。]
视草之义
古人称视草者,谓视天子所草也。古者诏令多天子自为之,特令
译武帝分封的诸侯大多不能善终。
汉朝对于分封,给予爵位时非常艰难,而剥夺爵位时却往往很急迫。到了汉武帝的时候,封侯的人虽然很多,但大抵都在不久之后就被剥夺爵位和封地。当他在对外征伐四夷时,遵循高祖“无功不封侯”的制度。于是凭借军功封侯的有七十五人。然而在武帝在位期间,失去爵位的已有六十八人,能够保全的只有七人罢了。当他对外削弱诸侯王势力时,采纳贾谊“各受其祖之分地”的主张,于是以王子身份封侯的有一百七十五人。然而在武帝在位期间,失去爵位的已有一百十三人,能够保全的只有五十七人罢了。因外戚恩泽封侯的有九人,然而在武帝在位期间,失去爵位的已有六人,能够保全的只有三人罢了。功臣、外戚、恩泽侯失去爵位,可以说给予和剥夺都出于君主自己的意志;而王子失去爵位,则是姑且借“推恩”的名义来分割他们的封地,并苛刻地设立废除爵位的刑罚来剥夺他们。唉,这也太刻薄了!
太常卿任用侯爵
汉朝自武帝以后,只有太常这一位卿必须让现任侯爵担任。而太常掌管宗庙园陵,动辄获罪,从元狩年间以来,因罪被废黜斥退的有二十人。料想武帝暗中想要削弱侯国,所以让他们担任这个官职来困窘他们罢了。表中所记载的酂侯萧寿成因祭祀用的牺牲瘦弱获罪,蓼侯孔臧因衣冠道桥损坏获罪,大抵从酂侯到牧丘侯共十四位侯爵,都因小事被剥夺封国,这也是铲除打击的手段啊。
汉朝的和亲与宋朝的岁币等同
自古边防没有比汉朝更强的,然而和亲这一件事,竟然以天子的尊贵与匈奴结为兄弟,以帝女的称号与胡人老妇并列侍奉,甚至发生蒸母报子的乱伦行为,顺从他们污秽的习俗,而汉朝的君臣都不以为耻,这种侮辱与赵宋的岁币难道有差别吗!但是汉武帝能够洗雪平城之耻,其后虽然因为哀帝、平帝柔弱,仍然能让呼韩邪单于叩头臣服;宋真宗不能报复澶渊之役的耻辱,以至于徽宗、钦宗被掳北上,其后竟然屈辱地臣服于夷狄,那么其中的得失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腐儒书生,还以穷兵黩武作为汉武帝的罪过,这就是李卓吾所说的灭掉了一只眼睛啊。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申公不知适可而止
窦婴、田蚡,都喜欢儒雅之风,推举赵绾、王臧,迎接鲁地的申公,想要设立明堂,命令列侯回到封国;废除关卡,以礼仪作为服饰制度,想要以此兴办太平盛世。恰逢太后不高兴,赵绾、王臧被交付狱吏。窦婴、田蚡所做的事,名义上也是好的,然而窦婴已经沾沾自喜,田蚡又专门谋取私利,太平盛世难道可以靠文饰努力就能成就的吗!申公起初不能听从穆生的劝告,被楚国人羞辱,也可以稍微有所惩戒了,晚年却为窦婴、田蚡所起用,真可一笑。“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乌鸦老鹰弹射不去”,确实不是虚话啊。
司马安拙劣的仕途
司马安四次担任九卿,当时的人认为他善于做官。以现在的眼光看,称他为拙劣的做官者也可以。那些泯灭廉耻、广开仕途的人,不出几年就升任三公宰相了,哪里用得着四次担任九卿呢!
卜式不熟习文章
汉朝正对匈奴用兵,卜式愿意捐献财物资助边防;正对南越用兵,卜式愿意父子一同赴死。天下人正争相隐匿财产,而卜式尤其想要资助公家的费用。凡是卜式乐意做的,都是众人难以做到的,而汉武帝想要做的,卜式就揣测他的心意而预先去做,所以天下人因为卜式而获罪的十室有九。而卜式受到褒奖宠信,自以为对天下有用。于是汉武帝要举行封禅大典时,卜式却唯独因为不熟习文章而被弃用,卜式啊,为什么不先于众人去熟习文章呢!
田千秋的贤德
汉武帝征和二年,大鸿胪田千秋说:“谈论神仙的方士很多,却没有显著的功绩,请求全部罢免遣散。”皇上说:“大鸿胪说得对。”后来对群臣说:“天下哪有神仙,全是妖妄罢了。”实际上是田千秋启发的。唉!田千秋能够申辩戾太子的冤屈,又罢免方士的妄言,也是贤德啊,世人还因为他凭一句话就取得相位而轻视他,为什么这么不能宽恕呢!虽然如此,揭露戾太子冤情的,是壶关三老,武帝没有给予足够的赏赐,而田千秋却接着取得了卿相之位,也是他所遇到的幸运罢了。
汉武帝爱惜人才
自古文章对于君主未必能遇到赏识,遇到赏识的政事未必就好。唯独司马相如在汉武帝面前奏上《子虚赋》,没想到让君主感叹说:“我偏偏不能得到这个人与我同时代!”奏上《大人赋》则非常高兴,飘飘然有凌云之气,好像游历于天地之间。死后,寻找他的遗篇,得到《封禅书》,阅览后觉得奇异。这是千古君臣相遇,让傅粉的大夫读它,尚且不能成句呢。比这差一点的,就是隋炀帝在道衡身上恨“空梁”,梁武帝在孝标身上贬低征事,李朱崖甚至屏弃白香山的诗不见,说“见了就会喜爱它”,僧虔拙劣的笔法,明达累赘的言辞。唉,忌妒心太重了!后世找一个不忌妒的人不可得啊!
司马相如的《美人赋》
平时读司马相如的《美人赋》,读到“弱骨丰肌,时来亲臣。臣之气服于内,心正于怀,信誓旦旦,秉志不回。”就挥袖呼喊:长卿长卿!根据你的说法,鲁男子也不过如此罢了,他在卓氏那里,是前是后呢?真可一笑。[夏君宪说:想当时的美人远不及卓氏,卓氏不只是因为美色受宠。李卓老论述得很详细。]
视草的意义
古人称视草,是说观看天子所起草的诏令。古代的诏令多由天子亲自起草,特意让
词臣立于其侧,以视所草何如耳。故汉武帝诏淮南王,令司马相如视草,非令相如代笔也。今典制诰者,皆代天子笔,非视草之义而称视草,不亦谬乎!
译词臣站在旁边,只是用来观看起草的诏书写得如何罢了。所以汉武帝下诏给淮南王,让司马相如“视草”,并不是让司马相如代笔。如今掌管起草诏令的人,都代替天子执笔,却不符合“视草”的本意却仍称为“视草”,这不是错了吗!
董仲舒忠、质、文之说甚谬
汉儒谓三代所尚之政不同,盖自仲舒倡之也。然求之《诗》、《书》、《易》、《春秋》之经,验之孔、孟之言,别无是说也。春秋之时,周衰甚矣,夫子乃日:"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何汉儒厌周文之弊,而夫子反从之 何夫子不患小人之僿,而汉儒乃孜孜言之 呜呼陋哉,汉儒之见也!斯人禽兽草木如也,圣人有忧之,乃为之纲纪法度、典章礼乐以维持之,故谓之文。文也者,所以使万物各有条理而不相渎乱也。是以《书》称尧为"文思",舜为"文明',禹为"文命"。夫子于尧,亦曰"焕乎其有文章",谓至此而后变朴而为文物,大中之道始见也。由尧舜至于三代,天下日向于文,盖民之巧伪日滋,先王防闲之制俱密,而文日以盛。故夏、商之文,比尧舜为有间,周之文,比夏商为尤盛。上古捭豚燔黍、君民并耕之俗,至尧舜而始革。尧、禹茅茨土阶、卑宫土墙之制,至周人而始变。是以孔子以周视二代,独郁郁也。二代非不曰尚于文,而不若周之大备。由后世观之,谓之忠、谓之敬可也,若曰夏政尚忠、商政尚敬,则非矣。夫文果离于忠与敬乎 忠与敬又可离于文乎 《记》日:"虞夏之文,不胜其质;商周之质,不胜其文。"此言三代之文质,故有以相胜耳,非有所偏尚也。观周之治,文、武、成、康之世,上下辑睦,顾指如意,则文之振也。穆、昭而下,王室日衰,下多离叛,则文之不振也。是以序《诗》者以君臣上下动无礼文为幽王之乱,以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为厉王之乱。使周衰斯文不废,则冠婚享射之制存,而乖争之俗不作矣;朝觐聘问之礼存,而倔强之国不闻矣,国家、宫室、车旅、衣服之有等,则憯拟之风不起矣;号令、赏罚、政令、纪律之既行,则统御之权不失矣,岂至于乱乎 所以圣人必欲从周者,以为救纠纷者,莫若用文之为先也,奈何反以三代各有尚,而周衰为文之弊耶
太史公权衡
《史记刺客传》序聂政事极其形容,殆自抒其愤激云耳。于《年表》则书"盗杀韩相侠累",盖太史公之权衡审矣。《田单传》叙王蠋事,至以齐存亡系一布衣,孰谓史公之"退节义"乎 又如列孔子于世家,列老子于列传,而且与申、韩相埒,亦曷尝"先黄老而后六经"哉!然则后人之讥迁者,悉眯语也。
史迁文章宾主
陈仁子日:汉初不知尊孟子,迁也以孟、荀同传已为不伦,更以驺子、淳于髡等杂之,何卑孟耶 不知史法有牵连得书者,有借客形主者。太史公叹孟子所如不合,而驺子、淳于髡之流棼棼焉尊礼于世,正以见碔砆轻售而璞玉不剖,汗血空良而驽马竞逐,其寄慨深矣。仁子反见谓为卑盂,是不知文章之宾主故也。
太史公知己
赵汸日:史迁《平准书》,讥横敛之臣也;《货殖传》,讥好货之君也。按汉武帝五十年间,因兵革而财用耗,因财用而刑法酷,迨至末年,平准之置,则海内萧然,户口减半,戕民之祸,于是为极。迁备著始终相因之变,特以"平准"名书,而终之曰"烹弘羊,天乃雨"。呜呼旨哉!汸可谓太史公知己矣。
《史记》多为后人淆乱
太史公殁于武帝末年,而《贾谊传》言贾嘉最好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相如传》引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又《公孙弘传》在平帝元始中诏赐弘子孙爵。徐广注谓后人写此以续卷后,然则《史记》一书为后人所淆乱多矣。[余又考《后汉杨终传》云:肃宗时,终受诏删《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则今之《史记》非迁本书可知已,何怪其淆乱杂出也!]
史迁不解作赋
史迁载《子虚》、《上林》,以其文辞宏丽、为世所珍而已,非真能赏咏之也。观其推重贾生诸赋可知。贾畅达用世之才耳,所为赋自是一家,太史公亦自有《士不遇赋》,绝不成文理。千秋轶才,竟绌于雕虫小技,人各有所能,不可强耶!
武帝遗命
自古帝王遗命多
译董仲舒关于忠、质、文的学说非常荒谬。
汉代儒者认为夏、商、周三代所崇尚的政治各不相同,这大概是从董仲舒提倡开始的。然而,如果从《诗经》、《尚书》、《易经》、《春秋》这些经典中去寻求,用孔子、孟子的言论来验证,并没有这样的说法。春秋时期,周朝衰败得很厉害了,孔子却说:“周朝借鉴了夏、商两代,礼乐制度多么丰富啊,我遵从周朝。”为什么汉代儒者厌恶周朝礼乐制度的弊端,而孔子反而遵从它呢?为什么孔子不担忧小人粗俗浅陋,而汉代儒者却孜孜不倦地谈论这一点呢?唉,汉代儒者的见解真是浅陋啊!人类、禽兽、草木都是一样的,圣人对此有所忧虑,于是为他们制定纲纪法度、典章礼乐来维持秩序,所以称之为“文”。“文”的作用,就是让万物各有条理而不互相侵扰混乱。因此《尚书》称尧为“文思”,舜为“文明”,禹为“文命”。孔子对于尧,也说“光辉灿烂而有文章”,意思是到了这时才由质朴转变为礼乐制度,中正之道才开始显现。从尧舜到夏商周三代,天下日益趋向于礼乐文明,大概是因为民众的巧诈日益滋生,先王防范约束的制度都更加严密,所以礼乐文明日益兴盛。因此,夏、商的礼乐文明,比起尧舜来有所差异,周朝的礼乐文明,比起夏商来尤其兴盛。上古时期宰杀小猪、烤熟黍米、君民一起耕作的习俗,到了尧舜时代才开始改变。尧、禹居住茅草屋顶、土台阶、低矮房屋、土墙的简朴制度,到了周人时代才开始改变。所以孔子以周朝对照夏商两代,唯独觉得周朝礼乐丰富。夏商两代并非不崇尚礼乐文明,只是不如周朝那样完备。从后世的角度来看,称夏朝崇尚忠、商朝崇尚敬是可以的,如果说夏朝政治崇尚忠、商朝政治崇尚敬,那就错了。礼乐文明果真能脱离忠与敬吗?忠与敬又能脱离礼乐文明吗?《礼记》说:“虞夏的礼乐文明,不能胜过其质朴;商周的质朴,不能胜过其礼乐文明。”这是说三代的礼乐与质朴,本来就有相互胜出的情况,并非有所偏颇崇尚。观察周朝的治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上下和睦,指挥如意,这是礼乐文明振兴的表现。穆王、昭王以后,王室日益衰败,下面多有背离叛乱,这是礼乐文明不振兴的表现。所以编撰《诗经》的人,把君臣上下行动没有礼乐规范作为周幽王动乱的原因,把天下荡荡然没有纲纪文章作为周厉王动乱的原因。假如周朝衰败时礼乐文明不废弃,那么冠礼、婚礼、宴饮、射礼的制度还存在,乖张争斗的风俗就不会兴起;朝见、聘问的礼仪还存在,倔强不服的国家就不会出现;国家、宫室、车马、衣服有等级差别,僭越模仿的风气就不会兴起;号令、赏罚、政令、纪律已经施行,统御的权力就不会丧失,怎么会达到动乱的地步呢?所以圣人一定要遵从周朝,是因为认为拯救纷乱,没有比先用礼乐文明更好的了,怎么反而说三代各有崇尚,而周朝衰败是礼乐文明的弊端呢?
太史公的权衡
《史记·刺客列传》序言中叙述聂政的事迹极其详尽生动,大概是为了抒发自己的愤激之情罢了。而在《年表》中则记载“盗贼杀害韩国宰相侠累”,可见太史公的权衡是审慎的。《田单列传》叙述王蠋的事迹,以至于把齐国的存亡系于一介布衣身上,谁说史公“贬低节义”呢?又如把孔子列入世家,把老子列入列传,而且与申不害、韩非相提并论,又何曾“推崇黄老而轻视六经”呢!那么后人讥讽司马迁的,全都是瞎话。
史迁文章的宾主
陈仁子说:汉朝初年不知道尊崇孟子,司马迁把孟子和荀子合传已经是不伦不类了,更把驺衍、淳于髡等人混杂其中,怎么是轻视孟子呢?不知道史法中有牵连而得以记载的,有借客人来衬托主人的。太史公感叹孟子所到之处都不被接纳,而驺衍、淳于髡之流纷纷在世上尊崇礼制,正是为了显示碔砆(似玉的美石)轻易售出而璞玉不被剖开,汗血宝马徒然优良而劣马竞相追逐,他的感慨很深啊。陈仁子反而认为这是轻视孟子,这是不懂得文章中宾主关系的缘故。
太史公的知己
赵汸说:司马迁的《平准书》,是讥讽横征暴敛的大臣;《货殖列传》,是讥讽喜好财货的君主。考察汉武帝五十年间,因为战争而财用耗竭,因为财用耗竭而刑法严酷,到了末年,设立平准机构,则海内萧条,户口减半,残害百姓的祸患,这时达到了极点。司马迁详细记载了始终相因的变化,特意用“平准”命名这篇书,最后说“烹杀桑弘羊,天降大雨”。唉,意味深长啊!赵汸可以说是太史公的知己了。
《史记》多为后人淆乱
太史公死于汉武帝末年,而《贾谊传》中说贾嘉最好学,到孝昭帝时列为九卿;《司马相如传》引用扬雄的话说靡丽之赋,劝百讽一;又《公孙弘传》在平帝元始年间诏赐公孙弘子孙爵位。徐广注解说这是后人抄写时续在卷后的,那么《史记》一书被后人淆乱的地方很多了。[我又考证《后汉书·杨终传》说:肃宗时,杨终受诏删减《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那么现在的《史记》不是司马迁的原书可以知道了,奇怪它淆乱杂出什么呢!]
史迁不懂作赋
司马迁记载《子虚赋》、《上林赋》,是因为它们的文辞宏丽、被世人珍视罢了,并非真的能欣赏吟咏它们。观察他推崇贾谊等人的赋就可以知道。贾谊是通达世用的才子,他所作的赋自成一派,太史公也有《士不遇赋》,完全不通文理。千秋绝代的才华,竟然在雕虫小技上逊色,人各有所长,不可强求啊!
武帝遗命
自古帝王遗命多
矣,要未有如汉武之奇者。托国于素无名誉之人,期功效于数十年之后,若持左券,此岂寻常尺度所得窥耶 武帝更有一奇,不冠不见黯,虽以丞相、大将军之贵不敢望也。故使长孺不死,负斧之图不在子孟也。
译了,但终究没有像汉武帝那样奇特的。把国家托付给向来没有名声的人,期望在几十年后见到功效,就像拿着保证书一样确信,这难道是寻常的见识所能揣测的吗?汉武帝还有一个奇特之处,不戴帽子就不见汲黯,即使是丞相、大将军那样尊贵的人也不敢期望见到他。所以如果汲黯不死,背负斧钺的阴谋就不会落在田千秋身上了。
武帝神智
汉武帝册封诸子,其策书皆帝亲笔。于燕王曰:"悉尔心,毋作怨,毋作棐德。"燕王果以怨望,欲与上官桀、桑弘羊等谋杀霍光,废帝而自立,事发.上官、桑氏俱族。燕王自杀,国除。于广陵王日:"大江之南,五湖之间,其人轻心尔。毋迩宵人。"广陵亦以近小人亡国。如此神智,真不愧祖武矣。
苏武娶胡妇有见
苏子卿娶胡妇,卒蒙后世訾议。私窃疑之。《新安文献志》载,宋建炎中有朱勣者,以校尉随奉使行人在粘罕所,数日便求妻室。粘罕喜,令于所虏内人中自择。勣择一最陋者,人皆莫晓。不半月.勣遂逃去,人始悟求妻以固粘罕使不疑,受其陋者.无顾恋也。子卿之妻于胡.得无朱勣之见耶
霍光疏昌邑王之罪
观昌邑王与张敞语,真清狂不慧者耳,乌能为恶 既废则已矣,何至诛其从官二百余人 意其中从官必有谋光者,光知之.故立废贺,非专以淫乱故也。二百人者方诛,号呼于市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其有谋明矣。特其事秘,史无缘得之,著此者亦欲后人微见其意也。武王数纣之罪,孔子犹且疑之;光等数贺之恶,可尽信哉?
交道之弊
今之论交者,皆曰王、贡,萧、朱。若以此为第一义,夫弹冠结绶,时势相依,正今士之弊。而乃以为至交,伤哉!益以见世之无交也。
西汉文章之陋
西汉自王褒以下,文字专事词藻,不复简古。而谷永等书,杂引经传,无复己见,于是古学益远。又文章好用事,自邹阳始,而太史公云"比物连类,有足多者",岂意其遂为方便法门耶 至于今日,则末流之滥觞矣。
汉用吏胥之效
汉有天下,平津侯、乐安侯辈皆号为儒宗,而卒无所表现。至其卓绝俊伟、震耀四海者,类出于吏胥中,如赵广汉,河间之郡吏也;尹翁归,河东之狱吏也;张敞,太守之卒史也;王尊.涿郡之书佐也。是皆雄俊明博,出可为将,入可为相。然则何吏胥之多贤耶 夫吏胥之人。少而习法律,长而习狱讼,老奸大豪,畏惮慑伏,吏之倩状变化出入,无不谙究。因而官之,则豪民猾吏之弊,表里毫末,毕见于外,无所逃遁。而又上之人择之以才,遇之以礼,而其志复自知,得自奋于公卿,故终不肯自弃于恶,以贾罪戾,而败其终身之利。故当此时,士君子皆优为之,而其间自纵于大恶者,大约亦不过几人。而其尤贤者,乃至成功。而后世顾以为杂流,此士大夫所以为耻而不肯为也。
赵充国屯田是计
赵充国屯田事,乃兵家计策。不唯宣帝与汉庭诸公、先零、罕、开为所惑,班尉亦不识其几。汉用兵皆调发诸部国,千里行师,遇虏辄北。今罕、开等羌亦乌合,充国知其不能久,故欲以计挫之。但云"兵难逾度,愿至金城,图上方略",又曰"明主可为忠言,兵当以全取胜。及到彼,但欲为留屯计"。凡与汉廷往复论难者,不过粮草多寡耳,机初不露也。羌人见其设施出于所料之外,实不可久留,故输款而退,赵亦奏凯而还。在边不过自冬徂夏,元不曾收得一粒谷,想亦不曾下种。不然,五月谷将穗,那肯留以遗羌耶 学者不以时刻考之,每语屯田,必为称首,可笑。
陈汤之功不当以矫制废
陈汤之功,千古无两,而议者以矫制罪之。不知所恶夫赏矫制而开后患者,谓其功可以相踵而比肩者也。阴山之北,凡几单于,自汉击匈奴以来,得单于者几人 终汉之世,独一陈汤得单于耳,其不可常徼幸而立功者如此。诚使裂地而封汤,且著之令日:"有能矫制斩单于如陈汤者,无罪而封侯。"吾意汉虽欲再赏一人焉,更数十年未有继也。如此则上足以尊明陈汤之有功,显褒而不疑,而下不畏未来生事要功之论,计之善者也。唯其为说不明,故阻功之徒,乘间而窃议,其后英雄志士所以息机于世变之会也。
二疏之去以许伯
萧望之为元帝傅,与石显为仇,卒为石显所陷。疏广亦为元帝傅,与许伯为恶,而
译汉武帝的神智
汉武帝册封诸皇子,策书都是皇帝亲笔书写。对燕王说:“要竭尽你的忠心,不要产生怨恨,不要违背道德。”燕王果然因怨恨,想与上官桀、桑弘羊等人谋杀霍光,废黜皇帝而自立,事情败露,上官、桑氏都被灭族。燕王自杀,封国被废除。对广陵王说:“大江以南,五湖之间,那里的人轻浮,你要小心。”广陵王也因亲近小人而亡国。像这样神妙的智慧,真不愧继承了祖先的遗风。
苏武娶胡妇有见识
苏子卿娶了胡人女子,最终遭受后世的非议。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新安文献志》记载,宋代建炎年间有个叫朱勣的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奉使行人到粘罕那里,几天后就请求娶妻。粘罕很高兴,让他从俘虏的宫女中自行选择。朱勣选了一个最丑陋的,人们都不明白。不到半个月,朱勣就逃走了,人们这才醒悟,他求娶妻子是为了让粘罕不怀疑,选择丑陋的女子,是因为没有留恋。苏子卿娶胡妇,难道没有朱勣那样的见识吗?
霍光列举昌邑王的罪状
看昌邑王与张敞的对话,真是个狂妄而不明智的人,哪里能做坏事呢?既然废黜他就罢了,何至于诛杀他的随从官员二百多人?想来其中随从官员一定有谋划对付霍光的人,霍光知道了,所以立即废黜贺,不单单是因为他淫乱的原因。那二百多人正被诛杀时,在街市上号哭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说明他们有谋逆之心是明显的。只是事情隐秘,史官没有途径得知,记载这件事的人也是想让后人隐约看出其中的意思。周武王列举商纣王的罪状,孔子尚且怀疑;霍光等人列举贺的恶行,能完全相信吗?
交道的弊端
现在谈论交友的人,都说王吉、贡禹,萧育、朱博。如果把这作为交友的最高准则,那么弹冠相庆、结绶相随,依附时势,正是当今士人的弊端。却把这当作最深厚的交情,可悲啊!更加可以看出世上没有真正的交情。
西汉文章的浅陋
西汉自王褒以下,文章专事辞藻,不再简练古朴。而谷永等人的奏书,杂引经传,没有自己的见解,于是古学更加疏远。又文章喜欢用典故,从邹阳开始,而太史公说“比物连类,有值得称赞的地方”,难道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便捷的法门吗?到了今天,则是末流泛滥的源头了。
汉代任用吏胥的效果
汉代拥有天下,平津侯、乐安侯等人号称儒宗,但最终没有什么表现。至于那些卓绝俊伟、震动四海的人,大多出自吏胥之中,如赵广汉,是河间的郡吏;尹翁归,是河东的狱吏;张敞,是太守的卒史;王尊,是涿郡的书佐。这些人都是雄俊明博,出可以做将军,入可以做丞相。那么为什么吏胥中这么多贤才呢?吏胥这些人,年轻时学习法律,长大后学习狱讼,老奸巨猾的大豪强,畏惧慑服,吏胥的机巧变化出入,无不熟悉。因此让他们做官,那么豪民猾吏的弊端,表里毫末,都显露在外面,无处逃避。而且上面的人以才能选拔他们,以礼节对待他们,他们的志向又自知,能在公卿中奋发,所以始终不肯自甘堕落于恶行,去招致罪过,而败坏自己终身的利益。所以当时,士君子都乐于做吏胥,其中放纵于大恶的,大约也不过几个人。而其中特别贤能的,甚至能成就功业。而后世却认为这是杂流,这是士大夫以此为耻而不肯做的原因。
赵充国屯田是计策
赵充国屯田的事,是兵家的计策。不仅宣帝和汉廷诸公、先零、罕、开被迷惑,班固也不识破其中的奥妙。汉代用兵都调发各部国,千里行军,遇到敌人就败退。现在罕、开等羌人也是乌合之众,赵充国知道他们不能持久,所以想用计策挫败他们。只说“兵事难以预测,希望到金城,再图谋上奏方略”,又说“明主可以听忠言,兵事应当以保全取胜。等到到了那里,只想做留屯的计策”。凡是与汉廷往复论难的,不过是粮草多少罢了,机密起初没有泄露。羌人看到他的措施出乎意料之外,实在不能久留,所以归顺而退兵,赵充国也奏凯而还。在边境不过从冬到夏,从来没有收得一粒谷子,想必也没有下种。不然,五月谷物将结穗,怎么会留下给羌人呢?学者不按时刻考察,每谈到屯田,必定推崇为首,可笑。
陈汤的功劳不应当因矫制被废黜
陈汤的功劳,千古无双,而议论的人以矫制罪责他。不知道厌恶赏赐矫制而开后患的人,是说他的功劳可以相继而比肩的。阴山以北,有多少单于,自从汉朝击匈奴以来,得到单于的有几人?终汉朝之世,只有陈汤一人得到单于,其不可常侥幸而立功就是这样。假使裂地封赏陈汤,并且著令说:“有能矫制斩单于如陈汤者,无罪而封侯。”我想汉朝即使想再赏赐一人,几十年也没有继任者。这样则上面足以尊崇陈汤的有功,显褒而不疑,下面不畏惧未来生事要功的议论,是好的计策。只是说法不明确,所以阻挠功劳的人,趁机窃议,其后英雄志士所以在世变之际息机。
二疏离去因为许伯
萧望之做元帝的师傅,与石显为仇,最终被石显陷害。疏广也做元帝的师傅,与许伯为恶,而
许伯莫能肆其毒。萧、疏事体一同而安危异者,去就之势异也。且元帝仁柔不断,疏傅盖熟察其为人,故一旦引知足之分,父子相携而去之。人徒知疏傅之去为高,而不知所以去者,盖以此耳。
译许伯无法肆意施加他的毒害。萧何与疏广在行事风格上相同,但结局一安一危,是因为他们去留的形势不同。况且汉元帝仁慈柔弱、优柔寡断,疏广大概已经熟察他的为人,所以一旦以知足为分,父子相携而离去。人们只知道疏广的离去是高洁的,却不知道他之所以离去,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言灾异不当著事应
孔子于《春秋》著灾异不著事应者何 盖旁引物情、曲指事类,不能一一皆合;偶有不然,人君将忽焉而不之惧,圣人于此自有深意也。自刘向释《洪范》,析天下灾祥之变,而推之于金木水火土之域.乃以时事之吉凶而曲为之配,此之谓欺天之学。况周得水德而有赤乌之祥.汉得火德而有黄龙之瑞,此理又何如耶 岂其晋厉公一视之远,周单公一言之徐,而能关于五行之沴乎 如是则五行之绳人甚于三尺矣。
歆、向废图谱之学
河出图,天地有自然之象;洛出书,天地有自然之理,二者不可偏废也。图,经也;书,纬也。一经一纬,相错而成文,相须而成变化。见书不见图,如闻其声不见其形;见图不见书,如见其人不闻其语。图至约也,书至博也。即图而求易,即书而求难。故学者为学,置图于左,置书于右,索象于图,考理于书,则人亦易为学,学亦易为功。后之学者,离图即书,尚辞务说。故虽平日胸中有千章万卷,及置之周行执事之间,则茫然不知所向。秦人虽弃儒学,未尝弃图书,诚以为图之具不可一日无也。萧何知取天下易、守天下难,故入咸阳先取秦图书。一旦干戈既定,文物悉张,由是萧何定律令而刑罚清,韩信申军法而号令明,张苍定章程而典故有伦,叔孙通制礼仪而名分有别。夫高祖以马上得天下,一时武夫役徒知《诗》《书》为何物 而此数公又非老师宿儒、博通古今者,非图书有在、指掌可明见,则一代之典未易举也。况是时挟书之律未除,屋壁之藏不启,所谓书者有几?无非按图之效也。后世书籍既多,儒生接武,及乎议一典礼,有如聚讼,玩岁愒日,纷纷纭纭,纵有所获,披一斛而得一粒,所得不偿劳矣。此其失,实自歆、向启之。汉初典籍无纪,刘氏创意,总括群书,分为《七略》,只收书不收图。《艺文》之目,递相因袭,故天禄、兰台、三馆、四库内外之藏,但闻有书而已。萧何之图,自此委地。后之人将慕刘、班之不暇,故图消而书日盛。唯任宏后兵书一类分为四种,有书五十三家,有图四十三卷,载在《七略》,独异于他。宋、齐之间,群书失次,王俭于是作《七志》,以为之纪;六志收书,一志专收图谱,谓之《图谱志》。不意末学而有此作也!且有专门之书,则有专门之学;有专门之学,则其学必传,其书亦不失。任宏之《略》,刘歆不能广之;王俭之《志》,阮孝绪不能续之。孝绪作《七录》,录散图而归部,录杂谱而归记注。盖积书犹调兵也,聚则易固,散则易亡。积书犹赋粟也,聚则易赢.散则易乏。按任宏之图与书几相等,王俭之志自当七之一。孝绪之录,虽不专收,犹有总记,内篇有图七百七十卷,外篇有图百卷,未知谱之如何耳。隋家藏书,富于古今,然图谱无所系。自此以来,荡然无纪。至唐、虞、夏、商、周、秦、汉上代之书具在,而图无传焉。图既无传,书复日多,兹学者之难成也。天下之事,不务行而务说,不用图谱可也。若欲成天下之事业,未有无图谱而可行于世者。
图谱之益
世无图谱,人亦不识图谱之学。张华,晋人也,问以汉之宫室,千门万户,其应如响,时人服其博物。张华固博物矣,此非博物之效也,见汉宫室图焉。武平一,唐人也,问以鲁三桓、郑七穆,春秋族系,无有遗者,时人服其明《春秋》,平一固熟于《春秋》矣,此非明春秋之功也,见《春秋》世族谱焉。使华不见图,虽读尽汉人之书,亦莫知前代宫室之出处;使平一不见谱,虽诵《春秋》如建瓴水,亦莫知古人氏族之始终。当时作者,后世史臣,皆不知其学之所自。逮郑夹漈见杨佺期《洛京图》,方省张华之由,见杜预《公子谱》,方觉平一之故。由是而知图谱之学,其裨益宏矣。今之学者,此类都成废阁,何怪其博洽不逮古人也。歆、向之罪可胜讨乎!
千百年眼卷六
汉儒解经之陋
《易》本卜筮之书也,后之儒者知诵
译论灾异不应附会具体事件
孔子在《春秋》中记载灾异却不记载具体应验之事,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旁征博引万物情理、曲折指代各类事物,不可能一一完全吻合;如果偶尔有不吻合的情况,君主将会忽视它而不感到恐惧,圣人在这里自有深意。自从刘向解释《洪范》,分析天下灾祥的变化,并推演到金木水火土的范畴,于是用当时事件的吉凶去曲折地与之配伍,这就叫做欺骗上天的学问。况且周朝得水德却有赤乌的祥瑞,汉朝得火德却有黄龙的瑞兆,这道理又该怎么解释呢?难道晋厉公一次远望,周单公一句慢言,就能关系到五行的灾气吗?如果这样,那么五行束缚人的程度就比法律还严厉了。
刘歆、刘向废弃图谱之学
黄河出现河图,天地有自然的形象;洛水出现洛书,天地有自然的道理,这两者不可偏废。图是经,书是纬。一经一纬,相互交错而形成文辞,相互依存而产生变化。只看到书而看不到图,就像听到声音却看不到形体;只看到图而看不到书,就像看到人却听不到言语。图是最简约的,书是最广博的。依据图来探求容易,依据书来探求困难。所以学者做学问,把图放在左边,把书放在右边,在图中探求形象,在书中考证道理,那么人就容易做学问,学问也容易取得成效。后来的学者,脱离图而直接研究书,崇尚辞藻和解说。所以虽然平时胸中有千章万卷,等到置身于朝廷任职之间,就茫然不知方向。秦人虽然抛弃儒学,却没有抛弃图书,确实认为图的具象作用不可一日没有。萧何知道夺取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困难,所以进入咸阳首先夺取秦朝的图书。一旦战事平定,礼乐制度全面建立,于是萧何制定法律令而刑罚清明,韩信申明军法而号令严明,张苍制定章程而典章制度有条理,叔孙通制定礼仪而名分有别。汉高祖凭借马上夺取天下,一时的武夫役徒哪里知道《诗》《书》是什么东西?而这几位公卿又不是博通古今的老儒,如果不是有图书在,指掌间就能明白,那么一代的典章制度就不容易建立。况且当时禁止私藏书籍的法律尚未废除,墙壁中藏的书没有开启,所谓的书有多少呢?无非是按照图的成效罢了。后世书籍既多,儒生接踵而至,等到讨论一项典礼,就像聚集诉讼一样,虚度岁月,纷纷扰扰,纵然有所收获,也是披沙拣金,所得不能补偿辛劳。这种过失,实际上是从刘歆、刘向开始的。汉初典籍没有条理,刘氏创制,总括群书,分为《七略》,只收录书不收录图。《艺文志》的目录,相继沿袭,所以天禄阁、兰台、三馆、四库内外的藏书,只听说有书罢了。萧何的图,从此被抛弃在地上。后来的人羡慕刘歆、班固还来不及,所以图消亡而书日益兴盛。只有任宏后来将兵书一类分为四种,有书五十三家,有图四十三卷,记载在《七略》中,独自不同于其他。宋、齐之间,群书次序混乱,王俭于是作《七志》,作为它们的纲纪;六志收录书,一志专门收录图谱,叫做《图谱志》。没想到末流之学有这样的著作!而且有专门的书,就有专门的学问;有专门的学问,那么这种学问必定能传承,这种书也不会失传。任宏的《略》,刘歆不能扩充;王俭的《志》,阮孝绪不能续写。阮孝绪作《七录》,把散乱的图归入部类,把杂乱的谱归入记注。大概积累书籍就像调动军队,聚集就容易巩固,分散就容易灭亡。积累书籍就像征收粮食,聚集就容易盈余,分散就容易匮乏。按照任宏的图与书几乎相等,王俭的志应当占七分之一。阮孝绪的录,虽然不专门收录,仍有总记,内篇有图七百七十卷,外篇有图百卷,不知道谱的情况如何罢了。隋朝藏书,丰富于古今,然而图谱没有归属。从此以来,混乱没有条理。直到唐、虞、夏、商、周、秦、汉上代的书都在,而图没有流传。图既然没有流传,书又日益增多,这是学者难以成功的原因。天下的事,不致力于实行而致力于解说,不用图谱也可以。如果想要成就天下的事业,没有不用图谱而能在世上实行的。
图谱的益处
世上没有图谱,人们也就不认识图谱之学。张华,是晋朝人,问他汉朝的宫室,千门万户,他的回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当时的人佩服他的博学。张华固然博学,这不是博学的效果,而是看到了汉朝宫室图。武平一,是唐朝人,问他鲁国的三桓、郑国的七穆,春秋时期的族系,没有遗漏的,当时的人佩服他精通《春秋》,武平一固然熟悉《春秋》,这不是精通《春秋》的功劳,而是看到了《春秋》世族谱。假使张华没有看到图,即使读尽汉朝人的书,也不知道前代宫室的出处;假使武平一没有看到谱,即使诵读《春秋》如建瓴水般流畅,也不知道古人氏族的始终。当时的作者,后世的史官,都不知道他们的学问来自哪里。等到郑夹漈看到杨佺期的《洛京图》,才醒悟张华的由来,看到杜预的《公子谱》,才发觉武平一的原因。由此知道图谱之学,它的裨益宏大。现在的学者,这类都成为废弃的阁置,奇怪他们博洽不如古人吗?刘歆、刘向的罪过难道能尽数追究吗!
千百年眼卷六
汉儒解释经书的浅陋
《易》本来是卜筮的书,后来的儒者只知道诵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