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奉上缄泪之句,断肠之辞,婉转十三行,预仿苏娘织锦;附以缠臂之金,搔头之玉,珍珠一百颗,聊为匡壁添光。不尽缠绵,泥中人再为哓舌;未敢陨谢,爨下材急不择音。敢布愚忱,伏惟怜鉴。某年月日。秦氏小妹贞璞。裣衽手肃。”南惊读一过,诧曰:“险哉!东床落魄,富儿赖婚,钟情者越礼冒嫌,进疗贫方。若为他人捡得,则婢固命尽,即迢迢牛女,亦复睽违,鹊桥无日矣!曷坐以觇之。”少顷,婢返,面色灰死,仓皇觅榛莽间,不得,仰天叹曰:“奴死不足惜,负主人托,奈何?”南笑曰:“娘行失何物,值何言死?”婢闻其言有因,哀祈曰:“好男子,曾寓目否?”曰:“卿能明告我,或者璧能返也。”曰:“我秦氏婢娟奴,日伴女公子。主见婿家贫,欲改适,女公子日夜哭。妾怜之,请以妆台中旧蓄者约五百金,裹以绞绡,附以雁字,亲去作寄书邮,付于小檀郎。嘱入都,谋战捷,好亲迎。堕其物,必泄其谋,乌能不悲!”言已大恸。曰:“然则将若何?”曰:“死耳!”南探怀与之,曰:“是耶?非耶?”婢见即伏地叩,南挽之,示殷勤。婢曰:“子乞人,得暴富,弃之甘乎?妾将何以报?”曰:“报我不难,恐我之所易,子之所难也;我之所甘,子之所苦也。”曰:“试言之。”曰:“仆虽冠,犹童子身;子貌美极矣,未知能令我真个销魂否?”婢赧然,徐报曰:“君姑待我,行行即来。”婢赍金玉去,南亦出东郭。三日后,偶经园外,远闻莺声,唤曰:“来乎!”仰视之,婢也。笑而招以手。门砉然开,南遽掩入。湖山石畔,芳草如茵。婢曰:“以此聊报大德,可一不可再。”南曰:“诺。”方将偎抱,见婢以红罗盖粉面。南笑曰:“子秀色可餐,方欣饱看,博须臾欢,何吝而抑藏乎?亦娇羞故态乎?”婢以纤指向上曰:“青天白日,不怕神明耶?”南蓦如棒喝,情魔潜逋。遽起,曰:“子畏神明,仆宁不畏乎?”持竿携篮,喃喃诵“青天白日”四字,出门去。婢遥遥致声:“君每日日中来,当分己食果君腹。”南瞑目狂奔,亦不计园门闭否。明日市上行,有一相者,呼曰:“丐者来!子卧蚕下,何来此阴纹?应在三十六日,必有非常遇。”曰:“吾日唱莲花求生活,免沟壑足矣,尚欲追踪荥阳公子耶?”曰:“不然,验当酬若干?”曰:“十千。诬则若何?”曰:“抉我双眸子。”曰:“先生眸子危矣。”至三十五日,丐如故,走告相者曰:“眸子权寄尊庞一宵稳。”相者又视之,拍掌曰:“得矣!边城紫气透,当先得财。”南曰:“诺。”明午步长街,忽有牵其裾者,呼曰:“月儿耶?”南颈有月牙痕,故小字月。视其人,鲜衣怒马,貌若贵官,姑应曰:“然。”其人惨涕,曰:“儿何至此?”南蓦忆曰:“璧叔耶?”曰:“然。儿盍随之归寓?”庐中起居华灿,叩阿婶,亦甚慰。因缕述颠末,哭失声。叔曰:“久审尔父母殁,特函询,无回字,乃在此也。吾年老殷富,无子息,今得犹子,不愁继续矣!”立命婢媪,为更褴褛,且濯香泉,依旧翩翩,颜色焕发。婉述相士神,叔命以十千酬之,欲招致为叔鉴慈颜,不许。旬余,忽以千金付之,曰:“儿既废读,当学贾。”以齿稚辞。曰:“试为之,无不利。”南束装买棹,过江运白粲,大获。明年今日归省叔,至则门户犹存,第主非是。询居停,曰:“子去后,尔叔亦他徙,且不知徙何处。”南茫茫无适从,因思江北新置宅,曷归而侦访,扫墓瞻仰。榜人频催,腰缠馀五百金,即全购柏油压船。渡后,北风怒号,江冻十日,不能解。柏油值顿昂,获利可十倍。更于宅前设缎铺,以三千金为母,招老成者四五辈,司出纳。又一年,心不忘叔,一人渡江,搭航船,至中流,风大作,浪如山立,霹雳大震。同侪者十数人,咸见云中现极大四金字,曰:“青天白日,”笔画分明。众诵佛禳之,而字仍现。雷复鸣,船几裂。众急曰:“上天已明示恶人,事各自省,无累他人!
译奉上那含泪封缄的诗句,断肠的言辞,婉转十三行,预先模仿苏蕙织锦的样式;附上缠臂的金钏,搔头的玉簪,珍珠一百颗,姑且为匡衡凿壁偷光的故事增添光彩。不尽的缠绵情意,泥中的人再为您多费口舌;不敢推辞谢罪,灶下的朽木急迫时也不挑剔音色。冒昧陈述愚拙的诚意,恳请怜悯鉴察。某年某月某日。秦氏小妹贞璞。整理衣襟恭敬地书写。”
南生惊讶地读完一遍,惊诧地说:“太危险了!东床女婿落魄,富家子弟赖婚,钟情的人越礼冒犯嫌疑,进献治疗贫困的方子。如果被别人捡到了,那么婢女固然性命难保,即使遥远的牛郎织女,也会再次分离,鹊桥相会之日无望了!不如坐着观察一下。”
过了一会儿,婢女返回,面色灰败如死,仓皇地在荆棘丛中寻找,没有找到,仰天叹息说:“我死不足惜,辜负了主人的托付,怎么办?”
南生笑着说:“姑娘丢失了什么,值得说到死的地步?”
婢女听他的话有缘由,哀求说:“好男子,曾经看见过吗?”
南生说:“你能明确告诉我,或许玉璧能返还。”
婢女说:“我是秦家的婢女娟奴,每天陪伴女公子。主人见女婿家贫,想改嫁,女公子日夜哭泣。我可怜她,请求用妆台中旧存的约五百两银子,裹在绞绡里,附上雁字书信,亲自去作寄信的邮差,交给小檀郎。嘱咐他入京,谋求战功捷报,好好迎亲。如果丢失了那些东西,必定泄露了他们的计谋,怎么能不悲伤!”说完大哭。
南生说:“那么将怎么办?”
婢女说:“死罢了!”
南生从怀中取出给她,说:“是这个吗?不是这个吗?”
婢女看见就伏地叩头,南生拉起她,表示殷勤。
婢女说:“你乞讨的人,得到暴富,抛弃它甘心吗?我将用什么报答?”
南生说:“报答我不难,恐怕我容易做的,是你难的;我甘心的,是你痛苦的。”
婢女说:“试着说说看。”
南生说:“我虽然成年,还是童子身;你容貌极美,不知道能否让我真正销魂?”
婢女羞红了脸,慢慢回答说:“您暂且等我,马上就来。”
婢女带着金玉离去,南生也出了东郭门。
三天后,偶然经过园外,远远听到莺声,呼唤说:“来了吗!”抬头看,是婢女。笑着招手。
门突然打开,南生急忙进入。湖山石畔,芳草如茵。
婢女说:“用这个稍微报答大恩,只有一次,不能再次。”
南生说:“好。”
正要偎依拥抱,看见婢女用红罗盖住粉面。
南生笑着说:“你秀色可餐,正欣喜饱看,博取片刻欢愉,为何吝啬而隐藏呢?也是娇羞的故态吗?”
婢女用纤细的手指向上指说:“青天白日,不怕神明吗?”
南生突然像棒喝一样,情魔潜逃。急忙起身,说:“你畏惧神明,我难道不畏惧吗?”
拿着竿子带着篮子,喃喃诵着“青天白日”四个字,出门离去。
婢女远远地致意说:“你每天中午来,应当分自己的食物果腹。”
南生闭眼狂奔,也不计较园门是否关闭。
第二天在街上行走,有一个相面的人,呼叫说:“乞丐来!你卧蚕下,何来此阴纹?应在三十六日,必有非常遭遇。”
南生说:“我每日唱莲花求生活,免于填沟壑就足够了,还想追踪荥阳公子吗?”
相面的人说:“不是这样,验证后应当酬谢多少?”
南生说:“十千。如果诬陷呢?”
相面的人说:“挖掉你的双眼。”
南生说:“先生的眼睛危险了。”
到了第三十五天,乞丐依旧,跑去告诉相面的人说:“眼睛暂且寄存在尊容上一夜安稳。”
相面的人又看,拍手说:“得到了!边城紫气透出,应当先得到财富。”
南生说:“好。”
第二天中午走在长街,忽然有人牵住他的衣襟,呼叫说:“月儿吗?”
南生颈上有月牙痕,所以小字叫月。看那个人,鲜衣怒马,相貌像贵官,姑且回答说:“是的。”
那个人惨然流泪,说:“儿子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南生突然回忆说:“是璧叔吗?”
那人说:“是的。儿子何不跟我回寓所?”
庐中起居华丽灿烂,叩见婶婶,也很欣慰。
于是详细叙述经过,哭得失声。
叔父说:“久闻你父母去世,特意写信询问,没有回信,原来在这里。我年老殷富,没有子嗣,现在得到侄子,不愁继承人了!”
立即命令婢女老妇,为他更换破烂衣服,并且在香泉中洗涤,依旧翩翩,颜色焕发。
婉转叙述相士的神奇,叔父命令用十千酬谢他,想招致为叔父鉴察慈颜,不许。
十几天后,忽然用千金交给他,说:“你既然废学,应当学经商。”
以年纪小推辞。
叔父说:“试着做,没有不利的。”
南生束装买船,过江运白米,大获其利。
明年今天回来省视叔父,到了却发现门户还在,但主人不是他。
询问居住的人,说:“你走后,你叔父也迁走了,而且不知道迁到哪里。”
南生茫茫然无所适从,于是想到江北新置的宅子,何不回去侦察访问,扫墓瞻仰。
船夫频繁催促,腰缠剩余五百金,就全部购买柏油压船。
渡江后,北风怒号,江冻十日,不能解缆。
柏油价格顿时高昂,获利可十倍。
又在宅前设缎铺,以三千金为本金,招老成的人四五辈,掌管出纳。
又一年,心中不忘叔父,一人渡江,搭航船,到江中,风大作,浪如山立,霹雳大震。
同船的人十数个,都看见云中现出极大的四个金字,说:“青天白日,”笔画分明。
众人诵佛禳灾,而字仍然显现。
雷又鸣,船几乎裂开。
众人急忙说:“上天已明示恶人,事各自反省,不要连累他人!”
”南挺身告众曰:“此仆隐事,诚不可以告人,敢相累乎!”急向怒流,踊身投。昏懵中,抱得枯槎,听其掀簸。耳听雷雨骤下,火光窜金蛇。须臾霁,视此身如一点萍,乘万里浪也。忽一官舫鸣锣挂帆来,呼曰:“速救活抱槎人!赏十贯!”旋来红船,挈而登,官舫人非他,叔也。互惊。问:“叔何处来?”曰:“吾移居通州,偶游紫琅山耳。尔父母墓无恙,尔之心曲,吾已悉。娟奴已随秦家女适婿家。婿果贵,即迎娶。尔事缘未至,毋躁也!”同之通寓,见婶安好,奴婢更多于苏寓。不敢问。居二日,袖出小折呈叔,曰:“此年来子金总目也。”曰:“烦甚,曷携去。”翌晨辞别,叔又赠以数百金。抵苏,访娟,果如叔言。忽遇弄船人,惊曰:“君尚生耶?若辈皆震死,船覆,吾抱缆姑免。顷泊此修治耳。”南出资赠助之。即假馆舟子家。偶倚白板闲眺,见一美人,乘香舆,随仆媪;复又一婢,乘下泽车,貌酷似娟。尾行三四里,至一尼庵,美人登殿拜如来,仆媪憩游廊,庵主献香茗。婢闲步,偶见南,目荧荧低唤曰:“青天白日。”南失声曰:“噫!娟娘耶?”婢问:“何遽华洁?”告以故。曰:“钟情者,尚恋旧耶?”曰:“中怀无一刻忘。”曰:“彼此有情,尚不审姓氏,令人齿冷。”又详告之。旋闻内呼娟,美人偕去。南惆怅无聊赖,踟蹰丛葬处,见一大冢,碑云:“东浙寓公南宫讳璧玉人先生之墓”。志文详叙夫妻同卒于苏,死近五载,旅葬于此,以待犹子南宫认庵他日寻觅。撰书者,里诸生郁访。南读毕大惊。回忆叔婶面目,不知此墓中人,何既同名氏,且犹子亦同名,必无是理,而竟有是事。归访文举士,知郁访第,具冠投刺入拜。憬然曰:“君颈有月牙痕乎?”曰:“然。”曰:“令尊叔甫生时,与先大夫莫逆交。先大夫逝,叔甫老伉俪亦相继逝。易篑前数日,坚嘱鄙人预后事,谋吉壤,作墓志;并嘱君如回苏,即为继续。君从何知有仆,而惠然肯来耶?”南以见墓志对。曰:“幸不负先人遗命也。”南蹙额以两次遇叔告,求解惑。曰:“令叔甫生习吐纳,殁能解脱。如子言,其仙去乎?”南遣人如通访叔,杳矣。遂移两骨函,依叔墓,重葬。双冢峨峨,加以封植,手自撰文,勒石纪事。访视之,喜曰:“子尚能习举子业,何自弃?”盖访已前科北闱中经魁,因款留,教之读。是秋回浙中副车,访开筵为贺,鼓吹大作,泥金署墙,把酒向南曰:“君贵矣,芳年二十有一,尚欲歌朝飞雉耶?”曰:“弟有旧盟,痴心拱候耳。”曰:“愚兄代觅佳人,为君权署县君,何如?”言未已,即有婢媪扶一美人,出与交拜,南不知所措,挽之拜,两行画烛送入洞房,亲为反扃双闼,临去顾内曰:“今宵好报恩,毋再怨我夫妇累汝。”漏静,揭巾微睨,则红粉露垂,香肩玉削,颇似娟,亦低唤曰:“青天白日。”新人微粲曰:“闷葫芦打破矣!”南闻之大喜,始知尼寺美人即妻,当日寄书人也。夫贵,娶已两载,极敦爱。娟重见南,始为贞述南来访始末,贞为访述。副车之中,赖访力夤缘关节,始获隽。其所以不即以娟与之者,恐误读耳。少顷,入帏绸缪,犹处子。明日谢,亦谢。至是始道破。曰:“君遇遗金不拾,仆亦留全璧以待也。”从此秦越一家,亲爱如手足。南旋即援例谒选,官扬州司马,携娟娘去。颇不自讳,每谓僚佐曰:“不图黄榜中,亦有卑田院中乞儿也!”懊侬氏曰:昔披裘人云:“仆岂拾人遗金者哉?”然高人遇之易,乞人遇之不易。至美色当前,悬崖勒马,此等功夫,尤不易。伟哉南宫!宜乎苍苍者,报以厚德也。吾愿普天下男儿,无论富贵贫贱,当人人书“青天白日”四字于座右。
译南宫南挺身对众人说:“这是我的隐私之事,实在不可以告诉别人,怎敢连累大家!”急忙面向怒涛,纵身跳入水中。在昏沉迷糊中,抱住一段枯木,任凭水流颠簸。耳边听到雷雨骤然落下,闪电如金蛇窜动。不久雨停天晴,看自己如同一点浮萍,乘着万里波涛。忽然有一艘官船鸣锣挂帆而来,喊道:“快救那个抱着木筏的活人!赏十贯钱!”随即来了一艘红船,将他拉上去,官船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叔叔。两人互相惊讶。南宫南问:“叔叔从哪里来?”叔叔说:“我移居到通州,偶然游览紫琅山罢了。你父母的坟墓安好,你的心事,我已经全知道了。娟娘已经跟随秦家女儿嫁到夫家。女婿如果显贵,就会迎娶你。你的姻缘时机未到,不要急躁!”南宫南和叔叔一同到通州的寓所,见到婶婶安好,奴婢比在苏州时更多。南宫南不敢多问。住了两天,南宫南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呈给叔叔,说:“这是多年来子金的总目录。”叔叔说:“太烦琐了,何不带走。”第二天早晨辞别,叔叔又赠送给他几百两银子。回到苏州,拜访娟娘,果然如叔叔所说。忽然遇到划船的人,惊讶地说:“你还活着吗?那些人都被雷震死了,船翻了,我抱着缆绳才侥幸免死。刚才停泊在这里修理罢了。”南宫南出资赠送帮助他。随即借住在船夫家中。偶然倚着白板闲看,看见一位美人,乘坐香车,跟着仆妇;又有一个婢女,乘坐下泽车,容貌酷似娟娘。尾随走了三四里,到一座尼姑庵,美人登上大殿拜佛,仆妇在游廊休息,庵主献上香茶。婢女闲步,偶然看见南宫南,目光闪烁低声呼唤道:“青天白日。”南宫南失声说:“哎呀!娟娘吗?”婢女问:“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华贵整洁?”南宫南告知缘故。婢女说:“钟情的人,还留恋旧情吗?”南宫南说:“心中没有一刻忘记。”婢女说:“彼此有情,还不知道姓氏,让人齿冷。”南宫南又详细告知。随即听到里面呼唤娟娘,美人一同离去。南宫南惆怅无聊,徘徊在丛葬处,看见一个大坟,碑文写着:“东浙寓公南宫讳璧玉人先生之墓”。墓志详细叙述夫妻同在苏州去世,死近五年,客死葬在这里,等待侄子南宫认庵日后寻觅。撰写者,是同乡生员郁访。南宫南读完大惊。回忆叔叔婶婶的面容,不知这墓中人,为何既同名同姓,而且侄子也同名,必无此理,却竟有此事。回去拜访文举士,得知郁访的府第,穿戴整齐递上名帖进去拜见。郁访恍然说:“你脖子上有月牙形的疤痕吗?”南宫南说:“是的。”郁访说:“你父亲叔甫刚出生时,与先父是莫逆之交。先父去世,叔甫老夫妇也相继去世。临终前几天,坚决嘱托我处理后事,选择吉地,撰写墓志;并嘱托你如果回苏州,就作为继承人。你从哪里知道有我,而欣然肯来呢?”南宫南以见到墓志回答。郁访说:“幸好没有辜负先人的遗命。”南宫南皱着眉头以两次遇到叔叔的事告知,请求解惑。郁访说:“你叔叔甫生习练吐纳之术,死后能解脱。如你所说,他是成仙去了吗?”南宫南派人到通州拜访叔叔,杳无音信。于是迁移两具骨函,依傍叔叔的墓,重新安葬。双冢高耸,加以封土植树,亲手撰写文章,刻石记事。郁访看了,高兴地说:“你还能学习科举之业,为何自暴自弃?”原来郁访已在前科北闱考中经魁,于是款留南宫南,教他读书。这年秋天南宫南回浙江考中副榜,郁访摆宴祝贺,鼓乐大作,泥金题字上墙,举杯对南宫南说:“你显贵了,芳龄二十一,还想唱《朝飞雉》吗?”南宫南说:“弟弟有旧盟,痴心等候罢了。”郁访说:“愚兄代为寻觅佳人,为你权且署理县君,如何?”话没说完,就有婢女老妇扶着一位美人,出来与南宫南交拜,南宫南不知所措,拉着他拜,两行画烛送入洞房,亲自反锁双门,临走回头对里面说:“今宵好好报恩,不要再怨我夫妇连累你。”夜深人静,揭开头巾微微斜视,只见红粉垂露,香肩玉削,颇似娟娘,也低声呼唤道:“青天白日。”新人微微笑着说:“闷葫芦打破了!”南宫南听了大喜,才知道尼寺的美人就是妻子,当日寄信的人。丈夫显贵,娶她已有两年,极其恩爱。娟娘重见南宫南,才为贞娘叙述南宫南来访的始末,贞娘又为郁访叙述。副榜的考中,依靠郁访的势力疏通关节,才获成功。之所以不立即把娟娘给他,是怕耽误读书罢了。过了一会儿,入帷帐亲热,还是处女。第二天感谢,也感谢。至此才说破。娟娘说:“你遇到遗金不拾,我也留全璧以待你。”从此秦越一家,亲爱如手足。南宫南随即援例谒选,官任扬州司马,带着娟娘去。颇不自讳,常对僚佐说:“没想到黄榜中,也有卑田院中的乞儿!”懊侬氏说:从前披裘人说:“我难道是拾人遗金的人吗?”然而高人遇到容易,乞人遇到不易。至于美色当前,悬崖勒马,这种功夫,尤其不易。南宫南真伟大!应当苍天,以厚德回报他。我愿普天下男儿,无论富贵贫贱,都应当人人把“青天白日”四个字写在座右。
银雁
江西某郡,有地师杜君香草,青鸟术最精。尝与富室儿李十九友善。其父故,杜为走山谷觅地,草履几穿。阅三载,始得一穴,沙水分明,良为吉壤。居邑之东山,距李宅四十余里,山故幽僻,树木葱笼,游者听樵斧丁丁,与岩寺午钟相问答;而西山居其前,俨如屏障,苍翠溢眸。杜得意非常,告李曰:“此福地也。令尊人古道,为乡里重,居此,谅无愧焉。愿公等更修德以培之,则子孙贵真莫及。”不日,杜为点穴,李兄弟扶榇窀穸事蒇。杜往浙,应贵人聘,厚赆远行,一别两载。讵葬后,家道反不如前,迭亡人口。其兄李十八,夫妇亦偕亡,遗一娇女,名银雁;弥留时,殷殷以弱息相托,泣曰:“吾夫妇他无所恋,唯劳吾弟看顾银儿,则瞑目泉台下!”十九亦泣,受遗言。女年甫十四五,风致袅娜,不惯操作。其妇翁氏,黑心符也,时于稿砧前訾犹女懒惰;久之,遂信。垢面篷头,沦入赤脚。女始伏枕上泣,继对木主啼。妇怒施鞭挞。女奔告叔,反索其手足,而毒楚之。诸婢环泣,伏叩请代,不许。雪肤流血,一线仅延。妇怒犹未已。幸先陇邻庵老尼来,为翁氏讽受生经,急代缓颊,始释。明夕,妇欲礼佛,索温水盥手,女误以冷水进,大怒,欲笞其背。女惧,奔投门外溪水,见亡母冉冉自林中出,悲告女曰:“儿无苦,且随老尼遁空门,则生矣。”言已即杳。女正惨痛,忽闻门内喧嚷,翁氏自批颊,作亡母声詈曰:“狗贱根!何仇欲杀吾女?”十九奔入,知为亡嫂怒妇恶,代哀之,即唾其面,数责万端。急寻女,得于门外,审觅死状,携入。妇即抱女,哭失声;旋又自击,以木杵捣阴户,血淋淋流出穷外。禁止之,力猛于虎。一室大哗,邻舍登墙窥,鸡犬皆惊。老尼素与银母善,合掌曰:“善哉善哉!大娘何暴也?老身为证,嘱渠改过,善视银姑。”不许;“早为银姑觅佳婿。”不许;“寄养戚里家。”仍不许。尼戏曰:“无已,其将付老身携去为弟子乎?”妇闻即稽首拜,曰:“愿以掌珍,烦大师接引。”问女愿否?曰:“愿。”十九知不相能,亦听其出家。明日亲送之庵。拟即削云鬓,尼曰:“尚早。”瞑目,坐蒲团炊许,张目笑曰:“溪水何妨随石转,岭云更有出山时。”十九临去,谓女曰:“儿有所需,可暗嘱师父来取,毋轻蹈不测也。”女涕泣牵裾,尼大喝曰:“痴儿,既皈依三宝,尚作婴儿恋乳状耶?”急送十九出,掩庵扉。由是扫地焚香,钟鱼梵呗,渐授之以禅课焉。年余,十九益困顿,戚属咸云:“坐新阡不利。”有识者云:“右沙太耸,即利,亦只发女家。”明年,杜归,目睹李之情状,大惊,心亦疑殡宫风水。然昼则走山谷,夕则挑灯,比对书册,均无误,终不识致困之因。一夕,假归家宿,夜梦天女至,烟鬟雾鬓,仪态万千,告杜曰:“汝亦知李墓不吉,所由来乎?吾山神也,特以诗句告汝,诗云:‘千里来龙结一匏,左根右叶长根苗;天生福人住福地,无愧唯有西山樵’。”杜心欲咨白,而天女遽作霹雳乘云去。杜惊寤,急往西山,寻一泛常穴,为李迁葬。诡云“前穴地脉,为山风吹破,不足宝也。”暇则裹粮入西山,物色樵竖,匝月无一遇。一日暴雨至,视岭前有衡茅数椽,急奔避。一婆娑老妪,▯服出应客。堂上悬桐棺七尺,穗帐凄然,云:“伊稿砧,亡周七年。”问:“有哲嗣否?”云:“仅一,杜姓,佛奴其名,盖渠父梦佛而生者。因贫,习樵采,日在东山云深处。”言已▯嘘。向外翘首,云:“顷将遭雨,恐归来又似水淋鸡。”旋入,以山茶炊饼饷杜,餐饮颇甘。须臾,一少年荷樵冒雨归,眉目端好,气宇不凡,见客支揖如儒者。杜知是佛奴,自陈同姓;佛奴入,与母言。少顷,又出,与为礼,如见长上。杜喜,与闲话,辞均闲雅,无俚语。告妪曰:“文郎不俗,何不令读书识字?”妪曰:“儿幼曾就村馆,渠父既殁,未亡人又衰迈,全赖是儿斧柯供菽水。”问佛奴年齿,则云十
译银雁
江西某郡,有一位风水先生杜香草,精通青鸟术。他曾与富家子弟李十九交好。李十九的父亲去世后,杜香草为他奔走于山谷间寻找墓地,草鞋几乎磨破。过了三年,才找到一处穴位,砂水形势分明,确实是块吉地。墓地位于县城东面的山上,距离李宅四十多里,山势原本幽静偏僻,树木葱郁,游玩的人听着樵夫砍柴的叮当声,与岩寺午间的钟声相互应和;而西面的山耸立在前方,宛如屏障,苍翠之色满眼皆是。杜香草非常得意,告诉李十九说:“这是福地。令尊为人古道热肠,被乡里敬重,葬在这里,想必无愧。希望你们更加修德来培植福荫,那么子孙显贵真是无与伦比。”不久,杜香草点定穴位,李氏兄弟扶着灵柩下葬,丧事完毕。杜香草前往浙江,接受贵人的聘请,带着丰厚的盘缠远行,这一别就是两年。
谁知安葬后,李家的家道反而不如从前,接连有人去世。李十九的哥哥李十八,夫妇也双双亡故,留下一个娇弱的女儿,名叫银雁;临终时,李十八殷切地将弱小的女儿托付给弟弟,哭着说:“我们夫妇别无牵挂,只劳烦弟弟照看银儿,我们就能在九泉之下瞑目了!”李十九也哭着答应,接受了遗言。银雁年纪刚十四五岁,姿态柔美,不习惯做家务。她的婆婆翁氏,是个黑心肠的人,时常在丈夫面前诋毁儿媳懒惰;时间久了,丈夫也就相信了。银雁蓬头垢面,沦落到做粗活的地步。银雁起初伏在枕上哭泣,后来对着灵位啼哭。婆婆愤怒地鞭打她。银雁跑去告诉叔父,叔父反而索要她的手脚,对她施以毒打。众婢女围着她哭泣,磕头请求代替她受罚,叔父不允许。银雁雪白的皮肤上鲜血直流,只剩下一口气。婆婆的怒气仍未平息。幸好先人墓地的邻庵有一位老尼姑来,为翁氏诵读《受生经》,急忙代为求情,这才罢休。
第二天晚上,婆婆想礼佛,索要温水洗手,银雁误将冷水端来,婆婆大怒,想打她的背。银雁害怕,跑出门外跳入溪水中,看见亡母缓缓从林中走出,悲伤地告诉她说:“孩子不要受苦,暂且跟随老尼姑遁入空门,就能活命了。”说完便消失了。银雁正痛苦不堪,忽然听到门内喧闹,翁氏自己打自己的脸,发出亡母的声音骂道:“你这贱根!有什么仇想要杀我的女儿?”李十九跑进来,知道是亡嫂在怒斥媳妇的恶行,代为哀求,随即唾了翁氏一脸,数落了她万般罪责。急忙寻找银雁,在门外找到,仔细查看她的死状,将她带进屋内。婆婆立刻抱住银雁,哭得失去了声音;随即又自打,用木杵捣击阴户,鲜血淋漓流到外面。禁止她自残,她的力气猛如老虎。满屋大乱,邻居爬上墙头窥视,鸡犬都惊动了。老尼姑一向与银雁的母亲交好,合掌说:“善哉善哉!大娘为何如此暴戾?老身作为见证,嘱咐你改过,善待银姑。”婆婆不答应;“早点为银姑找个好女婿。”婆婆不答应;“寄养在亲戚家里。”婆婆仍然不答应。尼姑戏笑着说:“没办法,难道要把她交给老身带走做徒弟吗?”婆婆听后立刻叩首拜谢,说:“愿意将掌上明珠,烦请大师接引。”问银雁愿意吗?银雁说:“愿意。”李十九知道无法相留,也听任她出家。第二天亲自送她到庵中。打算立即剃去云鬓,尼姑说:“还早。”银雁闭目,坐在蒲团上像做饭那么久,睁眼笑着说:“溪水何妨随石转,岭云更有出山时。”李十九临别时,对银雁说:“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暗中嘱咐师父来取,不要轻率陷入不测。”银雁流泪哭泣,拉着衣襟,尼姑大喝说:“痴儿,既然皈依三宝,还做出婴儿恋乳的样子吗?”急忙送李十九出去,关上了庵门。从此扫地焚香,钟磬梵呗,逐渐传授她禅课。
一年多后,李十九更加困顿,亲戚都说:“是因为新坟不利。”有见识的人说:“右边的砂山太高耸,即使吉利,也只发女儿家。”第二年,杜香草回来,目睹李家的情况,大惊,心里也怀疑墓地的风水。但他白天奔走山谷,晚上挑灯,比对书籍,都没有错误,始终不知道导致困顿的原因。一天晚上,借宿回家,夜里梦见天女到来,烟鬟雾鬓,仪态万千,告诉杜香草说:“你也知道李墓不吉利,是为什么呢?我是山神,特意用诗句告诉你,诗说:‘千里来龙结一匏,左根右叶长根苗;天生福人住福地,无愧唯有西山樵’。”杜香草心里想询问明白,天女却化作霹雳乘云而去。杜香草惊醒,急忙前往西山,寻找一个普通的穴位,为李家迁葬。诡称“前穴的地脉,被山风吹破,不足以宝贵。”空闲时带着干粮进入西山,物色樵夫,整月没有遇到一个。一天暴雨来到,看见岭前有几间茅屋,急忙跑去躲避。一位婆娑的老妇人,穿着粗布衣服出来应答客人。堂上悬挂着七尺桐棺,穗帐凄然,说:“她的丈夫,去世已经七年了。”问:“有儿子吗?”说:“只有一个,姓杜,名叫佛奴,大概是他父亲梦见佛而生的。因为贫穷,学习砍柴,每天在东山的云深处。”说完叹息。向外抬头,说:“刚才将要下雨,恐怕回来又像淋湿的鸡。”随即进去,用山茶和炊饼招待杜香草,饮食颇为甘甜。不一会儿,一个少年背着柴冒雨归来,眉目端正美好,气宇不凡,见到客人作揖如儒生。杜香草知道是佛奴,自陈同姓;佛奴进去,与母亲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与杜香草行礼,如同见到长辈。杜香草很高兴,与他闲聊,言辞都闲雅,没有俚语。告诉老妇人说:“文郎不俗,为什么不让他读书识字?”老妇人说:“儿子小时候曾在村塾读书,他父亲去世后,未亡人又衰老,全靠这孩子砍柴供养饮食。”问佛奴的年龄,说十
七。是夕,即就地藉席止杜宿。晨起,出腰金二两,酬茶果费。妪笑曰:“母子虽贫,而非卖茶果者,矧同宗者耶!”坚却不受。杜知不可强。后累过其庐,礼貌均不衰。一日,见佛奴获双雉归,烹而登盘,味极鲜美。盘有余,收入供母;及偷瞰佛奴,则仍咽粗粝。杜大敬重,告妪,拟为佛奴觅佳偶。妪喜曰:“儿年已冠,得宗长作伐,大好事。但一贫如洗,谁肯为娇女嫁樵人子耶?”问:“渠父可有葬地?”曰:“野葬耳。免入漏泽国足矣,尚敢卜牛眠欤?”曰:“不难,仆有吉壤奉赠,他日贵显,幸无忘指引人。”妪敬谢称善。杜向李十九索前地,云:“有远族孤寡,请以所弃者与之,需值当不吝偿”。李慨然不吝。杜欲立券,李本拟以百金酬杜,至是遂兑立百金券,杜持往与妪诹吉。佛奴聚众樵,舁父柩,诣葬穴。杜命五尺,无移旧穴,而深倍之。甫掘尺许,得一物,非土非石,状类鼋鼍,背有篆文曰:“识者杜,葬者杜,宜子孙,贵且富。鲜德之家,莫妄觑。”葬已,杜又远行。佛奴仍习樵,每晨过父墓,辄见蒸腾如釜上气。瞬届严寒,佛奴正痴望,忽白气接冻云,缕缕然,漠漠然,落落然,霎时雨雪大至,衣尽沾濡。知岭下有尼庵可避,急趋叩门,适老尼打包出门去,遗银雁独居绣佛幡。开门放入,见其寒战噤栗,怜之,引投灶下,燃火烘湿衣,以师之布衲与己之紫布裤与之换,更炊豆粥与餐,战始已。天霁衣干,佛奴欲辞去,一转瞬,则他衣俱在,而己之布裤竟乌有,穷觅不见。女恐师回,催促且去,嘱乘间寄裤来,慎勿寓师目。其母嗔其归晏,具告所以。妪心德女,视紫衣果为女子衷衣,疑有染,叱责之,佛奴力白其无。明日,妪亲送裤与女,而老尼已归,见而穷诘之,大怒云:“清静道场,淫婢何得污佛地!”立命走出。妪同女跪求,不许。女对佛自誓,尼冷笑曰:“佛远在大西天,不似社稷神,管尔牙疼咒也。”女愤欲自缢,解带挂庭树,妪趋救而尼犹怒,妪亦怨曰:“老秃厮,乃徒以慈悲获罪责,然则定逐伊何处去?”尼曰:“听自便耳!”妪知女不愿回俗家,曰:“曷随老身去?”女犹踌躇,尼遽抚掌,曰:“妙哉妙哉!速去速去!”立即驱出,掩双扉。适杜正归来看妪,见妪携女至,惊询何来,详告所以。女伏地涕泣呼杜叔,杜喜曰:“前云为佛郎作冰者,即此女耳!此中有天缘,幸勿错过!”约略告十九,即慨分游橐,代谋花烛俾合卺。小夫妇极伉俪,事母又至孝。妪对女流涕曰:“吾母子食贫惯,未免苦新妇。”女笑曰:“儿昔遭婶苦虐,如活地狱;后入尼庵,已若安乐窝。顷得阿母与郎怜爱,更居天堂最上层。”妪为之解颐。每牧豕,分郎苦,妪不忍,女曰:“儿自乐为之。昔之牧豕,迫威虐;今之牧豕,由心愿,何害?”杜一日携白镪二锭,来告妪曰:“母今新娶妇,添食指矣。明年秫价必昂,请假此预收秫,俾佛郎渐学权子母。”三却而后受。是夕,银雁牧豕回,见妪以银示佛奴,曰:“是区区者,亦犹之铜铁耳,奈何有则生,无则死,不令人短气耶!”女索视掷案上,曰:“是何足贵!儿牧豕走涧曲,见水底累累者皆是也。明当怀数枚归而奉母。”妪笑曰:“痴妮子!误以鹅卵石为银耶?”明日,女果怀数枚至,外虽花绣黝然,就石磨砻,光可鉴影。大惊喜。问多寡,云:“遍涧底都是。”佛奴趋诣村市,询于人,曰:“此古人窖藏物也。”归与母计。晨起,随女之涧曲,见流水潺潺,下皆卵石,唯自女手掬起,则立成朱提。始犹以布袋运,继因误堕一锭,牧竖拾之,笑问:“母子劬劳,大辛苦,运蠢物何用?”然一入牧竖手,则仍化为石。由是胆大壮,居然筐载而肩荷之。匝月往返,始竭。屋角堆满无寸隙,佛奴掘深窖藏之。统计约有二十余万。会入城,买甲马酬藏神。晤杜,即邀致,详告之,且分赠。杜不受,急代购郭市膏腴,建第宅,阡陌楼台,奴婢车马,成大家矣。明年,女又孪生双子,曰
译七。这天晚上,杜十娘就就地铺上席子,在杜家住宿。清晨起来,拿出两两腰金,作为茶果的酬谢。老妇笑着说:“我们母子虽然贫穷,但不是卖茶果的人,更何况是同宗族的人呢!”坚决推辞不接受。杜十娘知道不能勉强。后来多次经过她的住所,礼节态度都没有衰减。一天,看见佛奴猎获两只野鸡回来,煮熟端上盘子,味道极其鲜美。盘子里有剩余,收起来供养母亲;等到偷看佛奴,却仍然吞咽粗糙的食物。杜十娘非常敬重,告诉老妇,打算为佛奴寻找好配偶。老妇高兴地说:“儿子已经成年,得到宗族长辈做媒,是大好事。只是家里一贫如洗,谁肯把娇女嫁给砍柴人的儿子呢?”问:“他父亲有安葬的地方吗?”回答说:“野葬罢了。能免入漏泽园就满足了,还敢选择风水宝地吗?”说:“不难,我有吉地赠送,日后富贵显达,希望不要忘记指引我的人。”老妇恭敬地谢恩说好。杜十娘向李十九索要之前的那块地,说:“有远房孤寡亲属,请把废弃的土地给他们,需要价值一定不惜偿还。”李十九慷慨不吝惜。杜十娘想立契约,李十九本来打算用百金酬谢杜十娘,于是就用百金立了契约,杜十娘拿着契约去和老妇商定吉日。佛奴召集众樵夫,抬着父亲的棺材,前往葬穴。杜十娘命令五尺深,不移动旧穴,但深度加倍。刚挖了一尺多,得到一个东西,非土非石,形状像鼋鼍,背上有篆文说:“识者杜,葬者杜,宜子孙,贵且富。鲜德之家,莫妄觑。”葬完后,杜十娘又远行。佛奴仍然从事砍柴,每天早晨经过父亲的墓,总看见蒸汽腾腾像锅上的热气。转眼到了严寒时节,佛奴正痴望,忽然白气连接冻云,缕缕然,漠漠然,落落然,霎时雨雪大至,衣服全部沾湿。知道山岭下有尼庵可以躲避,急忙跑去敲门,正好老尼打包出门去了,留下银雁独自守着绣佛幡。开门放入,看见她寒战发抖,怜悯她,引到灶下,生火烘干湿衣,把师父的布衲和自己的紫布裤与她交换,又煮豆粥给她吃,颤抖才停止。天晴衣服干了,佛奴想辞别离开,一转瞬,其他衣服都在,而自己的布裤竟然不见了,到处寻找不见。女子害怕师父回来,催促她离开,嘱咐趁空寄裤子来,千万不要让师父看见。她的母亲责怪她回来晚,详细告知原因。老妇心里感激女子,看紫衣果然是女子的内衣,怀疑有染,叱责她,佛奴极力辩白自己清白。第二天,老妇亲自送裤子给女子,而老尼已经回来,看见后穷究追问,大怒说:“清静道场,淫婢怎么敢污染佛地!”立即命令赶出去。老妇和女子跪求,不允许。女子对着佛自誓,尼冷笑说:“佛远在大西天,不像社稷神,管你牙疼咒也。”女子愤恨想自缢,解下带子挂在庭树上,老妇急忙去救而尼仍然愤怒,老妇也怨恨说:“老秃厮,竟然只以慈悲获罪责,那么一定把她驱逐到哪里去?”尼说:“听自便罢了!”老妇知道女子不愿回俗家,说:“何不跟随老身去?”女子还犹豫,尼突然拍手,说:“妙哉妙哉!速去速去!”立即驱赶出去,掩上双扉。正好杜十娘回来探望老妇,看见老妇带着女子来,惊讶询问从哪里来,详细告知原因。女子伏地涕泣喊杜叔,杜十娘高兴说:“以前说为佛郎做媒的,就是这个女子!其中有天缘,幸好不要错过!”大约告知李十九,就慷慨分出游资,代为谋划花烛使合卺。小夫妇极伉俪,事母又至孝。老妇对女子流泪说:“我们母子吃惯贫穷,未免苦了新妇。”女子笑着说:“我过去遭婶母苦虐,如活地狱;后来进入尼庵,已像安乐窝。刚才得到阿母和郎君怜爱,更居天堂最上层。”老妇为之解颐。每次牧豕,分担郎君辛苦,老妇不忍,女子说:“我自乐为之。过去的牧豕,迫威虐;现在的牧豕,由心愿,何害?”杜十娘一天携带白镪二锭,来告诉老妇说:“母亲如今新娶妇,添食指了。明年秫价必昂,请借此预收秫,使佛郎渐学权子母。”三次推辞后才接受。这天晚上,银雁牧豕回来,看见老妇以银示佛奴,说:“这区区者,也如同铜铁罢了,奈何有则生,无则死,不令人短气耶!”女子索要观看掷案上,说:“是何足贵!我牧豕走涧曲,见水底累累者皆是也。明当怀数枚归而奉母。”老妇笑着说:“痴妮子!误以鹅卵石为银耶?”第二天,女子果然怀数枚至,外虽花绣黝然,就石磨砻,光可鉴影。大惊喜。问多寡,说:“遍涧底都是。”佛奴趋诣村市,询于人,说:“此古人窖藏物也。”归与母计。晨起,随女之涧曲,见流水潺潺,下皆卵石,唯自女手掬起,则立成朱提。始犹以布袋运,继因误堕一锭,牧竖拾之,笑问:“母子劬劳,大辛苦,运蠢物何用?”然一入牧竖手,则仍化为石。由是胆大壮,居然筐载而肩荷之。匝月往返,始竭。屋角堆满无寸隙,佛奴掘深窖藏之。统计约有二十余万。会入城,买甲马酬藏神。晤杜,即邀致,详告之,且分赠。杜不受,急代购郭市膏腴,建第宅,阡陌楼台,奴婢车马,成大家矣。明年,女又孪生双子,曰
鸿曰鸾,均颖慧,能读,总角即游庠序。佛奴亦纳粟为员外郎,为太母请封诰。每称觞介眉寿,太母辄云:“儿孙虽千百年,不可忘宗人香草先主德。”久之,延于家,事之若伯叔云。会清明,夫妻佩绋扫父墓,干仆夹道,婢妾如云。忽一穷汉号哭奔至,崩角乞援,倏一保正执牛鞭来擒捉。佛奴怜讯之,云:“此小窃屡犯者,是必断其胫股,员外郎莫袒庇。”女闻声,牵车帘,视其人,非他,李十九也。问何至此,自云家业尽倾,恶妇随奴子遁,席卷烬馀,孑然一身,时就野庙宿,实未曾作穿窬也。言已大哭,女亦悲涕。佛奴笑遣里正去,携归,事以泰山礼,李局促不敢当;及杜香草出与话旧,更惭,坚欲辞去。遂赠以婢,且与数百金,俾理旧业焉。明年,二子场乡捷,太母正八十寿,宾客满堂祝千秋。忽庵内小尼云:“奉师命,坚请银夫人随喜。”且以旧犊鼻缄寄,云:“此杜郎旧物也。”佛奴欲辞却,女不可,珠翠肩舆往。至则老尼已沐浴更衣,瞑目将就涅盘。女哀哀唤苏,尼目复启,笑曰:“儿果荣贵,则他日遣逐,不以老比丘为太过耶?”女泣曰:“法师生死人而肉白骨,何敢忘德!”曰:“不足言德,唯可以对令先慈于地下耳。”言已圆寂。女出资为尼新院宇,置沃产,建藏骨浮图于庵侧,其位为先陇之艮方,状尖耸,如剑戟。工竣,杜视之,笑曰:“后世子孙中,更当得一武鼎甲”,已而果验。此余在滋阳,听浙人孙君子任所述者。孙君诚厚长者,其言谅非虚构。懊侬氏曰:马鬣牛眠,贤豪蜕骨,自古山灵面目,何尝轻易示人也。唯涧底累累,百万朱提,专留与贤孝之妇,如我银娘者。则铜臭之神,又何尝毫无知识,专与牧竖子为伍哉!常见席丰履厚之家,其德其才,绝不称是,盖其祖德宗功,必有大过人处。噫!此其所以为神也!
译鸿和鸾都叫鸾,同样聪明伶俐,能够读书,童年时就进入学校学习。佛奴也通过捐纳粮食成为员外郎,为太母请求封诰。每当举杯祝寿时,太母总是说:“儿孙虽然绵延千百年,不可忘记宗人香草和先主的恩德。”过了很久,佛奴把香草接到家中,像对待伯叔一样侍奉他。恰逢清明节,夫妻二人带着挽具去扫墓,家丁夹道站立,婢妾多如云霞。忽然一个穷汉哭着跑过来,磕头乞求援助,随即一个保正拿着牛鞭来抓捕他。佛奴可怜他并询问情况,保正说:“这是屡次犯法的小偷,必须打断他的腿,员外郎不要袒护包庇。”女子听到声音,掀起车帘,看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十九。问他为何到此地步,他自己说家业全部败光,恶妻跟着奴仆私奔,卷走了剩下的财物,自己孤身一人,时常在野庙过夜,实在没有做过偷窃的事。说完大哭,女子也悲伤流泪。佛奴笑着打发里正离开,把他带回家,用对待泰山(岳父)的礼节侍奉他,李十九局促不安不敢承受;等到杜香草出来与他叙旧,他更加惭愧,坚决想要告辞离去。于是佛奴赠送给他一个婢女,并且给他几百两银子,让他整理旧业。第二年,两个儿子在乡试中得中,太母正好八十寿辰,宾客满堂祝寿。忽然庵内的小尼姑说:“奉师父命令,坚决邀请银夫人随喜。”并且用旧肚兜封着寄来,说:“这是杜郎的旧物。”佛奴想推辞,女子不允许,于是坐着装饰珠翠的肩舆前往。到了之后,老尼姑已经沐浴更衣,闭着眼睛即将圆寂。女子哀哀呼唤让她苏醒,尼姑眼睛再次睁开,笑着说:“你果然荣华富贵,那么日后遣散我,不认为老比丘太过分吗?”女子哭着说:“法师生死之间救我性命,使我枯骨生肉,怎敢忘记恩德!”尼姑说:“不值得说恩德,只有这样才能在地下对得起你的先母。”说完便圆寂了。女子出资为尼姑新建院宇,购置肥沃的田产,在庵旁建造藏骨的浮图,其位置在先祖陵墓的东北方,形状尖耸,像剑戟一样。工程完工后,杜香草看着它,笑着说:“后世子孙中,还应当出一个武状元”,后来果然应验。这是我在滋阳时,听浙江人孙君子任讲述的。孙君诚恳厚道,他的话相信不是虚构的。懊侬氏说:马鬣山和牛眠地,是贤豪蜕去凡骨的地方,自古以来山灵的面目,何曾轻易向人展示呢。只有山涧底累累堆积的百万金银,专门留给贤孝的妇女,像我银娘这样的人。那么铜臭之神,又何曾毫无知觉,专门与牧童为伍呢!常见那些生活富足、地位显赫的家庭,他们的品德和才能,绝对配不上这样的地位,大概是因为他们的祖德宗功,必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唉!这就是他们之所以神奇的原因啊!
王大姑
峄阳西南,邻丰沛诸境,台儿庄当其冲。庄有巨族王氏,所居比栉。王叟某,老夫妇生子女各一。子名懋修,廪膳生,常远就臬比,坐博菽水,攻举业。女名大姑,貌楚楚,性敏慧,幼读曹娥庞娥诸列传,未尝不掩卷而泣也。适某生,素患瘵,结缡甫半年,女三割臂上肉,不能救其死;思以身殉,又恐伤亲心。然夫家又赤贫,且无人。女兄懋修遂迎之归,谓女曰:“兄不克昕夕侍二老,即烦吾妹代兄职。”女曰:“诺。”定省温清之善,直钗而弁也。族无遐迩皆贤之。是年夏,捻贼将至,风鹤宵警,鬼车夜号。叟本王氏族长,呼众远迁,各户咸营营于辎重。女进谋曰:“仓猝出奔,全赖牛车代步,载人行犹速,兼物行则滞,遇贼必因物丧命,不遇贼亦必为宵小觊觎。重物轻人,诚非良算。计不若掘地藏物,单车载人,可望出虎口,而登乐土耳。”众思其言良善,即如所谋,举族以行。老稚约百余口,甫出庄十里,猝遇贼于途,遍搜括无携带,然服饰面目,均非藜藿者流。大呼曰:“狡哉伧也!家资匿何所?不自首献者,斩无赦!”众皆觳觫,面色死灰,崩角无一语。女含笑下车,裣衽而前曰:“大王无怒,若皆农家子,非善于语言者。我即彼族司管钥人也,黄白岂无,窖藏诚有,彼大树葱笼,庐舍翳如者,是所居耳。如从我往,一一指示,十万金咄嗟办。否则骈死荒郊,于大王毫无禅益。”捻大喜,赏其慧美,信其恳笃,乃舍众而随女以行。女慨然导,略反顾,以目示众,令遁,众始免脱焉。从行里许,至一极大村,诡云己宅,内外阒如,破键入,延贼坐厅事。女拾地下蒲葵扇,且摇且语曰:“大王等长途跋涉,马足奔驰,饥渴甚矣。且少憩纳凉,待我诣内煮茗,略尽东道谊。然而具畚锸,先掘我家,再掘他家也。”贼笑颔之。以为茕茕弱息,固已瓮鳖釜鱼,尚何外逸?解衣裸体,歌啸纵横。久之,日将堕崦嵫,瀹茗人仍不出,奔内搜阅,贼大骇,盖女已挂梁上,体冰而僵矣。贼恶其诳己,思淫其尸。甫解下,一贼大呼倒地,视脑后若有锥击,顷刻毙。虎狼之徒,亦知贞烈不可犯,罗拜而去。女兄懋修,时正解馆归,途闻台儿庄有王姓女子舍身全亲族事,生大哭,曰:“必我妹也!”至避难处,则家人已舁女尸回,亲与族围之哭。哀讯所以,始悉始末。生枕股大恸,曰:“苦吾妹矣!”既而跃起,大笑曰:“吾有妹矣!舍一己命,全二老命,且全合族命,须眉已难,矧巾帼乎?无怪当日读《烈女传》,泪随声堕,盖生有至性也。节且孝,烈且智,舍吾妹,谁能兼之?呜呼!”懊侬氏曰:以王氏合族百余人,猝遇贼氛,何不一战毕命?其所以束手待毙者,视贼如虎狼耳。而大姑视之,直犬彘不若矣。姑之节也可哭,孝也可敬,烈也可悲,智也可喜,贼之痴也可笑。
雅赚
郑板桥先生,书法钟王,参以米蔡,转似篆隶;画则得所南瓮家法,更参以徐青藤老人,挥洒雄杰之致,便卓然大家。为秀才时,三至邗江,售书卖画,无识者,落拓可怜。复举于乡,旋登甲榜,声名大震。再至邗江,则争索先生墨妙者,户外履常满。先生固寒士,至是益盛自宝重,非重价,不与索。沈凡民先生代镌小印文,曰“二十年前旧板桥,”志愤也。时江西张真人入觐回,道出邗江,商人争媚之,欲得先生书联献真人。江西定做大笺纸,长丈余,阔六尺余,乃可一不可再者,使人婉求先生书,且请撰句。问需值,曰:“一千金。”来者允五百。先生欣然,奋笔直扫,顷成上联,云:“龙虎山中真宰相,”求书次联,笑曰:“言明一千金,尔只与五百,我亦仅与其半。”其人往告商,不得已,如数与之。即书次联,曰:“麒麟阁上活神仙。”人人赞叹,工妙绝伦。其时,商家因盐政都转,咸重先生,遂争求先生书画,或联,或幅,或,或斗方,以为荣。各商皆得之,唯商人某甲,出身微贱,赋性尤鄙,先生恶之,虽重值,誓不允所请。某甲自
译王大姑
峄山西南,邻近丰县、沛县等地,台儿庄正处在交通要道上。庄里有一个大族姓王,房屋密集相连。王老先生某,老夫妇生有一子一女。儿子名叫懋修,是廪生,常常到远处参加乡试,因沉迷赌博而耽误了奉养父母,却致力于科举学业。女儿名叫大姑,容貌清秀,性情聪慧,小时候读曹娥、庞娥等列女传,没有不掩卷哭泣的。她嫁给了某书生,那书生向来患有肺病,结婚刚半年,大姑三次割下臂上的肉来救治他,没能救活他的命;大姑想以身殉夫,又担心伤父母的心。然而夫家又极度贫困,且无人依靠。大姑的哥哥懋修于是接她回家,对她说:“哥哥不能早晚侍奉二老,就麻烦妹妹代替哥哥尽孝。”大姑说:“好。”她早晚问安、冬温夏清做得极好,简直像男子一样担当起责任。族中无论远近的人都称赞她贤德。那年夏天,捻军将至,风声鹤唳,夜间警戒森严,鬼车鸟夜里哀鸣。王老先生本是王氏族长,召集众人远迁,各户都忙着收拾行李辎重。大姑进言说:“仓促出逃,全靠牛车代步,只载人走得还快,如果兼载物品就会迟缓,遇到贼人必因财物丧命,不遇贼人也会被宵小觊觎。重物轻人,实在不是好计策。不如挖地窖藏物,单车载人,有望逃出虎口,登上安乐之地。”众人认为她的话很好,就按她的计策行事,全族出发。老幼约百余口,刚出庄十里,在路上突然遇到贼人,贼人到处搜刮却一无所获,但看众人的服饰面貌,都不像是贫苦之人。贼人大声喝道:“狡猾的乡下人!家财藏在哪里?不自首献出的,斩首不赦!”众人都吓得发抖,面色如死灰,磕头求饶却不敢说话。大姑含笑下车,整理衣襟上前说:“大王息怒,这些人都是农家子弟,不善于言辞。我就是他们族中掌管钥匙的人,金银岂能没有,地窖确实有,那大树茂密、房屋隐蔽的地方,就是他们的住处。如果跟随我去,一一指示,十万金银立刻就能办到。否则大家死在荒郊野外,对大王毫无益处。”捻军大喜,赏识她的聪慧美丽,相信她的诚恳,于是放过众人跟随大姑前行。大慨然引路,稍微回头,用眼神示意众人逃跑,众人才得以脱险。跟随走了约一里多路,来到一个极大的村庄,大姑谎称是自己的家,内外寂静无声,打开锁进入,请贼人在厅堂坐下。大姑捡起地上的蒲葵扇,一边摇一边说:“大王们长途跋涉,马匹奔驰,饥渴得很。暂且休息纳凉,等我到内室煮茶,略尽地主之谊。然而你们准备好铁锹,先挖我家,再挖别家。”贼人笑着点头。以为她是个孤弱女子,已经像瓮中之鳖、釜中之鱼,哪里还能逃脱?于是解衣裸体,纵情歌啸。过了很久,太阳快要落山,煮茶的人仍不出来,贼人冲进内室搜查,大为惊恐,原来大姑已吊死在梁上,身体冰冷僵硬。贼人恨她欺骗自己,想侮辱她的尸体。刚把她解下来,一个贼人大呼倒地,看他的脑后好像被锥子击中,顷刻间毙命。虎狼之徒,也知道贞烈不可侵犯,于是跪拜离去。大姑的哥哥懋修,当时正从私塾回家,路上听说台儿庄有王姓女子舍身保全亲族的事,书生大哭,说:“一定是我的妹妹!”到了避难处,家人已抬回大姑的尸体,亲人和族人围着哭泣。询问详情,才知始末。书生枕着妹妹的大腿痛哭,说:“苦了我的妹妹啊!”随即跃起,大笑说:“我有这样的妹妹啊!舍一己之命,保全二老之命,且保全全族之命,须眉男子尚且难做到,何况巾帼女子?难怪当日读《烈女传》,泪随声落,大概天生就有至性。既守节又尽孝,既刚烈又智慧,除了我的妹妹,谁能兼具?唉!”懊侬氏说:王氏全族百余人,突然遭遇贼寇,为何不一战而死?他们之所以束手待毙,是把贼人看作虎狼。而大姑看贼人,简直不如犬猪。大姑的节操令人痛哭,孝行令人尊敬,刚烈令人悲叹,智慧令人欣喜,贼人的痴迷令人可笑。
雅赚
郑板桥先生,书法取法钟繇、王羲之,参酌米芾、蔡襄,转折处似篆书隶书;绘画则得法于郑思肖(所南)的画派,又参酌徐渭(青藤老人),挥洒雄健豪放,便卓然成为大家。他做秀才时,三次到邗江,卖书卖画,无人赏识,落魄可怜。后来考中举人,随即考中进士,声名大振。再次到邗江,争求先生墨宝的人,门外鞋履常满。先生本是寒士,至此更加自珍自爱,非高价不卖。沈凡民先生替他刻小印文,曰“二十年前旧板桥”,以志愤懑。当时江西张真人入京朝见皇帝返回,路过邗江,商人争相巴结他,想求得先生的对联献给真人。江西定做了大笺纸,长一丈多,宽六尺多,这是不可再得的珍品,派人委婉请求先生书写,并请他撰写联句。问需要多少报酬,先生说:“一千金。”来人答应给五百。先生欣然,奋笔疾书,顷刻写成上联,曰:“龙虎山中真宰相,”请求书写下联,先生笑着说:“说定一千金,你只给五百,我也只写一半。”那人回去告诉商人,不得已,按数给了千金。随即写下下联,曰:“麒麟阁上活神仙。”人人赞叹,工妙绝伦。那时,商家因盐政都转盐运使的缘故,都敬重先生,于是争求先生书画,有的求对联,有的求条幅,有的求扇面,有的求斗方,以此为荣。各商人都得到了,唯有商人某甲,出身微贱,本性尤其鄙陋,先生厌恶他,即使出高价,也誓不答应他的请求。某甲自
顾厅事,无先生尺楮零缣,私衷羞恧,百计求之,终不得。先生性好游。一日,携短僮,负诗囊,信步出东郭,渐至无人踪。视乱坟丛葬间,隐隐有屋角,微露炊烟,花柳参差。笑曰:“岂此间有隐君子耶?”甫逾岭,而坟益多,径益窄。再一回头,则有小村落在焉。茅屋数椽,制绝精雅,四无邻舍,又无墙垣;小桥通溪,即至门首。白板上一联云:“逃出刘伶禅外住,喜向苏髯腹内居,”上有小额,云:“怪叟行窝。”进门,又得一重门,联云:“月白风清,此处更容谁卜宅;麟阴焰聚,平生喜与鬼为邻。”额云:“富儿绝迹。”庭中笼鸟盆鱼,与花药相掩映。新种芭蕉,才有掌大;乍添杨柳,却比人高。朝南有室两楹,洒扫无纤尘,内置几一,案一,椅四,杌二,木榻藤枕书橱各一,琴剑竹搁又各一。案上笔砚纸墨,乌丝尺,水中丞,皆备。壁上悬青藤老人补天图,女娲氏螺髻高颡,仰视炉鼎中,气冉冉入空际,生气勃发,的为真迹。两壁则素粉如银,绝无悬挂。爱极,不问主人谁是,即就榻趺坐。忽一秃发童子自内趋出,视良久,旋诣内,大声呼“有客。”即闻主人在内问讯,命即逐客。所携短僮,殷殷以先生名氏告之,始见主人出,则东坡角巾,王恭鹤氅,羊叔子之缓带,白香山之飞云履,手执麈尾,翩然而来,老叟也。彼此略叙述,语颇投契。问叟名氏,曰:“老夫甄姓,西川人,流寓于此。人以老夫太怪,遂名曰怪叟。”问“富儿绝迹”四字何意,曰:“扬城富儿,近颇好雅,闻老夫居址,小有花草,争来窥瞰。但此辈满身金银气,一入冷境,必多不利,或失足堕溪水,或花刺钩破衣,或遭守门花庞啮破足,或为树杪雀粪污俊庞。所尤奇者,一日,富儿甫坐定,承尘鼠迹,空隙破瓦堕,正中其额,血淋漓,乃萎顿去。自是相戒,不敢入吾室。遂以为额,志实也。先生清贫则已,若亦富人,恐于先生亦大不利。”先生叹曰:“仆生平亦最恶此辈者。幸福命高,未曾一作富人,得安稳入高斋,领雅教,何幸如之!”须臾,童子献清茗,叟为之鼓琴,风冷冷然,不辨何曲;唯爱其音调激越,渐转和煦,忽铿然顿止。问:“先生能饮乎?”曰:“能。”曰:“盘餐市远无兼味,奈何?”既而自思曰:“釜中狗肉甚烂,然非所以款高贤。”先生性嗜此,闻之垂涎,曰:“仆最喜狗肉,是亦愿狗生八足者。”叟曰:“善。”即于花下设筵,且啖且饮,狗肉而外,又有山蔬野簌,风味亦佳。叟醉,又抽剑起舞,光缕缕然;未识果否成容,然观其顿挫屈蟠,不减公孙大娘弟子。正白气一团,忽大声跃出圈外,依旧入座,面不改色。先生起敬曰:“翁真高士也!请浮一大白,仆恨相见晚矣!”视日已下山,先生辞退。叟殷殷送过桥曰:“仆与君,同一不合时宜者,如有余暇,可着屐过我。”先生曰:“不速之客,何惜频来!”由是日一过叟,清潭不倦,醉而后返。交月余,渐与谈诗词,皆得妙谛,唯绝口不论书画。先生一日不能忍,告叟曰:“翁亦知某善书画乎?”曰:“不知。”曰:“自信沉迷于此,已三折肱。近今士大夫,颇有嗜痂癖,争致拙作,甚非易事。翁素壁既空空,何不以素楮使献所长,亦藉酬东道谊?”曰:“劝君且进一杯。”呼儿磨墨:“楮先生藏之已久,实满眼无一佳士如先生者,故素壁犹虚。顷既相逢,何敢失之交臂。”先生投袂而起,视斋中笔墨纸砚已就,即为挥毫,顷刻十余帧,然后一一书款。叟曰:“小泉乃怪叟字,请赐呼,荣甚。”先生诧曰:“何翁雅人,与贱商某甲同号?”叟曰:“偶相同耳。鲁有两曾参,同名何害?要有清浊之辨耳。”先生信以为实,即书“小泉”二字与之。叟曰:“墨宝非常,从此辉生蓬壁。然不可妄与商人,恐此辈皮相,不能辨珠玉,徒损清名耳。”先生然之。旋又畅饮,归则已二鼓矣。同人问何之,先生盛夸叟。众曰:“邗江向无此人。公所见得,无妖魅乎?且彼处丛葬榛莽,向无居人
译环顾厅堂,没有先生的一尺纸片、零星绢帛,心中羞愧难当,千方百计去寻求,终究没能得到。先生生性喜爱游历。有一天,他带着矮小的书童,背着诗囊,随意走出东城门,渐渐到了没有人迹的地方。看见杂乱坟墓丛葬之间,隐隐有屋角露出,微微升起炊烟,花柳参差交错。先生笑着说:“难道这里住着隐士吗?”刚翻过山岭,坟墓更多了,小路更窄了。再一回头,就有一个小村落在那里。几间茅屋,制作极其精致雅致,四周没有邻居,也没有围墙;小桥通向溪流,直达门前。白木板上有一副对联说:“逃出刘伶禅外住,喜向苏髯腹内居”,上面有个小匾额,写着:“怪叟行窝。”进门,又见到一重门,对联说:“月白风清,此处更容谁卜宅;麟阴焰聚,平生喜与鬼为邻。”匾额上写着:“富儿绝迹。”庭院中笼鸟盆鱼,与花草药物相互掩映。新种的芭蕉,才巴掌大;刚添的杨柳,却比人还高。朝南有两间屋子,打扫得没有一丝灰尘,里面放着一张几案、一张书桌、四把椅子、两个小凳,木榻、藤枕、书橱各一个,琴、剑、竹搁又各一个。书案上的笔砚纸墨、乌丝栏、水丞,都齐备。墙上挂着青藤老人画的《补天图》,女娲氏螺髻高颡,仰视炉鼎中,气息冉冉升入天空,生气勃发,确实是真迹。两旁的墙壁则素白如银,绝对没有悬挂任何东西。先生喜爱极了,不问主人是谁,就坐在榻上盘腿而坐。忽然一个秃头童子从里面快步走出,看了很久,随即走到里面,大声喊“有客人。”就听见主人在里面询问,命令立刻赶走客人。所带的矮小书童,殷勤地把先生的姓名告诉他,才见到主人出来,只见他戴着东坡式的角巾,穿着王恭式的鹤氅,系着羊叔子式的宽腰带,穿着白香山式的飞云履,手执麈尾,翩翩而来,是一位老翁。彼此略微寒暄,谈话很投机。问老翁姓名,回答说:“老夫姓甄,西川人,流落寄居在这里。人们因为老夫太过怪异,就称我为怪叟。”问“富儿绝迹”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扬州城的富家子弟,近来颇好风雅,听说老夫的住处,有点花草,争相来窥探。但这帮人满身金银气,一进入清冷之地,必定多有不利,有的失足掉进溪水,有的被花刺钩破衣服,有的被守门的花庞咬破脚,有的被树梢的雀粪弄脏俊脸。尤其奇怪的是,有一天,富家子弟刚坐定,天花板上的老鼠痕迹,空隙处的破瓦掉落,正好砸中他的额头,血流不止,于是萎靡不振地离去。从此互相告诫,不敢进入我的屋子。于是把它作为匾额,记录实情罢了。先生清贫罢了,如果是富人,恐怕对先生也大大不利。”先生感叹说:“我生平也最厌恶这帮人。幸好命运高,从未做过富人,得以安稳地进入高雅的斋室,聆听雅教,多么幸运啊!”不一会儿,童子献上清茶,老翁为他弹琴,风声冷冷然,分不清是什么曲子;只喜爱其音调激越,渐渐转为和煦,忽然铿锵一声停止。问:“先生能喝酒吗?”回答说:“能。”说:“盘餐离市场远没有多种美味,怎么办?”随即自己思考说:“锅中的狗肉很烂,但这不是用来款待高贤的。”先生生性嗜好这个,听了垂涎欲滴,说:“我最喜欢吃狗肉,这也是希望狗生出八条腿。”老翁说:“好。”就在花下设宴,边吃边喝,狗肉之外,又有山蔬野菜,风味也很好。老翁喝醉了,又拔剑起舞,光芒缕缕然;不知道是否合乎规范,但看其顿挫屈曲盘旋,不亚于公孙大娘的弟子。正当一团白气之中,忽然大声跃出圈外,依旧入座,面不改色。先生起敬说:“翁真是高士啊!请饮一大杯,我恨相见太晚了!”看太阳已经下山,先生告辞。老翁殷勤地送过桥说:“我与君,都是同一不合时宜的人,如果有空闲,可以穿着木屐来拜访我。”先生说:“不请自来的客人,何必吝惜频繁到来!”从此每天去拜访老翁,清谈不倦,喝醉后才返回。交往一个多月,渐渐谈论诗词,都得到妙谛,只是绝口不谈书画。先生一天不能忍耐,告诉老翁说:“翁也知道我擅长书画吗?”回答说:“不知道。”说:“自信沉迷于此,已经三折肱。近今士大夫,颇有嗜痂癖,争相求取拙作,实在不是容易的事。翁的素壁既然空空如也,何不拿素纸让我献出所长,也借此酬谢东道主的深情厚谊?”回答说:“劝君再进一杯。”叫儿子磨墨:“楮先生藏之已久,实在满眼没有一个像先生这样的佳士,所以素壁还空着。刚才既然相逢,怎敢失之交臂。”先生投袂而起,看斋中笔墨纸砚已准备好,就挥毫作画,顷刻间十余帧,然后一一题写款识。老翁说:“小泉是怪叟的字,请赐呼,荣幸之至。”先生惊讶说:“为什么翁是雅人,与贱商某甲同号?”老翁说:“偶然相同罢了。鲁国有两个曾参,同名有什么害处?要有清浊的辨别罢了。”先生信以为真,就写下“小泉”二字给他。老翁说:“墨宝非常,从此蓬壁生辉。但不可随意给商人,恐怕这帮人只看表面,不能辨别珠玉,徒然损害清名罢了。”先生认为他说得对。随即又畅饮,回去时已经二更天了。同伴问去哪里了,先生极力夸赞老翁。众人说:“邗江向来没有这个人。公所见的,莫非是妖魅吗?况且那里丛葬榛莽,向来没有居住的人
;明当同访,以释其疑。”翌晨,众果偕去,则茅舍全无,唯一湾流水,满地肴核而已。先生大惊,以为遇鬼;旋豁然悟,大叹曰:“商人狡狯,竟能仿萧翼故事,赚我书画耶!”归则使人潜侦,某甲家则已满壁悬挂,墨渖淋漓犹未干也。懊侬氏曰:龙,神物也,风云变幻,天地为冥;人能知其性,且豢之,使俯首就烹割。某甲之设赚局也,布置当行,处处搔着板桥痒处,使彼一齐捧出,毫不吝惜。甲虽市贾,犹是可儿。近则皮相耳食,纯购本,强偷豪窃,几类穿窬。使板桥复生,虽有神龙翔翥之计,又复奈何?余故下一转语曰:人道某甲赚本桥,余道板桥赚某甲。
译明天应当一同前去拜访,以解除他的疑惑。”第二天清晨,众人果然一同前往,却发现茅舍完全不见踪影,只有一湾流水,满地都是吃剩的酒菜果核罢了。先生大惊,以为遇到了鬼;随即恍然大悟,大声感叹道:“商人狡猾,竟然能模仿萧翼的故事,骗取我的书画吗!”回家后便派人暗中侦察,某甲家中墙壁上已挂满了书画,墨迹淋漓,尚未干透。懊侬氏说:龙是神物,风云变幻,天地为之昏暗;人若能知晓它的本性,还能豢养它,让它俯首听命,任人烹煮切割。某甲设计骗局,布置得当,处处搔到板桥的痒处,使他全部拿出,毫不吝惜。某甲虽是商人,却也是个可人。近来的人只看表面、随声附和,纯粹购买拓本,强行偷窃豪夺,几乎如同小偷小摸。假如板桥再生,即使有神龙翱翔的计谋,又能如何呢?所以我转个话说:人们说某甲骗取了板桥,我说板桥骗取了某甲。
东邻墓
鸠江儒生解必昌,为解大绅耳孙。幼失怙恃,壮未婚娶,交鲜朋友,业拙营运。南山有祖遗瘠壤数亩,可勉供粥,就筑茅舍数椽,唯略避风雨。昕夕下帷读,志颇坚也。门之左,有古松一株,极夭娇,数百年矣。门之东,有古墓一坯,渐倾圮,墓中人,无姓氏,无子孙,佃恐碍出入,欲锄之使平。生不忍,曰:“我正苦无东邻,得此大好伴歌啸,残杯冷炙且祀之,忍去之乎?”呼工镌短碣,曰:“东邻墓。”左泐小篆,曰:“一个土馒头,在吾门之首,下有长眠人,名姓失传久。墓既为吾邻,鬼即为吾友。寒食自年年,歌哭奠杯酒。吾子与吾孙,慎勿当敝帚。”工竣,即树墓门,且封植。人多诽之,而生则自若也。一夕,正把卷,灯摇摇若轻,自窗隙入。旋闻叩门声。问:“伊谁?”有女子声应之,曰:“东邻也。”曰:“昏夜叩门,其红佛文君一流欤?”曰:“然。”生欣然,拔键迎迓。翩然入,艳丽无双,装束亦富。问曰:“卿何人耶?”曰:“日在顾复,故冒幽冥之嫌,来报大德。郎非鲁男子,妾真薛校书也。”曰:“卿其墓中人耶?”曰:“然。”曰:“为卿表墓泐碣,自问尚有微劳,缘何见逼?”曰:“妾非祸人者。藏骨于此,三十余年矣。妾多姓,名络霞,本娼家,才色冠邯郸。年十七,欲嫁有情郎,为鸨母所阻,郁郁而死。生前骨肉星散,仅剩荒邱,时为野魅所扰,樵人牧竖,更肆摧残。顷荷隆情,敢不呈身图报!”言已,荏苒拜灯下,洒泪唏嘘。生虽惊诧,然见其缟衣翠袖,娇小温柔,不觉其爱之深而畏之浅也。曰:“人偶鬼妻,得无促寿命乎?”曰:“非也。静好相依,鬼偶何碍;淫欲过度,人妻亦亡。”生曰:“卿既神灵,何难继丽娘再活?”曰:“是亦不难,然妍体不若丽魄,若定皮相订好逑,诚凿矣。”生喜极,揽入怀,觉体轻于叶,气馥于兰,遂登榻效于飞。鸡唱始去。明夕复来。生偶以红丝系女髻,翌日果见丝飘冢首。女夕至,笑曰:“郎疑妾为狐媚耶?”生慰解之,亦不计较。一日,正为生录杜诗,佃蓦至,生急以袖遮盖。佃去,女笑曰:“郎所谓偷生鬼子,常畏人耶!郎见妾,他人不能见也。”既而验之,果然。由是日夜居生室,俨伉俪矣。瞬届秋闱,生略攻苦,女阻挠之曰:“青衿一袭,犹祖宗余荫,若丹桂红杏,实未坐郎命宫。”曰:“仆将以头巾终乎?”曰:“郎若听妾刍荛,准于闱后获一县令。”生问何术能先知,曰:“郎莫问妾,郎曷自问,半世之偃蹇何故?”曰:“不知也。”曰:“世之表表称英豪者,孰不和蔼迎人,春风满面。郎满身皆傲骨,即侥幸,亦必遭妒嫉,覆身家,况蠖屈家园,有不动辄得咎者乎?妾善媚者也,一颦一笑,郎若师承之,而摹肖之,自有非常遇。”生颦蹙曰:“媚本天姿,岂东家施所能效乎?”曰:“痴哉!郎也。枕席狎匿,亲近极矣。彼举师保者,先有畏心;学宠爱者,纯秉天性,故知其易也。学而不成,由于爱妾之不深,妾去矣,实不愿郎之偃蹇也。”生曰:“善。”从此步趋,渐能神化,一切笑言,无不解颐。女曰:“可矣。”试期迫,女为束装。生曰:“如卿言,仆老不作茧,顷何劝驾之殷。”曰:“康了诚康了耳。白下为冠,盖会萃之区,俾人人见郎,如再世人,或机缘即伏于是。”生乃挈女同行,寓东郭古废院之东室。其西庑,先有侠客金姓者,对门居。金须眉如戟,衣履极华,出无定踪,居亦鲜偶,唯一骡一马自随,刍秣之劳亦自任。生心异之,私询女,女曰:“此异人也。郎倾心与若定交,自有佳境。”翌即衣冠谒金,意气甚豪,交渐莫逆。金偶夜归,闻生室有妇人声,窗隙潜窥,则生正与女对奕。明晨仍茕独。生偶迟眠,闻金室正歌唱,潜窥之,则金方狎美人坐,珍错满前,雏奴夹侍;一堂灯火,举室通明,天明仍乌有。潜问女,女笑曰:“凡所谓异人者,必有异术。措大眼孔中,真未曾有耳。”翌晤金,略询昨宵事,金掀髯
译东邻墓
鸠江儒生解必昌,是解大绅的曾孙。他幼年便失去了父母,成年后未娶妻,交往的朋友很少,经营生计的技艺也很拙劣。南山上有几亩祖传的贫瘠土地,勉强能供应粥食,他便在那里建了几间茅屋,仅仅用来遮风挡雨。他从早到晚闭门苦读,意志颇为坚定。门的左边,有一棵古松,姿态极其奇丽,已有数百年历史。门的东边,有一座古墓,逐渐倾塌,墓中人没有姓氏,也没有子孙,佃户担心妨碍出入,想把它铲平。解生不忍心,说:“我正苦于没有东边的邻居,有了这大好伴侣可以一起歌啸,用残羹冷炙祭祀他,怎么忍心去掉他呢?”他叫工匠刻了一块短石碑,上面写着:“东邻墓。”左边刻着小篆,写道:“一个土馒头,在我门前,下面有长眠的人,姓名失传已久。坟墓既然做了我的邻居,鬼魂就成了我的朋友。寒食节年年如此,歌哭祭奠一杯酒。我的儿子和孙子,千万不要把它当作破扫帚看待。”工程完工后,就在墓前种树,并且加以封植。很多人非议他,但他却泰然自若。
一天晚上,他正拿着书卷,灯光摇曳微弱,从窗户缝隙透入。随即听到敲门声。他问:“是谁?”有个女子的声音回答:“是东邻。”他说:“深夜敲门,难道是红佛、文君那一类的人吗?”女子说:“是的。”解生很高兴,拔开门栓迎接。女子翩然进入,艳丽无双,装束也很富贵。解生问:“你是什么人?”女子说:“白天承蒙你照顾,所以冒着幽冥的嫌疑,来报答你的大恩。你不是那种拘泥礼法的鲁男子,我真的是薛涛那样的女子。”解生说:“你是墓中人吗?”女子说:“是的。”解生说:“我为你立碑刻石,自问还有一点功劳,为什么逼迫我?”女子说:“我不是祸害人的人。我的骸骨藏在这里,三十多年了。我姓多,名络霞,本是娼家女子,才貌在邯郸冠绝。十七岁时,想嫁给有情郎,被鸨母阻止,忧郁而死。生前骨肉离散,只剩下荒丘,时常被野鬼骚扰,樵夫牧童,更是肆意摧残。刚才蒙受你的厚情,怎敢不现身图报!”说完,她在灯下缓缓下拜,洒泪叹息。解生虽然惊诧,但见她穿着白衣翠袖,娇小温柔,不觉爱慕之深而畏惧之浅。他说:“人娶鬼妻,难道不会缩短寿命吗?”女子说:“不是的。安静美好地相依相伴,鬼妻有什么妨碍;淫欲过度,人妻也会亡故。”解生说:“你既然有神灵,为什么难再像丽娘那样复活?”女子说:“这也不难,但我的形体不如丽娘的灵魂,如果一定要凭外貌来定配偶,那就太刻薄了。”解生大喜,将她揽入怀中,觉得她身体轻于树叶,气息芬芳如兰,于是上床行夫妻之礼。鸡叫时才离去。第二天晚上又来到。解生偶尔用红丝线系在女子的发髻上,第二天果然看到丝线飘在坟头。女子晚上到来,笑着说:“郎君怀疑我是狐媚吗?”解生安慰解释,也不计较。
一天,女子正为解生抄录杜甫的诗,佃户突然到来,解生急忙用袖子遮盖。佃户走后,女子笑着说:“郎君所谓的偷生鬼子,常常怕人吗!郎君见我,别人不能见。”随后验证,果然如此。从此日夜住在解生的房间,俨然像夫妻一样。转眼到了秋试的时候,解生稍微刻苦攻读,女子阻挠他说:“青衿这一身份,还是祖宗的余荫,至于丹桂红杏(指科举功名),实在不在你的命宫中。”解生说:“我将以普通百姓的身份终老吗?”女子说:“郎君如果听我的建议,保证在考试后能获得一个县令的职位。”解生问什么方法能预先知道,女子说:“郎君不要问我,郎君何不自己问,半辈子的困顿是什么原因?”解生说:“不知道。”女子说:“世上那些被称为英豪的人,谁不和蔼迎人,春风满面。郎君满身都是傲骨,即使侥幸成功,也必然遭人嫉妒,倾覆家业,何况蜷缩在家园,有动不动就获罪的吗?我善于媚俗,一颦一笑,郎君如果师承我,并模仿我,自然会有非凡的遭遇。”解生皱眉说:“媚俗本是天赋,难道东施所能模仿的吗?”女子说:“痴啊!郎君。枕席间的亲密,亲近到了极点。那些举荐师保的人,先有畏惧之心;学习宠爱的人,纯凭天性,所以知道容易。学不成,是因为爱我不深,我走了,实在不愿郎君困顿。”解生说:“好。”从此步趋模仿,渐渐能神化,一切笑言,无不让人开怀。女子说:“可以了。”
考试日期临近,女子为他整理行装。解生说:“如你所说,我老不作茧,刚才为什么劝驾这么殷切。”女子说:“康了诚康了耳(意为:罢了罢了)。南京为冠盖云集之地,汇聚各方人才,让每个人见到郎君,如同再世之人,或许机缘就潜伏在这里。”解生于是带着女子同行,住在东郭古废院的东室。西厢房,先有个姓金的侠客,对门居住。金须眉如戟,衣履极华,出无定踪,居亦鲜偶,唯一骡一马自随,喂马的劳役也自己承担。解生心里觉得奇怪,私下询问女子,女子说:“这是异人。郎君倾心与他结交,自然会有佳境。”第二天就衣冠整齐去拜见金,意气甚豪,交往渐渐莫逆。金偶尔夜归,听到解生房间有妇人声,从窗户缝隙偷看,只见解生正与女子对弈。第二天早上仍然独自一人。解生偶尔晚睡,听到金房间正在歌唱,偷看,只见金正与美人坐,珍馐满前,小奴夹侍;一堂灯火,全屋通明,天明仍然一无所有。私下问女子,女子笑着说:“凡所谓异人者,必有异术。穷酸秀才的眼孔中,真未曾有耳。”第二天会见金,略问昨夜之事,金掀髯
大笑,曰:“某之所乐,君亦有其乐,喋喋何为?虽然,当慎密,万勿为外人道也!”由是交益深。榜发出,果落孙山外,抑郁无聊赖,对女唏嘘。女曰:“郎勿戚戚,且市小肴馔,沽美酒,闭妾暗室,代烹调,延金啖,借以话别,或得将伯助。”生如言,折简招金。甫坐,果见肴核尊垒,均一一从壁间出,气蒸腾而味鲜清。异而问之,生笑曰:“落魄人,技只此耳。”已而以黜落兴叹。金问曰:“君既多才,又抱异术,何必拘拘矮屋,因此七尺躯?”生惨然曰:“是不过小游戏,若纳粟,需多金,则未可咄嗟办。”金醉,又见其惜别可怜,慨然与之订车笠盟。金复私语生曰:“仆更有术,为君谋财。但得志后,幸长勿相忘!”生以天日誓,且历历以络霞事告,金始恍然。夜深矣,金置大铜盆于几,储以水,中燃小灯一檠,闭户,更短衫,佩利刃,负空囊,环屋而走,愈走身愈小,长几寸许;跃登几,跳入盆水,不见,而灯火荧荧矣。炊许,忽盆中有声,灯光大明,有小人自水中跃出,飒然堕地,须臾复故貌,仍金也。背上橐,倾出白镪累累焉,得六七千金,曰:“是尚不足为进身阶乎?”生大喜,即援例,得真州令尹。迎金于署,视若同胞,仆从隶役,罔不知为令之真手足也。生自得金始为官,自得女始善为官,柔顺解事,喜动上游。有张参军者,欲以妹子珠娘偶生,生不敢诺。张厚金,挽金先容,且允丰奁。金醉,遽应允。归以告生,稍拂,即拍案詈曰:“儇薄儿!倒插纱帽翅,即忘却接引佛耶?”生急引谢,始已。夕商于女,女怒曰:“郎固非金不得官,然非妾亦不克友金,遑得官耶?金固功臣,妾亦为功之首也。纨扇弃捐,郎何急急!郎心动,妾心死矣!虽然,妾必有以报金。东邻一坯土,尚在人间耳!妾请从此辞。”言已嗟叹不辍,握手悲啼。生挽之,请须臾,而女已掀屏出户,悠忽无踪,觉佩声犹在耳也。数月,生娶珠娘,入门视之,貌果艳而性骄。幸生有心传,事事得夫人怜恕。时京口赛会,鱼龙曼衍,游人如云,为江左第一胜事。隔江伊迩,金欣然欲往,生不敢慢,急赁巨舫,锦旗灯伞,书真州令尹衔,更以干仆良庖伺应。时江天如画,水波粼粼,金欲溲便,抵岸尚迟,腹膨亨不可忍,乃蹲踞舵牙上私焉,而船行如故。时大江南北诸富绅,常被盗,各捕受敲朴,眷属困囹圄,颇为苦。白下老捕飞鸦儿,素有名,亦缉术穷。是日午睡,梦美女子姗姗来告曰:“扬子江心有巨贼,脚点舵牙正如厕。君速捕之,毋使逸。恶贯盈,将毙命。贼何人?金其姓。”捕惊醒,即挈伴当,怀利器,驾轻舫,破浪南下。适遇金,见其两足尖搭舵后,屹如山峙。详加物色,宛与梦符。尾之,见其一跃即入舱,便捷极矣。顾旗上字,又似官舫,心忐忑,姑唤之,辨真赝,大声曰:“金老公好身手耶!累吾辈死杖下者屡矣!”金回首色变,即挥弟子猬集,将飞黑索;仆皆呵叱曰:“此真州令伯氏也!”金急止之,顾众厉声曰:“尔辈求吾,为销官限,得赏金耳!就此缚老金,恐未能;即能,亦只得官金,恐不得吾之多金。”捕曰:“如君言若何?”曰:“且转帆,见真州令,自有说。”捕许可。生闻变大惊,几晕绝。会金至,款众捕于厅事,然后偕生密室商之。曰:“兄罪恶不可擢发数,事发宜也。然吾去,恐为弟累,故贿若辈来,与兄一计较。”生泣曰:“弟所以有今日者,兄也。兄死,弟未敢独生。”曰:“是已知吾弟之心矣!然骈死固无益,且为天下笑。曷诡云踪吾,惧其本领大,动辄逝,始假托结纳,以软禁之,且送观赛会以暗解之,适与捕遇,故辗转就缚。如是则弟免株连,且得勋绩,策之上也。”生意良不忍。曰:“男儿临事贵勇断,否则兄逸,弟又奈何?”生无已,商于捕,与重贿,俾如其说,而后涕泣以赭衣送登程。至秋曹,不假拷掠,一一具服,且曰:“赚我者,真州解令尹也!半生横行江湖间,一朝禄尽,为怯书生所算,奇哉
译大笑,说:“我所喜欢的,您也有同样的乐趣,啰嗦什么呢?虽然如此,应当谨慎保密,千万不要对外人说!”从此交往更加深厚。科举榜单公布,果然名落孙山,他抑郁无聊,对着女子叹息。女子说:“郎君不要悲伤,暂且买些小菜,打些好酒,把我关在暗室里,让我代你烹饪,请金先生来吃饭,借此话别,或许能得到他的帮助。”书生照做,写信邀请金先生。刚坐下,果然看到菜肴果品和酒坛,都一一从墙壁间取出,热气蒸腾,味道鲜美清香。金先生奇怪地问,书生笑着说:“落魄之人,技能仅此而已。”随后因落榜而叹息。金先生问:“您既然多才多艺,又怀有奇术,何必拘泥于狭小的屋子,因此束缚这七尺身躯呢?”书生凄然说:“这不过是小游戏,如果纳粟捐官,需要大量金钱,那就不能立刻办到。”金先生喝醉了,又见书生惜别可怜,慷慨地与他结下车笠之交。金先生又私下对书生说:“我还有办法,为您谋取钱财。只是您得志后,千万不要忘记我!”书生以天日发誓,并且详细地讲述了络霞的事,金先生这才恍然大悟。夜深了,金先生在桌上放置一个大铜盆,储满水,中间点燃一盏小灯,关上门,换上短衫,佩带利刃,背着空口袋,绕着屋子跑,越跑身体越小,长只有几寸;跳上桌子,跳入盆水中,不见了,而灯火依然明亮。过了一会儿,忽然盆中有声音,灯光大亮,有个小人从水中跃出,飒然落地,片刻恢复原貌,仍是金先生。背上的口袋,倒出成串的白银,有六七千金,说:“这还不足以作为进身的阶梯吗?”书生大喜,立即援例捐官,得到真州令尹的职位。在衙署迎接金先生,视如亲兄弟,仆从隶役,没有不知道他是令尹真正的手足。书生自从得到金先生才开始做官,自从得到女子才开始善于做官,柔顺懂事,喜欢讨好上级。有个张参军,想把妹妹珠娘嫁给书生,书生不敢答应。张参军重金贿赂金先生,让金先生先说情,并且答应丰厚的嫁妆。金先生喝醉了,就答应下来。回来告诉书生,书生稍有不悦,金先生就拍桌子骂道:“轻薄小子!戴上纱帽翅,就忘记接引佛了吗?”书生急忙引咎谢罪,金先生才停止。晚上与女子商量,女子愤怒地说:“郎君固然没有金先生就得不到官,然而没有我也不能结交金先生,哪里能得到官呢?金先生固然是功臣,我也是首功之人。纨扇被抛弃,郎君为何如此急切!郎君心变了,我的心就死了!虽然如此,我必定有办法报答金先生。东邻的一坯土,还在人间呢!我请求从此告别。”说完叹息不停,握手悲啼。书生挽留她,请求稍等片刻,而女子已经掀开屏风出门,忽然无踪,只觉佩玉声还在耳边。几个月后,书生娶了珠娘,进门看她,容貌果然艳丽但性格骄横。幸好书生有心法,事事得到夫人的怜惜宽恕。当时京口赛会,鱼龙百戏,游人如云,是江东第一盛事。隔江很近,金先生欣然想去,书生不敢怠慢,急忙租下大船,锦旗灯伞,写着真州令尹的官衔,又派干仆良厨伺候。当时江天如画,水波粼粼,金先生想小便,抵岸尚早,腹部胀痛难忍,于是蹲在舵牙上方便,而船依旧前行。当时大江南北的富绅,常被盗窃,各自捕快受刑,眷属困于牢狱,颇为痛苦。白下老捕快飞鸦儿,素有名气,也穷尽了缉捕之术。这天午睡,梦见美丽女子姗姗来告说:“扬子江心有巨贼,脚点舵牙正如厕。您速去抓捕,不要让他逃脱。恶贯满盈,将毙命。贼是谁?姓金。”捕快惊醒,就带着随从,怀揣利器,驾轻舟,破浪南下。恰好遇到金先生,见他两脚尖搭在舵后,屹立如山。仔细辨认,与梦境相符。尾随他,见他一跃就入舱,极其敏捷。看旗上的字,又似官船,心中忐忑,暂且呼唤他,辨别真假,大声说:“金老公好身手啊!多次让我们死在杖下!”金先生回头脸色大变,立即挥手让弟子聚集,准备抛出黑索;仆人都呵斥说:“这是真州令伯氏!”金先生急忙制止,看着众人厉声说:“你们求我,是为了销掉官府的限期,得到赏金罢了!就此捆绑老金,恐怕做不到;即使能做到,也只得到官府的赏金,恐怕得不到我的大量钱财。”捕快说:“按您说的怎么办?”金先生说:“暂且转帆,去见真州令尹,自有说法。”捕快许可。书生听说变故大惊,几乎晕倒。恰逢金先生到,在厅堂款待众捕快,然后与书生在密室商量。说:“兄长的罪恶不可数尽,事发是应该的。然而我离去,恐怕连累弟弟,所以贿赂这些人来,与兄长一起计较。”书生哭泣说:“弟弟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兄长。兄长死,弟弟不敢独活。”金先生说:“这已经知道弟弟的心了!然而同死固然无益,且被天下人嘲笑。何不诡称追踪我,惧怕我本领大,动辄逃跑,才假托结交,以软禁我,并且送我去观赛会以暗中解脱,恰好与捕快相遇,所以辗转就缚。这样则弟弟免于株连,且得到勋绩,是上策。”书生心中不忍。金先生说:“男儿临事贵在勇断,否则兄长逃脱,弟弟又怎么办?”书生无奈,与捕快商量,给重金,让他们按此说法做,然后流泪送金先生穿上囚衣启程。到了秋曹,不假拷打,一一招供,并且说:“骗我的是真州解令尹!半生横行江湖,一朝禄尽,被怯书生算计,奇怪啊
!”上游本重生,至是益赏其能。决金市曹日,飞鸦儿为赏金巨,置酒肉送就死。金且啖且饮,问曰:“仆迟早有今日,不怨公也。但生平无半面缘,何一瞥即蓦知为金?祈告我,死无憾。”捕乃告以梦中语。金愕然唾曰:“淫娃朽魄,敢于樱金老公,死耳死耳,复何言!”生时在真州署,正惶惑,忽见金缨帽短衣,含笑掀帘入,笑曰:“吾弟安否?”生惊起,曰:“兄固无恙乎?”曰:“无恙。”旋呼进酒,取大爵斗饮者三,告生曰:“我游戏人间,不过破贪囊,取污财耳。顷亦蝉蜕羽化,如郭璞、谢灵运诸公,非真遭戮也。而告吾弟当日床头人敢于饶舌,诚不能恕。”言已,闻署外喧嚷声不已,金起,揖生曰:“兄将遐适矣,祈念手足情,收吾骨,免抛弃,感且不朽。兄留马一骡一,祈善视之,勿过加鞭笞。”言毕,匆匆遽杳。生趋出,则秋曹材官正送金之首级来。开椟视,面目犹是,然已子章骷髅,血模糊矣。遂贿易其首,联尸厚葬之。年余,生以才干保升浙之观察使,颇著政绩,珠娘亦有内助功。忽有故人自鸠江来,肮脏软红,意在乞助。茶次,生问:“敝庐在南山之南,斗大一椽,想为秋风所破?”曰:“明公钓游之区,桑梓犹知敬礼。唯东邻墓,突于某日风雨疾雷,震裂成潭,碑亦断碎,白骨零星,抛洒堕溷,唯古松尚存,诚不可解耳。”生详询其日,即金弃市日也。由是竟惊悸成疾,床第缠绵,意在予告,上游不许,荐医来珍视,曰:“脑风也,服马脑即愈。”左右遂杀金马。数日,又委顿,医曰:“此肝气也,服骡肝即愈。”左右杀金骡进。由是精力强健,日劳案牍不为疲。生有玉枕金瓶,最宝重,千金值,归向珠娘,索以酬医,问何药得痊之速。珠娘以实告,生恸且哭,珠慰曰:“后厩不少骅骝,何惋惜之甚?”曰:“非重物也,为负故人托耳!”急延高僧法道,寻水陆,讽金经,超拔络霞与金,并骡马之灵。所撰祭文中有句云:“感恩报德,乃在红粉骷髅;舍己从人,何愧绿林豪杰。底事雷诛不免,法网难逃,数也天乎?搔首莫问,至若连钱珍重,蹄铁销磨,可怜供我加餐,肝脑涂地。想去从君射猎,飞走摩云,斯固生为人英,而死为鬼杰者也。噫!问寂寂黄泉,可再唱晓风残月?叹茫茫白骨,居然成一妹三郎!”懊侬氏曰:妓与盗,冤冤相报,可谓酷矣;而于解君,则报之殷殷,唯恐后焉者,何哉?无他,为其能有情耳。观其表墓泐碣,洒泪致祭,始终不外乎情。噫!人而有情者,佛心也;块然而无情,且悍然而恶人之多情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译!”上游本就爱惜人才,至此更加赏识他的才能。在金市曹被处决的那天,飞鸦儿为了赏金丰厚,备下酒肉送到他面前。金且一边吃喝,一边问道:“我迟早会有这一天,不怨恨您。但我生平与您毫无交情,为何您一眼就认出我是金且?请告诉我,我死而无憾。”捕快便将梦中的话语告诉了他。金且愕然唾骂道:“淫荡女子腐朽的魂魄,竟敢冒犯金老公,死就死吧,还有什么可说的!”
书生当时在真州官署,正感到惶惑,忽然看见金且戴着缨帽、穿着短衣,含笑掀开帘子走进来,笑着说:“我弟弟安好否?”书生惊起,说:“哥哥果然无恙吗?”金且说:“无恙。”随即叫来酒,取大杯连饮三杯,告诉书生说:“我游戏人间,不过是打破贪官的口袋,夺取不义之财罢了。刚才我也像郭璞、谢灵运那样羽化登仙,并非真正被处死。但告知我弟弟当日床头人竟敢饶舌,实在不能宽恕。”说完,听到官署外喧嚷声不断,金且起身,作揖对书生说:“我将远去了,恳念手足之情,收殓我的尸骨,以免被抛弃,感激之情永世不忘。哥哥留下一匹马一匹骡,恳请善待它们,不要过度鞭打。”说完,匆匆消失不见。
书生急忙跑出去,只见秋曹的材官正送金且的首级来。打开木匣查看,面目依旧,但已是枯骨骷髅,血迹模糊。于是贿赂官员换回他的首级,与尸体合拢厚葬。一年多后,书生因才干被保举升任浙江观察使,政绩显著,珠娘也有内助之功。忽然有故人从鸠江来,满身红尘,意在乞求帮助。喝茶时,书生问:“我的家在南山之南,仅有一间小屋,想必已被秋风吹破?”那人说:“明公垂钓游玩的地方,桑梓之地尚知敬礼。只是东邻的坟墓,在某日风雨疾雷中,震裂成潭,碑石也断裂破碎,白骨零星,抛洒落入厕所,只有古松尚存,实在不可理解。”书生详细询问那日期,正是金且被处决的日子。
从此书生惊悸成疾,缠绵病榻,意在告老还乡,上级不允许,推荐医生来诊治,说:“是脑风,服用马脑即愈。”左右便杀了金且的马。几天后,又萎靡不振,医生说:“这是肝气,服用骡肝即愈。”左右杀了金且的骡子进献。从此精力强健,每日处理案牍也不疲劳。书生有玉枕金瓶,最为珍重,价值千金,归向珠娘,索取以酬谢医生,问什么药能如此迅速痊愈。珠娘如实相告,书生悲痛大哭,珠娘安慰说:“后厩不少良马,何必如此惋惜?”书生说:“不是看重财物,是因为辜负了故人的托付啊!”急忙延请高僧法道,寻找水陆道场,讽诵金经,超度络霞与金且,以及骡马的亡灵。所撰祭文中有一句说:“感恩报德,竟在红粉骷髅;舍己从人,何愧绿林豪杰。为何雷诛不免,法网难逃,这是天数吗?搔首莫问,至于连钱珍重,蹄铁销磨,可怜供我加餐,肝脑涂地。想去从君射猎,飞走摩云,这本来是生为人英,而死为鬼杰啊。唉!问寂寂黄泉,可再唱晓风残月?叹茫茫白骨,居然成一妹三郎!”
懊侬氏说:妓女与盗贼,冤冤相报,可谓酷烈;而对于解君,却报之殷殷,唯恐落后,这是为什么呢?没有别的,是因为他能有情。看他表墓刻碑,洒泪致祭,始终不离一个“情”字。唉!人而有情,是佛心;块然而无情,且悍然厌恶人之多情者,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肠。
吴孝子
孝子吴姓,忘其名,鲁之恩县东邻人。少孤,喑哑不能言。凡病哑者,耳必聋,盖有窍不能相通故也。其居距郭三四里,因贫,为邑之质库担水,得值即奉母,不敢浪以一钱自啖嚼。虽哑且聋,而性敏,能以己意揣母意;母亦习久,能以势与孝子言。每日,母思食何物,必呀呀请母命,而后诣郭购之回。如四指作圈,即知为饼;撮指覆腕,即知为馒首;又手成八字,即知为水角子;伸掌使平,知为鱼;垂手如提,知为肉之类。百无一爽。母老且病,每食若微且噎,孝子即于暗处洒眼泪。见人必指划,若言母食少,攒眉蹙额作忧虑状。食若甘且多,孝子即对母,呀呀若唱歌,张两手起舞,效演剧者关目,博母欢。见人又指划,若言母食多,拍掌狂笑作快活状。年五十,如一日,未尝稍变更。每严冬,必先以己体为母温布衾,既暖,又着起,为母解衣就枕,己则倦伏床足,听母鼻息酣,始逡巡趋就草榻眠。每暑,悬芦帘于门,寝母于中堂竹榻,己则解衣当门卧,意若代母饱蚊蚋然。居虽近野田,而白鸟竟绝迹。里人贤其行,争呼之曰吴孝子。然究赤贫,无肯以女妻之者。孝子亦绝不计及床头人。母每谓人曰:“吾宁有承顺反舌子,不愿有忏逆长舌妇也。”一日,正担水入肆门,适恩宰梅公子盛服至,误泼水溅公子服,怒且叱,肆中执事人,急趋至,拱谢曰:“公子莫怒,此吴家哑孝子也。”公子惊询其事迹,转怒为喜,假青蚨五竿赠之。孝子坚却不敢受,执事人举无名指示之。盖凡哑指均以拇者为天,食指为地,中指为父,无名指为母,小指为妻子耳。孝子见之,知公子怜伊有老母,始伏地稽首拜,呀呀指天地,感激非常。然当公子叱辱时,则固挺立不屈,毫无畏怖者也。担水讫,荷钱归,甫近村,见母正倚闾,遽欢喜呼啸,泥滑,几倾倒。母见钱,惊问何来,孝子口呀呀指划,唔不能道一字。母恐其因贫,误行窃,遍问邻右,亦不知其所由来。叱使膝立,怒曰:“吾宁有残疾担水子,不愿有邪心穿窬子也!”自扶仗诣质库,遍问执事人,始知实是公子持赠。始诵佛而回。顾往返虽五里,然究因老病,步履迟滞,半日始归村。视孝子犹跪地,不敢动。笑慰之,孝子亦即收泪笑舞,牵母衣,视母床;其意盖欲为母易新制,但不知从何做起耳。噫!情态可想也。梅公知之,给匾旌其庐,孝子泣不受,里人悬于土圩门,以为荣。捻匪窜其乡,见匾,遽额手曰:“此孝子里也,莫惊他。”既而思识其风范,仰谓守者曰:“若肯以孝子一登陴,使我辈一瞻其面目,即退。”孝子卒抱母,摇手不敢出。贼亦旋去。时浙人孙君怡轩,为恩署钱幕,言于梅公,醵资得百金,存质库,嘱执事人代孝子略购田畴,兼觅配偶。因梅旋解任去,不知其究竟云。
卷二
龙梭三娘
元季海陵江天石者,巨富也。其子名璧,字玉人,年甫冠,即夤缘魁乡捷。顾秉性鲁钝,文采非所长,然貌尚雅俊;书法二王,盖虚有其表耳。翁年古稀,亦老孝廉也。一日,对座客愀然曰:“仆中年失偶,虽满腹经史,苦无哲嗣能授以衣钵,奈何?”客勉谀璧曰:“公子折芹探桂,瞬又走马看长安十里红,岂尚有愧公冶欤?”翁唏嘘曰:“江天石儿子,豚犬耳。”时门下有慕荣者,揣翁意,以巨金自江北购得逃难女子,名曰龙梭三娘,貌既娟妍,齿亦稚弱,衣以绣襦,乘以油壁,媵以雏娃,踵门而献。翁一见大喜,即日筑金屋,开琼宴,迓珠履,赋催妆,谋合卺焉。午夜,两行画烛引翁入洞房,掀须微笑,却扇定情。及见女,愁眉泪睫,粉黛浸淫,略与软语,则体态生硬,啼状惨然。翁怒曰:“小妮子!将毋嗔老夫衰迈耶?寒家不乏衣食,若能育一石麟,瞬及太母太夫人矣,何戚戚为?”女凄恻而前,拜伏膝下,直陈遭际,泪坠辞前。盖女为蒙古产,随侍尊人名鲁不花达赤达泥入中国,为淮西行省平章政事。其母梦织女投梭化龙而生,终鲜兄弟,常恨阙伦。顾父性
译吴孝子
孝子姓吴,忘记了名字,是山东恩县东边邻居的人。他幼年丧父,哑巴不能说话。凡是病哑的人,耳朵必定聋,大概是有窍穴不能相通的原因。他的住处距离县城三四里,因为贫穷,为县城的当铺挑水,得到的钱立刻奉给母亲,不敢随意花一分钱自己吃喝。虽然哑且聋,但天性灵敏,能用自己的心意揣测母亲的心意;母亲也习惯了很久,能用手势和孝子交流。每天,母亲想吃什么东西,孝子一定呀呀地请示母亲的命令,然后到县城购买回来。如果四指做成圆圈,就知道是饼;手指撮起覆盖手腕,就知道是馒头;又手做成八字形,就知道是饺子;手掌伸直放平,就知道是鱼;垂下手像提着东西,就知道是肉之类。从来没有一次失误。母亲年老且生病,每次吃饭如果稍微少且吞咽困难,孝子就在暗处洒下眼泪。见到人一定指指划划,好像在说母亲吃得少,皱起眉头紧缩额头做出忧虑的样子。如果吃得香甜且多,孝子就对着母亲,呀呀地好像唱歌,张开两手跳舞,模仿演戏者的关键情节,博取母亲欢心。见到人又指指划划,好像在说母亲吃得多,拍手狂笑做出快乐的样子。到了五十岁,像一天一样,不曾稍微改变。每当严冬,一定先用自己的身体为母亲温暖布被,暖和了,又站起来,为母亲解衣上床,自己则疲倦地趴在床脚,听到母亲呼吸深沉,才慢慢走到草榻上睡觉。每当夏天,在门口悬挂芦帘,让母亲睡在中堂的竹榻上,自己则脱衣在门口躺着,意思好像代替母亲饱受蚊蚋叮咬一样。住处虽然靠近野田,但白鸟竟然绝迹。乡里人认为他的行为贤德,争着称呼他为吴孝子。然而终究赤贫,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孝子也完全不考虑配偶的事。母亲常对人说:“我宁愿有顺从的哑巴儿子,不愿有忤逆的多嘴媳妇。”一天,正挑水进入当铺门,恰逢恩县知县梅公子盛装来到,误泼水溅到公子衣服上,公子愤怒且斥责,当铺里办事的人,急忙跑过来,拱手谢罪说:“公子不要生气,这是吴家的哑孝子。”公子惊讶询问他的事迹,转怒为喜,借给五千钱赠送给他。孝子坚决推辞不敢接受,办事的人举起无名指给他看。大概凡是哑巴用手指表示,大拇指为天,食指为地,中指为父,无名指为母,小指为妻子罢了。孝子见了,知道公子怜悯他有老母亲,才伏地叩头拜谢,呀呀地指着天地,感激非常。然而当公子斥责侮辱时,却本来挺立不屈,毫无畏惧害怕的样子。挑水完毕,背着钱回家,刚靠近村子,看见母亲正倚门盼望,立刻欢喜呼啸,泥路滑,几乎跌倒。母亲看见钱,惊讶问从哪里来,孝子呀呀地指指划划,一个字也说不出。母亲怕他因为贫穷,误行偷窃,遍问邻居,也不知道钱的来源。喝令他跪下,愤怒说:“我宁愿有残疾挑水的儿子,不愿有邪心偷盗的儿子!”自己扶着拐杖到当铺,遍问办事的人,才知道实在是公子赠送的。才念着佛回去。看往返虽然五里,然而终究因为老病,脚步迟缓,半天才回到村子。看见孝子还跪在地上,不敢动。笑着安慰他,孝子也立刻收泪笑舞,拉着母亲的衣角,看着母亲的床;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要为母亲换新的被褥,但不知道从哪里做起罢了。唉!情态可以想象。梅公知道了,赠送匾额表彰他的房屋,孝子哭着不接受,乡里人悬挂在土圩门上,以此为荣。捻匪窜入他的家乡,看见匾额,立刻拱手说:“这是孝子的里巷,不要惊扰他。”不久想见识他的风范,仰头对守门人说:“如果肯让孝子登城一次,让我们瞻仰他的面目,就退兵。”孝子最终抱着母亲,摇手不敢出来。贼也随即离去。当时浙江人孙君怡轩,在恩县担任钱粮幕僚,对梅公说,凑集资金得到一百两银子,存在当铺,嘱咐办事的人代替孝子稍微购买田地,兼找配偶。因为梅公随即卸任离去,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
卷二
龙梭三娘
元朝末年海陵江天石,是大富豪。他的儿子名叫璧,字玉人,刚满二十岁,就攀附权贵考中乡试。然而秉性鲁钝,文采不是长处,但相貌尚且雅俊;书法模仿二王,大概是虚有其表罢了。翁年古稀,也是老孝廉。一天,对着座客忧愁地说:“我中年丧妻,虽然满腹经史,苦于没有聪明的儿子能传授衣钵,怎么办?”客人勉强奉承璧说:“公子折取芹菜探取桂花,转眼又骑马看长安十里红,难道还有愧于公冶长吗?”翁叹息说:“江天石的儿子,不过是豚犬罢了。”当时门下有羡慕荣华的人,揣摩翁的意思,用巨金从江北购买到逃难的女子,名叫龙梭三娘,相貌既美丽,年纪也幼小,穿着绣衣,乘着油壁车,带着童仆,登门献纳。翁一见大喜,当天建造金屋,开设琼宴,迎接珠履宾客,赋诗催妆,谋划合卺之礼。午夜,两行画烛引翁进入洞房,掀须微笑,却扇定情。等到看见女子,愁眉泪眼,粉黛浸淫,稍微用软语交谈,则体态生硬,啼哭的样子惨然。翁愤怒说:“小妮子!难道怪老夫衰老吗?寒家不缺衣食,如果能生一个石麟,转眼就及太母太夫人了,为什么忧愁呢?”女子凄恻地走上前,拜伏在膝下,直陈遭遇,泪落辞前。大概女子是蒙古人,跟随尊人名鲁不花达赤达泥进入中国,担任淮西行省平章政事。她的母亲梦见织女投梭化龙而生,最终没有兄弟,常恨缺乏伦常。然而父亲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