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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夜雨秋灯录十二

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3–138 段

,不如且理觞政,俟酒阑灯烬时细言之,为诸君醒酒。”其后获闻详细者,皆叹妓丽春之于陈,实生死而肉骨也。先是陈固千金子,然以渔花柳,沃产悉售于人,遂致孓然一身,几等于丐。丽春者,前所识之妓也,陈尝助百数十金为其削籍。嗣别数载,杳不相闻,忽见之于新桥市,时陈已落魄如鬼矣。乍睹丽春,讶为面善,而苦无由忆。丽春忽停步询之,陈蓦然心动,始忆为春。春问其近况何如,胡为至此,陈曰:“风流落魄,羞见故人。”春曰:“此非深谈地。”乃导至贤思里一室中,陈设颇丽,婢媪参前。盖春前已从良,夫殂丧,颇有所积,然孤影无依。一遇陈,不觉前情在念。嗣审其流落之故,叹曰:“君痴于情者。然日夕置身爱河中以为事,安得不罹灭顶乎?今日知悔乎?且君向所厚者,曾有能为君地者乎?”陈曰:“此辈身不由己,况亦不足责报。我于前事,视之如水流花谢耳。但今春梦已觉,倘获立足境,当视此为畏途矣。”春曰:“君能改辙,亦何忧无立足地?”乃露自荐意,拟重寻啮臂之盟。陈闻之,如从九幽十八狱再睹人世,然不敢直应,乃嗫嚅曰:“此固三生幸事,但恐为卿辱耳。”春乃叙前事,言良人已死,历两载,不敢妄意从人;君固旧好也,况曾受露覆,今岂容坐视漂溺乎?于是与陈同处,誓以后事。迨审其持重,乃以数百金,使陈从友行贾于安南,兹果发迹。

译不如暂且安排酒令,等到酒尽灯灭时再详细谈论,为各位醒醒酒。”后来听到详细经过的人,都感叹妓女丽春对陈生,实在是让他起死回生、枯骨生肉。在此之前,陈生本是富家子弟,但因沉迷于风月场所,将家产全部变卖给人,于是落得孤身一人,几乎沦为乞丐。丽春是以前认识的妓女,陈生曾资助她一百多两银子,帮她赎身脱籍。此后分别数年,音信全无,忽然在新桥市场遇见她,当时陈生已经落魄得像鬼一样。乍见丽春,觉得面容熟悉,却苦于想不起是谁。丽春忽然停下脚步询问,陈生猛然心动,才想起是丽春。丽春问他的近况如何,为何落到这般田地,陈生说:“风流落魄,羞于见故人。”丽春说:“这里不是深谈的地方。”于是领他到贤思里的一间屋子中,陈设颇为华丽,婢女和老妇人在前伺候。原来丽春以前已经嫁人从良,丈夫死后,颇有些积蓄,然而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一见到陈生,不觉旧情涌上心头。随后审问了他流落的原因,叹息道:“你是个痴情之人。然而日夜置身于情爱之中以此为事,怎能不遭遇灭顶之灾呢?今天知道悔改吗?况且你以前所厚待的人,曾有能为你着想的吗?”陈生说:“这些人自身难保,何况也不值得期望回报。我对往事,视之如流水落花般消逝罢了。只是如今春梦已醒,倘若能获得立足之地,定会将此视为畏途。”丽春说:“你能改弦更张,还担心没有立足之地吗?”于是表露出自荐之意,打算重温旧日誓言。陈生听后,如同从九幽十八狱再次看到人世,但不敢直接答应,于是吞吞吐吐地说:“这固然是三生有幸的事,但恐怕会辱没了你。”丽春便叙述往事,说丈夫已死,历经两年,不敢随意委身他人;你本是旧爱,况且曾受过你的恩惠,如今岂能坐视你沉溺于苦难之中?于是与陈生同居,发誓共同面对未来。等到审察他持重可靠,便拿出几百两银子,让陈生跟随朋友到安南经商,这才果然发迹。

破镜重圆

  何明达,粤西桂林人,前岁商于岭南,挟资数千,频年亏折,所存者千金以下耳。何因旅况无聊,偶随朋友作曲巷游。过眼烟花,何本不甚着意;不料于柳絮沾泥之际,卒复莲花并蒂之缘。先是何随友辈在新堪地买醉,花天酒地,骚兴悠然。座客陈某,谓此地过于征逐,虽金迷粉醉,究不合雅人幽会,不若暗里平康之得静中乐趣也。众谓其迂腐,嗤之曰:“君素不履莺花庭院,只合于罗刹鬼窟,独拥母夜叉作人髓饮局耳。”陈曰:“君等滥矢风流,实花月场中饕餮。但士各有见,君等不见静中之趣,犹余不见闹中之乐也。自今往,请扬镳分道。”陈与何颇相莫逆,嗣遂招之作游侣,偶于仙城巢云别馆,即私娼院也。陈所契者,名翠莲,颇风韵,略知染翰。镇日于碧桐窗下,作茂猗书法,见之者颇许为香国翘楚。是日陈何踵院,何见翠莲颇具林下风姿,隐相倾羡。倏见有淡妆素服丽人,从帘外过,莲瓣纤小,逼近吴寸趾;其举止哀艳,又若江采苹,楼东独步焉。陈指以问翠莲,莲曰:“此求售者,以其选择良苛,尚未经有主顾。”陈请荐诸何,倩翠先容。翠曰:“事必无成。”陈曰:“女元龙太过,高自位置,岂欲得王孙贵价耶?”翠曰:“非也。伊有隐衷,难以尽说。”何曰:“请道其略。”翠谓:“伊遭家难,鬻身至此,然不屑作柳絮随风。院主怜其幽淑,听其备价自赎。苟有作泥中援拾者,伊宁委身事之。若作道旁花相视,伊不愿也。”陈曰:“伊肯与人接谈否?”翠曰:“与予颇相倾慕,谓予能知其苦也。”何曰:“伊果系遭难坠溷,复能卓然自立,此有志节女也。如可赎,愿倾囊相助。”莲走告之,携入见何等,告诉苦衷。据言“本姓谭氏,某宅之育女也。夫隶西粤,姓王名基,客游至此,于前岁娶妾,以事被逮于官,客囊耗去,需百金始能出狱。妾念夫妻大义,鬻身以成之。迨夫脱狱,妾遂坠火坑矣。又念身本清白,以为夫故,不惜自鬻;但不能作章台柳,攀折由人。蒙院主深怜,许我自赎。苟能脱妾于苦,当作婢以图报耳。”何闻之,不胜慨曰:“尊夫与吾同籍,不忍见其家属流落,如可赎,即措资相助。但不知尊夫已西旋否?”妇曰:“半月前闻伊尚逗留司院街。”何曰:“待吾访确,使复团圆,何如?”妇闻,崩角在地,曰:“皇天后土,实闻此言;粤海冤禽,复逢比翼。非君之力不至此。”迨何果于司院街,访得妇原夫,为道其故,助资使往赎妇。夫妻重会,不啻破镜重圆。此癸酉三月事也。吁!何本客途失意,而竟于狎游中作此义举,诚可谓高谊薄云矣。该妇缘夫自鬻,已分生离;然能脱却陷井,则虽琵琶另抱,犹胜作倚门侣也。不谓偶遇黄衫,遂使红颜复归故主,妇人之大幸,亦事之罕见欤!

  珠妓殉情

  区容阶,楚产也。厥祖作贾穗城,遂家焉。父某生三子,容生越七日而父丧,母抚三子成立。长子弱冠而夭,次子行贾,往来楚粤间;惟容习举子业,思以诗书起家。讵所与游者,多非益友,酒食游戏相征逐者,趾错于途;纵有二三老成持重者,施以针砭,而一暴十寒,终归无益。容遂与此狎邪游辈,相依为命。眷珠江花舫九娘,每一留醉,累旦达霄。凡得九娘一言,则挥金如土,不少靳也。月圆之夜,偕友开宴珠海,作团圆会,花满,酒满,月满,无殊极乐世界也。岂期乐极生悲,容于酒阑灯,未免有情,芙蓉帐里,竟犯不治之症。甫晓,以肩舆归。亭午,神魂遂返极乐世界。母妻儿女,痛哭殊常。检其所佩绣囊,有并命鸳鸯金钱,知系花柳场中谛盟所得者。将访诸其友,欲识容所与谛好者,系属何人。殊九娘一闻容殒命消息,悲不欲生,追思情况,神思如醉。其母思所以慰之,拉诸姊妹设筵作“解愁会”。九娘以酒沥江中曰:“一滴何曾到九泉,念及死者,何忍下咽!”语毕,清泪双垂,诸姐妹叹其情深,皆为坠泪。宴撤后,九娘五内无主,不止鱼玄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译破镜重圆

何明达,是广西桂林人。前年在岭南经商,带着几千两资本,连年亏损,剩下的不过千金以下。何明达因为旅途生活无聊,偶然跟随朋友去曲巷游玩。对于眼前的风月场所,何明达本来不太在意;没想到在柳絮沾泥的时候,最终成就了莲花并蒂的姻缘。起初,何明达跟随朋友在新堪地买醉,花天酒地,诗兴悠然。座客陈某说,这个地方过于追逐声色,虽然让人沉迷于金钱和脂粉,终究不符合雅士幽会的标准,不如暗中寻访平康巷,能获得静中的乐趣。众人认为他迂腐,嘲笑他说:“你向来不踏足莺花庭院,只配在罗刹鬼窟里,独自抱着母夜叉喝人髓酒罢了。”陈某说:“你们滥施风流,实在是花月场中的饕餮之徒。只是士人各有见解,你们看不见静中的趣味,就像我看不见闹中的快乐一样。从今往后,请分道扬镳。”陈某与何明达颇为投契,随后便邀请他作为游伴,偶然到了仙城巢云别馆,也就是私娼院。陈某所亲近的女子,名叫翠莲,颇有风韵,略懂笔墨。她整天在碧桐窗下,练习茂猗书法,见到的人都很赞赏,称她是香国中的佼佼者。这天陈某和何明达到别馆去,何明达见翠莲颇具林下风姿,暗暗倾慕。忽然看见一位淡妆素服的丽人,从帘外走过,脚掌纤小,接近吴地女子三寸金莲的标准;她的举止哀艳,又像江采苹一样,在楼东独步。陈某指着她问翠莲,翠莲说:“这是待字闺中的女子,因为她选择丈夫的标准过于苛刻,至今还没有主顾。”陈某请求向何明达推荐,请翠莲先作引见。翠莲说:“事情一定不成。”陈某说:“这女子元龙气概太过,自视甚高,难道是想得到王孙贵族的厚价吗?”翠莲说:“不是的。她有隐衷,难以尽说。”何明达说:“请大致说说。”翠莲说:“她遭遇家难,卖身到这里,但她不屑像柳絮随风飘摇。院主怜惜她幽静淑雅,听任她备齐赎金自己赎回。如果有愿意在泥中援手的人,她宁愿委身侍奉。如果把她当作道旁花看待,她是不愿意的。”陈某说:“她肯与人交谈吗?”翠莲说:“她与我颇为倾慕,说我能理解她的苦衷。”何明达说:“她果然是遭难落入风尘,又能卓然自立,这是有志节的女子。如果可以赎回,我愿意倾囊相助。”翠莲跑去告诉她,带她进来见何明达等,诉说苦衷。据她说:“我本姓谭,是某宅的养女。丈夫隶属西粤,姓王名基,客居到这里,前年娶了我做妾,因为事情被官府逮捕,客居的资财耗尽,需要百金才能出狱。妾念及夫妻大义,卖身来成全他。等到丈夫脱狱,妾就落入火坑了。又念及自己本清白,为了丈夫的缘故,不惜自卖;但不能做章台柳,任人攀折。承蒙院主深深怜惜,允许我自赎。如果能救妾脱离苦难,妾愿做婢女来报答。”何明达听了,不胜感慨地说:“尊夫与我同籍,不忍心见他的家属流落,如果可以赎回,就筹措资财相助。只是不知道尊夫已经回西粤了吗?”妇人回答说:“半个月前听说他还逗留司院街。”何明达说:“等我访明确切消息,让他夫妻团圆,怎么样?”妇人听了,磕头在地,说:“皇天后土,确实听到这话;粤海的冤禽,又逢比翼双飞。没有您的力量,不会达到这一步。”等到何明达果然在司院街,访得妇人的原夫,向他说明缘故,资助资财让他去赎回妇人。夫妻重新团聚,不亚于破镜重圆。这是癸酉年三月的事。唉!何明达本来客途失意,却竟然在狎游中做出这样的义举,真可以说是高谊薄云了。这妇人因为丈夫自卖,已料定生离;但能脱离陷阱,那么即使琵琶另抱,也胜过做倚门卖笑的女子。没想到偶遇黄衫客,就让红颜复归故主,妇人的大幸,也是世间罕见的事啊!

珠妓殉情

区容阶,是楚地人。他的祖先在穗城经商,于是定居在那里。父亲生了三个儿子,容阶出生七天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抚养三个儿子长大成人。长子二十岁夭折,次子经商,往来于楚粤之间;只有容阶学习举子业,想凭借诗书起家。没想到与他交往的人,大多不是益友,酒食游戏互相追逐的人,路上脚迹交错;纵然有两三个老成持重的人,施以针砭,但一曝十寒,终究没有益处。容阶于是与这些狎邪游辈,相依为命。眷恋珠江花舫的九娘,每次留宿醉酒,通宵达旦。凡是得到九娘一句话,就挥金如土,毫不吝惜。月圆之夜,与朋友在珠海开宴,举行团圆会,花满,酒满,月满,无异于极乐世界。哪想到乐极生悲,容阶在酒阑灯残时,未免有情,在芙蓉帐里,竟然染上不治之症。刚天亮,用轿子回家。中午时分,神魂就返回了极乐世界。母亲、妻子儿女,痛哭异常。检查他佩戴的绣囊,有并命鸳鸯金钱,知道是花柳场中定情所得。打算询问他的朋友,想认识容阶所定情的人,是谁。然而九娘一听到容阶死去的消息,悲痛得不想活,追思往事,神思如醉。她的母亲想安慰她,拉着姐妹设宴作“解愁会”。九娘把酒洒在江中说:“一滴何曾到九泉,念及死者,怎么忍心下咽!”说完,清泪双垂,众姐妹感叹她情深,都为之落泪。宴席撤去后,九娘五内无主,不止鱼玄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之叹也。其母虑其有变,刻意防闲。九娘寸心已定,遂欢容笑黛如平时。至十七夜,欲觅洋药自裁,而防范过严,杳不得行。遂检奁间,偶得鸦片灰数钱,以茶和饮之。比母知而救之,已无及矣。九娘遗言,愿得附葬容墓,俾得泉下相依,免令孤魂无主。其母以九娘系属亲生,勉从其志,告诸容友。至双鸳之冢,其成否未遽定也。呜呼!九娘能以身殉情人,亦可一洗青楼薄幸之丑。然为士者以有用之身,而漫置诸无用之地,识者尤谓不可,矧殉之以命哉!昔人咏云:“二十四友金谷宴,三千里外石城游。人间无此繁华乐,无此繁华无此愁。”此言石崇宴饮,动费数万金;炀帝出游,随行数万众。乃一则亡家,一则亡国,其乐将安在哉?是知贪快活者,必招烦恼;极闹热者,必变凄凉。故君子以安享和平为福,画阁灯红,不如山头月白;华筵扇乱,不如林下风清。眼界放开,自有天然真景。彼沾沾于歌舞场中,恣意钗裙,适情弦管,自谓得无上趣矣。沈石田尚书一语道破曰:“脂粉两般迷眼药,笙歌一路败家声。”

译这是令人叹息的事情。九娘的母亲担心她发生意外,刻意严加防范。九娘心意已决,于是面带笑容,神色如常。到了十七日夜晚,她想寻找鸦片自杀,但防范过于严密,终究无法得逞。于是她翻检妆奁,偶然得到几钱鸦片灰,用茶调和后饮下。等到母亲发现并施救时,已经来不及了。九娘留下遗言,希望能附葬在容生的墓旁,使他们在九泉之下能够相依相伴,以免孤魂无主。她的母亲因为九娘是亲生女儿,勉强顺从她的意愿,告知了容生的朋友。至于他们是否真的合葬在一起,当时尚未确定。唉!九娘能够以身殉情,也可以洗刷青楼女子薄幸的丑名。然而读书人拥有有用的身躯,却随意将其置于无用的境地,有见识的人尚且认为不可,何况是用生命去殉情呢!古人曾吟咏道:“二十四友金谷宴,三千里外石城游。人间无此繁华乐,无此繁华无此愁。”这是说石崇设宴,动辄花费数万金;隋炀帝出游,随行人数以万计。结果一个导致家破,一个导致国亡,他们的快乐究竟在哪里呢?由此可知,贪图快活的人,必然招致烦恼;极度热闹的地方,必然变得凄凉。所以君子以安享太平为福,画阁中的红灯彩烛,不如山头的皓月洁白;华宴上的扇舞纷乱,不如林下的清风清爽。眼界放宽,自然会有天然的真正美景。那些沉溺于歌舞场中,肆意迷恋美色,纵情于音乐的人,自认为得到了至高无上的乐趣。沈石田尚书一句话便道破了真相:“脂粉两般迷眼药,笙歌一路败家声。”

四川某贾轶事

  蜀商某者,受主人托,代为营运。红白花蜡,贩负来申,计资八千金。讵料某自抵申后,被玉餐珠,花天酒地,俨然贵介弟,来作狎邪游也。昵某姬,有白头约,具千金脱其籍。将谋金屋,倾想吴门,遂偕乡人郑某,买棹姑苏,营宅虎阜,盖已尽其资矣。川中得耗,乃东间关而至,冀收桑榆。乃燕去鸿来,中途相左,茫茫前路,唯有涕泗滂沱而已。某则摒挡既毕,复来申迎姬,将图偕老。至则有酒食征逐者流,以情告某。某乃匿迹姬家,料量衣饰,急拟赴苏潜避。日者,舣船江岸,某与姬肩舆二乘,鱼贯而出。某之车不下帘钩,防人识面也。当路出宝善街,适丹桂园演剧将散之际,车马拥挤,久不得前,而某之帘衣已坠,真面已呈。某方肆漫骂,而乃东正侧足其间,趾而望之,伊人宛在。于是挽以下车。某曰:“事已至此,请从我登舟榷算耳。”将抵吴门,某以阿芙蓉膏毕命。姬念前因后果,一旦成空,不觉泪下沾衣,于是夕亦仰药舟中,合欢地下云。乃东将其衣饰变卖,以为收敛之费,而八千金则飞去无迹矣。方乃东之来也,时值炎暑,人皆纱罗,而彼犹大布为裳,则平日之俭朴可想。乃以己之节啬,而供人之挥霍,守钱奴其亦何以为情哉?

  记瘦腰生眷粤妓莲真事

  瘦腰生,鉴湖旧家子也,随父宦粤,眷一姬名莲真,弱不胜衣,使舞掌上,当不减汉宫飞燕也。而双翘之瘦小,仅若红菱一角,更足令人魂销。姬有母,恃姬为钱树子。而生又簪缨门第,不知稼穑之艰,举凡火齐木难,为姬取给,半年而资用不支。惧见责于亲庭,来沪上游,作避地计。繁华如梦,回首都非。虽不能摒绝路柳墙花,而曾经沧海,除却巫山,月下花前,常有抚今追昔之感。姬亦念生无虚日。适珠海有花丛之禁,风月无边,瞬作烟霞过眼。姬言于母曰:“郁郁处此,何以为生?曷迁地为良耶?”实则意不忘生也。航海来沪,僦居老旗昌之遇祥楼。日候楼头,而生杳无音耗。一日夜漏二下,生有友邀饮其家,赌酒斗歌,声传户外。姬审听之,曰:“意中人固在斯也,何其声之相似耶!”搴帘一睇,遽倒生怀,掩泣不能成语,良久始曰:“前情俱在,君竟水流花谢,置身月地花天耶?曾一念及莲真,尚在风尘沦落否?”慰藉良久,破泣为欢。洗盏更酌,留宿姬家。如是半月余,生不言归,姬亦未以缠头相索。会生有族叔赴京陛见,欲挈生偕行。生语姬,姬曰:“宴安鸩毒,不可怀也。妾洞悉君今非昔比,恐君以妾贫富易心,故半月以来,伴君岑寂,以表妾心。勾栏中岂妙手空空儿久居之所,妾不加索,其如姊妹行白眼何?君行矣,勿以妾为念。如富贵逼人,未必无相见期也。”嗣后悲欢离合,南北西东。生北上时,已徐娘半老。别生数年,门前车马,愈形冷落不堪,渐至不能自存。扁舟返粤,改名歧凤,杜门谢客,以待生归。今秋,生援例得半通黄绶,两翅乌纱归里,而姬于两月前已逝。白头未遂,红粉已埋。生曰:“黄伯舆为情而死,我宁从卿于地下矣!所难堪者,薛涛坟上,已落桃花;关盼楼头,空归燕子耳。”奠墓毕,哭失声而仆,为从人灌救方苏。生殆深于情者,而红颜薄命,振古如兹。为志端倪,俾天下有情人咸为青衫之湿也。

  崇川侠妓

  余谱香,湘乡名士也,年少多情,翩翩有致。唯家不中资,故每橐笔出游,藉衣食于奔走焉。时有某太守者,方以厘务于役崇川,慕余名,聘于幕中,而与之偕。余抵崇川后,公余之暇,偕二三友人,联袂香街,闲情风月。眷一所欢,曰春林,本广陵人也,貌仅中人,而饶有情韵。余与之遇,搴帷觌面,欢若三生;自春徂秋,几及半载有余。凡除酒局应分之外,缠头所需,则不妄费余一文,且款接之间,实有逾于琴瑟者。余因赠以联云:“秋日春风,毕竟在杨柳楼台,批杷门巷;山中林下,好记取美人低唱,高士狂吟。”会某太守以他事交卸,余亦辞去。客况萧条,几无以归计。

译四川某商人的轶事

蜀地商人某甲,受托于主人,代为经营生意。他将红白花蜡贩运至上海,资本共计八千金。不料某甲自抵达上海后,沉迷于美食珠宝,花天酒地,俨然一副富贵子弟的模样,去作狎妓游玩之事。他迷恋一名歌妓,约定白头偕老,并拿出千金为她赎身脱离乐籍。他打算为她建造金屋,倾心向往苏州,于是便与同乡郑某一同乘船前往姑苏,在虎丘山下购置宅院,至此他的资财已耗尽。四川的主人得知消息后,辗转艰难地来到上海,希望收回残存的利益。然而燕去鸿来,中途失散,前路茫茫,主人唯有痛哭流涕罢了。某甲则收拾停当,又来到上海迎接歌妓,打算与她共度余生。到达后,有那些追逐酒食的人将情况告知某甲。某甲于是隐匿踪迹在歌妓家中,清点衣物首饰,急忙计划前往苏州躲避。那天,船只停泊在江岸,某甲与歌妓乘坐两顶轿子,鱼贯而出。某甲的轿子不放下帘钩,以防被人认出面容。当轿子经过宝善街时,恰逢丹桂园演戏散场之际,车马拥挤,久久无法前行,而某甲轿子的帘子已经落下,真容已显露。某甲正在肆意谩骂,而主人正侧身站在人群中,抬眼望去,那人宛然在目。于是主人上前将他拉下轿子。某甲说:“事已至此,请随我上船核算账目吧。”即将抵达苏州时,某甲因吸食鸦片过量而死。歌妓念及前因后果,一旦成空,不觉泪水沾湿衣裳,于是当晚也在船上服毒自尽,与某甲在地下合欢。主人将他们的衣物首饰变卖,作为丧葬费用,而那八千金则飞走无迹了。当初主人前来时,正值酷暑,人们都穿着纱罗,而他仍穿着粗布衣裳,由此可想见他平日的俭朴。然而他用自己的节俭,却供养他人的挥霍,这守财奴的情义又在哪里呢?

记瘦腰生眷恋粤妓莲真之事

瘦腰生,是鉴湖旧时世家子弟,随父亲在广东做官,眷恋一名歌妓名叫莲真,她弱不禁风,让她在手掌上跳舞,应当不亚于汉宫的赵飞燕。而她那双小脚的瘦小,仅像红菱的一角,更足以令人销魂。歌妓有母亲,倚仗歌妓作为摇钱树。而瘦腰生又是簪缨门第,不知耕种收获的艰辛,凡是珍贵的珠宝,都为歌妓取用供给,半年后资用便无法支撑。害怕被父母责备,来到上海游玩,作为避祸之计。繁华如梦,回首已非旧时。虽然不能杜绝路边的柳花墙上的花,但曾经沧海,除却巫山,月下花前,常有抚今追昔之感。歌妓也日夜思念瘦腰生。恰逢珠海有禁止花丛的禁令,风月无边,转瞬如烟霞过眼。歌妓对母亲说:“郁郁寡欢地待在这里,怎么生活?何不换个地方谋生呢?”其实心里不忘瘦腰生。航海来到上海,租住在老旗昌的遇祥楼。每天在楼上等候,而瘦腰生杳无音信。一天夜里二更时分,瘦腰生有朋友邀请他到家饮酒,赌酒斗歌,声音传到户外。歌妓仔细倾听,说:“意中人果然在这里,为什么声音如此相似!”掀开帘子一看,立刻倒在瘦腰生怀里,掩面哭泣说不出话来,很久才说:“往日的情分都在,您竟然像水流花谢一样,置身于月地花天之中吗?曾有一念想起莲真,还在风尘中沦落吗?”安慰了很久,破涕为笑。洗净酒杯重新斟酒,留宿在歌妓家。像这样过了半个月多,瘦腰生不说回家,歌妓也未向他索要缠头费。恰逢瘦腰生有族叔赴京朝见皇帝,想带瘦腰生一同前往。瘦腰生告诉歌妓,歌妓说:“宴安鸩毒,不可怀恋。我深知您今非昔比,恐怕您因我的贫富而改变心意,所以半个月以来,陪伴您清静,以表明我的心意。勾栏中岂是妙手空空儿久居之所,我不索要,又怎能面对姐妹们的白眼呢?您走吧,不要把我放在心上。如果富贵逼人,未必没有相见的时候。”此后悲欢离合,南北西东。瘦腰生北上时,歌妓已徐娘半老。分别数年,门前车马,愈发冷落不堪,渐渐无法自存。乘小船返回广东,改名叫歧凤,闭门谢客,等待瘦腰生归来。今年秋天,瘦腰生援例获得半通黄绶,戴着两翅乌纱帽回到家乡,而歌妓在两个月前已去世。白头未遂,红粉已埋。瘦腰生说:“黄伯舆为情而死,我宁愿跟随您到地下!难以忍受的是,薛涛坟上,已落桃花;关盼楼头,空归燕子罢了。”祭奠坟墓完毕,哭得失声而仆倒,被随从灌救才苏醒。瘦腰生大概是深于情的人,而红颜薄命,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记下这些端倪,使天下有情人都为青衫之湿而感动。

崇川侠妓

我谱香,是湘乡的名士,年少多情,翩翩有致。只是家中不富裕,所以每次带着笔墨出游,依靠奔走谋生。当时有位太守,正因为在崇川办理厘务,仰慕我的名声,聘请我入幕,我便与他同行。我抵达崇川后,公余之暇,与两三位友人,携手香街,闲情风月。眷恋一名歌妓,名叫春林,本是广陵人,容貌仅属中等,但富有情韵。我与她相遇,掀开帷帐见面,欢喜得像三生有缘;从春到秋,将近半年多。凡是除了酒局应分之外,缠头所需,从不妄费我一文钱,而且款待之间,实在有超过琴瑟和鸣的情意。我因此赠给她一副对联:“秋日春风,毕竟在杨柳楼台,枇杷门巷;山中林下,好记取美人低唱,高士狂吟。”恰逢那位太守因其他事务卸任,我也辞去了职务。客居状况萧条,几乎无法筹划归途。

日夕踌躇,至废寝食。春林已窥知其情,谓余曰:“是处岂子所得久居者耶?当速整行装,别图安砚之所,庶免关山失路,至贻笑于友朋也。”乃潜搜所积,仅得十金,计不敷,复私卸臂上条脱,为质十余金,授余曰:“以此赠别,藉表寸心。”余感愧交并,至于泥首。遂即日束装起程,致声珍重,为订后日之永好,洒涕而别。嗟乎!寒士值天涯沦落之时,虽戚亲亦鲜有过问者,而况其为青楼卖笑之人哉!吁!若春林者,诚可谓妓中之侠也。

译从早到晚犹豫不决,以至于废寝忘食。春林已经暗中察知了我的处境,对我说:“这里难道是你能够长久居住的地方吗?应当赶快整理行装,另寻安身立命之处,或许可以避免在关山险途中迷失方向,以至于让朋友耻笑。”于是她悄悄搜罗自己积攒的钱财,仅得到十两银子,计算下来不够用,又私自摘下臂上的镯子,抵押了十几两银子,交给我说:“用这些作为临别赠礼,借以表达我的一点心意。”我感激与惭愧交织,甚至叩头至地。于是当天就收拾行装启程,致以珍重的问候,约定日后长久的情谊,流着泪告别。唉!贫寒的读书人在天涯沦落之时,即使是亲戚也很少有来过问的,更何况是青楼中卖笑的女子呢!唉!像春林这样的人,确实可以说是妓女中的侠义之士啊。

冶游遇故妻

  宝钗再合,漳浦奇闻;破镜重圆,洛昌幸事。顾聚无不散,眼前即是短长亭;会甚于离,身后尚余花酒梦。此则遗恨巾帼,气尽须眉者矣。某生,宦裔也,籍本芜湖,家侨穗石。少孤,母氏溺爱,操举业罔就,乃复荒坟鬼唱,久伤椿树之长凋;宝人遥,更痛萱花之暗萎。盖岁庚午而母氏见背,生嗣是益不检。书画鼎彝,皆充市鬻。尤可慨者,家无宿储,妻常寄外氏为活。生素渔花柳,遂致久疏琴瑟,至此无以为家;则一身之外,更无复撄念者。是岁秋后,竟不知所往。其妻惯依母家,有传某死耗,说其改适者,而女不顾也。于是楼空而春风自惜,不绝啼鸦;镜破而明月难圆,暗辞野鹄。思芟红豆,永绝情缘;悲检青衫,都余旧泪,其志亦可哀矣。讵意其兄,浮梁作贾,女以与嫂咀唔,不能安于其室,遂为浮言所惑,适媒家以为再嫁地。其嫂视若已死,不复与闻。迨岁辛未,兄浮梁归,问妹消息,嫂言:“姑少寡难守,我不能作主,遂任其意。在媒家,适一贾人,后闻媒媪说,该贾已携之返籍矣。姑以我不能体其意,于未嫁时已成枘凿。比改嫁,绝不通问,故不及详知其家世也。”兄闻,默然良久,出访之,杳无影响,如是者已历二年。讵料嫁者不成为嫁,死者亦不成为死。癸酉年三月,某生客帆归省,行李焕然。卸装后,抵岳家视妻,则妻不获面;妻兄作贾,妻嫂亦已下世,只余小舅小姨辈,问及其妻,小舅言已经改嫁,叩其究竟,亦不能详,生遂辞出。未几妻兄自贾所归,弟妹告以姊丈固未死。妻兄闻,急访见某生,告以前后根因,且谓因己不在家,致妹如此,向生告罪。生亦无语。妻兄去后,或劝生讼之,生曰:“我不能自主,以致家变若此,于彼何尤哉!”闻者服其有度。先是生无计谋生,自拼绝望。后闻有戚作宦江西,颇居显要,生欲往而艰川资。嗣有相识作客南雄,生恳附舟同往。至雄,所识略赠资斧,生遂入江西,获见其戚南昌知府某公。因生无甚长才,难授以重任,姑使之管帐。迨任满,出署居馆,生以颇有所获,暂辞戚,旋省墓。至是以客游初返,孤寂如鹜,不觉顿触旧好,游于谷埠花船。心厌波涛撼梦,改游蟠龙南某别院。生甫入幽房,即魂飞天外,盖所见丽者,即结缡人焉。生颇有镇静意,致言俟无人,细谈衷曲。妻会意,遂不语。迄乎酒阑灯尽,话及当年事,相对如梦寐焉。盖生妻为贾人赚娶,转货于娼家,后遂转徒至此。生叹曰:“此我之罪,与卿无干,顾卿何以自处!”妻曰:“覆水难收,君即不见责,然势难再合。”乃相与坐叹。至晓,生暂别,归思所以策其后者。临别时,妻曰:“君于午后须再至,作此生终见之缘。”生以抱恨成猝病,不能如约,迨相隔七八日再往,则已玉暗香消。询其死由,鸨母含涕,谓“乃仰洋药以死者。”且言“伊无欠负人家债目,又非有所格而不能遂,实未审其致命之故也。”某惊惶无语,唯问其葬所,鸨言草草殡殓;俟问土匠,始知之。生归,叹人世情缘,甚于梦幻泡影,拟挥慧剑,断烦恼丝,现未审果否。噫!三生难问,一切达观。但愿有酒浇愁,任歌得意,若以无稽诮我,宛在斯人。

  阿韩传

  阿韩者,鸳湖荡桨女也。风鬟云鬓,绰约多姿。禾中裙屐少年,殷商大贾,爱坐其船。每当春夏之交,放棹于烟雨楼前,杨柳风和,藕花香送,人面与波光相掩映。而性尤能解颐,秋波一转,娇态动情。所得卖笑钱,钗簪装饰而外,积有余资。有某生者,才能倚马,隔宿无粮,与韩缱绻最深,而韩亦不以寒素薄之。解香奁以佐膏火资,无虚夕也。迨生桂籍登名,而韩则欣然自诩,以巾帼识英豪矣,遂愿抱衾与稠也。成婚之夕,女貌郎才,人称双绝云。呜呼!寒士值寥落之秋,即戚族亦鲜有顾问;而韩能于风尘中,独具慧眼,女侠也,亦天缘也。不然,当其名噪一时,意中人岂少哉,何必眷恋此牢落青衫之人也哉!

  九月桃花记

  春申浦之滨,有

译冶游中遇见前妻

宝钗再次合拢,是漳浦的奇闻;破镜重新团圆,是洛昌的幸事。然而相聚没有不散的,眼前就是短亭长亭;相会胜过离别,身后还残留着花酒之梦。这是让巾帼遗恨、须眉气尽的事情啊。某生,是官宦之后,籍贯本是芜湖,家迁居在穗石。少年时父亲去世,母亲溺爱他,他从事科举学业没有成就,于是又长期哀伤父亲过早离世;妻子遥远,更悲痛母亲暗中去世。大概在庚午年母亲去世,某生从此更加不检点。书画鼎彝,都拿到市场变卖。尤其令人感慨的是,家中没有积蓄,妻子常寄住在娘家谋生。某生一向沉溺于花柳,于是导致长期疏远夫妻之情,到这时无法维持家庭;那么除了自身之外,再也没有牵动心念的人了。这年秋后,竟然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妻子习惯依附娘家,有传闻某生已死,说他改娶了别人,但女子并不在意。于是楼空而春风自怜,啼鸦不止;镜破而明月难圆,野鹄暗辞。想着剪除红豆,永绝情缘;悲叹整理青衫,都留下旧泪,她的志向也可哀啊。哪料她的哥哥在浮梁经商,女子因为与嫂子相处,不能安于家中,于是被流言迷惑,到媒人家作为再嫁之地。嫂子视她如已死,不再过问。等到辛未年,哥哥从浮梁回来,询问妹妹的消息,嫂子说:“姑妈年轻守寡难以坚守,我不能做主,于是任由她的意思。在媒人家,嫁给一个商人,后来听说媒婆说,那个商人已经带她回籍了。姑妈因为我不能体谅她的意思,在未嫁时就已经不合。等到改嫁,完全不通问,所以不及详细知道她的家世。”哥哥听了,沉默良久,出去探访,杳无音信,这样已经过了两年。哪料嫁的没有成为嫁,死的也没有成为死。癸酉年三月,某生乘船回乡省亲,行李焕然一新。卸下行李后,到岳家看望妻子,却见不到妻子;妻子的哥哥经商,妻子的嫂子也已去世,只留下小舅小姨辈,问到他的妻子,小舅说已经改嫁,追问究竟,也不能详细,某生于是辞别出来。不久妻子的哥哥从经商的地方回来,弟妹告诉他说姐夫并没有死。妻子的哥哥听了,急忙探访见到某生,告知前后的原因,并且说因为自己不在家,导致妹妹如此,向某生道歉。某生也无话。妻子的哥哥离开后,有人劝某生诉讼,某生说:“我不能自主,以致家庭变故如此,对她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听到的人佩服他有度量。起初某生没有谋生的计策,自拼绝望。后来听说有亲戚在江西做官,颇居显要,某生想去但缺乏路费。随后有相识的人去南雄做客,某生恳求搭船同往。到南雄,相识的人略赠路费,某生于是进入江西,得以见到南昌知府某公。因为某生没有什么长才,难以授予重任,暂且让他管账。等到任期结束,出衙门住在馆舍,某生因为颇有收获,暂辞亲戚,随即省墓。到这时因为客游初返,孤寂如野鸭,不觉触动旧情,游于谷埠花船。心中厌恶波涛撼梦,改游蟠龙南某别院。某生刚进入幽房,就魂飞天外,因为所见的美人,就是结发妻子啊。某生颇有镇静之意,致言等无人时,细谈衷曲。妻子会意,于是沉默。等到酒阑灯尽,谈到当年的事,相对如梦寐啊。原来某生的妻子被商人骗娶,转卖到娼家,后来于是辗转流落到这里。某生叹息说:“这是我的罪过,与你无关,但你如何自处!”妻子说:“覆水难收,你即使不责怪我,但势难再合。”于是相与坐叹。到天亮,某生暂别,回去思考所以策其后事的办法。临别时,妻子说:“你午后必须再来,作为此生最后的见面之缘。”某生因为抱恨成猝病,不能如约,等到相隔七八日再往,则已玉暗香消。询问死因,鸨母含泪,说“是仰药自杀的。”并且说“她没有欠负人家债目,又不是有所格而不能遂,实在未审其致命之故也。”某生惊惶无语,只问葬所,鸨母说草草殡殓;等到问土匠,才知道。某生回去,叹息人世情缘,甚于梦幻泡影,拟挥慧剑,断烦恼丝,现在未审果否。噫!三生难问,一切达观。但愿有酒浇愁,任歌得意,若以无稽诮我,宛在斯人。

阿韩传

阿韩,是鸳湖荡桨的女子。风鬟云鬓,绰约多姿。禾中的裙屐少年,殷商大贾,喜爱坐她的船。每当春夏之交,放棹于烟雨楼前,杨柳风和,藕花香送,人面与波光相掩映。而且性格尤能解颐,秋波一转,娇态动情。所得卖笑钱,钗簪装饰而外,积有余资。有某生者,才能倚马,隔宿无粮,与韩缱绻最深,而韩也不以寒素薄之。解香奁以佐膏火资,无虚夕也。等到某生科举登名,而韩则欣然自诩,以巾帼识英豪矣,遂愿抱衾与稠也。成婚之夕,女貌郎才,人称双绝云。呜呼!寒士值寥落之秋,即戚族亦鲜有顾问;而韩能于风尘中,独具慧眼,女侠也,亦天缘也。不然,当其名噪一时,意中人岂少哉,何必眷恋此牢落青衫之人也哉!

九月桃花记

春申浦之滨,有

桃花一株,九月盛放。时人以为灾异,或谓天时恒燠所致。天河生曰:“皆非也,桃花根浮而寿短,自古以为红颜薄命之喻。上海城北,为桃花最盛之场,阴气所钟,故有九月复开之异。”一日偶与友人语及,而未尝播诸众人也。是夕就枕,闻门外舆马倥偬,使者二人进谒曰:“主人敬遣相迓。”生茫然,问主人为谁,使者曰:“桃花仙馆夫人也。”生曰:“素昧生平,何事见招?”迁延不欲往。使者致意殷勤,敦迫就道,生不得已,许之。约行十数里,见郭门隐约,云霞变灭,望如锦城。香气沁人,心神怅惘。生问何郡邑,使者曰:“君日处青山中,而不知耶?此亦一青城也。为东皇渡海行宫,群芳之吏,萃于是焉。”生既入城,见绿萼红苞,奇葩异卉,▯纤丰约,五色迷离。每过一门,各有题额曰:“芍药宫,”“芙渠苑”与夫“梨园”、“柳衙”之属。树木掩映,楼阁周回。转折久之,忽见宫阙巍然,朱门碧瓦,鳞次栉比,非复人间,则所称桃花仙馆者也。使者引入,嘱生暂歇廊庑间,而自复命于夫人。时重门内外,韶艳女郎,不下百余,华妆靓饰,窥客而嬉。少顷,使者出,传命请见,生肃容而入。门闼洞启,珠帘乍钩。堂以上,嫔从如云,环▯纷沓。夫人方升坐,神光霞艳,丽若天人。生及阶而揖,不敢仰视。夫人曰:“奉劳玉趾,愿达一言。今人谐媚成风,事无定论。譬如秋斋供菊,冬岭寻梅,自命风流,清寒常态。所异者,文人墨客,咏及秋容,往往轻薄春光,以桃李为凡姿俗艳。不思天生万物,菀枯递嬗,各擅胜于一时。桃李不借力于东风,而春色必叨荣于桃李,藉以增辉万物,黼黻河山也。设使气转鸿钧,东君命驾,而乾坤冷落,风日萧条,何以挽回寒瘦之观,敷畅阳和之气哉?况乎夭桃之姿,更不同于杏李;王母瑶池之树,元都仙观之珍。春官则门第争夸,风化则室家兴咏。曼卿抛去,五百岁而始花;方朔偷来,三千年而一实。而先生以为根浮寿短,何所见之疏也。“吾不揣冒昧,请于东皇,特于重阳之后,小春之前,命彼花神,择人烟辐辏之区,点缀一株,为世俗一新耳目。俾知▯华之质,亦足以寄傲风霜;艳丽之姿,何不可争芳松竹。置夔龙于叔世,岂无逆鲠之忠;嫁钟郝于蓬门,讵少摩笄之节。桃花之不与菊梅比烈者,不为也,非不能也。时不同也。若谓化工嘘拂,亦其福命使然。彼寂寞空山,凄凉篱下者,时运之不逮,又何忮乎他人哉?悠悠之言,初无足责。先生灵根未泯,慧果犹存,慎勿以褊见迂词,令彼名花抱恨也。”生闻言,惶愧无地,如梦初醒,一灯荧然,瓶花犹弄影也。

译一株桃花,在九月盛开。当时的人认为这是灾异,有人说这是常年天气温暖造成的。天河生说:“都不是这样。桃花根浅而寿命短,自古以来被当作红颜薄命的比喻。上海城北,是桃花最茂盛的地方,阴气聚集,所以有九月再次开放的奇异现象。”一天偶然和朋友谈起,但没有向众人宣扬。这天晚上就寝,听到门外车马匆忙,两个使者进来拜见说:“主人恭敬地派遣我们来迎接。”天河生茫然,问主人是谁,使者说:“是桃花仙馆的夫人。”天河生说:“一向不认识,什么事召见我?”拖延着不想去。使者态度殷勤,催促上路,天河生不得已,答应了。大约走了十几里,看见城门隐约可见,云霞变幻,望去像锦城。香气沁人,心神惆怅。天河生问是什么郡县,使者说:“你每天处在青山中,却不知道吗?这也是一个青城。是东皇渡海的行宫,群芳的官吏,都聚集在这里。”天河生进入城后,看见绿萼红苞,奇花异草,纤细丰满,五色迷离。每经过一门,各有题额,叫“芍药宫”、“芙渠苑”以及“梨园”、“柳衙”之类。树木掩映,楼阁环绕。转折很久,忽然看见宫阙巍峨,朱门碧瓦,鳞次栉比,不再是人间,就是所说的桃花仙馆。使者引进,嘱咐天河生暂时在廊庑间休息,而自己向夫人复命。当时重门内外,美丽的女子,不下百余人,华妆靓饰,窥视客人嬉戏。过了一会儿,使者出来,传命请见,天河生严肃地进入。门闼大开,珠帘刚钩起。堂上,嫔妃随从如云,环绕纷沓。夫人正升座,神光霞艳,美丽如天人。天河生到台阶前作揖,不敢仰视。夫人说:“有劳玉趾,愿说一句话。现在人谐媚成风,事无定论。比如秋天斋供菊,冬天岭寻梅,自命风流,清寒常态。不同的是,文人墨客,咏及秋容,往往轻薄春光,以桃李为凡姿俗艳。不想天生万物,菀枯递嬗,各擅胜于一时。桃李不借力于东风,而春色必叨荣于桃李,借以增辉万物,黼黻河山。假如气转鸿钧,东君命驾,而乾坤冷落,风日萧条,怎么挽回寒瘦之观,敷畅阳和之气呢?况且夭桃之姿,更不同于杏李;王母瑶池之树,元都仙观之珍。春官则门第争夸,风化则室家兴咏。曼卿抛去,五百岁而始花;方朔偷来,三千年而一实。而先生以为根浮寿短,怎么看得如此疏漏呢?我不揣冒昧,请于东皇,特于重阳之后,小春之前,命彼花神,择人烟辐辏之区,点缀一株,为世俗一新耳目。使知道芳华之质,也足以寄傲风霜;艳丽之姿,何不可争芳松竹。置夔龙于叔世,岂无逆鲠之忠;嫁钟郝于蓬门,讵少摩笄之节。桃花之不与菊梅比烈者,不为也,非不能也。时不同也。若谓化工嘘拂,亦其福命使然。彼寂寞空山,凄凉篱下者,时运之不逮,又何忮乎他人哉?悠悠之言,初无足责。先生灵根未泯,慧果犹存,慎勿以褊见迂词,令彼名花抱恨也。”天河生闻言,惶愧无地,如梦初醒,一灯荧然,瓶花犹弄影也。

记珠江韵事

  羊城每当士子云集之时,珠江风景,分外清娱。其往游谷埠,呼妓侑酒者,纷如也。有某生狎一妓,名阿云,甚为眷爱,形影不离。阿云明眸善睐,肤如凝脂,殆江淹赋所云“气柔色靡”者也。颇能识字,解诵风词,每一掉文,几如匡说解颐,不数郑家婢泥中之对也。某生曾赠以词曰:“帘前记执纤纤手,堂中细酌盈盈酒。语软情温,惆怅巫山一段云。背人特地留侬住,惊风又拂衣衫去。无闷无愁,万唤千呼不转头。”又云:“惊春正滞珠江棹,悲秋始返雪山道。此日相适,疑是飞琼下碧空。绣裙半掩名花饰,云鬟低亚胭脂赤。相对多情,只少些儿画不成。”某生拟娶之为侧室,以千金为之脱乐籍。惟须待鹿鸣宴罢,然后仍商之堂上也。然二词盛传于勾栏中。

  得新忘旧

  楚客述武昌胡健中获报事,殊可发人猛省。胡贸易于闽,近年复商于粤,赎名娼作小室。所谓娼者,名宝琴,谷埠楼船翘楚也。胡邂逅遇之,刻不能忘,捐重金削其籍,置诸朱楼绣阁间,几以为得神仙福矣。胡中表郑少岩,年少逸才,皎若临风玉树。虽随胡作贾,而雅无市廛气。胡以通家懿亲,不复嫌疑,胡郑至,宝琴每不避。或觞酒品风月,仍命宝琴侑尊,以符四美。顾宝虽曾隶乐籍,而丰怀洒脱,无脂粉习气,且流丽中寓以端庄。无因之笑,有令人不敢倾吐于前。郑尝至健中所,健中不在,宝出应之。郑见其花眸,似有泪意,讶之,宝不能自隐,曰:“君知表兄有新宠否?”郑曰:“不知也。”宝谓:“此非今日事,去秋向侬索金钗去,此即其时也。既有此宠后,神意即淡然,偶有酬对,亦只貌合而神离也。”郑曰:“嫂何知之确?我虽与之共处,然此节则俨在梦中,非惟未见,且不及闻也。”因遂别去。迨胡竟以新问旧,而弛宝之宠,宝虽不怨遇人不淑,而良宵风月,幽恨时形。胡视之俨如赘,不惟不贵之,且欲去之也。郑知此事,不复往其家。去冬,宝沾疾,胡医治之,不三日遽殁,且殡葬皆从简。郑见其随地移情,心弗善也,而亦未能测宝致死之由。本年五月,胡之新置爱妾,名爱云;病热,每怔忡中时,如有所见,胡叱为谬。一日,从昏迷中叹气曰:“我病何得以寒凉之剂,速我生命。”胡叱曰:“尔真昏谬,尔病大热,非此品无得奏功。”爱云曰:“我不谬,尔亦非谬,但其新孔嘉,遂令其旧者可厌耳。”胡闻言,遂如冷水浇背。盖宝琴之死,胡实有不可告人之处,遂疑爱云此日乱语,系宝琴冤魂所凭也。爱自尔日后,寝疾不安,言皆涉宝琴,因延巫者解禳。铙鼓喧嚣时,爱即批颊自挝,狼藉二十余日遂死。胡自爱死,寸衷忧惧不惶。去月偶病,招中表郑至,嘱曰:“汝可看先人面上,为我善办后事。”郑惊曰:“君偶病,何遽至此?”胡摇首曰:“非汝所知也。”郑亦隐其事,遍为安慰。初四日延医投方后,胡忽检视曰:“似此缓药,何日可愈!”乃从秘箧中出方一纸,则极凉之剂也,速命合二剂,递次煎饮毕,蒙被而卧。郑至榻问之,则已垂绝,言语不明。幸生意籍中,夙昔曾交托明白。郑问其家人服何药,何遽至此。及呈药方,郑曰:“此乃旧方,谁命服此?”家人曰:“此主人所命者也。”郑知其不久人世,急为经理后事。翌日遂殁。健中至死所谈并无不经事,而郑则深明其致死之由,录之以戒轻于爱憎者。

  女仙降乩词

  前在西湖太和坛扶乩,有女仙降坛,书《醉太平》词一阙,云:“风来露凉,云归月茫,银河界破秋光,坠飞星过墙。蕉荫半窗,藤荫半廊,回头悄问檀郎,是情长梦长。”请仙姓氏,则乩已寂然矣。绎其词旨,轻茜清圆,宛似弹丸脱手。吾杭频乡女史,以词名。成庙宣庙时,为赵秋大令入室弟子,所著《频香词》若干卷,神似香消酒消一编,为词中别开生面。此词风致颇为近之,岂频香精灵不昧,尚来往于六桥三竺间乎?顾以姓氏请,则终不应,何也?吾闻频香所适非天,大有淑真断肠之

译记珠江韵事

广州每当读书人聚集的时候,珠江的风景,格外清新愉悦。那些前往谷埠游玩,呼唤妓女陪酒的人,纷至沓来。有一位书生狎昵一名妓女,名叫阿云,非常宠爱她,两人形影不离。阿云眼波流转,皮肤像凝固的油脂一样细腻,大概就是江淹赋中所说的“气质柔和,色彩靡丽”的人吧。她颇能识字,懂得吟诵风雅的词句,每当她卖弄文辞,几乎能让人开怀大笑,不像郑家婢女在泥中应对那样笨拙。这位书生曾赠给她一首词说:“帘前记得握着纤细的手,堂中细细酌饮满杯的酒。言语柔软情意温和,惆怅间仿佛巫山的一段云。背地里特地留住我,惊风又吹拂衣衫离去。没有烦闷没有忧愁,万般呼唤千般呼唤也不回头。”又说:“惊春时节正滞留珠江的船桨,悲秋时才返回雪山的道路。今日相适,怀疑是飞琼从碧空降临。绣裙半掩装饰着名花,云鬟低垂胭脂红润。相对多情的两人,只缺少一点点画不出来的意境。”书生打算娶她为妾,用千金为她赎身脱离乐籍。只是需要等到鹿鸣宴结束后,然后再与父亲商量。然而这两首词在妓院中广泛流传。

得新忘旧

楚地客人讲述武昌胡健中获得报应的事,实在能让人猛然醒悟。胡健中在福建经商,近年又在广东经商,赎买名妓做妾。所谓的名妓,名叫宝琴,是谷埠楼船中的佼佼者。胡健中偶然遇见她,片刻不能忘记,捐出重金削去她的乐籍,安置在朱楼绣阁之间,几乎以为得到了神仙般的福气。胡健中的表亲郑少岩,年轻而有才华,皎洁得像临风的玉树。虽然跟随胡健中经商,却完全没有市井气息。胡健中因为与郑家是通家之好,不再怀疑忌妒,胡健中和郑少岩到来时,宝琴常常不回避。有时饮酒品评风月,仍然命令宝琴陪酒,以符合四美俱全。但是宝琴虽然曾经隶属乐籍,胸怀洒脱,没有脂粉习气,而且在流丽中寓含端庄。没有原因的欢笑,让人不敢在她面前倾吐心事。郑少岩曾经到胡健中家中,胡健中不在,宝琴出来应答。郑少岩看见她花眸含泪,感到惊讶,宝琴不能隐瞒,说:“你知道表兄有新宠吗?”郑少岩说:“不知道。”宝琴说:“这不是今天的事,去年秋天向我索要金钗去,就是那个时候。有了这个新宠后,神情意志就淡然了,偶尔有应酬应对,也只是貌合神离罢了。”郑少岩说:“嫂子怎么知道得这么确切?我虽然与他共处,但这件事却像在梦中一样,不仅没看见,而且没听说过。”于是分别离去。等到胡健中竟然以新换旧,而疏远了宝琴的宠爱,宝琴虽然不怨恨遇人不淑,但良宵风月,幽恨时常显露。胡健中看她像累赘一样,不仅不重视她,而且想赶走她。郑少岩知道这件事,不再去他家。去年冬天,宝琴染病,胡健中为她医治,不到三天就去世了,而且殡葬都很简略。郑少岩看见他随地移情,心里不以为然,但也未能推测宝琴致死的原因。今年五月,胡健中新娶的爱妾,名叫爱云;患热病,每次怔忡发作时,好像看见了什么,胡健中斥责她荒谬。一天,她从昏迷中叹气说:“我病为什么用寒凉的药,加速我的死亡。”胡健中斥责说:“你真昏庸荒谬,你病是大热,没有这种药不能奏效。”爱云说:“我不荒谬,你也不荒谬,只是新来的很好,就让旧的可厌罢了。”胡健中听了这话,就像冷水浇背一样。原来宝琴的死,胡健中确实有不可告人的地方,于是怀疑爱云这天的胡言乱语,是宝琴冤魂附体。爱云从此以后,卧病不安,言语都涉及宝琴,于是请巫师解禳。铙鼓喧嚣时,爱云就打自己的脸,狼狈不堪二十多天后就死了。胡健中自从爱云死后,内心忧惧不安。上个月偶然生病,招来表亲郑少岩,嘱咐说:“你可以看在先人的面上,为我妥善办理后事。”郑少岩惊讶地说:“你偶然生病,怎么就到此地步?”胡健中摇头说:“不是你所能知道的。”郑少岩也隐瞒这件事,到处安慰他。初四日请医生开方后,胡健中忽然查看说:“像这样的缓药,何日能好!”于是从秘密的箱子里拿出一张药方,是极寒凉的药剂,迅速命令合两剂,依次煎饮完毕,蒙着被子躺下。郑少岩到床边问他,他已经垂死,言语不清。幸好生意账册中,以前曾交代明白。郑少岩问他的家人服什么药,怎么就到此地步。等到呈上药方,郑少岩说:“这是旧方,谁命令服用这个?”家人说:“这是主人命令的。”郑少岩知道他不久于人世,急忙为他料理后事。第二天就去世了。健中至死所谈并无不经事,而郑少岩则深知他致死的原因,记录下来以警戒轻于爱憎的人。

女仙降乩词

以前在西湖太和坛扶乩,有女仙降临坛上,写了一首《醉太平》词,说:“风来露凉,云归月茫,银河界破秋光,坠飞星过墙。蕉荫半窗,藤荫半廊,回头悄问檀郎,是情长梦长。”请问仙人的姓氏,则乩笔已经寂静无声了。推绎词的旨意,轻倩清圆,宛似弹丸脱手。我们杭州频乡的女史,以词闻名。成化、宣德年间,是赵秋大令的入室弟子,所著《频香词》若干卷,神似香消酒消一编,为词中别开生面。此词风致颇为接近,难道频香的精灵不灭,尚来往于六桥三竺之间吗?但是请问姓氏,则始终不应,为什么呢?我听说频香所嫁非天,大有淑真断肠之

戚,常画饮酒读骚乔影,自谱北曲一套题之,慷慨淋漓,铜琶铁板,每以豪纵为解嘲;而词中则呢呢私语,韵致凄凉,竟判然如出两手,岂尚不忘绮语之结习耶?抑遭兵火,另有才女,抑郁以死,而不能自秘其情耶?姑具所见,以俟知者云。

译戚氏,常常绘制饮酒诵读《离骚》的乔影图,自己创作了一套北曲题写其上,情感慷慨激昂、淋漓尽致,风格如铜琶铁板般雄健,每每以豪放不羁来自我解嘲;然而在词作中却呢喃私语,韵味凄凉,竟然截然不同,仿佛出自两人之手,难道是他仍未能忘记绮丽文辞的旧习吗?还是说遭遇战火,另有才女抑郁而死,使他无法隐藏自己的真情呢?暂且记下我所看到的这些,以等待知情者来评判。

船女奇缘

  网船女子阿巧者,故小家女也。始生时,父母不欲举之,为网船某妪乞归抚养,以为童媳云尔。乃阿巧至十一二龄时,姿容即明媚可喜,某媪颇钟爱之,不令作船上生活,凡拖篙打桨诸务,皆不问也。阿巧性尤慧,能得媪之欢心。又数年,媪稍裕,另置一艇,使阿巧守之,而日与其子驾旧船出谋食。盖以其子亦将弱冠,故令远之也。网船之泊于鸳湖也,有定所。女之船适泊在东门。东门为人烟繁盛之地。有西泠某生者,风神楚楚,有灵和张绪之风。少尝学书,中更丧乱,遂弃儒而贾,设肆于禾地之东郭。每当清晨,市未集时,则踞楼槛而读。水鸟惊飞,渔人皆起,盖日以为常矣。女之船适在某生楼下,闻生晨读则亦起,临波掠鬓,照水更衣。生亦习见之,未为奇也。一日,方盛暑,生散步河干柳荫之下,则见女方依篷刺绣,着白苎形,不加妆饰;而冰肌无汗,艳绝天然,始大惊异。停足凝眸,女亦仰目注视,素颊微赤,梨涡浅晕。生揖而前,似欲有白,女冁然曰:“君非楼头晨读者耶?”生曰:“然,久托毗邻,未经拜访,今得一面,亦三生之幸也。”女怒之以目,曰:“此岂君咬文嚼字之地耶?往来人杂,宁无多露之畏耶?”生遂登其舟,自隐于芦箔之内,长跪而请,愿自附于婚姻。女笑曰:“君真妄想者,侬为船妪童媳,宁不知之哉?”生哀之再四,但求一促臂,得亲香泽,死且不憾。女不忍固拂其意,以手引之使起。生乘势跃起,狎抱之,遂共为野鸳鸯矣。过数月,女忽招生至舟中,泣而告曰:“君害侬矣。谁知竟种蘖根哉!今将奈何?不告亦死,告亦死耳。不告则死迟,告则死速耳。今将奈何?”生亦相持泣,既而曰:“无已,其亟以情告母乎?倘母肯舍卿一人,则其子娶妇之事,我当任之。”女以为不可,曰:“此唯有走为上着耳。老姆之前,侬何能自达于前耶?”生因赁宅于岳庙之村中,迎女而居焉。媪觅女不得,生因使人微告之故,而赂以重金。媪叹曰:“吾因疑此儿太艳,乃尤物,非舟人子所能堪也。一接而孕,岂非天乎?”受其金,而仍令以母女往返焉。

  情死

  语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此王伯伦为情而死也。然苟非其人,则等一死如鸿毛矣。前岁阅香港《新报》,载有梁某与某妓,恋奸情密,为妓所卖。迨妓因厌其盘桓不去,赴政务司衙门,控其凶恶,差提质讯,忿极自戕一案,亦为情死。不想无独有偶,睽隔数千里,竟有遥遥相对者。如法租界兴圣里,有吴人名阿桂者,失其姓,向在宝兴戏馆门前,摆水果摊度日也。姘识同乡某妇,迄今九载,鳏夫寡妇,已同结发,皆图唱随偕老计。岂料妇女水性杨花,近日竟别有情人,从前恩爱,一笔勾销。妇之视夫,早若眼中之钉矣。初尚稍知避嫌,继则毫无顾忌。前日阿桂因事出外,野鸳鸯正当交颈之际,为阿桂于奸所双双捉获。妇本无媒,遂议异离。及至阿桂检点家中所有,早被某妇运之一空。虽属小本经营,而数年之积蓄,一旦弃之他人,未免愤郁难舒,遂自闭户服紫霞膏毕命。呜呼哀哉,作不醒之黄梁耳。其死也,不动声色,先自剃头洗浴,衣服穿整,皆莫之能防,可谓视死如归,可惜死非其所,亦愚矣哉!噫!

  记邗江张素琴校书毕命事

  珠娘身价,邗江最重。薛涛院内,关盼楼头,每喜风月清淡,一洗烟花习气。现虽江流日下,大不如前,然自爱者,犹金玉其身,不为阿堵所动。非若寻常流俗,见金夫不有躬也。张素琴者,本良家女,结缡半载,琴瑟颇谐。无奈家室贫寒,牛衣对泣,计无所出。适有鸨母,蛊惑其夫,遂致枭鸱入室。平康误落,非其志也。忽遘狂且,逼以势利。琴盖心焉许者钱生,至是宿愿难偿,竟誓以死。一日,钱偕友腊屐过院,张筵小叙,琴艳妾劝酒,坐钱膝上,曰:“妾生不辰,流光荏苒,轻尘弱草,于今十七年矣。又不幸中道睽违,事难如意。今已矣,花残月缺矣!君若惠顾前好,葬妾蜀

译船女奇缘

网船女子阿巧,本是出身贫寒人家的女儿。刚出生时,父母不想养活她,被网船上的某位老妇人乞讨回去抚养,打算让她做童养媳罢了。等到阿巧长到十一二岁时,容貌就已经明媚可爱,某老妇人很钟爱她,不让她做船上的劳役,凡是拖篙划桨等杂务,都不让她过问。阿巧天性尤其聪慧,能讨得老妇人的欢心。又过了几年,老妇人稍微富裕了些,另外置办了一只小船,让阿巧看守,而每天和她的儿子驾驶旧船出去谋生。大概因为她的儿子也将成年,所以让他远离些。网船停泊在鸳湖,有固定的地方。女子的船恰好停泊在东门。东门是人烟繁盛的地方。有位西泠的书生,风度翩翩,有灵和张绪的风范。年轻时曾学习书法,中间遭遇战乱,于是放弃儒业去经商,在禾地的东门外开设店铺。每当清晨,集市尚未聚集时,他就蹲在楼栏上读书。水鸟惊飞,渔人都起来了,这大概是他每天的习惯了。女子的船恰好在某书生楼下,听到书生晨读也就起床,临水梳理鬓发,对着水面更换衣服。书生也习以为常,不觉得奇怪。一天,正值盛夏,书生在河边柳树荫下散步,看见女子正靠着船篷刺绣,穿着白苎布衣裳,不加妆饰;而肌肤如冰般洁白没有汗迹,艳丽得天然去雕饰,书生才开始大为惊异。停下脚步凝视,女子也抬头注视,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酒窝浅浅晕染。书生作揖上前,似乎有话要说,女子笑着说:“您不是楼头晨读的人吗?”书生说:“是的,长久以来相邻而居,未曾拜访,今天得以见面,也是三生有幸。”女子怒目而视,说:“这哪里是您咬文嚼字的地方呢?往来的人杂乱,难道没有暴露的担忧吗?”书生于是登上她的船,自己藏在芦席后面,长跪请求,愿意依附于婚姻。女子笑着说:“您真是妄想的人,我是船家老妇的童养媳,难道您不知道吗?”书生再三哀求,只求能挽住她的臂膀,亲近她的香气,即使死了也不遗憾。女子不忍心坚决违背他的心意,用手拉他起来。书生趁机跃起,亲昵地抱住她,于是共同做了野鸳鸯。过了几个月,女子忽然召书生到船中,哭着告诉他说:“您害了我。谁知道竟然怀了孕呢!现在怎么办?不告诉也是死,告诉也是死罢了。不告诉则死得慢,告诉则死得快罢了。现在怎么办?”书生也相对哭泣,过了一会儿说:“没有办法,不如赶紧把实情告诉母亲吧?如果母亲肯舍弃你一个人,那么她儿子娶媳妇的事,我应当承担。”女子认为不可,说:“这只有逃跑为上策罢了。在老姆面前,我怎么能亲自去陈述呢?”书生因此在岳庙的村中租了房子,迎接女子居住。老妇人找不到女子,书生于是派人暗中告知缘故,并用重金贿赂。老妇人叹息说:“我因为怀疑这孩子太艳丽,是尤物,不是船家儿子所能承受的。一接触就怀孕,难道不是天意吗?”接受了钱财,但仍然让女子以母女的身份往返。

情死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是王伯伦为情而死。然而如果不是那样的人,那么死得如同鸿毛一样轻罢了。前年阅读香港《新报》,记载有梁某与某妓女,恋奸情密,被妓女出卖。等到妓女因为厌烦他盘桓不去,到政务司衙门,控告他凶恶,差役提审讯问,他愤怒至极自杀一案,也是为情而死。没想到无独有偶,相隔数千里,竟然有遥遥相对的人。比如法租界兴圣里,有个吴人名叫阿桂,失其姓,向来在宝兴戏馆门前,摆水果摊度日。姘识同乡某妇人,迄今九年,鳏夫寡妇,已如同结发夫妻,都图唱随偕老。岂料妇女水性杨花,近日竟然另有情人,从前的恩爱,一笔勾销。妇人看待丈夫,早已如同眼中钉了。起初还稍微知道避嫌,后来则毫无顾忌。前日阿桂因为事外出,野鸳鸯正当交颈之际,被阿桂在奸所双双捉获。妇人本来没有媒人,于是商议离婚。等到阿桂清点家中所有,早被某妇人运走一空。虽然是小本经营,而数年的积蓄,一旦弃之他人,未免愤郁难舒,于是自闭户服用紫霞膏结束生命。呜呼哀哉,作不醒的黄粱梦罢了。他死的时候,不动声色,先自己剃头洗浴,衣服穿整齐,都不能防备,可谓视死如归,可惜死非其所,也太愚蠢了!唉!

记邗江张素琴校书毕命事

珠娘的身价,邗江最看重。薛涛院内,关盼楼头,每喜风月清淡,一洗烟花习气。现在虽然江流日下,大不如前,然而自爱的人,仍然珍视自己的身体,不被金钱所动。不像寻常流俗,见到有钱的男人就不顾自身。张素琴,本是良家女子,结婚半年,琴瑟和谐。无奈家室贫寒,牛衣对泣,计无所出。恰好有鸨母,蛊惑她的丈夫,于是导致枭鸱入室。平康误落,不是她的志向。忽然遭遇狂徒,以势利逼迫。琴心里许配的是钱生,至此宿愿难偿,竟然发誓以死。一天,钱生偕友腊屐过院,张筵小叙,琴艳妾劝酒,坐在钱生膝上,说:“妾生不辰,流光荏苒,轻尘弱草,于今十七年矣。又不幸中道睽违,事难如意。今已矣,花残月缺矣!君若惠顾前好,葬妾蜀

冈之上。并有六龄弱弟,惠而教之,死瞑目矣!”钱与友诧异不已,慰藉间而琴力不支,气绝死,盖已仰药而未以告人也。钱出数百金,为琴葬玉并恤其弟。噫!九原可作,同怜薄命红颜;百折不回,为认荒丘黄土。芙蓉诔召,豆蔻香消。红粉内竟有斯人,青楼中又增佳话矣。

译冈的上面。还有六个年幼的弟弟,聪慧且受教于他,死后也能闭目无憾了!”钱生与友人惊诧不已,在安慰之间,琴儿体力不支,断气而死,原来她早已服毒,只是没有告诉别人。钱生出几百两银子,为琴儿和玉儿安葬,并抚恤她的弟弟。唉!九泉之下若能复生,一同怜悯这薄命的红颜;百折不回,只为认定那荒丘黄土。芙蓉诔已招魂,豆蔻香已消散。红粉丛中竟有这样的人,青楼之中又增添了一段佳话了。

记钱姬假途脱籍事

  天下情人,终成眷属,世间好事,每致多磨。故情之所萃,意果独钟,不惜委曲以将,婉转以赴。正不止如马盼盼借大腹贾为彼岸慈航,安得谓青楼自古无情地哉?然得于此,必失于彼。苟非其人,万勿醉生梦死于裙带中而不一悟,为他人作嫁衣裳,亦殊不值得耳。钱丽君者,吴门校书也。莲性虽胎,不遭泥染。杨枝无力,偶宕风前。虽处章台,固非随浪逐波之女子也。与陈生善,有啮臂盟。陈有怀依玉,无屋营金,不敢以妙手空空儿蹈红绡故智,而事竟不集。万不得已,无可奈何,任其光阴荏苒,送旧迎新而已。有某者,蜀中大贾也。旅于吴,慕姬名,备蜀锦十端,踵门请见。丽姗姗来迟,贾恨相见晚,逾于所欢。由此雨夜雪霄,花晨月旦,某非姬不乐,姬去某难欢。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固不必身入侯门,而前此之陈生,固已早同陌路矣。一日,谓某曰:“昔日以勾栏为香粉地狱,君能使火坑内现出莲花否耶?情好如君,若终作露水夫妻,路墙花柳,岂不徒呼负负!出桎梏而登衽席,君有意乎?”某曰:“惟卿所命。文姬归汉,千金之义,岂让曹瞒。所不可知者,恐卿心匪石耳。”丽曰:“山移谷变,誓死靡他;石烂海枯,钟情不易。君肯一为援手,妾且生死惟命。”于是某商于鸨,以八百金脱其籍。将有成议,丽曰:“青楼龟鸨,千古无情,一出此门,则寸缕尺丝,均非我有。妾将以蛮头秃袖入乎?”某曰:“微子言,我已筹之烂熟。”于是吴绫蜀锦,为作嫁衣;缕金箱子,折叠其中,舁以畀女。择期雇轿,迎娶以归,僦居于吴。琼华仙子,下嫁蓬莱。不阅月,而衫痕眉黛,云影风声,销归乌有。然衣裳在笥,犹不疑其有他也。急启葳蕤,而已空诸所有。盖以为云神女,已同奔月嫦娥;侦骑四处,杳无影响矣。或曰:此桓伊假途之故智也。丽以陈生为心上人,而陈实格于资,不能举手。适逢其偶,某之贸贸然来,于是与陈欲即反离,求亲姑疏,假手于某,以为从陈地步。初本疑信参半。有识陈者,见陈于数日前,曾过姬室,故知其从陈而去,略无疑义云。我闻如是,人云亦云。情波变幻,欲海迷离,月地花天,过于蜃楼海市。走马王孙,坠鞭公子,尚无错于用情,而为彼美之播弄也。

  记紫蓉女录事逸事奇逢

  秀才望榜,心怦怦然,恒情也;而不谓属望殷殷者之出于青楼,则已奇。登贤书,纳宠姬,育鳞儿,乐事也;而不谓纷至沓来者之集于弥月间,则尤奇。若吴门陈生之事所纪焉。生,名士也。少孤力学,丸熊画荻,皆母氏所陶成。弱冠,补博士弟子员,每试辄列优等,师友各以伟器目之,而生亦毅然不作第二人想。顾负才自许,拓落不羁。二三朋侪,时作狎邪之游。白征歌,红牙按拍,酒绿灯红之地,时复相与流连,母亦不之禁也。春间以就试故,僦居省门。悦李绣蓉女校书,因与定情。豆寇梢头,不知春风几度。绣蓉貌故端好,楚楚自怜;其妹紫蓉,姿态尤艳,双翘瘦不盈指凌波欲渡,风疑仙,鸨母尤爱怜之。会当破瓜之年,每欲为之选婿。生于酒酣耳热之际,许以金屋贮之。紫蓉私幸得人,遂杜门谢客。筵席无生,不复侑酒;非生至,亦不出户。四月间,遂作眠香会矣。昵枕低帷,情好益笃;流连忘返,学业渐荒。无何,紫以孕告,促登室。生故非素封,而又夙秉慈训,未敢遽以告。进退维谷,渐至积愁成疾。梦魂相唤,举止失常。母知之而无如何,惟诫以勤揣摩,励精进,苟秋风得意,则虽为之脱籍,不汝靳也。无如生痼疾已深,狂游如昔。试期将届,置若罔闻。母训之而如故,紫规之而亦如故。而时已七月矣,紫知其不可以言虚勖也。使之下帷于己院,为攻苦地。青灯佐读,红袖添香,复为之考勤惰,课工拙。操业少怠,即白眼相加,将以青楼作绛帐焉。鸨欲夺其志,矢不渝。强嬲之,则与龃龉,之死靡他之志,百折而不回。比生入闱,则又长斋绣佛,朝夕焚香顶祝,属望之切,盖

译记录钱姬借道脱籍之事

天下的有情之人,最终都能成为眷属;世间的美好事情,往往要经历许多磨难。所以情感所汇聚之处,心意果然专一钟情,就不惜委屈周旋以成全,婉转努力以达成。这不仅仅像马盼盼借助富商作为渡向彼岸的慈航,怎么能说青楼自古就是无情之地呢?然而得到这一方面,必然失去那一方面。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千万不要在裙带关系中醉生梦死而不醒悟,为他人作嫁衣裳,也实在不值得。钱丽君是苏州的妓女。她虽然天生具有莲花的本性,却没有遭受污泥的污染;杨枝柔弱无力,偶尔在风中摇曳。虽然身处章台(妓院),本来就不是随波逐流的女子。她与陈生交好,有咬臂为盟的誓言。陈生心中有依玉(爱慕之意),却没有房屋和金钱,不敢像妙手空空儿那样蹈袭红绡的旧智,事情最终没有成功。万不得已,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光阴流逝,送旧迎新罢了。有个某人,是蜀地的大商人。旅居在苏州,仰慕丽君的名声,准备了十匹蜀锦,登门请求见面。丽君姗姗来迟,商人恨相见太晚,超过了对所爱之人的欢喜。从此雨夜雪宵,花晨月旦,某人没有丽君就不快乐,丽君离开某人也难以欢愉。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本来不必亲身进入侯门,而之前的陈生,早已如同陌路人了。一天,丽君对某人说:“昔日把勾栏看作香粉地狱,您能让火坑中出现莲花吗?像您这样的情好,如果最终只做露水夫妻,路墙花柳,岂不是徒然叹息!摆脱桎梏登上床席,您有意吗?”某人说:“只听您的命令。蔡文姬归汉,千金之义,难道会让给曹操吗?所不知道的,恐怕是您的心不像石头那样坚定罢了。”丽君说:“山移谷变,誓死不改;石烂海枯,钟情不变。您肯伸出援手,我且生死听命。”于是某人与鸨母商量,用八百金为她脱籍。将要达成约定时,丽君说:“青楼的龟奴鸨母,千古无情,一旦走出这个门,那么寸缕尺丝,都不是我的。我将穿着破衣秃袖进去吗?”某人说:“没有你的话,我已经筹划得很周详了。”于是用吴绫蜀锦,为她制作嫁衣;缕金箱子,折叠其中,抬着交给女子。选择日期雇轿,迎娶回家,在苏州租房居住。琼华仙子,下嫁蓬莱。不到一个月,衣衫痕迹眉黛,云影风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衣裳还在箱子里,还怀疑她有别的去处。急忙打开华丽的床帐,却已经空无一物。大概以为云神女,已经如同奔月的嫦娥;侦探四处寻找,杳无踪迹。有人说:这是桓伊借道的旧智。丽君以陈生为心上人,而陈生确实受限于财力,不能出手。恰逢其偶,某人的贸然到来,于是与陈生想要即反离,求亲姑疏,借助某人的手,作为跟随陈生的地步。起初本来疑信参半。有认识陈生的人,见陈生在数日前,曾去过丽君的屋子,所以知道她跟随陈生而去,略无疑义。我听到这样,人云亦云。情波变幻,欲海迷离,月地花天,过于蜃楼海市。走马王孙,坠鞭公子,尚且没有错在用情,而被那位美人所播弄。

记录紫蓉女录事逸事奇逢

秀才等待榜文,心跳不已,这是常情;而不料殷切期望者出自青楼,这就奇怪了。登科入仕,纳宠姬,育麟儿,这是乐事;而不料纷至沓来者聚集在满月之间,这就更加奇怪了。就像苏州陈生的事情所记载的那样。陈生,是名士。年少丧父努力学习,丸熊画荻,都是母亲所培养成的。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每次考试都列优等,师友都把他看作伟器,而陈生也毅然不作第二人想。然而自负才华自许,放荡不羁。两三个朋友,时常作狎邪之游。白征歌,红牙按拍,酒绿灯红之地,时常相与流连,母亲也不禁止他。春天因为去考试的原因,在省会租房居住。喜欢李绣蓉女校书,因此与她定情。豆蔻梢头,不知春风几度。绣蓉容貌本来端庄美好,楚楚自怜;她的妹妹紫蓉,姿态尤其艳丽,双翘瘦不盈指凌波欲渡,风疑仙,鸨母尤其爱怜她。正值破瓜之年,每次想为她选婿。陈生在酒酣耳热之际,许诺用金屋贮藏她。紫蓉私下庆幸得到好人,于是闭门谢客。筵席上没有陈生,不再劝酒;不是陈生到来,也不出户。四月间,于是作了眠香会了。昵枕低帷,情好益笃;流连忘返,学业渐荒。不久,紫蓉以怀孕告知,催促成婚。陈生本来不是素封(富有之家),而又一向秉持慈训,不敢立刻告知。进退维谷,渐渐积愁成疾。梦魂相唤,举止失常。母亲知道却无可奈何,只告诫他勤揣摩,励精进,如果秋风得意,那么即使为她脱籍,也不吝惜。无奈陈生痼疾已深,狂游如昔。试期将届,置若罔闻。母亲训诫他而如故,紫蓉规劝他而亦如故。而时已七月了,紫蓉知道不可以言语虚勖了。让他下帷于己院,作为攻苦地。青灯佐读,红袖添香,又为他考勤惰,课工拙。操业稍怠,即白眼相加,将以青楼作绛帐焉。鸨母想夺其志,矢志不渝。强嬲之,则与龃龉,之死靡他之志,百折而不回。等到陈生入闱,则又长斋绣佛,朝夕焚香顶祝,属望之切,盖

较诸生及生母尤甚焉。揭晓之夕;四出侦探,傍徨中夜,杳无好音。则手合鸩药一刀圭,持谓生曰:“若不得志,则足为妾道地者,赖有此耳。”生亦为之泫然。漏四下,忽喧声达户外,盖报捷者知生匿姬院,而踪迹之也。生闻捷之下,惊喜欲狂,归家摒挡。旬余,遂议践前约,鸨复故索千金值以靳之。生无如之何,姬以好事多磨,濒于死者再。鸨知其不可夺也,请以二百金归生。生母以爱怜少子故,复如数出藏镪畀之,始得迎登室。往返筹议,盖至是已小阳月矣。归生未逾月,举一子,戚里之赴汤饼会者,咸以阿侯绝类其母。咸请见之,辄惊为天人。而各艳生之遭际,争相传述,因笔而为之记,以见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云尔。

译比那些书生及其生母还要厉害。放榜的晚上,四处探听消息,半夜里徘徊不定,毫无好消息传来。于是她亲手调好一小杯毒酒,拿着对书生说:“如果你不能得志,那么能为你在妾身这里说情的人,就只靠这个了。”书生也为她感动得流泪。更漏四下,忽然喧闹声传到门外,原来是报喜的人知道书生藏在妓院,追踪而至。书生听到中举的消息,惊喜得快要发狂,回家收拾行李。十多天后,便商议履行之前的约定,老鸨又故技重施,索要千金才肯放人。书生无可奈何,妓女因好事多磨,险些丧命两次。老鸨知道无法强行夺走,便请求用二百两银子将妓女归还给书生。书生母亲因为疼爱小儿子,又拿出藏匿的银钱如数给她,这才得以迎娶进门。来回商议,到这时已经是小阳月了。书生回家不到一个月,生下一个儿子,亲戚邻里参加汤饼宴的,都说阿侯极像他的母亲。大家都请求见一见,见到后都惊叹她是天上人间的美人。而众人艳羡书生的遭遇,争相传述,于是我提笔写下这篇记述,以表明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罢了。

记珠江才妓事

  客有谈珠江才妓者,询其名,则汪蟾辉也。汪本南海良家女,秉性温和,吐词隽雅;幼时母授以书,辄能记诵。稍长,爱作小诗,颇有风致。及笄,误嫁娼家,深以为恨,然亦无可如何。惟时时背人饮泣而已。姑亦怜其俊慧,俗客造访,概勿与通;遇文人词客,始令接见。所居小楼半间,窗明几净,法帖奇书,杂陈左右。笙笛之类,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煮茗,相对清谈,不杂淫亵语。逢二三知己,或飞觞月下,或分韵花前,兴亦不浅。与番禺徐生菊仙,性情最洽,几于无日不至。常持葵扇乞诗,生戏题二绝云:不须蝉噪画来工,已得常持素手中。好向小亭花影里,扑来萤火一星红。欲锡嘉名定合欢,暑消三伏胜裁纨。只愁约赴黄昏后,故障娇容不许看。既而生父闻之,严加防范;欲寻旧好,不得其便。汪犹未知也,以书招之,不至,因缄诗以寄云:情书昨已倩鳞鸿,满拟西窗话旧衷。不意近来踪迹阔,仍将离恨寄丝桐。记否当年月下时,双携素手步迟迟;总然未定三生约,合向春风忆旧知。半缕情丝表热肠,更裁诗句问平康。倘无别院娇姿恋,妾拟邀君共一觞。君如许妾卜佳期,宜惜流光若马驰。春去苦留留不住,及今犹有好花枝。生读之,感念昔游,亦寄诗以谢云:初度相逢卿忆否?嫩凉天气近中秋。凭栏共玩西楼月,残夜疏帘半下钩。醉月评花兴一般,每逢佳日共追欢。怜余抱恙秋风下,药检奇方手自丸。舟从邻郡乍归时,即寄鱼笺报我知。无限离情浑不诉,先持葵扇乞新诗。裁将佳句诉情浓,更剪香云密寄侬。良会渐稀无别故,只缘仆性近疏慵。及秋,生赴试羊城,竟寓其家,缠绵甚挚。闻生拟以金赠其姑,迎置别馆,想姻缘簿必能为其如意珠也。

  蚌精

  何元者,姓氏莫详,亦不知其何许人。乔寓佛镇,以扮蚌精得名,人皆呼之为蚌精。元美丰姿,清眸传盼,神彩秀发,虽古之宋朝弥瑕,不是过也。前镇中有好事者,庆演秋景会,以多金延之作蚌精。于时皓月呈辉,红灯射彩,夜影迷离之下,愈觉妩美异常,体态绰约,观者果已忘其为童男,更疑其为仙女,飘然霞举,离碧落而至红尘也。于是,元之名噪于一时。及陈村有盛会,出数十金延之往,所演春色,亦推第一。其为人亦如玉树临风,琼林映月。镇中闺阁诸女子,有不愿作纨绔妻,而愿为蚌精奉箕帚者无数;特以月下老人,未为撮合,故坦腹东床之选,未能及之。今月,元竟不费一钱,而得美妇,盖其妇固再醮者也。先是妇为某甲妻,姿容妖冶,态度风流,而裙底莲钩,又复峭如菱角;轻躯鹤立,艳影鸿翩,见之者无不色授魂飞。不意红颜命薄,归甲未一载,而甲以消渴病遽殒。其姑劝其勿嫁,盖冀暮年有所依也。妇亦知姑意,聊应之。然****之中,不忘涂泽,志在择对从人。一日天赋奇缘,元适经其门外,妇适偕某妪倚门小立。见元来,注目视之,不转一睫。元见之,亦为神夺,不觉行步踟蹰,徘徊不进。斯时觌面相逢,只隔银河一水耳。某媪见妇神情若失,戏之曰:“娘子亦识此人为蚌精阿元乎?元固以艳名著遐迩者也。渠虽男子,乃如弁而钗者,其一种温柔无异于女子也。娘子若得嫁渠,诚为三生有幸矣!”妇红潮上颊,沉吟不语,某媪遂为之作撮合山。于上已后三日,竟系红丝,归于元焉。花烛之夕,极尽燕婉,虽鸳鸯之戏水,鸾凤之回风,无以喻其乐也。元之诸友,皆集资贺其得佳妇。元设宴款之,于是飞斝传觞。正尔欢洽,忽有叩门索债者,正妇之姑也。盖妇之嫁元,乘姑扫墓而窃奔者也。其姑见元,百般凌诟,元诸友为之排解,元曰:“是非余钻穴逾墙所得,乃妇自从我,与我何尤?即于官亦无惧也。”媪为语塞。元诸友出数金,纳其袖使去,于是元遂拥妇安居焉。今僦屋于佛山潘巷。一对璧人,一时佳话,记之以博一轩渠。

  品花剩语

  打狗桥至老北门口,路几半里,列屋而居者,江北流娼,动千百计。至夜

译记录珠江才妓的事

有位客人谈论珠江的才妓,询问她的名字,原来是汪蟾辉。汪氏本是南海良家女子,秉性温和,言辞隽永雅致;幼年时母亲教她读书,她就能记忆背诵。稍大一些,喜爱写小诗,颇有风致。到了成年,误嫁给娼家,深以为恨,然而也无可奈何。只是常常背着人暗自哭泣罢了。她的姑母也怜惜她俊秀聪慧,庸俗的客人来拜访,一概不让她接待;遇到文人词客,才让她接见。她居住的小楼只有半间,窗明几净,法帖奇书,杂乱地陈列在左右。笙笛之类的乐器,不屑于放置。客人来了,焚香煮茶,相对清谈,不夹杂淫秽的话语。遇到两三个知己,有时在月下举杯畅饮,有时在花前分韵作诗,兴致也不浅。与番禺徐生菊仙,性情最相投合,几乎每天都来。常拿着葵扇乞求题诗,徐生戏作两首绝句说:不必蝉噪画得精工,已得常持素手之中。好向小亭花影里,扑来萤火一星红。想要赐给美名定合欢,暑消三伏胜过裁纨。只愁约赴黄昏后,故障娇容不许看。不久徐生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严加防范;想要寻找旧好,不得其便。汪氏还不知道,写信招他,他不来,于是封诗寄去说:情书昨天已托鱼雁传递,满拟在西窗下诉说旧日衷肠。不意近来踪迹疏远,仍将离恨寄托于丝桐。还记得当年月下时,双携素手步迟迟;纵然未定三生之约,也应在春风中忆旧知。半缕情丝表热肠,更裁诗句问平康。倘若没有别院娇姿眷恋,妾拟邀君共一觞。君如许妾卜佳期,宜惜流光若马驰。春去苦留留不住,及今犹有好花枝。徐生读了诗,感念昔日游历,也寄诗以答谢说:初次相逢卿可记得?嫩凉天气近中秋。凭栏共玩西楼月,残夜疏帘半下钩。醉月评花兴一般,每逢佳日共追欢。怜余抱恙秋风下,药检奇方手自丸。舟从邻郡乍归时,即寄鱼笺报我知。无限离情浑不诉,先持葵扇乞新诗。裁将佳句诉情浓,更剪香云密寄侬。良会渐稀无别故,只缘仆性近疏慵。到了秋天,徐生赴羊城应试,竟寄居在她家,缠绵甚挚。听说徐生打算用金钱赠给她的姑母,迎娶她到别馆,想必姻缘簿必能为她如愿以偿。

蚌精

何元这个人,姓氏不详,也不知他是哪里人。寄居在佛镇,以扮演蚌精闻名,人们都叫他蚌精。何元容貌俊美,清眸传神,神采秀发,即使古代的宋朝弥瑕,也不过如此。以前镇中有好事者,庆祝演出秋景会,用重金请他扮演蚌精。当时皓月呈辉,红灯射彩,在夜影迷离之下,更觉妩媚异常,体态绰约,观看者果然已忘记他是童男,更怀疑他是仙女,飘然霞举,离开碧落而至红尘。于是,何元的名声一时噪动。等到陈村有盛会,拿出几十两银子请他前往,所演的春色,也被推为第一。他的为人也如玉树临风,琼林映月。镇中的闺阁女子,有不愿做纨绔子弟的妻子,而愿为蚌精奉箕帚的无数;只是月下老人,未为撮合,所以坦腹东床之选,未能及他。今年,何元竟不费一钱,而得到美妇,原来那妇人本是再嫁之人。先前妇人是某甲的妻子,姿容妖冶,态度风流,而裙底莲钩,又复峭如菱角;轻躯鹤立,艳影鸿翩,见之者无不色授魂飞。不意红颜命薄,嫁给某甲不到一年,而某甲因消渴病突然去世。她的姑母劝她不要改嫁,是希望晚年有所依靠。妇人也知道姑母的意思,姑且答应。然而在内心深处,不忘涂脂抹粉,志在择对从人。一日天赋奇缘,何元恰好经过她门外,妇人恰好偕某妪倚门小立。见何元来,注目视之,不转一睫。何元见她,也为之神夺,不觉行步踟蹰,徘徊不进。这时面对面相逢,只隔银河一水耳。某媪见妇人神情若失,戏弄她说:“娘子也认识此人是蚌精阿元吗?何元固以艳名著称遐迩。他虽是男子,却如弁而钗者,其一种温柔无异于女子。娘子若得嫁他,诚为三生有幸矣!”妇人红潮上颊,沉吟不语,某媪遂为之作撮合山。在上巳节后三日,竟系红丝,归于何元。花烛之夕,极尽燕婉,虽鸳鸯之戏水,鸾凤之回风,无以喻其乐也。何元的诸友,皆集资贺他得佳妇。何元设宴款待他们,于是飞斝传觞。正尔欢洽,忽有叩门索债者,正是妇人的姑母。原来妇人嫁给何元,是趁姑母扫墓而窃奔的。她的姑母见何元,百般凌诟,何元诸友为之排解,何元说:“这不是我钻穴逾墙所得,乃是妇人自从我,与我何尤?即于官亦无惧也。”媪为语塞。何元诸友出数金,纳其袖使去,于是何元遂拥妇安居焉。现在租住在佛山潘巷。一对璧人,一时佳话,记之以博一轩渠。

品花剩语

从打狗桥到老北门口,路几乎半里,列屋而居者,是江北流娼,动辄千百计。到了夜晚

,门外皆缀一灯,从打狗桥一望无际,如繁星然。然牛鬼蛇神,皆作夜叉形状。夕阳西坠,排列门前,粗脂笨粉中,求一略似人形者,渺不可得。盖彼处俗名“花烟间”,真所谓香粉地狱也。鞭丝帽影,固不屑勾留;舞扇歌衫,尤不甘俯就。人云因不敢于粗头乱服中,以求佳丽,如九方皋之相马,赏识于牝牡骊黄外也。秋思方深,散步豫园。茶罢出城,道经是地。于花妖木贼中,忽有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者;虽裙布钗荆,而妩媚天然;如孟德曜,不失大家风范。始叹何地无材,固不能拘于俗见也。惜其门户丛杂,屋宇龌龊,难于插足。还望于日斜风定后,斜倚门前;仆于散步时庶几遇之,勿如人面桃花,则幸甚矣!因叹浆家饼肆,狗屠钓客,怀才未遇者,不知几何;论才者慎勿眼光如豆,拘于俗见也哉!

译门外都挂着一盏灯,从打狗桥望去,绵延不绝,宛如繁星点点。然而那些牛鬼蛇神,都化作夜叉的模样。夕阳西下时,她们排列在门前,在那粗俗脂粉、笨拙装扮之中,想找一个稍微像个人形的,也渺不可得。因为那地方俗称为“花烟间”,真是所谓的香粉地狱啊。那些骑马戴帽的权贵,固然不屑于此停留;那些歌舞艳装的佳人,尤其不甘于此屈就。人们说,这是因为不敢在粗头乱服之中寻找佳人,就像九方皋相马一样,在牝牡骊黄之外赏识其本质。秋思正浓,我在豫园散步。喝完茶出城,路过此地。在花妖木贼之中,忽然出现一位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女子;虽然她穿着布裙、戴着荆钗,却天然妩媚;如同孟德曜一般,不失大家风范。这才感叹哪里没有人才,本来就不能拘泥于世俗的见解。可惜那里门户杂乱,房屋狭小肮脏,难以涉足。希望能在日斜风定之后,斜倚在门前;我在散步时或许能遇到她,只要不像人面桃花那样错过,那就太幸运了!因此感叹,那些卖浆开饼店、杀狗钓鱼的人,怀才不遇的,不知有多少;评论人才的人,千万不要眼光短浅,拘泥于世俗的见解啊!

李芸小记

  白门,妓薮也。板桥旧迹,芜草皆香。有校书李芸,年齿稍长,风韵超其侪。偶僦屋莫愁湖畔,编竹为篱,泊然雅素;抚琴洗研,晏如也。初未知名,吴门秦子钟吾,过江访艳,赠之以诗,书于冷金笺上,粘于围屏,以碧纱笼之,于是名倾白下。唯性极高傲,若不当意,虽贵客大贾,不纳也。当时江左章台,竞尚华丽。芸虽负盛名,独莳花种竹,非文酒之宴不预。有妹曰绿媛,姿容慧丽,较芸尤艳。善为酒纠,并善诙谐;词意之间,翩翩有致。兼工箫笛,发声清越,足以怡情,士林称为双绝。芸后归黄吏部公子,宠之专房。喜画梅,埽枝圈花,顷刻数幅;老干纷披,间作娟态。绿媛年二十,误适匪人。河东狮子,日吼数声,未一年,抑郁而死,广陵散亦遂绝矣。岂顿老琵琶,小文琴韵,只应天上有乎?录之以补余澹翁《板桥杂记》之缺。

  卷四

  吴门张少卿校书花烛词并序

  吴门名校书张少卿者,系出毗陵间,小家之碧玉。身依慧水,托雅集于黄。听雨僧庐,梦云禅榻。深情款曲,绮语缠绵。早已游侣名,痴人逐队矣。无何,迹附鸾灯,歌传雀舫。虎邱春暖,荡鸳梦而低昂;鹤市宵深,听弦而掩抑。嗣以金吾禁切,玉女藏踪。深潜于桃李园中,久匿于芰荷丛里。琵琶小拨,檀板轻敲。卷花之鲸浪虽狂,荫叶之莺身自稳。迨乎风姨威息,月姊恩多,结小社于红楼,试新联于翠帖。(自注:有巨公赠以联曰:“少之时不亦乐乎;卿以下何足算也。”)门前车马,巷里笙歌,时盖居干将坊巷也。灯红酒绿之场,非卿不乐;月地花天之下,与子为欢。断三生杜牧之场,名流倾倒;作一夕秦宫之梦,我辈勾留。乃有张小尹观察者,筮仕滇池,羁身沪渎。近复以奉催军糈,解橐吴阊。问柳章台,品花吴市。缘深一面,遽尔销魂;梦结连宵,翕然意满。词托微波之达,好倩蹇修;鉴忘祸水之临,敢称副室。爰访委禽之礼,用图比翼之欢。遂于月之十六日,迎归于曹家巷寓庐。红交拜,金盏同倾,礼也。蓝桥重度,看蝉鬓之斜欹;玉札谁缄,顾鸾弦之再奏。聊疏短引,兼附新诗,藉佐奇谈,以供一噱云尔。词云:卸却黄冠画翠眉,靓妆顾影弄娇姿。无端一夕东君力,博得雍容象服宜。姐妹常时共倚楼,尊前老大各生愁。红颜毕竟多浓福,夫婿居然在上头。七宝香车锦作堆,彩旗绣织两行开。旁人休与争迟疾,八座巍然命妇来。黄纸新缄御笔封,入门便荷宠光隆。而今休说梁红玉,合向先生拜下风。旧日栖迟王谢堂,新巢京兆有雕梁。不须更说乌衣巷,飞入高枝变凤凰。记得欢场手共携,女床鸾凤换巢栖。琵琶还向江心弄,笑尔浔阳估客妻。大弦急迫小弦舒,合卺青庐事不虚。愿得多情似关盼,深楼常伴老尚书。浓艳凝妆倚晚霞,一枝移植到仙家。苏台春色知何许,多少王孙不看花。此梦芜庵主稿也。叙事周详,言情婉约,而弦外传音,更觉有余不尽,是真得风人之旨者矣。

  虎阜名姝与榕城生逸事

  榕城瞿生某,美丰姿,少聪颖。读书过目辄成诵;能琴,尤工绘事。以贫故,弃书学贾,往来吴越间有年矣。吴下故繁华之区,花柳之盛,甲于天下。珠帘十里,箫鼓三更,入其中者,鲜不目迷心醉。故凡巨商大贾,至止是邦,虽较利尽锱铢,而缠头锦则一掷千金而不吝也。瞿生素谨愿,居吴下日久,而未尝作狎邪游。同辈辄非笑之,谓其有道学气。生谢曰:“仆非不好此也。仆素情重,而若辈多无情者。仆恐为情所累,故不愿耳。”一日,有巨绅某招生饮,乘生醉,挟之往青楼中。有妓名张若涛者,字薛仙,丰貌闲雅,吐属温柔;弹琴赋词,敲棋度曲,无一不臻精妙。书法尤工,簪花小格,秀骨天成,为闺阁中之仅见也,以是名噪一时。王孙贵戚,慕名求见者踵相接,而若涛意殊落落,少所许可。是时生乘醉而来,举目四顾,于两行红粉中,有乞取紫云之意。某绅见生情景,笑曰:“某呆甫入温柔乡,便真个销魂耶?昔

译李芸小记

南京,是妓女聚集的地方。板桥昔日的遗迹,连荒芜的野草都散发着香气。有一位名叫李芸的校书,年纪稍长,风韵超越同辈。她偶尔在莫愁湖畔租屋居住,用竹子编成篱笆,神态安闲高雅;抚琴洗砚,安然自得。起初并不出名,苏州人秦钟吾过江寻访美色,赠诗给她,写在冷金纸上,贴在屏风上,用碧纱笼罩,于是名声震动南京。但她生性极高傲,如果不合心意,即使是贵客大贾,也不接纳。当时南京的妓院,竞相崇尚华丽。李芸虽然享有盛名,却独自种花养竹,不是文人酒宴就不参与。她有个妹妹叫绿媛,姿容聪慧美丽,比李芸更加艳丽。擅长劝酒,并且善于诙谐;言辞意趣之间,翩翩有致。兼通箫笛,声音清越,足以怡情,文士们称之为“双绝”。李芸后来嫁给了黄吏部的公子,受其专宠。她喜欢画梅花,扫枝圈花,顷刻间就能画出几幅;老干纷披,间或呈现娟秀之态。绿媛二十岁时,误嫁了品行不端的人。丈夫悍妒,每日吼叫几声,不到一年,绿媛抑郁而死,广陵散也就此绝响了。难道那顿老的琵琶、小文的琴韵,只应存在于天上吗?记录这些,以补充余澹翁《板桥杂记》的缺漏。

卷四

吴门张少卿校书花烛词并序

苏州名校书张少卿,出身于毗陵间的普通人家碧玉。她依附于慧水,在黄氏雅集寄托情怀。听雨于僧庐,梦云于禅榻。深情款曲,绮语缠绵。早已成为游侣的名人,痴人追逐成队。不久,踪迹依附于鸾灯,歌声传遍雀舫。虎丘春暖,荡漾着鸳鸯梦而高低起伏;鹤市夜深,听着弦声而压抑低沉。后来因为金吾禁切,玉女藏踪。深潜于桃李园中,久匿于芰荷丛里。琵琶小拨,檀板轻敲。卷花的鲸浪虽然狂躁,荫叶的莺身却自稳。等到风姨威息,月姊恩多,在红楼结小社,在翠帖试新联。(自注:有巨公赠联曰:“少之时不亦乐乎;卿以下何足算也。”)门前车马,巷里笙歌,当时她住在干将坊巷。灯红酒绿的地方,没有她就不快乐;月地花天之下,与子共欢。断送杜牧三生的场所,名流倾倒;做一夕秦宫之梦,我辈勾留。于是有张小尹观察者,在滇池占卜仕途,羁身于沪渎。近来又因奉命催缴军粮,解囊于吴阊。问柳章台,品花吴市。一面之缘深重,骤然销魂;连宵之梦结,心意满足。词托微波传达,好倩蹇修;鉴忘祸水降临,敢称副室。于是拜访委禽之礼,用以图谋比翼之欢。遂于十六日,迎归曹家巷寓庐。红交拜,金盏同倾,这是礼数。蓝桥再度相逢,看蝉鬓斜欹;玉札谁缄,顾鸾弦再奏。略写短引,兼附新诗,借以佐助奇谈,供人一噱罢了。词云:卸却黄冠画翠眉,靓妆顾影弄娇姿。无端一夕东君力,博得雍容象服宜。姐妹常时共倚楼,尊前老大各生愁。红颜毕竟多浓福,夫婿居然在上头。七宝香车锦作堆,彩旗绣织两行开。旁人休与争迟疾,八座巍然命妇来。黄纸新缄御笔封,入门便荷宠光隆。而今休说梁红玉,合向先生拜下风。旧日栖迟王谢堂,新巢京兆有雕梁。不须更说乌衣巷,飞入高枝变凤凰。记得欢场手共携,女床鸾凤换巢栖。琵琶还向江心弄,笑尔浔阳估客妻。大弦急迫小弦舒,合卺青庐事不虚。愿得多情似关盼,深楼常伴老尚书。浓艳凝妆倚晚霞,一枝移植到仙家。苏台春色知何许,多少王孙不看花。此梦芜庵主稿也。叙事周详,言情婉约,而弦外传音,更觉有余不尽,是真得风人之旨者矣。

虎阜名姝与榕城生逸事

榕城瞿生某,风度姿容美好,年少聪颖。读书过目就能背诵;能弹琴,尤其擅长绘画。因为贫穷,弃书学商,在吴越间往来多年了。吴下本是繁华之地,花柳之盛,甲于天下。珠帘十里,箫鼓三更,进入其中的人,很少有不被目迷心醉的。所以凡是巨商大贾,来到此地,虽然计较利益锱铢必较,但对于缠头锦却一掷千金而不吝惜。瞿生向来谨慎老实,在吴下居住日久,却未曾作狎邪游。同辈人辄非笑他,说他有道学气。瞿生谢曰:“我不是不喜欢这些。我向来情重,而这些人多无情者。我恐怕被情所累,所以不愿意罢了。”一日,有巨绅某招瞿生饮酒,趁瞿生醉,挟持他前往青楼。有妓女名叫张若涛,字薛仙,容貌丰美闲雅,吐属温柔;弹琴赋词,敲棋度曲,无一不臻精妙。书法尤其工整,簪花小格,秀骨天成,是闺阁中仅见的,因此名噪一时。王孙贵戚,慕名求见者接踵而至,而若涛意殊落落,很少许可。这时瞿生乘醉而来,举目四顾,在两行红粉中,有乞取紫云之意。某绅见瞿生情景,笑曰:“某呆甫入温柔乡,便真个销魂耶?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