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译卷二

科场五则

吴生，是浙江〇李人，读书人兼做商人，很久不打算参加科举考试了。这一年，他梦见父亲和祖父，催促他进入考场。吴生自知这条道路荒废疏漏，没有侥幸及第的地方，便置之不理。后来又梦见父亲和祖父严厉地督促责备他，说：“你如果不去，考场中就少了一位孝廉。这是违背天意。违背天意不吉祥，必定有后祸。”吴生陈述自己没有文章，怎么应对。父亲笑着说：“容易。今年科考头场题目是‘乡人皆好之’这一节，本家兰陔先生有这篇文章，你进入考场时，寻访并抄录下来就可以了。”吴生这才高兴地温习旧文进入考场，寻访兰陔先生在何处。那吴兰陔，是时文（八股文）中的名家，他门下跟随学习的弟子有数百人，考中科甲进入翰林院的很多。只是先生下笔风格高古，屡次在考场受挫，当时年龄已超过五十岁了，对功名的念头非常迫切。吴生寻访到他，表达景仰之意，说：“听说先生窗下有‘乡人皆好之’这一节的题文，被士林中传诵。小子与先生居住相隔百里，没有机会亲近受教。今天尚且空闲，务必请求赐教。”兰陔见他殷勤难却，抄录出来给他看。吴生说：“容许小子带回号舍，细细揣摩可以吗？”兰陔点头同意，吴生欢喜地捧着离去。不久，兰陔也来到吴生的号舍答题，看见他在试卷上挥笔快速书写，惊讶地说：“还没有出题，怎么就有文章了？”吴生笑着说：“小子读先生的文章，不忍释手，恭敬地誊写试卷，以表示钦佩，即使文章不对题，不过是被黜落罢了，也心甘情愿。”兰陔说：“我连累你了，怎么办怎么办？”于是告别离去。遇到相识的人告诉他，一时传作新闻。当晚试题出来，果然对应。兰陔不胜悔恨，说：“得意的作品，既然被人抄录去，料想天意让我终身不能及第了！”于是信笔一挥，交卷离去。第二、三场被门人苦苦劝告才完成，这一科竟然考中了。兰陔用旧作去拜见座主，说：“门生略有微名，考场中的作品，只是勉强应付，不值得让众多士子观看，请求用这篇文章替换它。”座主说：“可以。虽然如此，这篇文章如果在考场中，未必能中式。因为阅卷时，走马看花，气势流畅的文章，容易吸引目光。这篇文章如果不反复读几遍，不知道它的好处，试官有这样的闲情吗？所以没有益处。”兰陔醒悟，于是有《读墨一隅》的选本。先前吴生回来，不作第二人想，整顿衣冠，预备筵宴，想着做新孝廉的快乐，如同登天一样。转眼过了重阳节，考场榜文发出而好消息竟然断绝，找来题名录观看，兰陔高中了。怨恨到了极点，愤怒他的父亲和祖父，说：“为什么欺骗子孙呢？”想要毁坏木主。夜里又梦见父亲和祖父来，愤怒地责备他，说：“不肖之子，怎么知道这其中自有天命？你如果不抄袭兰陔的文章，他必定自己抄录，又不会中式了。”吴生说：“他中不中，与我有什么关系呢？”父亲说：“考场中的饭食，都出自国库，就是天禄，如果不是生前注籍，岂能轻易得到！你命中尚有一次，不完，总不得安静。”吴生醒悟，下一科仍然进入考场，他的朋友说：“先前得到极好的文章，尚且不入彀，现在做什么呢？”吴生说：“你们都是抡元夺魁的手，我自来领取钦赐的食物，以了结公案罢了。”北闱大学士某公主持考试，题目是“回也，闻一以知十”两句，所取文章中，有用《易经》“天一地二”以及“七日来复”、“八月有凶”等语的，不合士子心意。好事者编写新戏说：玉帝巡视，忽然看见怨气上冲阻挡车驾，问于太白星官，奏道：“此时人间乡试，士子有没才能却遇到，有才能却没遇到的，不安于义命，所以有这怨毒之气，以致冒犯圣驾。”玉帝说：“乡试取士，都有定额，本属善法。如果二教中仙佛，漫无定数，导致有弄法欺人、兴妖作怪之辈，朕很忧虑。也将仿照人间，举行乡试，可以吗？”太白说：“好极了，不可迟缓了。”于是命令文昌历举文理优长的神仙，以充试官，如儒童菩萨、文殊菩萨及地下修文郎辈，都命令前往洞天福地，纷纷去了。只有玉京尚无典试者。玉帝问太白星官，太白说：“此处应位尊爵显者为之。”于是举荐齐天大圣孙悟空，玉帝说：“尊显了，奈何他不通文墨呢？”太白说：“天下试官，未必尽通。况且猴子最灵，奉命之后，自能设法延请高明相助，可无虑矣。”于是召悟空，命之主试，不得推辞。悟空不敢违命，入文昌宫，请友为助。文昌说：“我宫内天聋地哑二童，都被人聘去了，焉有余人？”悟空退下，想吕纯阳为大唐进士，必通文理，往商之，吕祖说：“我已奉命典试琅环福地，何暇相助？无已，或访知命之士，以命取人，亦不为屈。”悟空往访鬼谷先生，行抵北天门，与玄天上帝晤，问知来意，上帝笑曰：“若须知命者，不必远求，我座下龟灵圣母，为当今第一

译能手。”孙悟空很高兴，于是召见圣母，说：“蠢笨的一个东西，请它进入考场，未免不雅观。”圣母说：“我的法身能大能小，能显现能隐藏，请让我缩成金钱龟，藏在大圣的袖子里，那么人们都不会察觉。等到阅卷时，我知道谁命中该中式的，就用我的八卦衣，在大圣面前显现出来，大圣取中它就没有错误了。”孙悟空听从了她，所以这一科多取中了姓八或姓卦的人，戏言被皇上听到，处罚了主考官的俸禄，并且停用了泛泛之词三科的会试。

江西有个召姓的贡生，有三个儿子，都从事举业，长子是廪膳生，次子是增广生，第三个儿子参加童子试，十多年没有考中，长子成了老童生了，他的父亲厌恶他，把他贬到厨房掌管灶火，所以“烧火三相公”这句话，在亲戚邻里间传扬。正值开科那年，长子和次子高列优等，将要进入考场。父亲命令三相公一同前往会试所在地，供奔走服役，三相公欣然答应。进去见到他的妻子，妻子呜咽哭泣，三相公询问缘故，妻子说：“二伯也是人，你也是人。为什么二伯像座上客，你却是灶下养的呢？已经属于无耻了；现在乐于做送考的仆役，做你的妻子，有什么脸面站在妯娌之间呢？”三相公说：“我哪里是乐于做这个，父亲命令难以违抗罢了。”妻子说：“我哪里敢教你违抗父亲命令。你如果有志向，也能进场，我也跟着有荣耀了。”三相公说：“童生怎么能参加大试，奈何我的命运呢？”妻子说：“你这次去一定要拜见岳父，他是方伯管库的官吏，捐纳省监，是他专门负责的。我有金珠在这里，你拿去抵押给岳父，捐一个监生，也可以去考场观光了。”三相公高兴地听从了她。

陪同父亲兄长赴会试所在地，拜见岳父。纳监完毕，回来对父亲说：“岳父强行给我捐了监生，想让我参加考试。”父亲说：“遗才不取，或者贴在墙东，看你有什么脸面见岳父呢？”等到录遗时，公然附取，得以跟随两兄进入考场。因为三相公食量很大，他的父亲为他准备了绍酒、金蹄、烧鸭、熏鹅之类，装满一挑。三相公领卷进入号舍，看见左右邻居，都是武林寒士，三相公慷慨地请他们吃，邻居士子都很高兴。这天夜里题目出来，“譬如为山”四句。到第二天下午，三相公仍然大摆酒席宴请邻居士子，都在议论名人作法，三相公沉默不语。邻居士子询问缘故，三相公如实告诉：“初次观光，遇到大题敷衍难成，怎么办？”邻居士子笑着说：“如果想完成文章，有什么难的？十三经中不乏山字的话头，不管议论，填砌成文，那么洋洋数千言，还引用不完呢。”三相公也如实告诉腹内空虚的缘故。邻居士子争相为他写书，并且教他连用的方法。三相公领悟，挥洒自如，千言立就。

考试完毕，他的长子和次子都录文呈给父亲，父亲于是举杯阅卷，恬静吟咏，推定为必中的作品。三相公也技痒，把他的稿子恭敬地呈给父亲，他的父亲拍案大呼说：“浮泛到这种地步，也可以见人吗？不知羞愧，到了你极点！”他的哥哥撕碎他的文章，喝令速退，不要触怒父亲。三相公抱头鼠窜而去。

这科主试者，不是邓奇就是帅怪。这两个人，生性偏僻，喜欢做诡异的事。十五日例设抡元宴，隔帘相叙。里面是正副二主试，带着十八房考官，外面是监临中丞，相率提调名官合宴。这夜公请主试宣明题义，应该取何等文字，以定元魁。大主试笑着说：“文章没有定法，只有真山真水的中。”这是戏言，中丞不觉失声大笑，众官附和，哄堂一笑。大主试怒，拂袖而起，说：“我想这样说，谁敢那样做！”竟罢宴入内，众官不欢而散。都私下议论，特意寻找这种浮泛之作来玩弄。幸亏有三相公的妙文在，一房官得到它，笑不可遏；众官闻声趋视，说：“有这样不通的主试，就有这样不通的举子，可谓千古奇遇。”众说：“为什么不推荐他？”这房官说：“恐怕过于戏谑。”众说：“我们公荐如何？”都点头同意。于是十八官相率呈堂，说：“职等自奉命后，在九千六百余卷中，仅搜求得真山真水者一本，用敢公呈电鉴。”大主试阅之，明知众官戏谑自己，拍案而起说：“如此典博之文，不合抡元吗？”举墨笔于填书之处，密密圈之，标定第一名。众官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幸亏副主试闻声而来，持此卷且读且笑，谓大主试说：“博则博矣，无乃稍涉浮泛乎？”大主试说：“此元我定，与阁下无干。放榜后，我自挂弹章，请皇上处分可也。”咸知其固执之性，倔强难挽，皆无言而退。三相公居然发解矣。

这时召公率其三子，移寓西湖之麓。至龙虎日，高会亲友，开宴以俟捷音，各出文互相赞诵。三相公举碗擎杯，往来应酬。或索其文阅，复为父兄诟谇。或怒曰：“渠既入场，何至不堪如此！”携三相公手，踏月湖堤，以销不平之

译气。恰逢报捷的人坐着快马飞驰而来，询问他，得知是召姓中了。三相公高兴地说：“我哥哥考中了。”众人一起拥着他来到父亲面前，大家称颂这非同寻常的喜悦，先索要报喜的酬金，却不给名条让人查看。召说：“我大儿子本该早就考中了，如今发榜已经晚了，不值得惊奇。”众人说：“不是。”召说：“那么我二儿子正该考中。”众人也说：“不是。”召说：“否则就错了。哪有烧火的三相公能考中举人的呢？”众人说：“是的。”召说：“如果真的这样，已经是万幸了，不过是副榜，好的话也就是榜尾罢了。”众人说：“请定下赏金的规矩，看了名条就知道了。”召说：“副榜十两银子，正榜加倍。”众人说：“状元怎么样？”召说：“魁首五十两，状元可以一百两，绝对没有这种道理。”众人让书吏写好书契后，抓起那张一百两银子的纸，把报条给他，公然写着第一名。召惊骇地说：“文风的变迁，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从今以后我不敢再评论文章了。”

有个叫朱解元的，瞎了一只眼，人们叫他朱瞎子，也叫朱半仙，是当时八股文中的能手，名声轰动一时。在他考中解元的前一科，他和朋友一起去参加考试。八月初七那天夜里，梦见两个青衣小厮，邀请他进入一座殿堂，有戴着冕旒的王者，走下台阶迎接他说：“听说先生文章名声很大，现在这里有浙江考场的墨卷，请先生为之润色。”朱连连答应。被延请进入后殿，朱衣神把试卷送上来让他阅览，王者命令把笔砚放在桌子上然后退下。朱看到元作的格律高超，只是稍有不够圆融的地方，替他改了几个字，就已经尽善尽美了。王者又回来，对朱说：“先生暂且停下笔墨。今科解元，文才尚好，没想到该县城隍神来上奏，这个书生竟然有奸污人家女儿的事，阴德有亏，应该削去他的功名。我已经追取下科的解元，文章到了请先生审定。”朱阅览那篇文章，说：“这一定是童生的作品。质地虽然好，功夫还不到家，凭什么位居众多士子之首？”王者说：“暂且请就文章进行整顿，受资格限制，不能换别人。”朱大加删削，锤炼成老练的笔法，呈给王者，王者许可。命令梦神飞速传达给他。然后依次阅览完毕，也耗费了很多精力。王者非常高兴，说：“先生是后科的状元，现在因为阅卷的功劳，提拔补授下科的状元空缺，以酬谢您的辛劳。至于被黜落的状元，是山阴某书生奸污了邻居的女儿，幸好没有败露，然而神目如电，已经被有关部门拘捕。先生回去后，访查那个人，劝他改过，将来还可以登科。至于新的解元，确实如先生所说，是新进的童生，他的父兄都在翰林院，是仁和人，祖宗功德深厚，子孙科举功名，没有止境。但是这个孩子提前一科被提拔，阴律应该减损阳寿五年，先生也替他劝勉，使他遵循祖先的足迹，不但寿命可以免于减损，俸禄而且会日益增加。”于是命令青衣小厮仍然送朱回到寓所，醒来后，已经高卧三天了。他的仆人守着他，见朱忽然醒来，说：“什么病啊？头场考试就要结束了，自己耽误了功名，怎么办？”朱说：“只是疲倦罢了，没有病。”派仆人去接他的朋友，录出两篇元作的文章。等朋友回来，出门访见山阴书生，以及仁和童生，告诉他们神说的话，以文章为证据，两人都惶恐敬畏地接受教诲。朱回来，看亲友的文章，一读破题，就知道他们考中第几名。有佳文，说：“可惜没有考中，是伤了阴德吗？”起初大家不相信，后来都没有差错，于是有了半仙的称号。

我们家乡有个刘君，参加童生考试没有考中，离开后学习刑名法术，公然担任官府的幕僚。丁卯年元旦，梦见迎接天榜，他的名字列在第一位。不觉技痒，重新操起旧业，捐纳监生进入考场。头场犯规被贴出，居然得了第一，这是鬼神的戏弄呢？还是像吴生那样命中有天禄呢？必定是其中一种了。

译姚幕府

台湾叛乱爆发时，总督已经飞速上奏朝廷报告，召集百官商议防守策略，连续几天都没有决定。忽然有严厉的圣旨下达，正值总督设宴款待宾客之时，客人们都退避一旁。总督接旨阅读时，目瞪口呆，神魂失据，颓然瘫坐在座位上。仆从们都惶恐焦急，跑去禀告公子。公子赶来，先捧着谕旨，与幕友姚先生一同阅览，姚先生惊骇地说：“危险了，皇上严厉责备总督怠慢迟缓，限定十日内平定叛乱。如今的计策，只有立刻进兵，以符合皇上的旨意。”公子说：“父亲病势垂危，怎么能进剿？”姚先生说：“我与令尊宾主相投，长久以来亲密无间，今日之事，不得不挺身而出协助，暂且将令尊抬到大堂，我代替他发布命令。”公子不得已，听从了他。于是命令文武官员，都聚集在辕门听令。鸣炮升堂，将总督连人带座抬到暖阁，垂下帷幕，像是躲避风寒一样。姚先生穿着官服，手持令箭出入传达谕旨。先命令水师准备战舰，任命水军总兵为先锋，五更天出海，直取鹿门。左军从左路，右军从右路，张开两翼，协助先锋。中军披甲执械，在海门集结，等待总督部征进。命令藩司迅速运送军需物资。并挑选可以参赞军谋的文职官员，随军听候调遣。移文请求巡抚督率臬司、道员、知府、知县保守城垣，以防备意外。这时，文官从总督以下，都畏惧不前；武官从千总、把总以上，都争先想要作战。以至于内外惶惑不安。现在听说总督忽然振作，号令井井有条，军官们无不踊跃从事。命令发布完毕，将总督抬入内室，用安神丸和参汤灌服，逐渐苏醒，看见妻子儿女环绕侍候，失声悲泣说：“我的命休矣。”公子将姚先生的所作所为告诉他，他更加惊骇说：“这样，我的尸骨都保不住了。”请求与姚先生商议，姚先生说：“此事没有再商议的余地。不进兵，则皇上的愤怒难以预测，难以保全自身；进兵则即使死了也是光荣，何况生还未必不可能呢！”总督思考后，跃然而起，说：“先生的话，胜过良药，我没有病了。只请求先生一同渡海，始终完成此事。”姚先生说：“好。兵贵神速，请即刻出发。”挽着总督的手走出。文武官员，一起抬起轿子。到了海门，前军已经出发，两翼还停留。询问原因，是因为战船不足。姚先生在海口传达总督的命令，说：“有能用商船运送我军队的，授予五品官职。”有船夫来尝试投效，立刻授予水师守备的官职。于是众多船只争相聚集，三军全部登船，扬帆破浪前进。海神呵护，一昼夜直抵鹿门，攻击敌人毫无防备之处。前军已经进入，两翼跟随。总督统领全军包围台城，出乎叛贼意料。贼党抢劫未回，都散回到村落间，守御力量单薄。姚先生与总督巡视监督，看见城墙是用竹木建造的，在两翼埋伏于后路，夜里让前军放火呐喊，打开后路引诱敌人。贼军出城遭遇伏兵，一鼓作气便擒获，招降其余党羽，分派到内地，不到十天全台就平定了。快马报捷，皇帝非常高兴，召见总督入朝觐见，说：“我看你畏惧退缩还像以前，这次举动为何如此奋勇，一定有能参赞的人。”总督不能隐瞒，上奏告知姚幕友的事情。特别下旨召见，想授予他一个官职，姚先生叩头说：“草莽之臣，怎敢因为圣上的训示，而自居功劳？况且协助顺从，就是报效朝廷，与有官职的人一样，怎敢推辞。”皇帝嘉奖他的刚直，赐予四品卿衔，命他永远镇守闽督幕府。芗说：才能像姚君这样的人，才不愧为入幕之宾。不然，平庸之辈，不过是书吏的头目，奴仆的首领罢了，哪里值得称道呢！

周封翁

蜀地的周老人，八十多岁，在山中砍柴得到宝藏，娶了卖浆人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这在记载中早就有了。更奇异的是，他的长子眼睛有真光，观察人没有差错。生了儿子周煌，少年时进入翰林院，所以他的父亲都被尊称为封翁。有一个楚地的进士，是周煌的同科进士。这个人本来豪爽，相貌也魁梧，与周煌友善。因为归班候选，急于自我表现，谋划捐官分发。素来知道周家富有，向周煌借了两千两银子。周煌说：“我祖父年届一百二十岁，我将告假去祝寿，兄台一同回我的籍贯，与父亲商议，相信没有不慷慨同意的。”回去告诉父亲，父亲出来见客，接待殷勤。进屋对周煌说：“按数给银子，还与否听之，但此后务必疏远，以防后患。”某进士得到银子援例，分发到江南，不久补任大县。专门派仆人备礼，带着银子归还，写信感谢，并表达思慕之情。父亲让记室回复，以司总的名义列名，厚给使者盘费，嘱咐告诉主人，因为父子都未能作书，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不久某进士因贪污败露被杀。这时，刚定下寄顿的罪例，富室被诬告，往往有之。因此追究他的家人，供词牵连到周家。周煌当时在馆，就以与某进士虽然是同科，并无音讯往来为辩。上司检查没有证据，宽恕释放不问。又有一个叫程老实的人，是质库中的立柜伙计。他的库主因游荡败家，想将十万金的资本，愿意以八折速售。程老实常对人嗟叹，说：“哪里能得到八万金，那么先发加二财也。”有人欺骗他说：“周家以数百万举债，你去贷八万金，有

译有什么难的呢？”程信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借来同伴的衣帽，前往周宅，请求拜见封翁。封翁接见了他，程信陈述了来意，封翁笑着说：“八万两银子似乎不容易凑齐，暂且慢慢筹划吧。”程信自觉有些鲁莽，便告辞退下。封翁送他出门，恰逢天色阴沉将要下雨，客人离开后封翁才返回。然而雨渐渐下大了。封翁想到山路难行，程信年纪又高，担心他失足跌倒，便派家人去追赶。过了一个多时辰，客人这才返回。封翁悄悄询问家人，家人说：“客人出门遇到下雨，在树林下脱去衣帽，包裹着身体前行。小人将他追回，他又在大门内重新穿戴好衣帽才进来。因此才耽搁了这么久。”封翁于是问程信说：“您的衣帽是自己有的，还是借别人的？请如实相告。”程信羞愧地说：“是借自同伙，由几个人凑合而成的。”封翁说：“好，今天雨大泥泞，不要损坏别人的东西，暂且住一晚。明天我与您一同进城，清点当铺的账目，再商量后续事宜。”程信连连答应。第二天，封翁果然带着车马仆从与程信一同前往，当铺里的人见到他们，对这件事深感惊讶。封翁将内外账目逐一检阅，对程信说：“您说的话没有错。”于是将八万两银子全部接续给他，并且将剩余的资财平分给他，让他总管事务。程信感激想要报答，生活节俭且工作勤奋，因此每年的利润，比其他地方都要优厚。有人问封翁说：“某位进士品格相貌，都是人们愿意结交的，而您一定要断绝与他的交往，后来他果然败落，几乎连累到您。程掌柜贸然前来，是人们所讥笑的，而您却毅然听从他，至今深深得到他的帮助，这是什么道理呢？”封翁说：“道理就在眼前，人们自己却不察觉罢了。某位身为进士，做官有门路，何必急于求成，他的贪婪可想而知。因贪婪而败坏官职，这是古人的训诫。程掌柜借别人的衣帽，尚且知道珍惜爱护，何况巨额财物呢？所以我知道他受托办事不会马虎。”

译陬邑的官亲

西域发生变故，大将军福公奉命进剿。他统领着巴图鲁勇士以及吉林的精锐部队，声势显赫。沿途经过的州县，因为办理差事不当，被弹劾入狱的官员不在少数。当檄文传到陬邑时，这里本就清贫苦寒，官员也已疲惫不堪。听说前方那些有才干的人员，每每出现失误，心中极度惶恐，每天只是哭泣罢了。这位官员的亲戚某人，向来负责催征赋税，默默无闻。如今见这位亲戚官员即将败落，不忍心坐视不管，于是对他说：“库房里还有二三百两银子吗？”县令说：“有，但不够使用。”那人说：“既然有，就还有办法。全部给我，我不问收支去向，或许还能保全你的前程吧！”县令无可奈何，只好听从。当时正值盛夏酷暑，热得几乎能熔化金石。这位官亲便与工房的人一起勘察馆舍，选了一处极其宽敞的地方，用染成古色的纸糊墙，字画都选用旧物。椅桌用油核桃仁熏成乌木色。把人家旧的藤竹席片蒸洗得颜色一致，按照大小形状，制作成引枕靠垫，用蓝缎做边，用玫瑰花瓣混合杨花代替棉絮填充。帘幕用深绿色的虾须竹制成。天棚从村口一直搭到正房，长达一里多。因为吝惜买太多席子，只铺了一层，担心暑气透上来，就用盐包混合松毛盖在上面。陈设方面，则从山中购买小松柏，栽在数百个盆里，夹道排列。所有的茉莉花、夜来香之类，列在后面，只闻到芬芳香气，却看不见花影。公馆后面以及左右墙外，三面环绕着水桶，用竹子截成喷筒，埋伏数百名民夫，每人手持一个喷筒吸水，向上细细喷洒，使得屋顶和棚间不干不湿，保持润泽即可。西瓜榨汁，用绢过滤，稍加冰糖和薄荷水调和，清凉沁入腹中。茶用兰芽雪瑞，本是北方特产，气香味厚，色泽清冽，用沙瓯烹煮，坐在水桶铺上，以取其温和。陈设完毕后，大将军到了，县令出城远迎。将军从烈日之下而来，轿子进入村口，已觉得阴凉；到了公馆内，两旁松柏阴森，更觉沉静古穆；并没有张灯结彩、耀目增光的装饰，心里顿时清爽。坐在铺垫上，都柔软光滑清香。不觉大喜，说：“天仙界、水晶宫，也不过如此。没想到偏僻简陋的小县，竟有这般境地！可见人以才能为贵啊。”等到喝了西瓜汤，饮了兰雪茶，更是莫名其妙。唤随从官员进来，说：“这里是尖站，并非住宿之所，但我自从离开京城以来，日夜不得休息，怎肯舍弃这清凉之地，而去那火焰山呢？你们弹压兵役，前往宿站，只需留几个人伺候，我五更启程。”传令给县令，说：“我很久以来食不甘味，睡不安席，贤明的县令造了这福地，我今夜住在这里，已是格外打扰，不要多备酒席，不要多赏随从银钱，若有强索的，就告诉我处置。你以长才屈居下邑，是上司的过错。我当保奏。”县令叩首谢恩而出。等到进酒席，则是雪雁冰参、卤鸭糟鸡之类，只觉香鲜适口，没有一丝肥腻气味，也大醉饱食。非常高兴，拿出二千金给县令，以赏其费用。等到起马出发，县令来道谢叩送，将军赞叹不绝而去。县令后来果然得到保荐，官至宪司，这都是那位官亲的功劳。有人说：有才能的人，湮没无闻，可惜啊！芗说：这只是小事罢了。古来救君主于垂危，转覆败于俄顷，而史书不列其名姓的人，如赵国的厮养卒，金国的两书生；功高不赏，因此名声湮没不彰。他们是怨恨痛哭于九泉之下呢，还是不屑不洁，像遗逸辈那样特意隐藏自己的名字呢？东坡说：“但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害到公卿。”由此看来，这厮养卒与书生，本来就不屑做公卿啊。

同胞三鼎甲

明朝末年的动乱，盗贼纵横，京畿之内几乎没有完整的县城。有位某翁，住在乡下而非常富有，喜欢做善事，平日造桥修路，给药施棺，无不踊跃从事。到了饥荒之年，除了助赈之外，独自赡养乡邻的次数也不止一次。因此远近都称他为善人，无不感激，即使是流贼的暴行，杀害官员抢劫国库，也不忍心侵犯翁家。当时有草寇中的伪大将军，掳掠妇女千余人，肆意淫乐。忽然奉伪王调令赴敌，伪将不能携带妇女，贼伙商量让翁家寄存，因为翁家闲房宽大，而且有养赡。翁不敢推辞，收下并安置她们，给予饮食。贼人走后，夜里听到妇女悲恸的声音，翁不忍心，想放她们走。进去问妇女，有没有归宿，都说：“宁愿死在道路上，不愿活着做贼人的妻子。”翁分别给她们银两米粮，夜里让她们远走了。派仆人大量收集牲畜骨殖，散布在各屋内，放火焚烧，嘱咐邻里不要泄露。不久贼人回来，翁流泪告诉他们失火的原因，贼人看到瓦砾场上，焦黑的骸骨残骸无数，深信不疑。随后清兵进入，平定大难，圣主即位，人民恢复生计。翁家三个儿子，都读书入泮。他的大郎娶了王氏女，是旧族，得到时文真传，能决断科第。过门后，索要丈夫的窗课阅读，说：“郎君笔下，超超元箸，可惜法脉未清，词华杂凑，是老师的过错。妾为郎”

译您只需稍加删改，就落入圈套了。”大郎心悦诚服，将文章拿给精通文法的人看，大家都说：“几天不见，学业竟突飞猛进到这种地步，难道是进入了生花妙笔的梦中之境吗？”于是二郎、三郎听说嫂子有才能，各自呈上文章请教。王夫人说：“两位叔父都是天才，文章虽然不及兄长那样元气浑厚，但偏师先胜，都是科举中人的料。”也尽心指导。三郎非常聪明，几个月间，就卓越地达到了精妙境界。随即考中举人，又在礼部连续考中，殿试探花及第。想在正门悬挂匾额，王夫人阻止说：“这不能越分，应该等两位兄长。”命令挂在门右侧，众人都暗中嘲笑，但不敢不听从。二郎立志追求功名，过了一年，也考中榜眼及第，王夫人命令将匾额挂在门左侧。这时大郎还是秀才，对着妻子哭泣说：“两个弟弟都飞黄腾达而去，我恐怕终生默默无闻了。”王夫人笑着说：“偏师先胜，我早就预言了，郎君不要灰心，龙头属于老成之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等到元气充沛，自然应当超越两个弟弟。”这一科只考了榜尾。又过了三年，果然考中状元。报喜的帖子送到，亲戚邻里没有不佩服王夫人的。公公非常高兴，对她说：“这都是儿媳的功劳。现在还有女儿未嫁，我想得到一个传胪女婿，那就尽善尽美了。”王夫人说：“文笔的发与不发，妇人能决定。两位叔父考中鼎甲，也是偶然，怎么能预定传胪呢？虽然如此，姑且请试一试。”商议举办文会，凡是县里未婚的生员和童生，都邀请他们，不论贫富。反复三次后选到一个生员，非常贫寒，公公招他为赘婿，让王夫人督促他学习，果然考中传胪及第。公公亲自写门联，说：“一婿传胪今世有，三儿鼎甲古来无。”芗说：小时候听父亲和兄长说得确凿，时间久了忘记他们的姓氏，暂且空缺等待补上。《尚书》说：“行善降下吉祥。”这是上天的常理。只是因为年纪轻就决断科举如神，远远超过男子，似乎说话的人过分了。殊不知公公所救活的妇女一千多人，其精华汇聚在王氏一人身上，英灵敏妙，如同手握宝镜，如同手持玉尺，自然大大胜过平庸之人。而且在冥冥中显示果报的功效，作为对行善者的劝勉，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译义猫

武林金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世代都有闻名的人。有一位老翁，他救济死者、抚恤生者，利于他人、爱护万物，至诚且充满悲悯之心，人们都敬仰他。然而他命运困厄，年纪超过四十岁，家中依然穷困潦倒。夏天在庭院中纳凉时，有一只饥饿的猫歪斜着身体快要死了，老翁看到后心中悲悯，亲自起身照料它。从此这只猫不再去别处，依恋地守在老翁身边。老翁每次吃饭必定给它吃鱼腥之物，即使外出，也一定嘱咐家人尽心爱护喂养它，因此猫渐渐变得肥壮健康，能够捕捉老鼠，家里的粮食也没有损耗了。这一年秋天发大水，颗粒无收。老翁家缺乏食物，借贷无门，典当抵押的东西已经用尽，只能搔头徘徊，穿着粗布衣服相对哭泣罢了。猫更没有地方得到食物，在旁边哀鸣，小女儿责备它说：“人还没有食物吃，你还想要吃东西吗？主人困穷到这种地步，心烦意乱，你不念及平日养育的恩情，用什么来报答恩德，反而哀鸣招人厌恶呢？”猫发出呦呦声好像答应了，一跃登上屋顶离开了。人们都对此感到诧异，老翁也破涕为笑。不久，猫叼着一件东西扔到老翁怀里，一看，是妇女用的旧抹额，上面缀着二十多颗东珠，光明圆润端正，大如芡实，价值千金。老翁惊讶得变了脸色，又喜又惧，说：“猫虽然通灵，但这是偷来的东西，不但玷污我的品行，而且恐怕失主家会冤枉婢女仆役，关系到性命，怎么办？”他的妻子和女儿说：“您说的话虽然有理，但井边的李子，难道没有主人吗，廉洁的士人尚且取用，这就是所谓的饥不择食。况且这东西自己送上门来，一定是天神怜悯您，借手来救济，难道完全是猫的力量吗？没办法，暂且先拿去典当资助度过这一年，暗中探访失主，明白告知原委并归还当票，似乎也没有妨害。”老翁不得已，暂且听从了她们。第二年四处探访，没有失主家。有人说：“这是大户人家殉葬的物品，年代久远坟墓崩塌，家里贫穷棺材损坏，所以猫把它取出来了。”有人说：“有个有心计的妇人，家里有败家子，把这件东西藏在夹墙和天花板里，为子女谋划。还没来得及交代，突然病死，猫所以取走它，没有妨碍。”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要以天神奖赏善行的说法为正确。老翁听到人们的议论合乎情理，于是赎回并卖掉了它，因此发家。子孙科举中第，世代继承祖训，喜欢养猫，吃饭必定给它们吃鱼腥之物。有做官做到宪司的，衙门里的猫多达几十只，出入跟随，专门有喂养猫的职务，至今不衰。芗听到后感叹说：人生在世，钱财可以忽视吗？不但饮食起居，用来供养自己；即使在家行孝，兄弟情谊相连，没有不借此实现的。甚至爵位可以买到，刑罚可以赎免。用它来救济，仁德的名声立刻兴起；用它来施舍，传为美谈。确实如此吗？金圣叹说：“名声是用银子成就的，没有别的办法。”那只猫哪里知道这些，也以此来取义，并且永远赐福给它的同类，难道不奇异吗！

李老

恒山的李老，是农家出身，有几顷田地，称得上小康。中年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壹。稍大些附学读书，督促课业极其严格。壹当时十二岁，游玩嬉戏耽误了学业，害怕父亲和老师的训责，偷了钱逃走了。李老夫妇情急，悬赏重金寻找，搜索无处不到，始终没有消息。他的母亲哀痛迫切，几乎想要轻生。李老还因为年纪正壮，期望能再生育来安慰她。然而妇人已经因思念儿子而生病，多次劝他纳妾延续子嗣，李老不忍心。光阴迅速，转眼过了十年，年纪将近七十，仍然没有生出孩子。宗族中贫苦的人，都想争夺继承权，吵吵闹闹不停，更加让他厌恶苦恼。自己估量精力还强，又正值旱涝不均的年份，听说韩魏之间卖子女的价格很便宜。李老带着百金前往，投入人牙子手中，用五十贯清钱，挑选到一个端庄的小女子，非常称心。女子询问姓名籍贯，老翁如实告诉了她，女子惊讶地说：“妾与老翁同姓同乡，真奇怪啊！”李老说：“同姓或许有，但家乡相隔五百里，难说相同。”女子说：“小时候听父亲说得详细。说是李姓，名叫壹，恒山人，因为逃学出来，被人收为义子。亲生父母还在不在，他念诵时涕泪交加。我和母亲时常安慰劝解他。”李老也惊讶地说：“根据你的话，确实是我的儿子，你应当是我的孙女。幸好你说得早，快去你家验证！虽然相隔十多年，声音笑貌，应该没有改变。”于是带着女子到村里，叫女子的父亲出来，果然是李老的儿子。哭着叙述经过，说：“逃出后，迷茫地向南奔跑，资用耗尽，在此村乞食。有个老人同姓，收我为义子，为我娶妻，接连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义父母相继去世，遇到这歉收的年份，所以卖女儿度日罢了。”李老非常高兴，命令儿子买下他们的家具，带着他们的子孙男女八人回家。他的妻子孤苦零丁，卧病在床，听说丈夫回来，忽然子孙满堂，不觉跃然而起。

丁养虚

我的老师丁养虚先生，是奇伟的人。向施湘霞学习围棋，向郭去非传授瑶琴，都是国手。先生进入他们的堂奥，而且精通奇门遁甲之学。能用拳头大的石头筑成小山，建造桥梁亭榭；栽种直径一寸的松柏，郁郁葱葱，有天然的情致。山巅悬挂一道瀑布，穿过桥梁曲折泻落，用磁盆承接，水流循环，昼夜不绝。有想要窃取其机巧的人，拔起来观看，不得，仍放在盆内，水停止不流。经过先生拨弄，依然洋溢。大概是按照八门生死法罢了。好事者愿意出重价购买，不肯卖。问其原因，说：“落入他人手中，

译不过十天，水法就不灵验了。人们一定会认为我在欺骗，我不愿留下被人议论的口实。”有一天，他对家人说：“盗贼将进入我的房间，应当谨慎防备。”到了晚上，他把十几把椅子凳子纵横交错地排列在院子里，远远望去，好像有烟雾弥漫。先生嘱咐关上门，允许从窗缝里暗中窥视。夜深人静时，看见一个壮汉拿着器械翻墙下来，潜入凳子中间，钻爬跳跃，费尽了各种伎俩，显露出各种身段，家人不禁大笑起来。盗贼似乎侧耳倾听，想要逃跑，直到天亮也无法出去。先生移开一把椅子，盗贼突然从缺口处逃出，被众人擒获捆绑。先生说：“算了吧，他一夜辛劳，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反而供我取乐，不要再折磨他了。”于是解开了捆绑。先生叫来食物给他吃，询问他缘故，盗贼说：“我们三人，小人技艺最精，所以先进入，看见宅门内房屋壮丽。跳进去后，四面都是墙，有的翻越，有的挖洞，越往里走墙越多，只听到人声，难以找到出路。正惶恐之间，忽然看见门开，冲撞出去被擒获，小人知罪了。”问另外两人为什么没进来，回答说：“听到宅内嗤嗤声不断，知道有防备，先逃走了。”先生笑着说：“回去告诉你们那帮人，不要再来到我家，恐怕墙太多，一夜爬不完。”盗贼不明白缘故，连连答应谢罪离去。当时两个儿子都已成年，尚未婚娶，估计没有千金不能完成婚事。没有办法，于是借着新春开设酒肆，用法术选择吉日。凡是奇门家验证正时到来，必须天地人三才都相应，这才没有谬误。先生选择某月某日寅时，应当天上下微雪，地上颜色白，先有一个穿青衣红腰带的人拿着酒壶来买酒喝，后有文武两位星官经过门口，即刻开张大吉。到了那天五更天，起床叫家人，准备祭祀神灵的器物。先生率领两个儿子挂灯开炉，果然微风飘雪，有个差役穿着彩色衣服，拿着锡壶，敲门进来，说：“太冷了，幸好你店开得早，借此得以御寒，很好。”先生询问他深夜应差的原因，差役说：“都督巡视边防，船到达码头，跟随本官去迎接罢了。”得知总制是文殿撰出身，所跟随的中军参将，是武状元，这才明白就是两位星官。差役离开不久，仪仗护卫八驺，呼拥而过。先生就陈列祭礼，鸣放爆竹，开市。从此买酒喝的人，虽然比以前加倍，但千金终究难以迅速到来。于是自己开设烧锅，价格便宜而味道好，贩客获得丰厚利润，远近争相前往。每天早晨停在他门前的，肩挑百十担。一个月获利千余金，势头不能停止。风声传入县令耳中，当时烧锅的禁令很严，将要搜索酿酒器具而治罪。幸好族人为吏得到消息，急忙为他做准备。蒸甑所用的铜壶，样式很高大，重百余斤，有人谋划埋掉它，有人谋划毁坏它，先生说：“不行不行，势头来不及，必定导致败露。”率领家人共同举起铜壶放在厅堂，众人目光共睹的地方。妻儿刚疑惑惊讶间，县令已进入搜索。先生进入内宅。县令呵斥差役彻底搜索，甚至挖地拆墙，毫无踪影。县令出来坐在厅堂，侍从吏役百余，铜壶明明在案间，没有一个看见的。县令离开，召集家人从容打碎，熔化灭迹。有人问为什么官员不能看见，先生说：“搜索远处不搜索近处，偶然罢了。”我知道先生不肯泄露机密，必定用了六戊藏形法。于是为儿子完成婚事，改酒房为钱局，让两个儿子掌管。先生以琴棋自娱，不参与俗事。他的岳父朱氏，是县里的名医，有四个儿子，有的继承家业，有的开设店铺，因此起家。无赖之徒，觊觎他有店铺，欺诈骗取讹诈，四个儿子苦累。教儿子读书应试，凡是进入县学的，可以支撑门户，盼望非常迫切。当时朱翁去世，将要安葬，舅舅以葬期谋划于先生，说：“姐夫明晰阴阳，能为人造福，让我的子侄一人进入县学，全家感激不尽。”先生恭敬答应：“选择冬月某日未时，应当天上下微雨，两只狗衔花在墓侧嬉戏，一个男子戴铁帽，一个孝妇索取石灰，这正是正时。抬棺封土，孙子必定进入县学。”各位舅舅都哗然，说：“冬月只有梅花，品种很贵重，狗怎么能得到？铁帽只有军中有，太平之世，谁敢戴这个？恐怕未必如所算。”先生正容说：“我也不能预知，不过依书判断。我尽心为岳父推选，恐怕不至于大谬误。”到了那天，果然下小雨，舅舅已对他的话感到奇怪，抬棺进入墓地，停待正时安穴，看见两只小狗，争着一枝芦花来到墓间；有个农夫买得一锅，戴在头上，以代替雨具；孝妇也到了。各位舅舅大喜，推棺闭冢。次年，孙子进入县学。芗说：先生以琴棋名噪一时，当道富室，重金聘请争相迎接，不应，是高士。他的术数之学，年老更加韬晦，有求之者，说：“我也和普通人一样，从宪书指给一个黄道日而已。”我从学琴，看见案头奇门，恭敬请求指教。先生占卜说：“孺子尚可，”随即指示奇壬布局法，不以术数告知。叩问，说：“这在靠自己研究，不是老师可以传授的。况且以此炫耀于人，恐怕有杀身之祸，何苦如此？”我不敢冒犯。如今先生去世了，可惜秘学失传，谅我愚笨无德以承受之耳。

译阮封翁

阮翁，是江南仪征人，生性怜悯他人，崇尚道义。年轻时做盐商的伙计，每年收入八百多两银子，常常周济亲友，动辄拿出几十两银子，以至于贫穷到无法供养妻子儿女，他却安贫乐道，毫不在意。有一天，他到广陵去转运盐务，集市上不慎发生火灾，被烧毁的房屋多达千余家，赤贫的百姓无力租赁房屋，男女老幼都露宿街头。忽然下起倾盆大雨，大家站在泥泞中，相对哭泣。阮翁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心想极度贫困的人不过百十来个，花费并不多，便想着要救助他们。他急忙赶到商家，商量安置的办法。商人们因为阮翁地位低微、人微言轻，认为他好高骛远，便一起讥笑他，没有人肯为他筹划。阮翁又愤慨又羞愧地说：“各位既然不顾同乡的情谊，我虽然不是本地人，也应当独自承担。”商人们都笑着说：“你既然才大力足，就好好去做吧，只要不连累我们，这就是无量功德了。”阮翁离开后，向自己的雇主像秦庭哭师那样痛哭，请求预支几十两银子的薪水，叫工匠搭建百十间席棚，让贫民躲避风雨。百姓欢呼感激，祈祷上天为这位善人降下吉祥。这一年阮翁应得的劳务费，全部预先支取用完了，他空手回家，几乎无法度过这一年。幸好他的儿子是秀才，在书院读书，聪明有才识，被当权者所器重，大家都赠送财物，借此勉强度过难关。不久，他儿子在乡试和会试中都考中，进入翰林院，在各大考试中都名列前茅，被皇帝记在心中，担任学政差事，很快被授予封疆大吏的重任，出任浙江巡抚。阮翁受封三品官衔后去世。儿子守孝期满后，节制两广地区，入朝辅佐皇帝，晋升为太傅。上天福佑善人，是有原因的啊。有人说：您秉持“福善祸淫”的说法，每逢遇到封翁，没有不啧啧称赞感叹的，似乎有道理。然而像颜回那样的德行，在四科中首屈一指，理应身居高位，子孙昌盛。为什么他生前屡次贫困，而且早逝，又没有贤能的子孙，这说明天道不可问已经很久了！芗说：不对不对，圣贤虽然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但颜回只是独善其身，不屑于兼善天下罢了。我曾读《韩诗外传》，孔子对颜回说：“家里贫穷，地位低下，为什么不出去做官呢？”颜回回答说：“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够供给粥食；在城内有四十亩田，足够种植丝麻；弹琴足以自我娱乐；向夫子学习，足以自得其乐。颜回不愿意做官。”由此看来，颜回的品格确实高尚，但对苍生百姓没有益处，上天所以回报他配享圣殿，千秋万代受人祭祀，又世袭博士来供奉他，这正是为了酬谢他的德行。我多次验证天道，总是认为恩泽惠及他人的人，因此迅速得到美好的回报。我所叙述的那些封翁，德行未必像颜回，但他们的恩泽下及百姓，更让人觉得难能可贵。

赵甲

晋地有个姓李的人，在京师做典当行的伙计，每年收入俸钱三百缗。有个同乡叫赵甲，与他相识，没有事业，想开设杂货铺但没有资金。赵甲向李某商量，李某慷慨地拿出百金交给他，说：“姑且用这笔钱试试，如果成功了，与我合伙经营也可以。”一句话作为约定，并没有写契约，也没有人知道。不久，李某因病去世，典当行老板叫他的儿子来，扶着灵柩返回家乡。恰逢赵甲外出进货，回来后，得知李某已死，便设灵位哭祭。从此赵甲生意兴旺，不到十年，产业兴隆，价值数万。李某的儿子家中败落，衣食不足，亲戚朋友都劝他外出谋生，占卜结果大吉。恰逢有人进京，便结伴而去。到了原来的典当行，向父亲的老友请求引荐。京城有人知道赵甲与李某是故交，现在赵甲事业大兴，去求他，相信可以录用。拉着朋友去游说。赵甲听说李某的儿子来了，高兴地接待，说：“我因为你的父亲，才有今天。我找你很久了，无奈没有音讯；今天你来投靠，好像有神指引。”接纳他做主账房，却不谈薪水。李某的儿子安于初学，也不计较，尽心竭力，跟随一起经营。赵甲见他辛勤刻苦，公私分明，看着很高兴，说：“你已经成年，能够自立门户，应该考虑婚娶，为延续后代打算。”李某的儿子说：“侄儿依靠伯父生活，还没有什么进益，怎么敢娶媳妇给自己增加负担呢？”赵甲说：“暂缓也可以。但你既然做主账房，应该把我所有的财产总计一下，现在还有多少。”李某的儿子连连答应。几天后查算完毕，现有的资金加上货物，合计六万多。赵甲说：“分给你，我和你各得一半。”李某的儿子惊骇地说：“伯父怎么说笑的话？侄儿在这里几年，伯父周济衣食，感激不尽。况且我在小厮之列，本不应得薪水，即使伯父怜悯体恤我，也不过是每年几十贯钱而已，为什么这么多呢？伯父子孙兴旺，不是没有人继承，侄儿怎么敢越分？恭敬地推辞。”赵甲笑着说：“你不要推辞，我自有办法。”于是摆设盛宴，邀请他的推荐人以及乡里的长者都来聚会，李某的儿子也在座。喝了三杯酒后，赵甲对众人说：“我过去在京师落魄，大家都清楚。李故友虽然与我素来交好，但并无瓜葛。一句话之下，慷慨地资助我百金，不立契约，这是信任我。我由此起家，而李兄已经去世。当时有与我合伙的说法，既然有这句话，获利理应均分。我初次见到李侄时，本想表白，怕他年少不懂事，到手就挥霍掉了。现在见他勤俭，能自己经营，我怎么敢在地下辜负李兄呢？”于是拿出李某儿子所开的清单，说：“请各位做主平分。”众人看着李某的儿子说：“赵伯是世间难得的，你有福气啊！穷人顿时成为巨富，我们借酒来祝贺。”李某的儿子说：“各位

译您先停下，听我说一句话。赵伯所说的话，并没有凭证，只是想做个义士罢了。我虽然年幼，也不敢取不义之财。即使亡父确实存有百千钱，用来偿还多年的债务，按一本一利的计算，取二百贯就足够了。多取就是不义，我怎么敢自污呢？”赵甲笑着进去，命令众仆人拿出三万多两金子，说：“今天全部交清，卸下我沉重的担子，任凭你处置。”李子只取了一百两金子出来，追赶赵甲，赵甲已经逃走了。赵甲于是邀请众人作证，呈报给城坊官府，请求寻找恩人。官府对此事感到惊异，行文到山右地区，传唤李子到来，查明真相后判定给予奖赏。李子说：“我们这些小民，实在没有功德，不劳而获得到很多金子，暴富是不祥的，所以不敢接受。”官员说：“既然这样，现在某座庙宇长久倒塌，你去修缮它，这不是功德吗？”两人叩头谢恩离去，争相拿出钱财布施，庙宇面貌焕然一新，官员更改了庙额，命名为“双义”，并颁给赵甲匾额，题为“重义轻财”。芗说：近代以来，至亲分家不均，甚至争讼，从未听说过让财而逃、官府访求恩人的事。没想到市井小民，竟然超出了世家大族之上。回忆成案记载：雍正六年，河南百姓崔氏拾得秦太遗留的一百七十两银子，寻回原主，毫不接受酬谢。制军田文镜上奏，奉旨授予七品顶戴，赏银一百两，以表彰他的善行。赵甲的事发生在后，当时的主事者应该援引这个例子授予官职，以彰显盛世的典章，并给天下人树立榜样，可惜没有做到这一点。

译转女为男两则

我家乡史苕楣明经，壮年时博学多才，但功名未成，于是改行从事钱粮事务，被袁简斋明府赏识提拔，因而进入他的幕府。任期结束后，在福建被历任方伯倚重，酬金丰厚，他慷慨好施，救济贫苦、帮助困顿之人，极一时之雄豪，座上食客常常满座。等到他年老时，盼望得孙的心切。儿媳妇怀孕，不知是男是女。当时有一位精通岐黄之术，却不愿以医名自居的人，苕楣请他诊脉。那人说：“脉象显示将生女孩，但您老心地善良，可以挽回天意，请让我竭尽医术，使胎儿转为男孩，以报答您的知遇之恩。只是阳茎需从其他肢体移取改造，得到男孩必缺一肢，您老愿意吗？”苕楣惊讶地说：“先生的学问，我素来敬佩，没想到竟能化女为男。不得已的话，请移取脚趾，不影响观瞻，更妙。”那人说：“不行。上肢可以移取给下肢，下肢不能移取给上肢。再三考虑，只有两手的小指无用，可以挪借。”苕楣欣然答应并致谢。于是设炉炼药，内服外敷兼行。到期后，果然生下男孩，手只有八指。见人腼腆，宛如闺阁中人。长大后，羞涩更甚。有人想查验他的手指，他就哭泣着躲藏，被同辈人取笑。从前苕楣与我的师父王公交好，当他归来时，王公对他说：“阁下与当世名公交友，却只是个秀才；家资达到巨万，却仍是寒士。依然故我，徒劳无功，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苕楣大笑说：“我出门时，只有一肩行李，笔墨之外别无他物。没几年，出入公卿之间，推贤让能，有为我在青云之上荐拔的人，有依靠我奉养父母、抚养妻儿、充裕衣食的人，各有多少，谁不仰慕史善人的称号，也可以自豪了。您想让我坐拥万镒黄金，纳资做官，才说吐出寒士气吗？这是守财奴所为，卑鄙者何足道！”他胸襟阔达如此，适宜遇到转女为男的奇士，这其中大概有天道吧。

姑苏有一位老翁，富有却无子嗣，只生了一个女儿，到了及笄之年，病重，医生们都束手无策。老翁不惜重金，聘请名医叶天士诊治，叶天士笑着说：“这不是病，如果您愿意把女儿给我做女儿，并且跟随我游学，一百天后，还给您一个健壮的人，不再是娇弱的姿态了。如果迟疑不决，是您自己杀她。死非正命，实在可悲。”老翁惊讶地说：“果真如此，愿以千金送给您。”叶天士带她回家，另设洁净密室，挑选美丽艳丽的婢女，让她陪伴女孩住宿，嘱咐说：“这是你的姑姑，终身依靠她，顺从姑姑不要违逆；稍有拂逆，导致增加她的病，只问你。”于是每天给药，经常去观察，见女孩身体逐渐强壮，容颜逐渐舒展，与婢女情好日益亲密，形影相随，知道事情已经成功，突然进入她的房间，逼迫喝问婢女说：“你和姑姑做了什么，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定要全部说出来。如果敢隐瞒，将用刑讯，不要自苦！”婢女看着女孩哭泣，女孩忸怩地说：“婢女陪伴我，是翁的严命，如果违抗应受责罚，顺从有什么罪呢？”婢女于是说：“这是主人陷害奴婢。把郎君伪称义女，而让奴婢同衾共枕，违抗不敢，顺从又获罪，置身何地？”叶天士大笑说：“已经顺从姑夫了吗？正为你高兴，哪里是责备你呢？”迅速让女孩改装，剃去头发编成辫子，用药舒展她的缠足，衣冠鞋履，俨然美男子。请她的父亲来，告诉他说：“阁下把儿子当女儿，假装疾病欺骗我，误使义女陪伴他，现在被他所乱，将如何是好？”老翁愕然不解其意。于是让小夫妇出来拜见，老翁看着非常高兴，愿意以婢女为儿媳妇，与叶天士结为姻亲，往来无间。芗说：变女为男的方法，见于《医经》。史公以盛德遇到良医，理所应得，不足为怪。只有叶天士所治的女孩，是《医经》所载的五不男吗？名叫天、捷、妒、变、半。任冲二脉不盛，宗筋不成叫天；遇到男性就变女性，遇到女性就变男性叫捷；男根不满，似有似无叫妒；半月能男，半月能女叫变；虽有男根，不能交媾叫半。这五等人，状貌血气，本具男形，只有任冲二脉不足，似男而不成其男，父母误认作女。年到十六，气足神旺，阳事兴起，郁结不得发泄，因此病重。幸遇名医，用妙药充实，用欲望诱导，自然阳茎突出，不再为女了。我认为五不男中，除了天阉外，都可以用药救治。所以见于《医药经》。无奈世间很少精通此技的人。叶天士，医药名家，本来适宜。而史公所遇之人，其学问也不亚于叶天士，名声隐逸不传，可惜啊！由此推之，天下怀抱绝技而隐没的人，不知有多少，难道只是学医之道如此吗！

卷三

妓笃故谊

黄沙陈星堂，最近从安南归帆，客囊充溢，大概是居奇所获，已累积数千金了。陈星堂在整理行装后，朋辈为他洗尘，设花酌了。座客有劝他挟妓的，陈星堂叙述前因说：“我曾经在此三出三入，没有这个原因无法落魂，然而也没有这个原因无法有今日。”众人请求他说，陈星堂说：“话本太长，言之缕缕，恐阻诸君酒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