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译卷四

佟阿紫

佟阿紫是楚地人，幼年便失去了父母，孤苦无依，没有栖身之所。十五岁时，他跟随亲戚学习经商，前往鲁地的登州。亲戚生病，佟阿紫日夜侍奉汤药；亲戚去世后，他拿出全部旅费置办丧葬用品，厚葬了亲戚，哭着请求回楚地的客商，搭船回去。临别时焚烧纸钱，发誓说：“阿紫跟随您而来，没能送您返回故乡，如果有侵吞您一文钱的人，鬼神都会诛杀他。”发完誓后大哭一场，听到的人都流下了眼泪。然而佟阿紫因此竟然穷困潦倒成了乞丐。恰逢海滨飞来村有一位名叫郝隐的孝廉，被他的义气感动，便带他回去。只是佟阿紫相貌整洁，性格灵敏，做事勤勉，惹人怜爱，村里的富豪人家都招揽阿紫做跑腿差事，因此辗转吃饭不至于挨饿。过了很久，他找到一块空地，搭建茅棚，只有斗那么大，外面围着土墙，中间种植蔬果，逐渐免于沿街乞讨了。富豪人家想把他养在家里，他不同意；想给他配个婢女，他也不答应，告诉众人说：“男子汉如果不能自立，要家做什么？如果承蒙各位长辈的荫庇，我也不是最终只会唱《朝雉》那种歌的人。”一天，他抱着水罐疲倦地躺在井边，听到雷声隆隆，知道山雨将至，便蜷缩在棚底。到了晚上，雷声更加急促，雨势更急，闪电如金蛇游走，鼻子里灌满了硫磺味。佟阿紫伏在地上自言自语说：“我年纪刚十八，问心无愧，只是撇下父母的坟墓在故乡，清明时节没有一碗冷麦饭祭奠，难道是上天想要击打我的头顶吗？”突然霹雳震动了山岳，好像有巨大的物体，骨碌碌地坠落在庭院中，以为是鸡爪尖喙的东西无疑。他闭着眼睛等待死亡。过了很久，雷声停止，雨也停了，湿云一缕缕地包裹着银色的月亮，忽明忽暗。他看向菜地，果然有一个物体，黑乎乎地摸索着，摸上去柔软细腻，点燃火光照看，则是一端正好的女子，穿着朴素的衣服，全身湿透，鼻端有喘息声，胸前尚且温暖，只是昏沉得像睡着了一样，呼唤也不应答。佟阿紫非常害怕，反锁上短柴门，冒着泥泞跑去告诉郝隐，郝隐不太相信，听他说得确切，于是起床，遍告村人，邀请大家前去观看这奇异之事。每人提着灯笼，亮如白昼。等到到达时，女子已经苏醒，发出细微的哭泣声，众人围着她看，她目光灼灼，一言不发。郝隐让人扶她进棚，就在阿紫的短榻上躺下。众人坐在地上，询问她，女子自称姓郝，小名五铢，所住的地方是极大的村庄，人口很多，距离城郭很远，实在不知道属于哪个郡县。她有很多兄弟姐妹，只有自己常得到父母的怜爱。那天晚上，她正跪在父母脚后，进入自己的房间，头忽然眩晕，心里虽然清楚，但耳朵里像鼓风涛声一样响，身体轻得像驾驭云雾。随即更加昏沉，等到苏醒，就不知道因为什么到了这里。众人看她的装束，像是吴地风格，听她的口音，像是山陕一带。问她父母的名字，她摇手表示不知道。问她是否已经婚配，也摇头表示待字闺中。郝隐高兴地说：“我们是同宗，但如果是这样，那么用什么方法为你传递音信呢？”女子哭得很悲伤，郝隐可怜她而制止了她，与众人低声细语了很久，告诉女子说：“这是佟郎的住处，彼此怨旷，在天涯海角相遇，乃是鬼神撮合，雷霆主婚，仆人与你同姓，论年纪可以做你的姑姑，打算遵从天意，把你嫁给佟郎，可以吗？”女子抬起头四处张望，郝隐急忙推阿紫，指着他说：“这孩子虽然贫穷，料想不是最终贫穷的人。”女子斜眼看他，意思似乎许可。佟阿紫满脸通红流汗，向众人极力推辞，郝隐说：“痴心的男子常常守鳏吗？天意已定，违背恐怕不祥。”村里的父老乡亲，凑钱谋划花烛喜事，顷刻间得到五十两银子。夜将尽时，村里的妇女都到了，争相拿出衣裙钗钿，为女子助妆。妆扮完毕，美丽绝伦。在小集市上买酒菜，当天便合卺成婚。第二天，女子亲自到郝隐家，在膝下承欢，做了螟蛉义女。郝隐怀疑女子一定怨恨佟郎贫穷，过了很久，竟然夫妻和睦，早晚一起劳作，分担佟郎的辛苦。一天，夫妇带着锄头割蒿草，忽然看见两只金莺在庭院里嬉戏，忽然上下翻飞，鸣叫且舞蹈。女子戏用竹竿扑打，金莺坠地消失。挖掘尺余深，就得到两块金饼。佟阿紫想换成钱去买田地住宅，女子不同意，说：“穷人突然得到大财，只是招祸罢了。郎君何不前往其他郡县，学习经商，几年后回来给人看，让人知道财富有来源。妾甘愿为郎君守候操持生活，料想不至于挨饿。”佟阿紫于是哭着与她告别，去告诉郝隐，郝隐也深以为然，并自任照看女子。佟阿紫徒步游历江南，到了安徽的钟离，遇到甄叟，是个大商人，凝视他的面相，惊讶地说：“你应当大富大贵，为什么穿着草衣草鞋掩人耳目？”佟阿紫谦逊谢罪并直陈其事，甄叟便邀请他回家，给他五百两银子，说：“暂且去江南学习做小买卖，无论什么货物，只管运输，亏损不怪你，盈利则扣除本金分给你利润。”佟阿紫过江后，想贩卖猪利润厚，于是投奔牙行，把五百两银子全部作为孤注。兑换完毕，赤脚走在泥泞中，走到江口，正呼叫渡船，忽然有人放飞炮，猪受惊逃跑，全部进入芦苇丛中，呼唤也不再出来。他痛哭想寻死，又眷恋五铢。无可奈何，便在吴门吹箫乞讨，忽然遇到同乡李叟，惊讶地说：“你怎么穷困到这种地步呢？”他哭着把原因告诉李叟。李叟笑着说：“你真是商贾中的雏儿。凡是运输生猪，必须先养狗，那些脖子上挂着钢钉皮圈的狗不就是吗；猪偶尔有逃跑的，驱狗衔着回来。如果全靠人力，理应疲惫不堪。”赠送他五十两银子并借给他两只黄狗，驯服且凶猛。当天代他运输几十头猪，嘱咐他暂且渡江试一试。佟阿紫拜别，偕同卢令前往。再次到达江口，心里正惴惴不安，忽然天降大雷雨，江波如山，白天

译天色昏暗如同黑夜。佟某痴立在雨中，听着猪群四处逃窜的声音。等到雨停，那些猪已经无影无踪，只有两只狗还在。他愤怒到了极点，返回江边的旅店，拿出钱来饱餐一顿，并用美食喂饱了两只狗。店主问他要做什么，佟某愤恨地说：“这次我要深入丛林，彻底搜寻一番。”店主摆手说：“不要鲁莽，这里有巨蛇，名叫芦蟒，力气大能吞人。况且江州沙地松软，多坑洞陷阱，掉进去就会死。”佟某说：“我宁愿死在蟒蛇肚子里，也不愿因失信而苟活。”最终还是去了。到了那里，两只狗挣脱牵引冲了进去，佟某没有向导，只能蹲下等待。过了一会儿，传来狗叫声和猪叫声，呼号声震动了江水。霎时间，一群猪鱼贯而出，像天鹅一样站立等待，好像准备被拘束，不敢动弹。看数量，比之前丢失的多了十几倍，而且肥壮结实，价值大约五千两银子还有余。想到天色将晚，两只狗才流着汗出来，血满嘴。正好有五六只江船停泊过来，急忙赶着渡江。这些船是江北猪行来迎接客商货物的。近来因为皇帝南巡，猪价大涨，所以他们在江边等候。等到抵达北岸，坚持坐着等待高价，牙人说：“再晚就危险了。”佟某不听。第二天价格更高，三天后，佟某心里害怕，卖掉了猪，得到八千多两银子，把银票收好，悄悄前往钟离告诉甄老翁。自从佟某离开后，伙计们都认为佟某逃跑了，老翁不以为然。至此佟某回来，更加摆宴酬谢他们。宴席结束，呈上银票，并说明经过。老翁笑着说：“你也太幼稚了。之前的猪既然跑了，何必乞求不回来。然而你遇到的李老翁，还想见他吗？”佟某说：“正想告诉主人酬谢借用的东西。”老翁笑着喊：“十八字，可以出来见佟家郎君。”老翁出去，就是李老翁。大惊，看那两只狗混在众狗中，好像老翁家一向饲养的，更加害怕。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原来甄老翁早就知道佟某的事，所以派李老翁送狗和金子。第二天，把七千两银子借给他，配上干仆，嘱咐再去楚国，说：“遇到货物就运，没有不利的。”佟某往返两次，获得数万两银子，加上楚国没有亲戚，写信让父母骸骨归葬。再次拜访老翁，说：“可以了。”分出一部分金子给他，还有五万多两，想娶他的女儿为妻，推辞说：“家里有糟糠之妻，而且分别已经三年，不想效仿薄情。”问是什么样的人，讲述前事，老翁惊讶地说：“那个面容团白，眉毛纤细而长，名叫五铢的吗？”说：“是的，您怎么知道？”说：“这是我姨侄女。她父母都是陕西人，流寓在安徽，也是富家翁，她的住所就在我们村南，大树千章裹竹楼的地方。某年某月某日，被雷雨摄去，怎么知道是您夫人呢！”第二天，引佟某见郝翁媪，一家沸腾，欢笑狂喜。翁媪急欲见女儿，于是由淮河驾海船，亲自送东床，运资返回登州。一帆风顺，不久抵达飞来村，骨肉相聚，如梦寐，如隔世，悲喜可知。遗留的嫁妆又极丰备，并厚酬孝廉，与他联谱系。居半年，想携婿家同去安徽，女儿说：“不可，儿不忘村人恩德。”于是拿出千金，厚酬村中的贫乏者。女儿仅生一子，因体弱多病，为丈夫置妾媵，生子女若林立。郝夫人性惟钟爱女儿，环绕西苑，筑甥馆同居。阡陌云连，楼阁华伟，不啻世家。至诸子成立，游庠序，女儿年甫四十有五，犹妍丽若天人。一夕，梦伟丈夫荷双龙来，内皆纱帽累累，举而遍挂，屋角几满，尾更有缨帽衔宝石挂孔翠者亦夥。丈夫挂讫，故俯瞰笼内，啧啧称有余，戏掀掷过西墙，笑曰：“便宜他。”寐告佟，知子孙必多有科甲显宦者。后果验。然时方明季，不识缨帽是何威仪。至盛朝，佟姓世居鲁，仍簪缨拾青紫，所以有宝顶翠羽帽也。至抛掷墙外者，盖婿家均贵，亦不减外家。此桃源令孙梦麟所云。懊侬氏曰：彼美人兮，天涯海角，而氤氲簿上，早订婚姻，鬼神无奈何，始幻此缩地法耳。当不负死友，临奠数言，实诸天菩萨所共闻之，而一齐附泪者也。或另注奇缘，使之得内助，享厚福，亦未可定。尝闻四川周姓，亦曾有之，与此事同。

译雪里红

北里并不是挑选佳偶的地方，勾栏之中也没有坚守节操的女子，然而也不能一概而论。从前京城有个薛氏女子，容貌极其艳丽，带着一个婢女和一个老妇，租了房子居住。自称十五岁。拿出很多钱买通了街卒，于是安稳地住下，开设了妓院。曾经簪花抹粉，乘坐牛车去城南观看新戏，傀儡戏棚也轮流为她暂停演出，人们不用问就知道她是摇钱树。游荡的浪子成群结队地拥簇她回家。询问她的籍贯和行踪，她都含糊其辞地回答。询问她的艺名，她说：“姓薛，排行第一。”侍者称她为一娘。询问她一夜收费多少，她伸出玉臂，露出守宫砂，说：“六岁时，遇到我的师父用丹药点下贞洁的印记，至今身体还是处女，不愿意做夜渡娘。”有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一定擅长吟诗作赋，像谢家那个名叫书涛的姬妾一样吗？”她说：“不是我的长处。”有人说：“那一定擅长唱鹧鸪舞柘枝，像谢家的姬妾一样吗？”她说：“不是我的长处。”有人说：“或者能刺绣鸳鸯锦，像谢家那位号称夜来的针神一样吗？”她说：“我生病不能做。”众人拍手说：“既然如此，究竟靠什么手段，来博取缠头锦呢？”女子含笑，叫婢女捧出瓷碗，里面放着六个骰子，供在桌子中央，拜了两拜安置好，说：“我虽然名叫倚门，实际上是寻求配偶，请用相思骨，代替风月媒人，这也是遵从师父的命令。来的人用十两白银作孤注，无论年龄高低，容貌美丑，一掷成六红者，就嫁给他为妻，绝不食言。然而十两银只掷一次，再掷就要再破财。我讲信用，你们不要吝惜钱财。”众人说：“妙啊！真是独树一帜，另系红绳。”叫童子争相取来白银，赌博了一整天，都神色沮丧地离去。远近喧哗嘈杂，都说：“什么粉儿，独自翻新花样，唱求牡的雉，呼守雌的卢，花骨头难道真成了冰，钱财依然落入囊中。这女子狡猾啊，浪子愚蠢啊！”然而喜爱她美色的人，则难以忘怀，因此马拴在场上，狗迎在门口，上至官员，下至胥吏，没有不闻香而来，垂涎而至，抱有几许希望的。又因为一娘不像妓女的艺名，因为她喜欢穿杏子衫，又只有全红才嫁，薛雪同音，于是称她为雪里红。一天，有个侍御公子，带着百两银子来，十次都掷出背。第二天又来，看碗中已有五个红，其中一个滚转不定，公子大声呼红，等到盘珠定下，仍然是黑的，于是像木鸡一样痴立。女子笑着说：“危险啊！为什么一个红这么难呢？”女子容貌虽然极美，但性格极刚硬。客人来了，稍微寒暄，就请赌博，赌完了，就下逐客令，不许稍作逗留。公子愤怒，暗中唆使三四个无赖，给钱，让他们到女子房间，将要羞辱她，洗刷羞愧。女子已经看穿他们的意图，等钱进入自己的囊中，就挥手让他们走。无赖大声吵闹，说：“一块肉，竟然这么昂贵吗？那赌场还有闲菜酒，为我们解饥渴。”说完，挽起袖子想要侮辱，女子声色不动，稍微拂动纤细的手指，他们就纷纷跌出庭院几十步，叫婢女拿出夏楚，等他们三次跌倒三次拍打，跪下谢罪才释放，狼狈逃窜可怜。后来接踵而至的人，都知道那女子艳丽而勇敢，没有敢亵渎的，输的人怏怏不乐，没有听到有后话。三年中，都只是零星的小应酬，从不唱一声，陪一宴，假意一笑，而梳妆盒中累积了五万两银子。偶尔对客人说：“以前得到彩头只娶我身，现在连我的钱财也得到，有什么快乐不做的呢？”于是门前车马，更加喧闹如市井。当时江建昌有个叫李崇的书生，年轻尚未娶妻，避难逃到燕台，落魄得很厉害，将要前往投靠某宦官的姐姐，向来被姐夫厌恶。然而守囊中的银子，仅仅十两。计无出，向同乡某人谋划，某人问：“你知道这里有雪里红吗？”说：“不知道。”仍然告知原因，说：“何不拼一战，胜则立刻成为富人，败则寻找女子也不迟。”书生说：“好。”请求引导前往。女子见他容貌清俊而衣服破烂，心里怜悯他，说：“这不是樗蒲戏，而是秦晋之好。登场一掷，绝无翻悔。看你十两银来之不易，何不珍重？”书生笑着说：“你也太小看人了。书生虽然贫穷，量不至于为了这点钱露出乞儿态。”言辞慷慨，气势熊熊，已经让女子心折。等到锵然一响，座客齐声喝彩，看碗中闪闪发光的，成了六出花。女子也喜色，嘤咛一声，阶下应答，立刻结彩，点燃两根如椽的画烛，毡毯铺满厅堂，水陆珍馐新进。婢女引书生入曲室，沐浴更换新衣；女子也妆扮完毕，与他交拜，同乡某人委婉地傧赞。直到更漏刚转，客人散去，回到洞房，女子稍微询问家世，就说：“身体已经相从，愿闻郎君志向。”书生皱眉说：“一身落魄，去留颇难。然而做商人则一向厌恶铜臭，做儒生则不耐毡寒，无奈，不如做官，还可以以身许国吗？”女子整理衣襟上前，说：“这还不愧为红之夫。”随即以臂上的红示书生，说：“我还是女儿身，唯有夫君怜惜。”书生用唾沫擦拭不去，高兴地说：“以貌取人者，怀疑你是章台柳；有福艳者，知道你是佛池莲。我心醉了，且爱且怜。”明晨，看红

译（她的脸色）白得像洗过一样。随即用一张纸作为凭证，通过捐纳粮米的方式，获得了福建某县县令的职位。赴任时，女子不让丈夫带太多随从，而是卷起丰厚的资财，与婢女、老仆都换上了男子的服装，自己则戴着曼胡帽，穿着吉莫靴，背着弹弓，佩着长剑，四人骑马出发。经过泰山脚下，突然遇到呼啸而来的响马贼。书生吓得战栗，面色灰败，几乎吓死，女子命令婢女和老仆保护郎君，自己则放开缰绳迎向贼寇的锋芒，发射连珠铁弹，如同秋风摧折落叶，贼寇溃败，没有生还的人。书生大为惊骇，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到达前一站，私下询问她为何勇猛超过壮汉。女子笑着说：“读书人还轻视女子吗？聂隐娘、红线那样的人，本来就在人间，可惜肉眼凡胎的人不认识罢了。”于是举杯饮酒，重新讲述在京城惩治无赖的事情，两人一起捧腹大笑。到达福建拜见上级长官，女子都拿着名帖代替长须男子（出面），使得（书生）没有失误。同僚窥视到美貌的仆从，怀疑书生有断袖之癖，实际上不知道那正是他的妻子。到任不到半年，金陵的贼寇率领大股人马，像野猪一样突进福建，突然包围了斗大的县城。书生召集乡勇团练，女子在帘后窥视，笑着说：“如果用这些来抵御贼寇，简直是摧枯拉朽！贼寇深入了，该怎么办？”第二天，贼寇更加聚集，肆意攀爬城墙，城墙即将瓦解。女子指挥众人登上城墙，砍杀了一昼夜，进攻才开始松懈，但贼寇仍然虎视眈眈不肯离去。书生向巡抚请求救援，文书呈递了三次但援军不到，因为驿路断绝，遗憾没有神速的邮递。到了晚上，女子用大酒杯劝书生喝酒，书生忧愁恐惧，一滴都难以下咽，女子笑着说：“喝也是死，不喝也是死，为什么不喝个痛快呢？”书生才开始大口喝下几十杯酒，沉醉地睡在坐着的木椅上。女子出来，撕下十几丈长的帛布，先绑住书生，然后背在背上，并且绑得非常坚固，就像背着襁褓中的婴儿。仍然穿着男装，右手提着剑，左手握着护身牌，听到野鸡叫了三声，晨月朦胧，召集乡勇团练并告诉他们：“事情紧急了，我背着你们的县令去请求援军，三天就回来。城中的各种事务，听从我的婢女和老仆指挥，可以安宁不要恐惧。”于是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去。贼寇窥视他们越过壕沟，行走非常快，又看到所背的东西像屋顶上的瓦片，不知道是什么，开始痴痴地望着，接着环绕攻击，女子一边跑一边抵御，斩杀了几十人后冲出重围。县城距离省城三百里，到达时刚过中午。走进馆舍，解开背上的丈夫，看他残醉还未醒。去见巡抚，当时巡抚麾下只有一万人，意思是不能多借。书生将要应允，女子在身后突然说：“只请求巡抚分出五百人供我驱使，但必须由属吏自己挑选，不中选的不需要。”巡抚惊讶地询问是谁家的孩子，书生谎称是仆从，并且告知他神勇，说：“这难道是昆仑奴再世吗！”立即击鼓集合到演武场，女子为书生暗中挑选，都是敏捷如猿猴而勇猛如熊虎的人。书生到首领那里下令某处，借两匹马回来。某令见到女子，戏弄书生说：“明府（县令）在此仓促之际，还带着画郎郑樱桃吗？”书生严肃地回答说：“是我的妻子。”某令惊骇，急忙询问知道事情原委，急忙请她到后堂，夫人出来拜见。请求稍等片刻，稍微休息，一个公子，一个女郎，争相拜在膝下，请求传授技艺。女子约定在围困解除的日子。随即整顿军队返回，贼寇正团团攻击城墙，突然从背后攻击他们，几乎怀疑将军从天外飞来。战斗了一昼夜，斩杀无数，余党全部逃窜。女子抚胸叹息说：“这可以驱赶豺狼而危害邻县吗？”留下书生进城安抚创伤，自己则率领众人追击剿灭直到浙江边界，才凯旋。当时上报这件事，书生获得卓异的评价，升任郡守，女子被诏封为成夫人。某令派遣子女来履行约定，请求传授好身手，女子稍微教了一二就罢了，说：“穿罗绮的人，得到这些已经无敌了，不必深求。”问战胜的大旨，说：“譬如赌博，盂内有六个琼玉，眼前有八种阵法，了解敌人了解自己，眼中没有完整的牛（意指技艺纯熟），胜负可以立刻决定。”问阿姥是什么师承，说：“我自有老师，老师自有方法，不值得对你们说。”书生每次断案，女子参赞，被称为神明；捕盗，尤其勤勉；只有禁止娼妓则极力劝阻，接着哀泣，所以棠棣疆域百里，桃花门巷，常常有数百家，成为锦绣城。每次采舆一出，莺莺燕燕之类的人，捧着盘子跪在路衢，为夫人祝寿的，动辄以千计。这是秦鲁臣谱弟所采访的；鲁臣，是金陵世家子弟。懊侬氏说：寒蔬中，有一种叫雪里红的，是辛辣的菜品。成夫人隐于粉黛，博以相夫，坐着穿裙衩，勇于杀贼，是桃李的艳丽，而姜桂的性情。给予这个好名字，实在不惭愧。不说她的老师，而老师自然大有人在。福建的百姓，感激保障的恩德，每到伏腊，有用雪里红荐春盘的。当不敢斥言而称为成夫人菜吧！嘻！诸葛行营的种，可以并传。

译邬生艳遇

邬荣典，字少华，是任城一位儒生的儿子，十七岁，尚未娶妻。当时正值五月盛夏，他把枕席搬到小书房里，只让一个老仆作伴，因为他喜欢清静。一天夜里闷热潮湿，令人思绪纷乱，于是打发老仆去外屋睡觉，自己起身拂拭床榻和桌案，剪烛芯煮茶，看着窗外一窗明亮的月光，不禁产生遐想，背对着灯光端正地坐着，口中吟诵了一首绝句，说：“明月此时好，美人何处来。相怜唯有影，绮户为谁开。”诗成之后，他拖着长声吟咏。忽然有一位美丽的女子缓缓走来，年龄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宽袖长裙，黑发如云，眉黛翠绿，目光盈盈如同秋水，裙摆下露出如莲花瓣般的脚，翘起的样子像解开结的锥子，简直是画中走出来的美人。邬生惊讶地询问说：“你是鬼吗？”女子说：“不是。”“是人吗？”女子说：“不是。”“那么是狐狸吗？”女子笑着说：“郎君心向美妇，妾身心向情郎，偶然听到高吟，知道是情之所钟，所以冒着嫌疑学习私奔的红拂女，郎君何必啰嗦地追问我的踪迹呢？”邬生问：“你有名字吗？”回答说：“宾奴。”“有表字吗？”回答说：“樊稚。”邬生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是握住她纤细的手，那柔软胜过茅草嫩芽，令人神魂荡漾。两人一起谈论，女子聪慧的言语令人如沐春风，旁及诗词文章，才华横溢光彩夺目，邬生既喜爱又佩服。听着玉漏丁丁作响，墙外的打更声敲了四下，他催促女子解衣，女子脸上飞起红晕，约定明天晚上。野鸡叫了四遍，女子仓促间迅速离去。第二天晚上，女子果然提着灯，自己带着被褥枕头来到，极其华丽，是人世间所没有的。于是两人缠绵恩爱，但女子感到疼痛难忍。女子说：“妾身还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请求郎君慢慢来，千万不要粗暴。”事后，看到竹席上落下的红花，女子确实是处女，邬生更加怜爱。于是用胳膊当枕头，口中吟诵了一首词，说：“郎可怜，妾可怜，一对鸳鸯一对鹣，今宵那世缘。莫流连，且流连，生怕钟鸣欲曙天，情人隔一边。”女子高兴地说：“郎君真是有情啊。妾身虽然自荐枕席，但能得到这样的错爱，死也无憾了！”随即和了一首词，说：“风谁家，月谁家，妾岂当门卖笑娃，情深念转差。香辟邪，正辟邪，夜雨摧残一树花，郎君郑重些。”天亮了，女子摘下耳上的两个金环送给邬生，说：“以此作为定情信物，但是千万不要给别人看，恐怕流言蜚语，对彼此都不利。”从此以后，女子没有哪个晚上不来。一天夜里两人正相拥而卧，忽然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破门而入，脸色青黑开裂，头发蓬乱飞舞，白胡须像戟一样，斥责女子说：“小妮子，太不知羞耻了！”接着指着邬生说：“玷污人清白，这狂徒难道不该杀吗？”邬生惊慌失措，用被子蒙住头，吓得说不出话，只有牙齿打颤发出奇怪的声音，从被子的缝隙偷偷看女子，只见她低着头退后站着，颤抖可怜。正当疑惑恐惧之间，老人的呵斥更加严厉。忽然老仆在外屋，在床上翻来覆去，发出扎扎的声音，两人便消失了。第二天夜里，邬生关上门，睡得不安稳，而女子已经袅娜地站在床边，娇羞惨淡，默不作声。邬生握住她的手，问：“昨晚的老人是谁？”回答说：“是父亲。”“你家大人，差点把我吓死，但我们两人的情分，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一个月的恩爱，已经超过了寻常，我愿意为你去死，也不后悔。”女子叹息了很久，才说：“郎君多么痴情啊！以郎君的风度，哪里难得漂亮的伴侣，为什么要冒风险去争夺异类呢？而且家父一向严厉，明天就要迁往别的郡县，我来永别，希望郎君自爱，不要挂念我！”邬生失声大哭，女子用袖中的红巾擦泪，自己也哭着说：“我原本图的是永远的好啊。没想到触怒了父母，连累了君子，道义上难以再相聚，请把赠送的东西还给我；这不是重物，恐怕郎君日后触目伤心。上天如果鉴察怜悯，那么镜子可以重圆，宝剑可以复合。我走了，千万保重！”说完立刻消失。听到门外修竹被风吹动，如同摇动环佩的声音，打开箱子看金环，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走了。然而邬生从此身体消瘦衰败，念念不忘那位美人。有一个女巫阿翠，眼睛能看到狐狸，而且知道狐狸在哪里。邬生于是邀请她询问，说：“如果是喜欢穿淡黄色披帛和薄罗衫，脸庞圆润如月，一笑两颊上生出微涡的人吗？”回答说：“是的。”回答说：“这不是别人，是骆家的小素。”邬生这才恍然大悟，以前告诉他的名字，是暗含切意而不肯明说的。阿翠请邬生写一封信，愿意担任送信人。几天后来报告，说：“小素匆忙，来不及裁纸写信，让我传话回复郎君，以前实在是缘分尽了，恐怕直接离开，让郎君苦于相思，所以幻化出这个形状，让郎君心死。顺便寄去一粒丹砂，可以消除病痛。”邬生看药小而红，香气很浓，一服下，病果然好了，思念女子的心也放下了。懊侬氏说：情之所钟，父母老师不能阻止，天地鬼神不能禁止，山川河海不能隔绝。看那因为情而来，情未尽，就挥之不去；情既尽，即使招唤也不来。而且不因为余情伤害情人，又能用幻象警示痴人，这不是真正深于情的人吗？否则，早上砍伐晚上杀害，不是髓竭神枯不停止；又或许洁身而退，让人魂销气结不能忘记，真是冤孽啊，还能说是情吗？像小素这样的人，才可以与她谈论情。

假五通神

南方人崇拜五通神，就像北方人相信狐狸一样。有一个贩卖鸦片发迹的客人，往来

译齐国与楚国之间，并非一日之隔，钱财充足，于是纳粟捐官，获得九品官职，在籍等待铨选。虽然身着华丽的官服，腰间佩玉，手腕戴着跳脱，衣襟上绣着洋表，脸上架着墨晶眼镜，但他依然不肯放弃以烟霞（指山水自然或隐逸生活）为生的习性，因此既富且贵，俨然是一位晋绅了。客人姓万，小名佳儿，于是取名为佳，字颗珠。他幼年失去父母，孤身一人，因为天性聪敏、相貌俊美，擅长写蝇头小楷，得以担任刀笔小吏。他娶妻雍氏，颇有风情，还擅长浓艳的妆容。万佳后来放弃吏职去经商，精通歌唱、丝竹等技艺，每天引诱良家子弟去青楼游玩，大多在外过夜不归。雍氏独自居住，挑灯凝视，对着镜子梳理容颜，看见自己身后似乎有个男子的身影，心里怀疑丈夫偷偷回来捉弄她，欢喜地回头一看，却是一位翩翩美少年，体态妍丽，像是羊车中的人，是她生平从未邂逅过的。她惊讶得想要质问，却觉得嘴巴僵硬、神魂迷乱，少年已经依偎着她坐下，细腻熨帖，慰藉十分殷勤。少年自陈：“我是五通神的四郎，可怜你孤身独寝，特地来陪伴你，不知道卿卿是否也像我一样痴情？”雍氏想要撑拒，却觉得四郎肌肤中透出一缕幽香，直入鼻观；又感觉他的舌头伸进自己口中，搅动吮吸，心里于是大为动摇，任其所为。事毕，精神顿时清醒，四郎依然与她同枕。她既羞怯又欢恋，觉得天下男儿没有比四郎更美的。从此四郎早晚都来，来了必饮酒，饮了必醉，醉了必眠，眠了必尽欢而后止。万佳偶尔从外面回来，四郎仓皇逃匿，万佳愤怒地抽出墙上的刀挥舞，四郎立刻化作一道白光，嗖的一声从窗缝中飞出。万佳问妻子，妻子诡辩说：“没看见什么。”然而枕席之间从此大为冷落，没有腻语，没有欢颜。第二天，四郎又趁间隙来了。妻子哭着说：“我原本期望与你永久相好，如今却完了！”四郎脸红询问缘故，妻子说：“你既然是神道，为何害怕那个凡人丈夫？”四郎说：“不是的。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有天良。既然偷了别人的妻子，又欺凌她的丈夫，人尚且不可，何况是神呢？”话还没说完，万佳持刀突然冲出，四郎含笑想要离去，看见门外围站着许多健儿，手持弓箭等待，这原来是万佳的布置。四郎拉着妻子的衣袖，宛转哀泣，又伏地叩头，愿意永远绝迹。万佳狂躁，用刀砍他的脸，发出像破鼓一样的声音；砍他的头，发出像破梆子一样的响声。门外的人又想哄闹着冲进来，四郎抽取金钱掷出如雨，众人眼花缭乱，这才从胯下钻出。万佳扔掉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金钱，得到一百多两，略微酬谢了健儿，其余全部装入囊中。一个多月后，妻子病重不起，昏昏沉沉一句话也不说。夜里忽然悄悄起来，重新梳妆打扮，说：“四郎来娶我了！”万佳愤怒地说：“既然是神道，为何强娶有夫之妇？”妻子说：“嘻，你休要再说了！先前得到的金钱是什么意思？那是卖我身价的钱。”说完，盘腿坐在榻上，一笑而逝。众人听到空中果然有鼓乐喧哗、人马杂沓的声音，过了一个时辰才寂静下来。万佳的同类都来吊唁，万佳反而鼓掌说：“我有远大的志向，山荆（对妻子的谦称）本来就是累赘。”安葬之后，于是遣散所有婢女，每天带着金银资财奔走四方。后来遇到道士，传授他用金针、槐角、猪皮制作假物的方法，获利更加加倍。汉中史太守，严厉非常。万佳能曲意逢迎顺从，有触犯违逆太守的人，万佳必定故意与他为难，辱骂羞辱万端；有逢迎太守的人，万佳必定预先为他往来周旋，做到极致。太守有过错，万佳揽责于己，说：“太守为何如此？”因此太守逢人就谄媚称赞说：“老人虚度光阴，后悔认识万生太晚了。”太守偶尔给千金，嘱咐他代购美女，万佳说：“这是苏台（苏州）的土产，怎敢不奉献。”他带着金子前往，用五百钱买了贫家女，先与她私通，然后迟疑不进。恰逢太守贪污败露，万佳竟将女子据为己有的第一妾，名叫春花。他的朋友豫人王七，有古雅的癖好，烂铜碎玉、书画玩好，无不珍爱。万佳代为搜罗，凡是物品稀少而价格昂贵的，必定暗中贴补自己的囊橐，只以半价报告。因此王七大大信任他，曾经对人说：“天下信实，还有像万生这样的人吗？”恰逢同僚过海，将女儿寄放在万佳处，说：“弱息（对女儿的爱称）已到破瓜之年（指女子成年），我如果三年不回来，听凭吾弟代为觅选婚配。”王七离去后，万佳窥见女子美貌，诡称已得到坦腹（指佳婿）。入赘之日，却扇筵席开启，女子掀开帕子斜视，却是胡须、目光灼灼的万佳。女子说：“我本来怀疑是佳儿。”万佳说：“既然有佳儿，理应配佳妇。”于是据为己有的第二妾，名叫夏云。偶尔乘坐焦叟的船，经过鄱阳。万佳善于酿酒，精通烹调，每餐必定拉焦叟一起吃喝，想要迁居东道（做主人），必定坚决阻止。焦叟私带小货，万佳总是混淆他的税赋而加倍他的价值。窥见焦叟的女儿，在船尾划桨，非常艳丽，眉目传情。询问焦叟：“为何女公子至今没有佳婿？”焦叟说：“小妮子，娇惰惯了，不想嫁给弄潮儿。至于瞿塘贾、金马客，我又难以仰攀，因此迟了。”万佳说：“我不才，是九品官，不知道是否许配玉台（指女子）？”焦叟掀髯笑着说：“万颗珠，四十岁没有妻子，谁敢相信？”万佳说：“冤枉啊！结发妻子死了，至今尚未续弦。”指天自誓，焦叟相信不疑。等到入门，结缡（结婚）已经三天，后悔莫及。焦叟拼命闹事，想要告到官府，女儿说：“儿已至此，夫复何言！”万佳长跪请死，磕头有声，焦叟长叹，拂袖而去。于是将女子作为第三妾，名叫秋月。偶尔游历楚州勾

译万佳娶了眉娘家的女儿，先前已经与眉娘的女儿亭亭暗中定下婚约，赠送的聘礼非常丰厚，婚事已有定议。眉娘叹息说：“没想到我的女儿已经有所归属。青楼女子虽然珍馐罗绮，尊贵如同妃嫔，但终究得不到凤冠补服，这确实是个遗憾。”万佳说：“我是九品官，将来亭亭若能获得诰命封号，可以加封给她的儿子。”眉娘沉默了很久，小声说：“你娶亭亭，只得到人却得不到钱财，而且还要耗费她的钱财。我近年来嫁妆丰厚，何不交换一下娶我？你既得到钱财，我又得到贵显，这不是两全其美吗？”万佳说：“抛弃亭亭，怎么行？”眉娘说：“母子二人共同侍奉一个人，古时候有这种事吗？”万佳说：“有，有，有！”于是万佳编造了一些无稽之谈，诡称另有缘由。

进门后，万佳发现眉娘家里已经有三个小妾，眉娘大哭，想要寻死。万佳极力温柔安抚，将她的愤怒化为喜悦，大概是用调和官场礼仪的方法来处置闺房之事，所以众小妾相处和睦，亲如姐妹。于是万佳将眉娘收为第四妾，名叫冬松；将亭亭收为第五妾，名叫四季。万佳又修建了房廊，终日笙歌管乐，不像汉代那些愿意终老乡野的人那样清贫。

听说画师柯莲擅长画肖像，万佳邀请他前来，为五位小妾画像，面容酷似本人，又绘制楼阁园圃，有的钓鱼，有的把酒，有的联句选题，有的下棋角胜，画万佳穿着短衣煮茶在旁边，像个仆人的样子，题名为《五美图》。画工完成后，万佳付给他一枚银元作为酬劳。柯莲争辩计较，万佳愤怒地说：“我是九品官，还不足以驱使一个画师，那么捐官的人还有什么荣耀呢！”立刻喝斥他出去。柯莲忍辱，在五通神的庙里祈祷，万佳并不知道。

一天夜里，万佳醉酒后回家，仆人提着灯笼，到了中门就止步，因为万佳立下童仆的规矩就是这样。刚踏入庭院，听到五位美妾房中笑声盈耳，灯光闪烁。万佳悄悄来到四季房中，只见一个穿着狐裘的男人，依偎着四季抚摸她的乳房，四季吃吃地笑个不停。万佳怒喝走入，男人缓缓起身，面貌与万佳相同，没有丝毫差别。那人说：“咦！是什么妖魅，敢化作我的形状，来迷惑四季呢？我结发妻子被五通神杀害，想必他又垂涎于你；不然，那个从容从外面进来的人是谁呢？”抽出刀上前，四季也拿着剪刀相助，气势汹汹。万佳喊道：“五娘不要信他，面貌虽然相同，我穿的是羊裘，可以分辨。”随即看见男人穿的是羊裘，而自己穿的却是狐裘。众老仆挥杖争着击打穿狐裘的人，几乎将其打死。万佳急忙逃入冬松房中，也有一个穿貂裘的男人，抱着冬松喝美酒，拈花为令。看见万佳进来，说的话也和前面一样，万佳说：“我穿的是狐裘，可以分辨。”随即看见男人穿的是狐裘，自己穿的却是貂裘，众婢女拿着扫帚争着扑打穿貂裘的人。万佳逃入夏云房中，也有一个穿狼裘的男人，搂着夏云抚案看春宫画册，较量笔墨工细，听到外面哄闹，故作惊讶，告诉夏云说：“你不要害怕，这是五通神，听说他善于变化，没有毫厘差错，先与你约定，我穿狼裘，如果看见穿貂裘的人，就是五通神，可以引诱他进来，用利剑砍断他的头，你能帮我吗？”夏云说：“好。”果然从床头拔剑交给那人。万佳大惊。

万佳快步走到秋月房中，又有一个穿猞猁裘的男人，拥着秋月围炉爆栗子，边吃边笑，看见万佳进来，大笑说：“你是谁，敢进入我的房间呢？”随即自思，恍然告诉秋月说：“想必就是杀害我元配的五通神又来了，我实在切齿难忍。来得正好，请君入瓮，就用炮烙之刑。”秋月果然取来床头的猎网，想要罩住万佳的头，万佳喊道：“秋娘怎么糊涂，我穿的是貂裘，可以分辨！”随即看见男人穿的是貂裘，而自己穿的却是猞猁裘，大惊想要逃跑，秋月招手，万佳更加狂奔。

靠近春花卧所，听到磨刀霍霍的声音，春花说：“我不是你家大妇可比，不能任由五通神玷污，他若来，我亲手杀了他！”看床上，正躺着一个穿松鼠裘的男人，对着灯吹烟，笑着说：“不要怕他，我曾鞭打他，见他喜欢穿猞猁裘，看见就抓住他，可以作为证据。”万佳愤恨极大，大声喊道：“春娘，你床上的才是妖怪，我万佳在这里！”春花连连咒骂，说：“万佳是九品官，岂是死鬼所能冒充的？”松鼠裘男人也笑着说：“冒充万佳，道理上无法解释，你不过是贪淫，我小妾很多，听你自行检择，何必混淆庐山真面目呢？”说完，春花掷刀出来，几乎击中万佳的肩膀。万佳奔出，被卧在厅事中，自己看看衣服，仍然是羊裘。

第二天，万佳到内室窃听，都有私下议论，有的说：“不要出门，那四家都被五通神占据，我们夫妇落得逍遥，免得争宠。”有的说：“自己的丈夫，难道不能分辨？竟然被五通神占据，那四家何其愚蠢！”有的互相咒骂说：“妮子不知耻，为什么不看看我房中有真丈夫呢？”有的互相告诫婢女老仆说：“不要乱说，恐怕触犯那四家的五通神。”冬松更伏在丈夫身上笑骂说：“怎么样？连亭亭都被神占据，还是老娘待你情份不薄呢？”随即听到断云零雨之声，意态极其淫亵。万佳悄悄出来仰卧，看见一个头发垂肩的小女子，艳丽绝伦，徘徊在床下，手弄烟筒，笑着说：“与郎君有缘，厚颜毛遂自荐。”万佳大呼，用烟筒击打她，女子顿时消失。听到屏风后有男子声音骂道：“万佳无礼！我们兄弟都是五通神，与你的妾嬉闹，未免让你鳏居，所以派遣小妹来陪伴你的寂寞，反而恶声

译“向人，难道真的倒插沙帽翅，就妄自尊大吗？”万佳惊恐害怕，磕头连连说不敢，问道：“您既然是神，也懂得明理吗？”神说：“只有禽兽不懂理。”万佳说：“是的，神既然已经占娶了我的妻子雍氏，为什么又占我的众妾？”神说：“这是什么话？”随即大笑，说：“你稳稳地戴着绿头巾，还不知道奸夫是谁吗？先前娶你正室的，是假托我们名义的，如果不信，你试着说说，他那天来是什么样子。”万佳详细叙述了挥刀掷金等事，神说：“怎么样？他若是真五通，能这样怕你吗？我们都在，你的刀也在，姑且试着做做，比较真假。”万佳哀哭，自称死罪，百般祈求成全。神说：“嘻！万佳儿，如果能供养我，我既不会与你为仇，也会使你富有。”万佳恭敬应允，从此便侍奉神。一天夜里，梦见妻子雍氏珠翠满头，身穿锦袍玉带，门外有很多随从，掩泪进入内室，握着万佳的手叹息，说：“万郎，多么可怜的人啊！我所嫁的四郎，才是真五通，他的哥哥弟弟，早被郭孝子斩杀，只剩他一人，不再作恶，但威势权势也很炽盛，管辖东南一角，亿万游魂都受他监使，士卒如云。我每每怀念旧情，他也感到凄惨。现在听说众妾所占得的，是假五通。我对四郎说了，愿意略尽微薄之力，明天领兵到来，替你驱除，请你暂时避开锋芒，不要触犯。”万佳想拉住她叙旧，雍氏羞拒起身告辞，黄粱梦突然醒来。我谨记下所说的话。第二天夜里，潜伏在东邻，果然听到宅内戈戟交鸣声，四郎叱咤声，五妾环绕哭泣声，老妇婢女奔窜声。又听到四郎誓师说：“如此假五通，横行霸道到这种地步，如果能全部捆绑来献的，给予重赏！”众卒应和战斗声。过了一会儿，四郎大呼说：“逃掉一个了，怎么办？暂且回去报告夫人，再图谋侦捕。”随即听到空中吹螺击鼓，为四郎唱凯歌。声音顿时寂静。早晨带着仆人进去查看，只见妾婢都昏迷，救醒后，还各自哭她们的丈夫而不醒悟。查看箱子里的金银，外面虽然锁着，里面却都空空如也。台阶下有黑白小花狗四只，都断了头，血涔涔流，想必就是假五通。整顿门庭，医治五妾，渐渐痊愈。收集拖欠的债务，仅剩千金。深深害怕人口众多，如何生活。随后自我庆幸，说：“我是九品官，应当以官职作为乞食的凭据。”把千金全部贿赂给权贵，授实任某县典史。刚上任，红黑帽鸣锣开道，四轿游长街。忽然有一团黑气，呜呜从空中奔来，里面有毛手如葵扇，突然击打他的脖子，骂道：“我的兄弟们，待你不薄，为什么引恶人来大肆杀戮？我诚然是假五通，但不原谅你了！”说完，手打他的脸颊，声音很清脆，万佳大呼，死在轿中，五美图于是四散。

译郝腾蛟

床头的夜叉啼哭，河东狮吼，能让铁铮铮的汉子丧胆寒心，真恨没有杜兰香再回到人间。然而每当听我乡父老谈论郝总兵的事迹，没有不让人须眉为之振奋的。总兵出身于登州武将世家，姓郝名腾蛟，字春霆，年轻时凭借武庠生身份考中解元，侍奉父母极为孝顺。两臂能拉开铁胎弓，箭无虚发。拳脚功夫师从僧人耳的绍。相貌虽然像处女一样清秀，但路上遇到不平事，总是拔刀相助，哪怕只是睚眦之怨。家中极度贫困，不随便求人，有时在山林砍柴，有时猎取飞禽走兽，来供给父母饮食；但乡里有急难来求助，他就资助他们。只是他东砍西砍，像杨阿若那样行事。人们虽然感激他的恩德，却厌恶他的蛮横，所以他年已二十五岁，没有敢把女儿嫁给他的人。恰逢武举考试有期限，他整理行装准备前往，因为贫穷，没有仆役，也没有坐骑。自己用雨披盖着身体，弓箭刀戟背在背上，把米麦豆粟蒸成的馍馍揣在包裹里，登上厅堂拜别父母。父母告诫他说：“儿啊，功名不用计较，我所担心的是你性格不纯，喜欢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事，在京城之下，重则丢掉脑袋，轻则流放到荒远的边疆。”说完流下眼泪。郝腾蛟也哭了，说知道悔改。让他解开衣服，亲自在他手臂上刺字，文字是：“能忠则名扬，能忍则气降。好勤职，报君王。毋贾祸，累高堂。”刺完后，用朱砂涂染，深入肌肤。然后徒步前行。经过武定，接近德州边界，山雨突然降临，行装淋湿，看到山岭后面有座古寺，就奔入暂避，打算等雨停后再走。过了很久天色已晚，雨依然淅沥不停，于是决定留宿。看到庙中井台断毁，墙壁坍塌，神像鬼塑暴露在露天，只有中殿还能避风雨。香案上积满灰尘，混杂着蜡泪，他抽出刀铲削干净，把香案当作床榻。于是对着神像再次拜拜，祈祷后高坐，咽下包裹里的干粮，靠着行装假寐。夜深突然醒来，看到月色晶莹，两廊的鬼判像似要攫取人，心里也不害怕。刚再次合眼，听到窸窣声，斜眼看去，一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从神龛后面缓缓走出，妆容虽然不整，面色惨淡，衣着朴素，但五官位置极美端正。婉转地走下庭院台阶，迎着月亮长叹，捧起破瓮中的雨水喝，发出窸窣声。喝完，跪伏在神座下，喃喃自语听不清。郝腾蛟毛发森竖，以为是鬼魅无疑。抽出刀跳起，大声说：“死魔敢这样！”女子应声倒下，靠近仔细查看，有形体，用手抚摸，肌肤尚温，大为惊讶说：“是人还是鬼？幸好没有鲁莽！”于是殷勤地呼唤她苏醒，缓缓询问踪迹。女子哭泣诉说：“妾是海州人，小字红红。父母去世，被恶叔诱骗卖到妓院，发誓死也不接客，鸨母痛打折磨我。蒙东村李秀才名郝字伯调者，怜悯而买为妾，希望生育儿子，非常相爱。不料正妻悍妒，动不动就辱骂鞭打。昨天侍候早起梳妆，失手打碎玉搔头，立刻叫来烙铁，妾害怕而急忙逃跑，潜伏在这里，已经三天没吃东西。刚才口干，就瓮喝水，实在没想到惊动大王，乞求赐剑下死，妾目瞑，胜过朝秦暮楚，也绝不居地下，唱《比红儿》诗。”郝腾蛟大笑说：“我以为你是妖，你以为我是盗，两相误会了。我不是绿林豪强，而是武孝廉，你不必害怕。”分干粮给她吃。霎时天快亮了，详细询问夫家远近，说：“二十里。”说：“送你回去。”女子哭泣，似乎不愿走。说：“痴了，无论寒饿死，即使有匪徒来，能保贞洁以生吗？我送你回去，应当认我为姨父，我能代你处理。”女子才跟着走。纤足走在泥泞中，颇滑跌，郝腾蛟说：“你快走，若想步步生莲花，不误你丈夫的事吗？”女子哭泣说疲惫，郝腾蛟自思男女有别，挽她背她均不可，于是铺大包袱在地上，让女子蜷卧在上面，裹之如襁褓，左背行装而右提女子，提携如幼孩，让女子口授路径，行如飞。顷刻到村中，还家家闭户睡觉。女子指出家门，叩之三四声，一村佣走出，斜眼看女子站在郝腾蛟后，立刻反奔。听到宅内妇人声，音破裂如鸱枭啼，说：“我说小妮子不正经，果然偕破野头来，反图赖一顶绿头巾，诰赠汝矣，尚以老娘为盲耶？来即执之，烤且烙，方泄吾恨！若左袒，宁先见杀！”随即听到喧嚷索杖声，开户索履声。一男子披衣奔出，瞠目视，低告说：“此即藁砧也。”郝腾蛟点头，略拱手，即放步入厅事高坐，命女子与生旁坐，凝视再四，遽问说：“男子，汝即李秀才乎？”说：“然。”说：“此即汝之小妻乎？”说：“然。”说：“后宅汹汹者，汝之大妇乎？”于是战兢羞愧不敢答。郝腾蛟即捧腹大笑，声琅琅震屋瓦。村人无老少男妇，或立或坐，济济满堂。忽一蓬头妪走出唤女子，郝腾蛟止之；旋有赤脚婢唤且挽，郝腾蛟更止之。突一杵飞出，中女子臂；又一砖来，中郝腾蛟肩，如不觉。妇人怒吼而奔出，面靛色，目裂，发蓬，出即挝女子，又其夫，语且侵客，郝腾蛟仍如不觉。妇人吼怒詈骂声，女子涕泣求饶声，生咨嗟太息声，郝腾蛟捧腹大笑声，众纷乱排解声

译声音震耳欲聋，如同鼎中水沸，以至于邻村的父老乡亲，以及那妇人的兄弟，都纷纷跑来，劝那妇人回到内室，不要给外人留下笑柄。郝大声厉声喝止他们，如同晴空霹雳骤然落下，众人的声音于是沉寂下来。过了一会儿，郝大声与众人交谈，自报姓名来历，讲述偶然遇见那女子的缘由。说完，飕的一声抽出刀来，晶莹的刀身插在几案上，严厉地说：“我的科举考试日期临近，不能久留。暂且替天地除掉这个祸害！”随即拉着那妇人跪在厅堂上，伸出手掌上下拍击，每拍一下就数落几句罪责说：“秀才家不过爱惜面子，不与你计较，你竟然如此猖狂吗？红红也是好人家女儿，有什么罪过，你要鞭打她、烙烫她吗？人和你一样的皮肤，鞭打烙烫你，痛不痛？你不能生育，秀才才娶妾；妾有了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你竟想置她于死地，看着香火断绝、宗庙祭祀中断吗？四德没有，七出具备，还装傻吗？红红背后的话不足为信，当面做贼心虚，难道就能抵赖吗？红红是我的姨侄女，如今才找到，应当送官杖责你，岂能一巴掌了事！你的丈夫、邻居、兄弟都在这里，敢把我怎么样？如果我偏袒，应当把他们全部杀光，何况是你呢？”刚开始拍，妇人愤怒咒骂，再拍就呼救，再拍就号哭求饶，再拍就像猪被宰杀一样，只是长嚎罢了。郝大声正拍着并数落着，忽然风吹起衣服露出手臂，一个小童喊道：“这位官人，手臂上有红色的文字！”郝大声猛然想起父母的告诫，于是停下。众人见他威严如天神，不敢劝阻，至此才请他入座，请求宽恕。先前那女子逃走后，寻找没有消息。李生虽然心里怜悯，却无可奈何。刚才听了郝大声的话，竟然相信并深深畏惧，于是长跪请罪，众人也围跪代为求情，郝大声说：“你们想罢休很容易，何不写一份保状，签押给我。我会试回来，查验红红，如果头上少一根头发，身上有一处伤痕，就与你们决一死战！”众人说：“好。”于是折纸写保状给他。留下吃午饭，赠送路费，郝大声不接受，只站着喝了一大杯酒，收刀背着行李拿着保状离去。进入京城考中进士，担任侍卫，掌管豹尾神枪，跟随皇帝去木兰围场出征，歼灭敌寇有功，受到皇帝赏识，接父母入京奉养。计算五年，恩赐寿春镇守备，先回籍，才开始到任。再次经过此地，路边店铺，父母偶然交谈说：“儿子气性平和，果然显贵，当年刺在手臂上的字，不觉得痛吗？”郝大声猛然想起前事，惊恐地直陈，并且说知道悔改。父母惊骇诧异。立即命令材官前往探视。不一会儿，鼓乐酒食，李生穿着吉服背着女子，红红穿着绣裳背着孩子，都顶着香跪在门外。询问他们，原来郝大声走后，大妇羞愤病死，红红扶正，一胎生下一男一女，已经呀呀学语了。坚决请恩公重到山庄，笑着打发他们，挽留更加坚决，村里的父老，也环绕叩头说：“相公锦衣还乡，况且又南极双辉（指父母长寿），应当为山野祓除不祥。”到了之后，让他们住在温暖的房间，享用珍馐美味，优伶演戏，为二老祝寿。侍从都得到厚赏。村人争相宴请。李生与女子，早晚问候起居，如同对待父母的礼节。于是讲述红红，并没有亲戚关系，当日谎称以恐吓他们罢了。然而夫妇侍奉他，礼节更加恭敬，堂上绘制郝大声的小像，神态极其相似，虔诚祭祀，已经五年了。村中有罗氏女子，容貌美丽，生来识字通文，只是两手紧握不张开，衣食需要婢女伺候，乡人聚集妇女一起劳作，以至于年三十，没有人与她议婚。一向与红红交好，来拜见太夫人，在膝下叩头，经过红红代为陈述她的奇异。太夫人不信，看她，戏弄掰开她的右腕，突然张开，掰左腕也一样，中有两块玉如棋子，一块写着：“罗氏女名娇娆”，一块写着：“年三十嫁腾蛟。”太夫人惊喜说：“这是天数。”立即聘为儿媳，借李宅成婚然后离去。郝大声是武人，字仅能辨认。镇守寿春时，公文案牍，都是夫人批阅。曾经在红烛下起草檄文，公在旁侍立，没有懈怠的样子。夫人虽然为公置办姬妾，不嫉妒。然而每当因公事争论，就捋公的胡须，使公穿军服跪谢然后才停止。官任十年，父母去世，回籍；服丧期满再起，多有政绩，都出自内助。每感叹对僚佐说：“我今而后，才知道内闱威严的可畏。”立即命令材官携带金银，到李生家，为前妇建醮求忏悔。夫人生二子，妾生三子一女，儿子都显贵，多与红红所生的儿子同科，世世联姻，如同朱陈村一样。懊侬氏说：佛家有伏狮罗汉，将军莫非是他的化身吗？不然，为何毙之如此迅速！等到在军帐中谈论军事，蛾眉执笔，一言不合，就捋他的胡须而屈他的膝盖，将军身蹈李生覆辙，得毋哑然而大笑乎？所以孔雀选择树林，必先顾及其尾巴。

译《夜雨秋灯录》第二集

清代 宣鼎

卷一

卓二娘

彭泽县的孝廉宋景玉，字东墙，喜好狎妓游乐。家中富有，每天挥霍金钱作为给妓女的赏钱。早年娶了吴氏，容貌美丽，结婚两三个月，颇为和睦；随即就去和荡妇过夜，稍微劝谏他，他就拂袖而起，发誓直到黄泉才相见。吴氏郁郁忧愤而死。虽然回家为她设斋祭奠，但内心始终不愉快。好友某人，怀疑且不平，说：“夫人容貌端庄美好，比章台的柳色高出百倍，是什么样的心性，舍弃珍珠而嗜好吃疮痂？宁可割席断交，也请明示。”宋生说：“我也不自省察，无论是什么女子，一旦进入妓院，就像西施、南威一样美丽。近来即使写文章，也一定要在那里，才能写出杰出的作品，否则就是枯肠无思。吃饭没有娼妓就不甘，睡觉没有娼妓就不熟，即使刀锯鼎镬的酷刑，也不能改变我的本性。”朋友听了，叹息说：“从今以后，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了！”出去后告诉众人，告诫同乡，不要与他家联姻。宋生内顾家中缺乏主妇，急忙谋求续弦，媒婆去了却不回来。大怒，用千金买了一个艳妾，起初也颇为和睦，随即宠爱衰退，一个多月后，旧态复萌。劝告他，宋生怒说：“贱人敢这样！”先是辱骂接着鞭打，妾也死了。乡里人互相告诫，说：“生女儿宁愿做娼妓，也不嫁给宋东墙。”宋生听说也惭愧后悔，但看着空荡的闺房，目睹遗物，更觉得冷清寂寞，更加宿在青楼。不到两年，家产已经失去了十分之三。乡里有谢家的卓二娘，新寡，容貌仅属中等，身体又瘦弱，愿意嫁给宋生，派遣媒人示意。宋生不耐受鳏居，急忙允诺，聘娶。人们常为卓二娘担忧，而卓二娘却安然自若。进门操持家务，像贫家妇女，绝口不问从前的事，丈夫即使晚归，只问安好与否。即使在枕上情意浓时，也不问意中人如何。宋生反而惭愧地说：“我有奇怪的癖好，是天下女子最厌恶的，你仔细考虑了吗？”卓二娘故意惊讶地说：“男女身体不同但本性相同，床第间的琐事，都是共同快乐，不知道什么事而好恶悬殊？请明确告诉妾身。”宋生叹息说：“风月病入膏肓，烟花痼疾罢了。”卓二娘拍手说：“幸运啊，再嫁。妾身的前夫每天坐着愁叹，见到粉头，脸色就变，妾身时常劝他，不许，反而得了痨疾死了。现在得到后夫这样，妾身的心愿满足了。”说完，袖中拿出金帛，逼令他前往。宋生因此更加放纵。偶然遇见马媪，问说：“老妈妈整天像穿花蝴蝶，如果另有奇花异卉，乞求引导一豁眼界，当用重金酬谢。”马媪说：“郎君又娶了床头生菩萨第三尊，不怕醋瓶倒吗？”宋生将卓二娘贤淑的事告诉马媪，马媪说：“陶公祠畔，枣花门内，新来江南白妪，带着小娇生四名，都是钱树子。第一个被西贾抢去，第四个美尤冠，老身请为郎君执鞭。”宋生高兴，一起进门，见庭院雅致整洁，笔床茶灶都备齐，架上鹦鹉呼曰：“郎君来，姐姐烧好茶也！”拉开珠帘，拉着宋生进入，众婢含笑迎接客人。鸦髻绿裤摺，已觉得可爱。问马媪说：“姆就是前说的大钱神吗？”回答说：“是的。”说：“恐怕我家四官见到她，会为相思死。”询问四官，说：“已被王天官公子携去看花，傍晚才回。”引入小阁，说就是四官的香巢。壁上诗笺，极奈莺燕，床头舄，奁畔粉，镜边钗，已见一斑。少顷，阿二阿三来，容貌都纤柔婉约，也极尽奉承。宋生神夺，呼曰：“我当老于此乡。”马媪急忙用脚摄住他，耳语宋生说：“阿四尤巨擘，不要遽示馋眸，被他们小觑！”随即进献珍馐，穷治水陆，笙歌鼎沸，各献所长。宋生乘间问芳名，二曰巧云，三曰倩云，四曰停云。二稳重，三风骚，时常在席上传眉语。宋生虽然迷惑，但意在得龙头，仅含笑小酬应。听更柝转，忽见灯火一丛，肩舆飞至，婢挽美人出，四也。醉眼腻涩，意态阑珊，扶入香帏，即拥被寝。宋生微睨之，果如马媪所言。席终不去，三曰：“郎君若不畏河东吼，何妨屈玉趾。”马媪笑曰：“大奇，他家娘子，能任郎君跳入云霄去。”宋生也夸耀。三曰：“阿四沉醉，恐失礼，妾又陋，不足攀龙凤，奈何？”马媪曰：“莫错过，郎君与三官，真是一对鸳鸯偶。”三曰：“不若妾为四官权印务，俟解醒，郎君兴问罪师，何如？”宋生恐拂其意，即携之所居室，偎之坐，见清雅缭曲，案列文房，曰：“卿女学士耶？能书否？”曰：“间颇涂鸦，实不成字。”问：“工吟否？”曰：“鼓儿词，未尝不成句也。”解衣入帷，意仅借红娘馋，讵一张旗鼓，觉另有一种奇趣，令人销魂，真生平所未经者。大惑，为之盟山海，三笑曰：“论郎表表，唯四官方称，碗许米汁，请留以灌四官。妾不过代庖人也。”宋生愈迷，极力缱绻。日三竿，犹未起，婢入唤醒，进以茶果。询四，则又为李侍御公子招去，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