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实不知其垂涎于二八娇娃也。越半载,贾又履其地,归装更累累。入门,即大声询:“阿姥无恙?”母女奔出,泥首无算,曰:“微长者,当索我于北邙山枯鱼肆矣。”详询其乡贯姓氏,以俾供养酬大德。贾具以告,复笑云:“是戋戋者,何足挂齿颊!”媪具鸡黍供客。衔杯之次,贾询:“柳姑可得雀屏选否?”曰:“尚未。如长者作冰,真小女子有福。”贾乘间请曰:“某四十无一线,俗有招子说,愿奉白金五十两为阿姥寿,屈柳姑作螟蛉。但我老夫妇一索得男,他日遣嫁乘龙婿,当如某所生也。”媪似首肯,入与女絮絮多时,出云:“弱息凌夷,亦宦裔也,继膝下固佳;即下充妾媵,亦请明言于其先,免未亡人心旌常不定。”贾正色曰:“是何言欤?某之心,天日可鉴!”遂设信誓,媪遽诺。出银如数,曰:“粲粲者在是。但金允,即乞柳姑同归,莫耽延,俾早慰闺中望夫山耳。”媪抱女互哭,哀动林禽。贾云:“请姥暂割爱,若能如荆人意,当不日以犊车迓姥。”女恐过恸伤母心,即忍痛拜别。贾授以鞭,联辔就道。行里许,女耳中犹仿佛阿娘唤女声,遂大恸。贾告以不能两全,再三抚慰。一日,抵腰站,置女逆旅,距恩仅三十里,忽迟疑不发,询若何,曰:“此间有故人招饮,且有交易勾当耳。”地多妓,女不知也。日则静掩双柴,夕则一灯闪壁。鹃啼血洒,蝶梦魂飞。邻家马二娘,虽时来闲话,而忆母之心终不释。媪自送女出门,愈无聊赖,纵阿堵能疗眼前疮,而掌珠已失心头肉,昕夕泪雨,渐绝水浆。越七日夕,正呻吟病榻间,忽闻女子叩门声,媪颤声答云:“此穷窟也,谁家女娇生,来乞水火?”应曰:“儿声音,娘不识耶?柳▯归也?”媪惊喜,强起拔键,奔入,果不诬。冉冉拜灯下,曰:“儿真归矣,母心慰否?”媪转疑骇曰:“儿已随假父去,且深宵难独行,得毋鬼耶?抑梦寐耶?”女破涕为笑,对云:“渠携儿去,家中生菩萨,妒虎也,疑其纳小星,渠百辩,终不信,知万难相安,私以一骑送儿归。执鞭人已就前村宿耳。”媪庆珠还,沉疴顿已。女虽璧返,远山常颦。顾貌如故,音如故,而艺增且绝,人皆惘惘。自刺绣以至书画词赋,无一不精。每出手制,浼村人寄通都,售最速而价亦丰。唯款署“烈火夕阳子”,不书柳▯也。由是供饔餐,无事采薇矣;葺庐舍,无事牵萝矣。人有欲聘为妇者,曰:“俟吾母百年,终当求牡,岂竟守雌?”媪若怂恿之,则泪涔涔下,曰:“儿命薄,浩浩之水,育育之鱼,毕生无分矣。”又十年,媪病剧,弥留时,握女手哽咽,曰:“阿娘苦汝!”女拭涕云:“母往地下,自有安乐窝,儿在人间,亦非长命缕。儿不过身外身,影外影也,以生为死,以死为生。母行矣,儿当相从于地下。”媪一笑,恍然悟,目遽瞑。女号恸,集村之老成男妇,购具,制殓装,与亡父合葬,咸加封植。事毕,囊中资有余,散给茕独辈,且罄,曰:“烦代唪一声佛,祝我母早升天。”临穴日,佛声震山谷,然后举火,焚所居成白地,惨与众别,曰:“将诣腰站,寻一故人,了吾事。”众疑其无依,将去寻假父,泣送之行。翩然抵旧处,仍宿当日之逆旅。主人目之,大骇,问何名,曰:“烈火夕阳子。”曰:“何酷似十年前之柳▯姑也?”曰:“虎贲貌似中郎耳。”观者咸啧啧称异。明日出资治觞,折简邀比邻十数人,至则觥筹交错,宾主极欢。讯招饮之由,则泫然以杯酌地,曰:“昔柳▯姑,吾姊也。闻化后,盛蒙矜怜,赐以帷盖,得正首邱。一杯浊酒,聊代长眠人答鸿慈耳。”众抚掌曰:“手足耶,无怪其貌之神似也。”因重与述柳姑当日惨死事。女亦不悲,唯乞引之埋骨处,亦不瞻拜,趺坐黄土上,合十作偈云:“贞洁女儿花,安能污狭斜。殒身遭毒鸨,炼魂慰慈鸦。不遇奸人赚,何邀上帝夸。可怜残月底,《折柳》唱无家。咦!假即真,真即假,我与我兮,是耶非耶?”言已,顿灭幻躯,衣衫如蜕
译(贾某)实在不知道那老妇人对年轻美貌的女子垂涎已久。过了半年,贾某又来到这个地方,归去的行装更加沉重。进门,就大声询问:“老妇人身体好吗?”母女二人跑出来,磕头不止,说:“如果不是长者您,我们早就在北邙山的枯鱼肆里了。”详细询问她的籍贯姓氏,以便供养她以报答大恩。贾某全都告诉了她,又笑着说:“这点小钱,哪里值得挂齿!”老妇人准备了鸡黍来招待客人。喝酒的时候,贾某询问:“柳姑娘可以像雀屏中选那样嫁人吗?”回答说:“还没有。如果长者您做媒人,真是小女子的福气。”贾某趁机请求说:“我四十岁了还没有子嗣,俗话有招赘的说法,愿意奉上五十两银子给老妇人祝寿,委屈柳姑娘做我的义女。但我老夫妇一旦得子,日后为她嫁个好女婿,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老妇人似乎点头同意,进去和女儿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出来说道:“小女虽然卑微,也是官宦之后,继承香火固然好;即使下嫁为妾,也请事先说明,免得未亡人心里常常不安。”贾某严肃地说:“这是什么话?我的心,天日可鉴!”于是立下誓言,老妇人立刻答应。拿出银子如数,说:“银两都在这里。只要答应,就请柳姑娘一同回去,不要拖延,以便早点慰藉闺中望夫之心的期盼。”老妇人抱着女儿互相哭泣,哀痛惊动了林中的鸟儿。贾某说:“请老妇人暂时割爱,如果能如我意,不久就会用车子来接您。”女儿担心过度悲痛伤害母亲的心,就忍痛拜别。贾某把马鞭交给她,并辔上路。走了几里路,女儿耳中仿佛还听到母亲呼唤她的声音,于是大哭。贾某告诉她不能两全,再三抚慰。一天,到达腰站,把女儿安置在旅店,距离恩县只有三十里,忽然犹豫不前,询问怎么回事,回答说:“这里有老朋友邀请喝酒,而且有交易的事情。”这个地方妓女很多,女儿不知道。白天就静静关上门,晚上就一盏灯映在墙上。杜鹃啼血,蝴蝶梦魂。邻家的马二娘,虽然时常来闲聊,但思念母亲的心始终不能释怀。老妇人自从送女儿出门,更加无聊赖,纵然钱财能治疗眼前的疮痛,但掌上明珠已失心头肉,早晚泪如雨下,渐渐不吃不喝。过了七天晚上,正在病榻上呻吟,忽然听到女子敲门的声音,老妇人颤抖着声音回答说:“这是穷困的地方,谁家的小姐,来讨水讨火?”回答说:“是女儿的声音,母亲不认识吗?柳〇回来了?”老妇人惊喜,勉强起来拔开门栓,跑进去,果然不是假的。缓缓地在灯下拜见,说:“女儿真的回来了,母亲心里安慰吗?”老妇人转而疑惑害怕地说:“女儿已经跟着假父亲走了,而且深夜难以独行,难道是鬼吗?还是做梦吗?”女儿破涕为笑,回答说:“他带我走,家里生了菩萨,嫉妒像老虎一样,怀疑他纳妾,他百般辩解,终究不信,知道万难相处,私下派一匹马送我回来。执鞭的人已经在前村住宿了。”老妇人庆幸珍珠回归,沉疴顿时痊愈。女儿虽然像玉璧一样返回,但远山般的眉毛常常皱起。看容貌像以前,声音像以前,但技艺增加且绝妙,人们都感到迷茫。从刺绣到书画词赋,没有一样不精通。每次出手制作,委托村人寄到都城,卖得最快而且价格也很丰厚。只是款署“烈火夕阳子”,不写柳〇。从此供应饮食,不用去采薇了;修缮房屋,不用去牵萝了。有人想聘她为妻,她说:“等到我母亲百年之后,终究会求偶,难道终身守寡吗?”老妇人如果怂恿她,就泪如雨下,说:“女儿命薄,浩浩的水,小小的鱼,一生没有缘分了。”又过了十年,老妇人病重,临终时,握着女儿的手哽咽,说:“母亲苦了你!”女儿擦去眼泪说:“母亲去地下,自有安乐窝,女儿在人间,也不是长命缕。女儿不过是身外身,影外影,以生为死,以死为生。母亲去了,女儿将跟随在地下。”老妇人一笑,恍然醒悟,眼睛立刻闭上。女儿号哭,召集村里的老成男女,购买器具,制作殓装,与亡父合葬,都加以封植。事情完毕,囊中资财有余,散给孤苦无依的人,并且用尽,说:“麻烦代我念一声佛,祝我母亲早升天。”下葬那天,佛声震响山谷,然后举火,焚烧所居之地成为白地,与众人惨别,说:“将去腰站,寻找一个老朋友,了结我的事情。”众人怀疑她无依无靠,将去寻假父亲,哭着送她走。轻快地到达旧处,仍然住在当天的旅店。主人看着她,大惊,问叫什么名字,回答说:“烈火夕阳子。”说:“为什么酷似十年前的柳〇姑娘?”回答说:“虎贲貌似中郎耳。”观看的人都啧啧称奇。第二天出资治酒,折简邀请邻居十多人,到了就觥筹交错,宾主极欢。询问邀请喝酒的原因,就流泪用杯子酌地,说:“昔日柳〇姑娘,是我的姐姐。听说死后,盛蒙怜悯,赐以帷盖,得以正首邱。一杯浊酒,聊代长眠人答鸿慈耳。”众人抚掌说:“是手足吗,难怪容貌神似。”于是重新讲述柳姑娘当日惨死的事。女儿也不悲伤,只请求带她去埋骨处,也不瞻拜,盘腿坐在黄土上,合十作偈云:“贞洁女儿花,安能污狭斜。殒身遭毒鸨,炼魂慰慈鸦。不遇奸人赚,何邀上帝夸。可怜残月底,《折柳》唱无家。咦!假即真,真即假,我与我兮,是耶非耶?”说完,顿时消灭幻躯,衣衫如蜕。
。众大哗,不能穷其变。盖先与女闲话之马二娘,鸨而猾者也。瞰女美,欲攘为钱树子,以贾妻毒焰告女,不信;又蹈隙恐贾曰:“秀才祸不远矣!君家胭脂虎,砸碎醋坛子,尚懵懵耶?”贾色骇变。鸨冷笑云:“日昨有东邻卖货者来,云阃人知汝买艳妇,骂不绝声云:‘俟红妆到门,当以白刃毕命!’”贾嗒然求计于鸨,曰:“是何难哉!姑以女与我,汝只身归,是非犹可狡辩,譬诸盗无赃物也。”旋出百金授贾,曰:“以此买瘦马,尚不丰耶?”贾惑之,乃囊金弃女,如飞去。鸨以女归,始爱若明珠,旋使应客,不允,詈且挞;仍倔强,即倒悬,出利刃割其臂肉饲猫犬。女痛极,佯允之,是日裹创盛妆饰。适一贵公子来,欣然愿荐枕席。漏三下,公子醉而假寐,女闭户卸妆,久无声。灯小如豆,公子犹扯女衣作昵声,讵僵立不动;烛之,舌出三寸,已雉经榻前短柱上矣。大号,鸨来救,莫及,是即女归叩门之夜也。鸨痛人财两空,裸女尸弃荒野,雀衔树叶蔽女体,村环守之,野物不敢近。土人怜其烈,敛资以薄桐棺,瘗之干净土,即重来所酬之十数人也。至是显幻迹。旋与河间人互述其事,咸以手加额上,曰:“柳姑不死,柳姑不死。”邑宰阮公,闻而义之,拟请旌,格于例,私表其阡,曰:“贞烈惨孝柳▯姑之墓。”幕府磊落子,擅扶鸾之术,书符召之,乩云:“柳▯至。贤使君为薄命人表墓,光及九泉,特来奉谢。”即自述之遭遇甚悉。问:“何能幻形,复归事母?”曰:“儿自戕后,魂遇梁孝王,怜我烈,授以炼形诀,吞以益智珠,俾骨立形成,毕十年孝养之志。”问:“何必易香名?”曰:“返魂之香,固恐骇俗。且上帝悯儿贞,赐封烈殇贞女,盖拆字谜也。”问:“何不报贾之计赚,与鸨之毒凌?”曰:“贾究以资买我身,救我母,季常之惧,亦所诚然,故不忍报。鸨则恶豺之性,淫雉之心,毒其本真也,又不屑报。然渠等早干冥罚,罪岂能逃,更不必报而自报。”问:“父母尚团聚乎?”曰:“已度父母成鬼仙,颇觉逍遥,永除烦恼,较生时判云泥也。”后附短诗五章,掷笔而去,诗曰:抗手巫咸走碧天,非人非鬼亦非仙。自从觅得淮南诀,那许精灵化杜鹃。死死生生死亦生,死生俱是女儿身。才投孽海抽帆早,如此风波愁煞人。紫诰新颁号烈殇,揶揄弄玉魅寒簧。九京那有埋忧窟,碧汉横骑白凤凰。醴有真源玉有芽,无端化作断肠花。火中烧出青莲蕊,愿借罡风卷狭斜。似此烟云亦太奇,姗姗月下报乌私。可怜阿母龙钟甚,十载何曾悟鬼儿。座客莫不顶礼传诵。时某贾已死,悍妻亦别抱琵琶。鸨则被盗扳,瘐死黑狱。嘻!姑即恕汝,彼苍苍者,能恕汝乎?快哉快哉!懊侬氏曰:烈孝固能格天,当其惨痛呼号,宜有真灵下来,授炼形衣钵,亦由其身有仙骨,迥异寻常也。不然,何鸾飞数言,竟若是之雍容大度耶?噫!如柳姑者,虽格于例而不旌,亦可不必旌,盖已荣于钟鼎,而寿同金石矣。
译众人惊愕喧哗,无法穷尽其中的变化。原来先前与女子闲聊的马二娘,是个老鸨,为人狡猾。她窥见女子貌美,想把她当作摇钱树,便用贾妻凶悍的谣言恐吓女子,女子不信;马二娘又趁隙恐吓贾生说:“秀才,灾祸不远了!你家里的胭脂虎,砸碎了醋坛子,你还糊里糊涂吗?”贾生脸色惊骇改变。老鸨冷笑说:“昨天有东邻卖货的人来,说内人知道您买了美妇,骂个不停,说:‘等红妆进门,就要用白刃拼命!’”贾生沮丧地向老鸨求计,老鸨说:“这有什么难的!暂且把女子给我,你独自回家,是非还可以狡辩,就像盗贼没有赃物一样。”随即拿出百两金子交给贾生,说:“用这些钱买瘦马,还不够丰厚吗?”贾生被迷惑,于是揣上金子抛弃女子,像飞一样离去。老鸨把女子带回家,起初爱她如明珠,随即让她接客,女子不答应,老鸨就辱骂并鞭打;女子仍然倔强,老鸨就把她倒吊起来,拿出利刃割下她手臂的肉喂猫狗。女子痛极,假装答应,当天包扎伤口盛装打扮。恰好有一位贵公子来,欣然愿意荐枕席。三更时分,公子醉后假寐,女子关上门卸妆,许久没有声音。灯光小如豆,公子还扯着女子的衣服发出亲昵的声音,哪知女子僵立不动;用烛光照看,舌头伸出三寸,已经上吊在床前的短柱上了。大声呼号,老鸨来救,来不及了,这就是女子回家叩门的夜晚。老鸨痛恨人财两空,把女子裸尸抛弃在荒野,麻雀衔来树叶遮盖女子身体,村童环绕守护,野兽不敢靠近。当地人怜悯她的刚烈,集资用薄桐木棺材收殓,葬在干净的土里,就是重来酬谢的那十几个人。至此显现出神奇变幻的迹象。随即与河间人互相讲述此事,都把手放在额头上,说:“柳姑不死,柳姑不死。”县令阮公,听说后认为她合乎道义,打算请求表彰,但因不符合规定,私下在墓前立碑,说:“贞烈惨孝柳〇姑之墓。”幕府中一位磊落的才子,擅长扶鸾之术,画符召请她,乩笔写道:“柳〇到。贤明的使君为薄命人立碑,恩光照耀九泉,特来奉谢。”随即详细叙述自己的遭遇。问:“为何能变幻形体,回来侍奉母亲?”回答说:“我自杀后,魂魄遇见梁孝王,怜悯我的刚烈,传授炼形诀,吞服益智珠,使骨骼形成形体,完成十年孝养母亲的志向。”问:“为何要改换香名?”回答说:“返魂香,固然恐怕惊骇世俗。况且上帝怜悯我的贞洁,赐封为烈殇贞女,这是拆字谜。”问:“为何不报复贾生的计谋欺骗,和老鸨的毒辣欺凌?”回答说:“贾生终究是用钱财买我身体,救我母亲,陈季常的惧内,也是实情,所以不忍报复。老鸨则是恶豺的本性,淫邪的心肠,毒害我的本真,又不屑报复。然而他们早已遭受阴间的惩罚,罪过怎能逃脱,更不必报复而自然报复。”问:“父母还团聚吗?”回答说:“已度化父母成为鬼仙,颇觉逍遥,永远消除烦恼,比起生前判若云泥。”后附短诗五章,掷笔而去,诗曰:抗手巫咸走碧天,非人非鬼亦非仙。自从觅得淮南诀,那许精灵化杜鹃。死死生生死亦生,死生俱是女儿身。才投孽海抽帆早,如此风波愁煞人。紫诰新颁号烈殇,揶揄弄玉魅寒簧。九京那有埋忧窟,碧汉横骑白凤凰。醴有真源玉有芽,无端化作断肠花。火中烧出青莲蕊,愿借罡风卷狭斜。似此烟云亦太奇,姗姗月下报乌私。可怜阿母龙钟甚,十载何曾悟鬼儿。座客无不顶礼传诵。当时某贾已死,悍妻也已改嫁。老鸨则被盗人牵连,死于黑狱。嘻!柳姑即使宽恕你们,那苍天,能宽恕你们吗?痛快啊痛快!懊侬氏说:刚烈孝顺固然能感动上天,当她惨痛呼号时,应当有真灵下来,传授炼形的衣钵,也是因为她身有仙骨,迥异寻常。不然,为何扶鸾几句言语,竟如此雍容大度呢?噫!像柳姑这样的人,虽然因不符合规定而未获表彰,也可以不必表彰,因为她已经荣耀于钟鼎,寿命同于金石了。
父子神枪
枪炮者,火器也,弁士行伍者习之,轰击凫雁者亦习之,往往行伍多不及猎凫雁者。何故?盖一则敷衍耳目,绳亮焰发,便能饱食国家饷;一则弋获飞走为生,枵腹而出,伏于湖滨,凝神息虑,专注如承丈人蜩,如射大夫雉,如兔起鹘落,鲜有不技精而近于神者。此中有人,正未可忽。泗州大圣庙前,戈叟名辽,其子名继辽。叟鳏,子未娶,贫无生计,均善火枪,逐日于湖畔击水鸟,易柴米糊口。时明季正德朝,人见其技良,呼曰大小戈,讽之入行伍,不愿也。一日乘夕阳,各荷一枪,上禽兔累累,将归。经宝积山下,见营卒数十人,擒一贩私盐者,殴几死。贩滚哭求饶,不许。贩者妻与女,蓬头献银簪珥,赎其罪,不许;获簪珥,仍牵之行。妻女随之哭,两婴孩见父母被获,更哭,几滚入水。叟目睹惨甚,遽呼曰:“来!若牵渠将何之?”曰:“捉将官里去。”问何罪,以私枭对。曰:“嘻!小人肩挑步担,借此获蝇头利,得谓之枭乎?彼大商巨贾,公然夹私,漏税虐民,是枭也,汝何不牵之?”众怒其饶舌,曰:“是何预汝事而左袒,得毋党乎?”曰:“党便若何?”曰:“依样捉去敲胫股!”言已,探怀飞黑索套叟。其子婉言父愚憨,求恕,不听,更击子,且攒殴之。叟大吼,翻身触机,发背上枪,青烟一缕而两卒倒。子知业贾祸,亦即燃枪,左右击,众披靡逸去。叟顾贩曰:“尔夫妻刺船,曷急遁!”遂同诣州牧自首。牧与营弁,均商家走狗也,械梏系狱,照袒匪戕捕论斩,父子延颈待秋决。其子上书,立辩两捕之毙者,乃己之枪,非父之枪,老惫何能为?愿以一身抵。不许。贩者姓邬名义,逸而侦其死有日,夫妻号哭,祷于山神,愿代死。遣其女螺娘,伪为叟之女者,携羹饭馈狱食,遥致声曰:“若乔梓死,愚夫妇何敢独生!”夜深,夫妻倚棹苇中,待女归。夜色昏黑,突有月光出水际,▯漾晶莹。正痴望,光忽分散,如万颗琉璃球激波欲舞。飕一声,光忽飞至船之篷下,走不定。趋视之,一蚌珠也,大如弹子。知非凡宝物,急藏诸箧。少时女归,述叟状,语呜咽,夫妻浩叹而已。明日,闻都御史奉旨巡按皖郡,将至钟离,谋买珠,以媚如夫人。女喜曰:“得之矣!”青衣怀珠别父母,曰:“儿去,或得酬戈翁德,倘羁留有时日,幸勿以儿为念!”遂泣与别。女托卖珠婆携之,登御史舫,以珠献。御史大喜,嘱送玉人,自详审。妾更喜,问从何处来,曰家藏耳。问珠值,曰:“芹献耳。自伤父兄出不返,贫无依,愿为夫人婢,以此为进身阶耳。”妾视其宛丽明艳,遽收录,且酬卖珠婆去。女善伺人意,眉语目听,不数日,为诸婢冠。一夕侍宴,妾正褒述女于御史,女忽伏地悲啼,叩有声。惊询之,唏嘘曰:“妾父戈辽,妾兄戈继辽也。”遂缕述戕捕之由,泣求揭钵。御史愕然久之,曰:“尔父兄事,吾已阅其牍,案如山,不易反。姑念尔缇萦再生,明即诣泗,当提讯而平反之。”女顿首谢,妾揽于怀,曰:“尔若背我去,即歼尔父兄。”女曰:“奴愿终生侍夫人。”明日,按临泗州,牧出迎,肃入巡署,坐堂皇。首提戈之父子,穷诘之,览继辽状,故惊曰:“孝子也!”牧极言其横,非骈斩不足明刑谳。御史曰:“罪尚可原。”即勒供疏奏,以戈父子正弋凫,两卒巡湖,隔芦苇发枪,适中,照误死,拟将戈辽父子充极边不赦。疏入,诏许。遂立遣戈父子配云南军,徒步抵配所,隶边将熊公麾下。熊览其符,知为轰毙命案,问:“枪能命中乎?”憨对之,颇矜夸,曰:“盍自武库中,自检良者来,吾有遣尔处。”戈果检得巨而准者,面试之,均先中。熊边将大喜,曰:“西南有大山,万岩耸翠中,产珍禽异兽甚伙。尔父子日荷枪往猎,得则献军门,当陆续纪尔功,满贯自有珠还日。唯内山皆毒蟒所栖,误入恐陨命,牢记不可往。”应曰:“诺。”明日裹粮领药入山,果得虎豹之属,归献,恒犒赏。逾一载,腰橐
译父子神枪
枪炮是火器,武官和士兵练习使用它,猎杀野鸭大雁的人也练习使用它,往往士兵的技艺还不如猎杀野鸭大雁的人。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一方面士兵只是敷衍耳目,只要点燃火绳发出火光,就能吃饱国家的军饷;另一方面猎人以射获飞禽走兽为生,空腹出门,潜伏在湖边,凝神静虑,专注得像纪昌学射那样盯着蝉,又像射大夫射中野鸡那样精准,又像兔子跃起、鹘鸟俯冲那样迅速,很少有技艺不精湛而接近神妙的。这些人中,正不可轻视。泗州大圣庙前,有个老戈名叫辽,他的儿子名叫继辽。老人丧妻,儿子未婚,贫穷得没有生计,都擅长火枪,每天在湖畔射击水鸟,换取柴米维持生活。当时是明朝正德年间,人们看到他们的技艺很好,称他们为大小戈,劝诱他们加入军队,他们不愿意。一天傍晚,父子各扛一支枪,身上挂着的禽兔累累,正要回家。经过宝积山下,看见几十个军营士兵,擒获一个贩卖私盐的人,殴打得几乎死去。贩子滚地哭求饶命,士兵不答应。贩子的妻子和女儿,蓬头垢面地献上银簪耳饰,请求赎罪,士兵不答应;拿走了簪耳,仍然牵着贩子走。妻女跟着哭喊,两个婴儿看见父母被抓获,哭得更厉害,几乎滚入水中。老人目睹惨状,急忙喊道:“来!你们牵他去干什么?”士兵说:“捉去交给长官。”问是什么罪,回答说贩卖私盐。老人说:“嘻!小民肩挑步担,借此获取微利,能称得上是私枭吗?那些大商巨贾,公然夹带私盐,偷税漏税,虐待百姓,这才是私枭,你们为什么不牵他们去?”众人恼怒他多嘴,说:“这是你的什么事而偏袒,莫非是同党吗?”老人说:“是同党又怎样?”士兵说:“照样捉去敲断腿骨!”说完,从怀中飞出黑色绳索套住老人。儿子婉言说父亲愚笨憨厚,请求宽恕,士兵不听,又殴打儿子,并且围殴他们。老人大吼一声,翻身触动扳机,发射背上的枪,一缕青烟冒出,两个士兵倒下。儿子知道已经闯下大祸,也立即点燃火枪,左右射击,众人溃败逃散。老人回头对贩子说:“你夫妻划船,为何不赶紧逃跑!”于是父子一同到州牧那里自首。州牧和军官,都是商人的走狗,给父子戴上刑具关进监狱,按照袒护匪类杀害捕快论斩,父子伸长脖子等待秋后处决。儿子上书,立即辩白两个被捕快打死的人,是自己的枪杀的,不是父亲的枪,老人疲惫无力,怎么能做到?愿意以一死抵罪。不被允许。贩子姓邬名义,逃脱后侦查得知他们死期将至,夫妻号哭,向山神祈祷,愿意代替他们死。派遣女儿螺娘,假装是老人的女儿,带着饭菜送给狱中食用,远远喊道:“如果你们父子死了,我们夫妇怎敢独自活着!”夜深时,夫妻靠在芦苇中的船桨旁,等待女儿回来。夜色昏黑,突然有月光从水边升起,荡漾晶莹。正痴望时,光忽然分散,像万颗琉璃球激起波浪想要舞动。飕的一声,光忽然飞到船篷下,走动不定。上前查看,是一颗蚌珠,大如弹丸。知道不是凡俗宝物,急忙藏在箱子里。不久女儿回来,叙述老人的状况,言语呜咽,夫妻只是浩叹而已。第二天,听说都御史奉旨巡视安徽郡县,将到钟离,谋划买珠,以讨好如夫人。女儿高兴地说:“有办法了!”穿着青衣怀揣珍珠告别父母,说:“我去了,或许能报答戈翁的恩德,倘若被羁留有时日,希望不要挂念我!”于是哭泣告别。女儿托付卖珠婆携带珍珠,登上御史的船,献上珍珠。御史大喜,嘱咐送玉人,自己详细审问。妾更高兴,问珍珠从哪里来,回答说家里收藏的。问珍珠价值,回答说:“只是芹献罢了。自伤父兄出不来,贫穷无依,愿意做夫人的婢女,以此作为进身的阶梯罢了。”妾看她婉丽明艳,立即收录,并且酬谢卖珠婆离去。女儿善于察言观色,眉目传情,倾听指令,不几天,成为众婢女之首。一天晚上侍奉宴席,妾正在向御史褒扬女儿,女儿忽然伏地悲啼,叩头有声。惊问原因,唏嘘说:“妾的父亲是戈辽,妾的兄长是戈继辽。”于是详细叙述杀害捕快的缘由,哭泣请求揭发冤案。御史愕然很久,说:“你父兄的事,我已经看过案卷,案情如山,不容易翻案。姑且念你是缇萦再生,明天就到泗州,应当提审并平反冤案。”女儿叩头谢恩,妾揽她在怀里,说:“你若背弃我,就杀你父兄。”女儿说:“奴愿意终生侍奉夫人。”第二天,御史巡视到泗州,州牧出迎,恭敬地进入巡署,坐在正堂。首先提审戈的父子,严加审问,阅览继辽的状纸,故意惊讶说:“孝子啊!”州牧极力说他们横行不法,不并排斩首不足以明正典刑。御史说:“罪过还可以宽恕。”立即勒令供认上疏奏报,说戈父子正当射猎野鸭,两个士兵巡视湖面,隔着芦苇开枪,正好击中,按照误杀论处,拟将戈辽父子充军到极边不赦免。疏奏进入,诏书允许。于是立即派遣戈父子配军云南,徒步到达配所,隶属边将熊公麾下。熊公阅览他们的符牌,知道是轰毙命案,问:“枪能命中吗?”憨厚地回答,颇为矜夸,说:“何不自己从武库中,挑选精良的来,我有地方派遣你们。”戈果然挑选到巨大而准确的枪,面试,都先命中。熊公大喜,说:“西南有大山,万岩耸翠中,出产珍禽异兽很多。你父子每天扛枪去猎取,得到就献给军门,应当陆续记录你们的功劳,满贯自有珠还日。只是内山都是毒蟒栖息的地方,误入恐怕丧命,牢记不可前往。”答应说:“是。”第二天裹粮领药入山,果然得到虎豹之类,回来献出,经常犒赏。过了一年,腰橐
甚丰,颇觉此间乐。父子偶私计,内山究作何状,盍往观之?遂入视。峰峦嶷恶,树石怪丑,沙碛断涧,人迹全无。倏腥风至,木叶为脱,一象狂奔,后随一巴蛇,目闪,行如飞。象见戈伏地,若稽首状。父子急登象背,发连珠枪,中蛇之双目。蛇怒,行更速,象急负之狂奔,旁入大谷。蛇如箭急直驶,堕大崖下,如雷霆,毙矣。遂舍象觅路归。日暮,视谷口有古庙,权止宿。伏神龛中。夜静,闻庭树顶时有舐咂声与堕物声。向晨视之,树杪一大鸟,人首五色,羽大如车盖,巨爪搏死蛇食,堕者骨也。大惧,潜灌药发火,伺其飞起,击之,中胸际,声烈烈,啼如鬼车,展翅生大风,飞空际多时,堕则毙。父子大喜,负之归献,边将惊且诧,慰劳甚殷,嘱勿往。再数日,技痒,又入山。视前象立谷口,若拱候,试登之,果负而趋。倏又腥风至,私计曰:“又一蛇耶?”至绝岭下,象掀堕地,以鼻示之,伏草际。象去,引一兽来,首如驴,人足,白毛黑章,攫虎豹食,追象欲并食之。戈俟其过,急双枪发,中两乳。物大吼,人立,挝碎沙石塞乳际,拔大树离地,痛极长号,震山岳。戈视象已逸,再发枪,物惊向西去,堕壑毙。遂又舁之归献,边将更惊诧,曰:“尔真神勇也,从此可无须猎矣!”叩请其说,曰:“今上好奇,此鸟两翼天然有龙凤纹,夏日蝇不集,可作宫扇。此兽毛极暖,以瓯雪插一豪入,雪立化,可为御裘。行将献天子,我既膺上赏,尔亦得赐还也。”疏入,上喜甚,诏赐边将极优,赦戈父子,转送回籍,均赐官游击,仕邻封。遂叩别边将。甫登程十里外,突众象奔至,伏叩若感恩状。一象负戈父子行,一象舁大牙一支随。行十日,达山陕,父子下而拜祝,曰:“君其归乎,不敢劳远送,恐惊行人。”象亦悲鸣,置牙于戈前,相将返。戈赍牙,遇勾丽国使,惊曰:“此万年象齿也。”剖之,中有山水人物若墨画者,以万金购之去。由是富且贵。时御史出为皖抚,隶麾下,更感恩,恭献异域宝物甚多。抚曰:“女公子亦记忆否?”戈愕然。命之出拜,螺娘也。相与缕述,始共悲泣。抚喜,急为招女之父母,亲主婚,即命以螺娘字继辽,诹吉成礼。戈叟辞不仕。其子官寿春参将,升六合镇军,迎父与妻父母就养于署。叟暇,犹以枪法授帐下健儿,至今寿春背枪,为天下冠。懊侬氏曰:吾尝怪天之生物也,犬守夜,鸡司晨,羊触邪,马致远,豚适口,亦已足矣。而深山穷谷之中,又有锯牙钩爪,怪怪奇奇者在,味既不甘,性犹好杀,毋乃过欤?顷因戈家父子生还一事,然后知虞翳送勒之派,既为圣主报祯祥,且为孝慈赎罪过。碧翁生且育之,亦良有故耳。
译(猎物)非常丰盛,颇觉这里快乐。父子偶然私下商议,内山究竟是什么样,何不前往观看?于是进入查看。山峰险峻恶劣,树木石头怪异丑陋,沙石断涧,人迹全无。忽然腥风刮来,树叶纷纷脱落,一头大象狂奔,后面跟着一只巴蛇,眼睛闪烁,行走如飞。大象见到戈(父子),伏在地上,像是叩首的样子。父子急忙登上象背,发射连珠枪,射中蛇的双目。蛇愤怒,行进更快,大象急忙驮着他们狂奔,旁边进入大谷。蛇像箭一样急速直冲,坠入大崖下,如雷霆般,死了。于是舍弃大象寻找道路返回。傍晚,看见谷口有座古庙,暂且住宿。藏在神龛中。夜深人静,听到庭院树顶不时有舔舐声和物体坠落声。天亮时查看,树梢上有一只大鸟,人头五色,羽毛大如车盖,巨大的爪子抓着死蛇吃,坠落的都是骨头。非常害怕,暗中灌药点火,等它飞起,射击它,击中胸部,声音猛烈,啼叫如鬼车,展翅刮起大风,在空中飞了很久,坠落则死。父子大喜,背着它回去进献,边将惊讶且诧异,慰劳非常殷勤,嘱咐不要再前往。又过了几天,手痒,又进山。看见之前的大象立在谷口,像是拱手等候,试着登上它,果然驮着快走。忽然又腥风刮来,私下想道:“又是另一条蛇吗?”到了绝岭下,大象掀翻坠地,用鼻子指示,伏在草丛边。大象离去,引来一只野兽,头像驴,人的脚,白毛黑纹,抓取虎豹吃,追赶大象想要一起吃掉。戈等它经过,急忙双枪齐发,射中两乳。野兽大吼,直立起来,抓碎沙石塞住伤口,拔起大树离地,痛极长嚎,震动山岳。戈看见大象已经逃脱,再发枪,野兽惊恐向西逃去,坠入沟壑而死。于是又抬着它回去进献,边将更加惊诧,说:“你真是神勇,从此可以不用狩猎了!”叩问其中的缘由,说:“当今皇上好奇,这只鸟两翼天然有龙凤纹,夏天苍蝇不聚集,可以做成宫扇。这只野兽的毛极暖,用碗装雪插入一根毛,雪立刻融化,可以做成御寒皮衣。将要进献天子,我既然受到上赏,你也得以获赐归还。”奏疏呈入,皇上非常高兴,下诏赐给边将极优厚的赏赐,赦免戈父子,转送回乡,都赐官游击,在邻县任职。于是叩别边将。刚出发十里外,突然众象奔来,伏地叩拜像是感恩的样子。一头大象驮着戈父子前行,一头大象抬着一支大牙跟随。走了十天,到达山陕,父子下象拜谢,说:“您回去吧,不敢劳烦远送,恐怕惊扰行人。”大象也悲鸣,把牙放在戈面前,一同返回。戈带着象牙,遇到勾丽国使者,惊讶地说:“这是万年象齿。”剖开它,里面有山水人物像墨画一样,用万金买走。从此富裕且显贵。当时御史出任安徽巡抚,隶属麾下,更加感恩,恭敬进献许多异域宝物。巡抚说:“你的女儿还记得吗?”戈愕然。让她出来拜见,是螺娘。互相详细叙述,才开始共同悲泣。巡抚高兴,急忙为招来女儿的父母,亲自主持婚礼,就命用螺娘的字继辽,选择吉日成礼。戈老翁辞官不做。他的儿子官至寿春参将,升任六合镇军,迎接父亲和妻子的父母到官署奉养。老翁闲暇时,仍然用枪法教授帐下健儿,至今寿春背枪,为天下第一。懊侬氏说:我曾经奇怪上天创造生物,狗守夜,鸡报晓,羊触邪,马致远,猪适口,也就足够了。而深山穷谷之中,又有锯牙钩爪,怪怪奇奇的东西存在,味道既不好,性情又好杀,岂不是过分了吗?近来因为戈家父子生还一事,才知道虞翳送勒的流派,既为圣主报祥瑞,又为孝慈赎罪过。碧翁生养它们,也有好的缘故啊。
珊珊
楚之凤凰厅,万山中有石亭,颜曰“苗姑救夫处”。间疑为跳月人绣帕涅面,吹芦笙呜呜声,自觅藁砧故事,而不知其非也。明季,焦生鼐,字梅仲,中州人,任侠放生,读书学剑,偕友游汴之上河。时值清明,士女如织。有健儿弄虎演剧者,围观若堵墙。虎眇一目,爪牙钩刺,文质斑斓。弄者故以头触其吻,手捋其须,背承其腹,而虎且宛转如人意。众掷青蚨,胜撒白雨。市散,驱入大木函,荷之去。生归而冥想,太息曰:“丈夫不能自全,误落陷阱,亦犹是夫!”友戏曰:“然则封使君亦将买而放之乎?”曰:“有何不可?”夜寝,梦老父闯然入,白衣绛冠,向生拱揖,曰:“封使君谪限已满,郎君若仗义侠,放归山林,则得美妇,解奇厄,证仙果,功德无量也。”生曰:“弄虎者以之攫阿堵,为衣食券,恐靳而不售也。”曰:“有机可乘。”生一诺而醒,朝暾满窗,起呼盥栉,挈友再往。至则鸣钲开场,虎摇尾瞑目,意甚颓败。倏一老叟,科头袒背而前,骑虎背,▯虎颔,更以髡颅抵唇侧。虎忽大吼,利喙一合,则头脆如瓠落矣。观者尽奔,两健儿哭曰:“杀者吾父也!虎向驯,不知何故突变性!将杀毙抵吾父!”子操刀欲砍,生忽止之曰:“子迂矣!虎噬人,性也。即毙之,岂即能抵尔父?人财两空,殊失算计。”曰:“将奈何?”曰:“曷卖于我,以资殓尔父,余则另作生涯,此计之善者。”健儿私议久之,以为然。问其值,曰十万钱,如数交兑。生命仆人放之去,咸不敢,曰:“索在颈,尚噬人,若解去,不将继叟伥耶?”生怒,自策马,送虎至深山中,曰:“荒野穷岩,不少生物,幸勿扰行路,罪株小生。”虎颔之,独目若流涕。生亲解铛锒,急上马返辔,挥之曰:“去!”遂分道行。甫转官衢,忽狂飚骤起,砂石横飞,虎至,急夺路,则已伏马前,叩数十下始去。归告友,咸不甚信。是秋礼闱获解,往应南宫试。行至燕赵间,仆马奔驰,日色已堕,疏林叠,倏迷路歧。忽林中矗出欹石,高丈余,瘦削可爱,炊烟缕缕。知有野人家,趋求止宿。则老屋数椽,门临曲涧,一眇目老叟龙钟迓客,曰:“何处贵人,下顾草野?”生自陈名氏,且告所求。邀入坐草堂中,仆马亦有安置。叟衣冠整洁,言语粗豪,自言苗姓,向客中州,遄归未久。倏一红妆屏角窥客,又一老媪上堂篝灯,蹀躞颇苦。叟曰:“寒家无仆御,此山荆也。”生局促不安,意在呼仆,曰:“累夫人不当。”叟止之曰:“纲纪劳乏,已安栖止。”向屏内呼曰:“大姑姗姗儿,出拜郎君,一代母劳。”女果盈盈趋前裣衽。生见其媚态万方,神魂飞越,几致失礼。揖而问叟,曰:“女公子耶?”曰:“然。以郎君贵人,敢以女儿相见。”须臾,肴陈于案,酒沸于铛,叟以巨瓯自饮,以常樽劝客。酒阑,女出,为生解装设榻,布枕拂衾,殷勤臻至。生逊谢,女一笑去。餐已,叟诣内与媪絮语,遂不出。生醉而隐几,女摇生醒,曰:“郎可寝矣。”曰:“卿尚未去耶?”曰:“父母遣视安枕,防呼茗饮耳。”问:“芳龄几何?”曰:“十六。”问:“有婿家否?”女酡然久之,微嗔曰:“夜深可寝,絮絮何为?恐老亲闻知,叱辱将及。”生倚醉,遽揽红袖,女挣脱移立,不得近,遂寝。醒则吻燥,试呼茗,则女已捧磁盎立榻下。生饮已,牵玉臂求欢,女呼曰:“鲁莽儿!何动欲丧人廉耻?”叟媪内呼问,手释,女急遁。意将诟谇,转寂然。天明,晨光透,女起,出洒扫。生惴惴不敢语。女呼曰:“郎起耶?满天风雪,真天留客也。”生披衣视庭外,果花飞六出,片如掌大。旋进盥具,更沏苦茶。女笑曰:“痴郎子,昨宵几惊破胆!”曰:“忍哉,卿也!”曰:“柔情媚骨,何必尔尔!”生益惑,语渐狎亵。女秋波微怒,似又欲呼,生哀之,始已。临去,忽红涨于面,欲言又止者再。曰:“郎娶否?”曰:“未。”曰:“真耶?”曰:“天日可誓。”曰:“郎
译珊珊
楚国凤凰厅境内,万山之中有一座石亭,匾额上写着“苗姑救夫处”。有人怀疑这是跳月习俗中,绣帕遮面、吹着呜呜芦笙声的男子,自寻糟糠之妻的故事,却不知道并非如此。明朝末年,有一位姓焦名鼐的书生,字梅仲,是中州人。他任侠好义,喜爱放生,既读书又习剑,曾与朋友一同游览汴京的上河。当时正值清明节,士人女子多如织锦。有健儿驯虎演戏,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密集。那只老虎瞎了一只眼,爪牙锋利如钩刺,毛色斑斓。驯虎人故意用头触碰虎口,用手抚摸虎须,用背承托虎腹,而老虎却温顺地宛转如意。众人投掷钱币,如同白雨洒落。集市散去后,驯虎人将老虎驱赶进大木笼,扛着离去。焦生回家后沉思良久,叹息道:“大丈夫不能保全自己,误入陷阱,也和这老虎一样啊!”朋友戏弄他说:“那么封使君(指驯虎人)也要买下来放了吗?”焦生说:“有什么不可以?”夜里睡觉时,梦见一位老人闯进来,身穿白衣,头戴红帽,向焦生拱手作揖,说:“封使君的贬谪期限已满,郎君若仗义行侠,放他回归山林,就能得到美妇,解除奇厄,证得仙果,功德无量。”焦生说:“驯虎人靠它攫取钱财,作为衣食的保障,恐怕吝惜而不肯卖。”老人说:“有机可乘。”焦生答应一声便醒了,晨光洒满窗户,起床呼唤洗漱,带着朋友再次前往。到了那里,正敲锣开场,老虎摇着尾巴闭着眼睛,神情十分颓败。忽然一位老人,光着头袒露着背走上前,骑在虎背上,抚摸着虎下巴,又用光头抵住虎唇边。老虎突然大吼,利嘴一合,那老人的头便像葫芦一样脆断了。观看的人全都奔逃,两个健儿哭着说:“被杀的是我们的父亲!老虎向来温顺,不知为何突然变了性情!要杀了它抵偿我们父亲的命!”儿子拿着刀想要砍杀,焦生忽然制止他说:“你太迂腐了!老虎吃人,是它的本性。即使杀了它,难道就能抵偿你父亲吗?人财两空,实在失算。”健儿问:“那该怎么办?”焦生说:“何不卖给我,用来资助你父亲的丧葬费用,其余的另谋生计,这是上策。”健儿私下商议了很久,认为有理。问多少钱,焦生说十万钱,如数交付。焦生命令仆人将老虎放走,仆人们都不敢,说:“锁链还在脖子上,尚且噬人,如果解开,难道不会接着害死老人吗?”焦生发怒,亲自骑马,送老虎到深山中,说:“荒野穷岩,生物不少,希望不要骚扰路人,否则罪及于我。”老虎点头答应,独眼中仿佛流下泪水。焦生亲自解开铁链,急忙上马返回,挥手说:“走!”于是分道而行。刚转过官道,忽然狂风骤起,砂石横飞,老虎追来,焦生急忙夺路,老虎却已伏在马前,叩头数十下才离去。回去告诉朋友,大家都不怎么相信。这年秋天,焦生在乡试中举,前往参加礼部会试。行至燕赵之间,仆人骑马奔驰,天色已晚,疏林重叠,忽然迷失了岔路。忽然林中矗立起一块倾斜的石头,高一丈多,瘦削可爱,炊烟缕缕升起。知道有野人家,便前去请求住宿。只见几间老屋,门临弯曲的山涧,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人颤巍巍地迎接客人,说:“哪来的贵人,光临这草野之地?”焦生自报姓名,并告知来意。老人邀请他进入草堂坐下,仆人和马匹也有安置。老人衣冠整洁,言语粗豪,自称姓苗,之前在中原做客,不久才回来。忽然一位红妆女子从屏风角窥视客人,又有一位老妇上堂点灯,步履蹒跚颇为艰难。老人说:“寒舍没有仆役,这是拙荆。”焦生局促不安,本想呼唤仆人,说:“劳烦夫人不当。”老人制止他说:“仆役劳乏,已安置休息。”向屏风内喊道:“大姑姗姗儿,出来拜见郎君,代替母亲操劳。”女子果然盈盈上前整理衣襟。焦生见她媚态万方,神魂飞扬,几乎失礼。作揖后问老人:“是令爱吗?”老人说:“是的。因为郎君是贵人,敢以女儿相见。”不一会儿,菜肴摆上案几,酒在锅中沸腾,老人用大碗自饮,用普通酒杯劝客。酒宴将尽,女子出来,为焦生解衣设榻,铺枕拂被,殷勤至极。焦生谦逊道谢,女子一笑离去。用餐完毕,老人进内室与老妇絮语,便不再出来。焦生醉后靠在几案上,女子摇醒焦生,说:“郎君可以睡觉了。”焦生说:“你还没走吗?”女子说:“父母派我看你安枕,防备你呼唤茶水罢了。”焦生问:“芳龄几何?”女子说:“十六。”焦生问:“有婆家了吗?”女子脸红许久,微微嗔怒说:“夜深了可以睡觉,絮絮叨叨做什么?恐怕老父母听见,斥责羞辱就要来了。”焦生倚仗酒劲,突然揽住红袖,女子挣脱移开站立,不让靠近,于是睡觉。醒来时嘴唇干燥,试着呼唤茶水,女子已捧着瓷罐站在榻下。焦生喝完,牵住玉臂求欢,女子喊道:“鲁莽儿!为何动不动就想败坏人的廉耻?”老人老妇在内室呼唤询问,焦生松手,女子急忙逃走。本想责骂,却转归寂静。天明,晨光透入,女子起来,出去洒扫。焦生惴惴不安不敢说话。女子喊道:“郎君起来了吗?满天风雪,真是天留客啊。”焦生披衣看庭院外,果然雪花飞舞,片大如掌。随即送上洗漱用具,又沏上苦茶。女子笑着说:“痴郎君,昨夜几乎吓破胆!”焦生说:“你太忍心了!”女子说:“柔情媚骨,何必这样!”焦生更加疑惑,言语渐渐狎昵亵渎。女子秋波微怒,似乎又要呼喊,焦生哀求,才作罢。临走时,忽然满脸通红,欲言又止两次。女子问:“郎君娶妻了吗?”焦生说:“没有。”女子说:“真的吗?”焦生说:“天日可誓。”女子说:“郎君
求婚于吾父母,无不谐。万勿望非礼苟合也。”生曰:“诺。”时仆亦起,问生行否,生痴立犹豫。叟出,挥仆夫曰:“茫茫风雪,向何处去?霁即行,岂碍程途耶?”少顷,女子又陈餐膳,饼饵带松子香,雉羹鹿脯味尤美。生且啖且问女郎年齿,与婿家姓氏。叟答以择配甚难,红鸾犹缺。生曰:“仆不才,尚属清门,忝登桂籍,未知可列雀屏选否?”叟曰:“姗姗甚倔强,容归与山荆询明白,免他日怨老朽孟浪。”顷出,告生曰:“大喜大喜,小妮子竟首肯。但夫妇老矣,风烛草霜,一朝殒谢,反累弱息茕独。山野无鼓乐傧相,意屈东床即于今夕草草花烛,明即携去。愧无妆奁,能相谅否?”生喜极再拜,一一承命。媪扶女出,韦布新更,云环微掠,愈觉妩媚动人。交拜讫,重设尊,一家团聚。仆在斗室,亦小犒赏,痛饮极欢。夜深,二老去,生移灯掩门,即就客榻成婚礼,缱绻恩爱,盟誓万言。明晨雪霁,叟媪并出,曰:“姗姗儿娇惯,乞郎君百事看老朽,勿加罪责。双双登程,不敢以私爱误功名事也。”母流涕悲恋曰:“勉事郎君,锦旋时可一归宁,何须戚戚!”生以马授女,自则与仆徒步,拜别出门。叟于欹石下,掀卧石起,内皆朱提,曰:“仓卒不及备奁,以此为倩。”生曰:“客途无玉台下聘,尚敢领厚贶乎?”曰:“聊壮行色耳。”生勉取三锭,叟以为太少,尽代捡入囊,挥之曰:“去!”出山数十里,入一大城市,为女购簪珥裙服,崭然一新。再觅车马,入都赁宅居,倡随乐甚。榜发,成进士,授浙之会稽令。挈夫人同之官,多政声,皆内助也。然生性好客,旧雨新云,争来趋附。明年,升钱塘太守,而客益多。女请却之,不听。客闻之惧,醵千金购妖姬名窈娘者,奉生为妾。窈娘色既艳冶,弦索歌唱无一不工,床第之间,尤多内媚。生惑之,嬖昵忘政事,而客皆隐攘其权矣。女独宿,决不争夕。然生偶抱恙,女辄鸡鸣起,侍汤药,不啻孝子。窈娘见女肢体发肤无处不美,即乱头粗服亦饶姿致;退而揽镜,愈自惭汗。由爱生惭,惭生妒,妒生恨,遂广结婢媵,环布腹心,思倾女,不得入。暗以鸩毒置酥酪中,布女室。生偶入呼饥,女以酥酪进,窈急夺而弃之,啖猫犬,立毙。乃娇啼求去,曰:“夫人妒忌,意毒良人。妾若不去,恐难免也。”又女每夜焚香于庭,礼拜北斗,潜告生,曰:“夫人毒未成,又用诅禳法,妾时心痛,恐中魔巫。”由是生怒女,动辄得咎,曰:“终非好相识!”立逼大归。女泣曰:“自为君妇,有何失德?”曰:“吾与尔缘尽,眼中钉,喉中骨鲠,不能顷刻留!”女大恸。曰:“若留,须跪受鞭笞始已。”女即膝立受辱,婢媪争伏女旁,愿代受杖。邑之仕官眷属闻之,咸不平,声名益狼藉。当道者罗织生之荒怠酒色,侵蚀库币十余款,欲劾之。生惧,谋于客,出千金,购玉鼎,将献中丞。又出千金,购冬貂,献侍御。同列中堂,鼎无故碎,裘无故焚,至问谁毁,窈坚以夫人对。生大怒,狂呼不可忍,操杖立逐女出。女曰:“是真不可留矣!”自脱簪珥裙服掷地下,着嫁衣,匆匆出门,飘瞥不见。当道待生贿不至,疏劾之,奉旨降官东鲁滕阳丞。婢仆与客,一时星散。生典质玩物,得千金,携窈就丞任。策马悠悠,误入山谷。见疏林烟里,欹石犹存,忽至当年止宿处,大惊,恐翁媪出,无颜相见,勒马不前,遣仆觇视,则空林无屋宇,仅曲涧流泉,荒苔虎迹,急趋而过。丞任清苦异常,窈不能堪,终日悲啼,生唯隐忍。旋抱病,呼窈不至,盖早已随仆遁去。至是始悔,恸曰:“其负吾结发苗姑报乎?”而已无及矣。更以行赇革职,充云南军。赭衣登程,监者呵詈,资斧一空,货马徒走,两足肿溃,踯躅不前。比至凤凰厅,万山中人迹断绝处,有亭翼然,监者引入,嗔目叱曰:“尔罪应受,我辈何辜?请速自戕,免污吾刃!”生哀涕不已,监者操刀而至。正惶急间,忽腥风怒号,一白额猛虎自绝岭下,
译向我的父母求婚,没有不答应的。千万不要指望用不合礼法的方式苟且结合。”书生说:“好。”这时仆人起身,问书生是否启程,书生呆立着犹豫不决。老翁出来,挥手对仆人说:“茫茫风雪,你要去哪里?等雪停了再走,难道会耽误行程吗?”不一会儿,女子又摆上饭菜,饼饵带着松子的香气,野鸡汤和鹿肉脯味道尤其鲜美。书生一边吃一边问女郎的年龄,以及她未婚夫家的姓氏。老翁回答说选择配偶很难,红鸾星宿尚缺。书生说:“我不才,出身清贫人家,侥幸考中功名,不知道能否入选雀屏?”老翁说:“姗姗很倔强,容我回去和老伴商量明白,以免日后埋怨我鲁莽。”过了一会儿出来,告诉书生说:“大喜大喜,小妮子竟然答应了。只是我们夫妇年老,如风中之烛、霜中之草,一旦去世,反而拖累弱小的女儿孤苦无依。山野间没有鼓乐傧相,打算委屈东床快婿今晚就草草举行婚礼,明天就带走。惭愧没有嫁妆,你能谅解吗?”书生高兴得再次拜谢,一一听从。老妇人扶着女儿出来,穿着新换的粗布衣服,发髻微微掠起,更觉得妩媚动人。交拜完毕,重新摆上酒席,一家人团聚。仆人在小屋里,也得到了一点犒赏,尽情欢饮。夜深了,两位老人离去,书生移灯掩门,就在客榻上完成婚礼,恩爱缠绵,盟誓万语。第二天早晨雪停,老翁老妇都出来,说:“姗姗娇惯,请郎君百事看在我们老两口的面子上,不要加罪责罚。双双启程,不敢因为私情耽误功名大事。”母亲流着泪悲伤依恋地说:“努力侍奉郎君,衣锦还乡时可以回来省亲,何必如此悲伤!”书生把马交给女儿,自己则和仆人徒步,拜别出门。老翁在歪斜的石下,掀开卧石,里面都是黄金,说:“仓促来不及准备嫁妆,用这个作为聘礼。”书生说:“客途之中没有玉台下的聘礼,还敢接受厚礼吗?”老翁说:“姑且壮行色罢了。”书生勉强拿了三个金锭,老翁认为太少,全部帮他捡入囊中,挥手说:“走!”出山几十里,进入一个大城市,为女儿购买簪珥裙服,焕然一新。再找车马,进入京城租宅居住,夫妻和睦快乐。榜文发布,考中进士,授浙江会稽县令。带着夫人一同赴任,政绩很好,都是内助的功劳。然而书生性好客,旧友新朋,争着来依附。第二年,升任钱塘太守,客人更多。夫人请求拒绝他们,书生不听。客人听说后害怕,凑集千金购买名叫窈娘的妖姬,献给书生做妾。窈娘颜色艳丽,弹琴唱歌无一不精通,床第之间,尤其多内媚。书生被迷惑,宠幸她而忘记政事,而客人都暗中掌握了权力。夫人独自睡觉,坚决不争宠。然而书生偶尔生病,夫人就鸡鸣起床,侍奉汤药,不亚于孝子。窈娘见夫人肢体发肤无处不美,即使乱头粗服也富有姿致;退下后照镜子,更加自惭形秽。由爱生惭,由惭生妒,由妒生恨,于是广泛结交婢女侍妾,环绕布置心腹,想倾覆夫人,不得进入。暗中把鸩毒放在酥酪中,布置在夫人的房间。书生偶然进入喊饿,夫人用酥酪进献,窈娘急忙夺下扔掉,喂给猫狗,立刻毙命。于是娇啼请求离去,说:“夫人妒忌,意图毒害良人。妾如果不走,恐怕难免。”又夫人每夜在庭院焚香,礼拜北斗,暗中告诉书生,说:“夫人毒害未成,又用诅咒禳解的法术,妾时常心痛,恐怕中了巫术。”因此书生愤怒夫人,动辄得咎,说:“终究不是好相识!”立刻逼迫夫人回娘家。夫人哭着说:“自从做您的妻子,有什么失德?”书生说:“我与你的缘分尽了,眼中钉,喉中骨鲠,不能片刻停留!”夫人大哭。书生说:“如果留下,必须跪着受鞭打才罢休。”夫人立刻跪立受辱,婢女老妇争着伏在夫人旁边,愿意代为受杖。县里的官员眷属听说后,都感到不平,书生的名声更加狼藉。当权者罗织书生荒怠酒色、侵蚀库银等十几项罪名,想要弹劾他。书生害怕,向客人谋划,拿出千金,购买玉鼎,将要献给中丞。又拿出千金,购买冬貂,献给侍御。同列中堂,玉鼎无故碎裂,貂裘无故焚毁,问到谁毁坏的,窈娘坚决说是夫人。书生大怒,狂呼不可忍耐,拿着杖立刻驱逐夫人出门。夫人说:“是真的不可留了!”自己脱下簪珥裙服扔在地上,穿着嫁衣,匆匆出门,飘忽不见。当权者等待书生的贿赂不到,上疏弹劾他,奉旨降官为东鲁滕阳丞。婢仆和客人,一时星散。书生典当玩物,得到千金,带着窈娘赴丞任。策马悠悠,误入山谷。看见疏林烟里,歪斜的石还在,忽然到了当年住宿的地方,大惊,怕翁媪出来,无颜相见,勒马不前,派仆人窥视,则空林没有屋宇,只有曲涧流泉,荒苔虎迹,急忙快步走过。丞任清苦异常,窈娘不能忍受,终日悲啼,书生只能隐忍。不久生病,呼唤窈娘不来,原来早已随仆人逃去。至此才后悔,痛哭说:“难道辜负了结发妻子苗姑的报答吗?”但已经来不及了。又因为行贿被革职,充云南军。穿着囚服启程,监者呵骂,资斧一空,卖马徒步,两脚肿溃,踯躅不前。等到凤凰厅,万山中人迹断绝处,有亭翼然,监者引入,瞪眼叱责说:“你罪应受,我们何辜?请速自杀,免污我的刀!”书生哀涕不已,监者操刀而至。正惶急间,忽然腥风怒号,一白额猛虎自绝岭下,
爪搏监者,三人死路侧。生亦迷闷。微苏,觉耳畔有妇人哀唤声,启眸视之,非他,姗姗苗大姑也。生反痛哭,曰:“夫妻邂逅,得毋梦中乎,抑冥中乎?”曰:“窈娘何在,客又何在?”生以头触地,泣言知悔。问:“虎究何往,卿究何来?”曰:“郎至此,量言亦无惧。妾非人,虎也。郎在中州所放者,妾生身父也。父母感大德,遣侍巾栉,又以无状被逐。若非大难当前,实无颜见夫子。然真面目已露,郎能无以非类见疑乎!”曰:“岂但无疑!”言已,抽刀断拇指,血涔涔焉。女惊救之,已断,急出药末糁而接之,裹以残帛,竟不痛。曰:“郎君既悔,又何必尔!”曰:“非此无以对我贤卿也。”问:“翁媪何往?”曰:“天谪已满,重证仙班,不在人间矣。南山之南尚有敝庐,能惠临否?”曰:“逃军杀监,出则领断,茫茫海内,托足无区,愿随卿隐。”曰:“以郎资质,堪破泡幻,大丹且成。”言已,携手同行。穿云越涧,约十余里,怪石数转,忽见洞府,门前长须赤脚者三四辈,翘首拱候,呼曰:“大姑救得郎君归矣。”问:“此数辈何来?”曰:“老父遣留婢仆,侍郎君耳。”入见釜铛鼎臼,几案床第,无一非石。曲折数层,若分内外。西偏一洞,为女卧房,房内陈设古雅,帷帐悉具。床上坐一婴儿,呀呀索乳。问是谁氏子,曰:“此君种也。渠外大父命名曰寅生。”生亲与摩顶,见其丰丽魁梧,知是国器。夜夕燃石灯,出石瓮中花酿饮生,烹茯苓松花饼啖生。晨起,督婢仆各出采药,自以野蚕织布,无一废驰。寅生五岁,颇慧。生拾树叶为笺,燃松枝为笔,抄书教儿读。十岁即通六经,能韵语。生悲曰:“吾负罪窜匿,累娇儿何时出头?”女问:“中州有手足否?”曰:“有”。问:“曾受君惠否?”曰:“有从堂弟,名者,从未贷一钱。”女以纤指卜再四,曰:“是真可托。”翌日早起,呼秃发僮驾牛车抱儿端坐,以生手书置儿怀,自脱金钏束儿腕,并与玉瓶,曰:“需果饵,此中索即得。”安置讫,遽挥曰:“去!”车如电掣风驰,突入云际。生失声哭,女笑曰:“君别儿即苦,妾父母嫁女时亦苦耳。何一入宦途,顿加白眼?”生大愧,以指示女,曰:“卿忘却耶?”相与大笑。焦,中州名士也,四十无子以为忧;族人子蓬头历齿,不欲继。夫人为置妾,又恐分恩爱,不肯受。是日,忽牛车到门,僮抱儿入,投书案上。拆阅,见的真为兄鼐笔迹,大喜,阅至托儿为嗣一节,更觉欢欣。一瞥眼,僮与牛车不见,唯儿束钏捧瓶依膝下。市人哄闹,曰:“焦家门内,豹负猩猩,奔出城去。”夫妻爱儿逾所生,寝必搂于怀,食必加诸膝。冬日病,思樱桃不得,儿忽捧金丸至,问何来,笑指瓶以母语告。戏呼他物,无不应,由是大富。寅生冠而就试,贵为大中丞,征云南寇。时夫妇寿八十,犹健饭,领军拜别,谕功成速回,顺路访亲生父母。寅泣受教。凯旋时,果访至旧处,则洞口云迷,树叶零落而已。痛哭榛莽,视石壁镌草书一行,曰:“中州焦鼐,遇虎得生,洞居卅载,吐纳通神。天降丹颗,服之身轻。水火调御,夫妇道成。某年月日,白昼飞升。儿读能贵,勉事圣君。石啮流水,岭横白云。人间天上,一样看承。”懊侬氏曰:人虽至愚,当其受恩,则未尝不疾首抚心,以为苟渝此盟,有如江水。及至嬖昵既久,责报太苛,反面若仇,有终身切齿者。姗姑姗姑,既报德于未遇之时,又救之极危既穷之后,其亦愧夫人而须眉者乎!至于女子小人,谗谮惑主,虎且惮之矣。噫嘻!姗姑,慎勿孟浪唱《想夫怜》也!
译他用手抓挠看守的人,三个人死在路旁。书生也昏迷过去。稍微苏醒时,觉得耳边有妇人哀哭呼唤的声音,睁开眼睛看,不是别人,正是姗姗苗大姑。书生反而痛哭起来,说:“夫妻相遇,难道是梦中吗?还是阴间呢?”大姑说:“窈娘在哪里?客人又在哪里?”书生用头撞地,哭着说知道自己后悔了。问:“老虎究竟到哪里去了?你究竟从哪里来?”大姑说:“郎君到了这里,量说也没有恐惧。我不是人,是老虎。郎君在中州所放生的,是我生身的父亲。父母感激大恩德,派我侍奉巾栉,又因为无礼被驱逐。如果不是大难当前,实在没有脸面见夫子。然而真面目已经显露,郎君能不因为我是异类而怀疑我吗!”书生说:“岂止不怀疑!”说完,抽出刀砍断拇指,血涔涔地流。女子惊救他,已经断了,急忙拿出药末撒上去接骨,用残破的布包裹,竟然不痛。说:“郎君既然后悔,又何必这样!”书生说:“不这样无法对我贤妻。”问:“翁媪到哪里去了?”大姑说:“天罚已满,重新证得仙班,不在人间了。南山之南还有我的陋室,能惠临吗?”书生说:“逃军杀监,出去就要被斩首,茫茫海内,无处容身,愿意跟随你隐居。”大姑说:“以郎君的资质,能够破除虚幻,大丹即将成就。”说完,携手同行。穿云越涧,大约十几里,经过几处怪石,忽然看见洞府,门前有长须赤脚的三四个人,抬头拱手等候,喊道:“大姑救得郎君回来了。”问:“这几个人从哪里来?”大姑说:“老父派留下的婢仆,侍奉郎君罢了。”进去看见釜铛鼎臼,几案床第,没有一样不是石头做的。曲折几层,好像分内外。西边偏洞,是女子的卧房,房内陈设古雅,帷帐齐全。床上坐着一个婴儿,呀呀地索要乳汁。问是谁家的孩子,大姑说:“这是郎君的后代。他外祖父给他取名叫寅生。”书生亲自给他摩顶,见他丰丽魁梧,知道是国家的栋梁。夜晚点燃石灯,拿出石瓮中的花酿给书生喝,烹煮茯苓松花饼给书生吃。早晨起来,督促婢仆各自出去采药,自己用野蚕织布,没有一项荒废。寅生五岁,很聪明。书生捡树叶当纸,烧松枝当笔,抄书教孩子读。十岁就通晓六经,能写韵语。书生悲伤地说:“我负罪藏匿,连累娇儿何时出头?”女子问:“中州有手足兄弟吗?”书生说:“有。”问:“曾经受过君恩惠吗?”书生说:“有个从堂弟,名叫焦,从未借过我一文钱。”女子用纤细的手指反复占卜,说:“这人确实可以托付。”第二天早起,叫秃头童子驾牛车,抱着孩子端坐,把书生的手书放在孩子怀里,自己脱下金钏束在孩子手腕上,并给他玉瓶,说:“需要果品,这里面索取就能得到。”安置完毕,急忙挥手说:“走!”车如电掣风驰,突然冲入云际。书生失声痛哭,女子笑着说:“你离别儿子就痛苦,我父母嫁女儿时也痛苦。为什么一进入仕途,顿时加上白眼?”书生非常惭愧,用手指着女子说:“你忘记了吗?”两人相视大笑。焦,是中州名士,四十岁没有儿子以此为忧;族人的儿子蓬头历齿,不想继承。夫人为他置妾,又恐怕分恩爱,不肯接受。这天,忽然牛车到门,童子抱着孩子进来,把信投在书案上。拆开阅读,见的确实是兄长焦鼐的笔迹,大喜,读到托儿为嗣一节,更觉欢欣。一瞥眼,童子和牛车不见了,只有孩子束着金钏捧着玉瓶依在膝下。市人哄闹,说:“焦家门内,豹子背着猩猩,奔出城去。”夫妻爱孩子超过亲生,睡觉必搂在怀里,吃饭必放在膝上。冬天生病,想吃樱桃得不到,孩子忽然捧着金丸来,问从哪里来,笑着指着瓶子用母语告诉。戏弄叫他拿其他东西,没有不应答的,因此大富。寅生成年后参加考试,贵为大中丞,征讨云南寇。当时夫妇寿八十,还健康吃饭,领军拜别,告诫功成速回,顺路访亲生父母。寅生哭泣接受教诲。凯旋时,果然访到旧处,则洞口云迷,树叶零落而已。痛哭榛莽,看石壁镌草书一行,说:“中州焦鼐,遇虎得生,洞居卅载,吐纳通神。天降丹颗,服之身轻。水火调御,夫妇道成。某年月日,白昼飞升。儿读能贵,勉事圣君。石啮流水,岭横白云。人间天上,一样看承。”懊侬氏说:人虽然最愚蠢,当他受恩,则未尝不疾首抚心,以为如果违背这个盟约,有如江水。等到嬖昵既久,责报太苛,反面若仇,有终身切齿的。姗姑姗姑,既报德于未遇之时,又救之极危既穷之后,其亦愧夫人而须眉者乎!至于女子小人,谗谮惑主,虎且惮之矣。噫嘻!姗姑,慎勿孟浪唱《想夫怜》也!
麻疯女邱丽玉
淮南禹迹山,林壑深幽,神龙窟宅也。至明季,始有居人,渐成聚落。陈生名绮,字绿琴,亦卜居山麓。父,母黄氏,耕种习贾,能小康。生年十五,善读。母仅有弱弟,名海客,游粤之某郡,货殖得资,遂落籍。至是母病革,私执绮腕,泣曰:“为母死后,汝父必继娶。庐花衣今古如一辙;汝穷促,可遁粤,寻依舅氏。”并私以所蓄数十金,与作旅费,生泣受。母殁,父继弦乌氏,果悍恶如母言,朝夕不能容,遂诣母墓痛哭,留书父枕侧而去。跋涉几半载,至则资耗而舅杳,遍询▯▯无其人。茕茕走村郭,渐以乞食度命,深悔孟浪,时思遄回。一日至郭之东,有槟榔树覆柴门,方引吭唱莲花落,内有短髯赤面一颁白叟出,睨生诧曰:“小乞儿,子何貌之文,而音之悲也?”生曰:“腹有诗书,焉得不文;落魄穷途,焉得不悲?”曰:“何得至此?”生遂自陈乡贯,述寻舅状。叟默视生曰:“子舅其黄姓海客,面白多麻者耳?”曰:“然。”曰:“客死于此久矣。渠生为某巨室司会计,善营运,娶青楼女。病殁,女窃资随仆遁。老夫与渠有杯酒之交,代市具,葬东郭尼庵侧大柳树下,墓树短碑者是也。”陈伏谢,径至所指处,果得舅墓。问庵尼,亦如叟言。遂呼舅哀哭,祝曰:“舅若有灵,佑甥生还,当负舅骨返祖域。”尼怜之,餐以豆粥,语云:“子所遇叟,姓司空,名浑,与汝舅有素,第往祈援手,切勿道方外饶舌。”明日,生见叟遽呼司空伯,惊讶曰:“小子何得知吾姓?”曰:“且知我伯名。”即诡云:“夜宿墓下,梦舅氏详告,且谕乞援。”叟愕然曰:“仆与渠,原无车笠盟,不过曾觌面。虽然,当为子徐图,尽寸心。”三日后,以绨袍一袭赠生,慨然有德色,且说生云:“仆清贫,无丰赠子,谅可原。幸邻郡某山中,有富室邱丈,本仆之葭莩也。老夫妇生有娇女,名元媚,字丽玉,年与子等,貌则鲜丽,择婿眼高,雀屏无选。子虽贫,而清才雅范,此间无与比俦。仆作函代子执柯,往就甥馆,邱丈必有厚贶,尚不足运舅柩返珂乡欤?”陈生闻之,请思其次。问何故,曰“侄家山野,荆布藿藜,恐富室千金,未能习惯。矧彰彰入赘,能任坦腹人乘龙自便者乎?”叟抚掌,曰:“迂哉,书痴也!是不过攫伊财耳。茫茫天壤,渠于何处逋逃亡婿?”生计窘,姑受函往。至则渠第峨峨,春深兽锁,司阍人见其落拓,叱远立。及函入,两少年出,揖客云:“奉严命,恭迓玉趾。”知为翁子,随入。见栋宇庭院,俱类世家。一伟丈夫,修髯过腹,立阶上,生趋与展谒。坐间询司空氏起居。旋白夫人来,两婢扶一四十余美人出,翁曰:“此山荆也。公子既司空世好,与寒门谊即通家,敢以妻子相见。”生又展拜。妇凝睇笑谓翁曰:“司空妹倩眼力不差,公子真可人也。”倏具筵宴,劝爵甚殷。席间略询乡贯,即语生云:“舍亲与郎君言否?仆小女丽玉,素所钟爱,不欲嫁远方。然觅婿欲得如仙乡人物裙屐翩翩者,杳不可得。今得红丝牵引,文星惠临,是真石证三生,愿即日奉为箕帚。”生离席唯唯肃谢,婉陈曰:“自惭樗栎,仰托茑萝,良所深愿。然小生实为寻舅至此,婚后三四日,即拟暂返蓬门,事蒇再回瀛第,是不得不预陈长者。”妇微笑曰:“公子何匆促若此耶?”翁急止之,曰:“公子孝心,何可过拂,容即代筹朱提五百金,作为旅费。”生心喜,敬诺。旋即笙管呕哑,灯火匝地,干仆引生之曲室,更簇新冠带,出就氍毹;雏姬三四,引一二八好女子,珠翠绮罗,盈盈自内出,与生交拜,送之洞房。却扇视女,则荷露桃霞,无比艳冶。生心意飞驰,反恨顷言新婚暂别,未免孟浪,容有意迁延,图静好耳。酒阑灯,听莲漏三催,婢妾亡去。生正隐几枨触,而女亦时牵绣窥良人,粉黛间隐有惨悴色。生不知就里,趋近软语,代为卸妆,女则拒以纤腕,再近则潜然流珠泪,徐起弹烛,视近闼无一人,始闭门小语曰:
译麻疯女邱丽玉
淮南禹迹山,林壑深幽,是神龙栖息的洞府。到了明朝末年,才开始有人居住,逐渐形成村落。陈生名绮,字绿琴,也选择在山脚下定居。父亲(姓名不详),母亲黄氏,耕种兼做买卖,家境还算小康。陈生十五岁时,擅长读书。母亲只有一个身体虚弱的弟弟,名叫海客,到广东某郡经商获利,于是落户在那里。这时母亲病重,私下握住陈绮的手腕,哭着说:“我死后,你父亲必定会续娶。后母待前妻子女,古今都是一个套路;你处境艰难,可以逃往广东,寻找依靠舅舅。”并私下把积蓄的几十两银子给他,作为路费,陈生哭着收下。母亲去世后,父亲续娶了乌氏,果然像母亲说的那样凶悍恶毒,早晚都容不下他,于是陈生到母亲墓前痛哭,在父亲枕边留书后离去。跋涉了将近半年,到了那里却发现盘缠耗尽而舅舅杳无音信,到处打听也没有这个人。孤身一人奔走于村邑之间,渐渐靠乞讨维持生命,深深后悔当初鲁莽,时常想着赶快回去。有一天走到城郭的东面,有槟榔树覆盖着柴门,正引吭唱着莲花落,里面走出一位短胡须、红脸膛、头发花白的老人,斜视着陈生惊讶地说:“小乞丐,你为何容貌如此文雅,声音如此悲伤?”陈生说:“腹中有诗书,怎么能不文雅;落魄穷途,怎么能不悲伤?”老人问:“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陈生于是陈述自己的籍贯,讲述寻找舅舅的经过。老人默默看着陈生说:“你舅舅莫非是姓黄海客,脸色白且多麻点的那个人吗?”陈生说:“是的。”老人说:“他客死在这里很久了。他在某大户人家做会计,善于经营,娶了青楼女子。病死后,那女子偷了钱财跟着仆人逃走了。老夫和他有杯酒之交,代为置办棺木,葬在东郊尼姑庵旁边的大柳树下,墓前立着短碑的就是。”陈生伏地拜谢,径直走到所指的地方,果然找到了舅舅的墓。询问庵里的尼姑,也和老人说的一样。于是呼唤舅舅哀哭,祈祷说:“舅舅如果有灵,保佑外甥能够生还,我定当背负舅舅的骨骸返回故乡。”尼姑怜悯他,给他吃豆粥,并说:“你所遇到的老人,姓司空,名浑,和你舅舅有旧交,只去请求他援助,千万不要说是方外人多嘴。”第二天,陈生见到老人立刻称呼司空伯,老人惊讶地说:“小子怎么知道我的姓氏?”陈生说:“而且知道您伯父的名讳。”随即谎称:“夜里宿在墓下,梦见舅舅详细告知,并且嘱咐请求援助。”老人愕然说:“我和他,原本没有车笠之盟,不过是曾经见过面。虽然如此,应当为你慢慢筹划,尽一点心意。”三天后,送一件厚袍给陈生,慷慨地露出恩德之色,并且对陈生说:“我清贫,没有丰厚的礼物送你,想必可以原谅。幸好邻郡某山中有富户邱丈,本是我的远亲。老夫妇生有个娇女,名叫元媚,字丽玉,年纪与你相当,容貌艳丽,择婿眼光高,雀屏中选者无有。你虽然贫穷,但清才雅范,这里无人能比。我写信代你提亲,去入赘做女婿,邱丈必定有丰厚的赏赐,还不足以运送舅舅的灵柩返回故乡吗?”陈生听了,请求考虑次一等的办法。问什么原因,陈生说:“侄家山野,粗布野菜,恐怕富家的千金,不能习惯。况且明显是入赘,能容忍坦腹东床的人乘龙自便吗?”老人拍手说:“迂腐啊,书呆子!这不过是攫取他的钱财罢了。茫茫天地,他到哪里去逃避逃亡的女婿?”陈生计穷,姑且接受信前往。到了那里,只见宅第巍峨,春深门闭,守门人见他落魄,呵斥他远远站着。等到信递进去,两个年轻人出来,作揖请客说:“奉严命,恭迎玉趾。”知道是翁婿关系,跟随进入。看见栋宇庭院,都像是世家大族。一个伟岸的男子,长须过腹,站在台阶上,陈生快步上前拜见。坐间询问司空氏的起居。随即通报夫人来了,两个婢女扶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美人出来,老人说:“这是我的内人。公子既然是司空世交,与寒门情谊就是通家之好,敢以妻子相见。”陈生又拜见。妇人凝视笑着对老人说:“司空妹倩眼力不错,公子真是可人。”随即摆设宴席,劝酒很殷勤。席间略问籍贯,就对陈生说:“舍亲与郎君说了吗?我小女丽玉,一向钟爱,不想嫁到远方。然而寻找女婿想要得到如仙乡人物那样裙屐翩翩的,渺不可得。现在得到红丝牵引,文星惠临,真是石证三生,愿意即日奉为箕帚。”陈生离席恭敬地拜谢,婉转陈述说:“自惭樗栎,仰托茑萝,确实是深愿。然而小生实在是为了寻找舅舅才到这里,婚后三四天,就打算暂时返回蓬门,事情办完再回瀛第,这是不得不预先向长者陈述的。”妇人微笑说:“公子为何如此匆促呢?”老人急忙制止她,说:“公子孝心,怎么能过分违背,容我立即代为筹措五百两银子,作为旅费。”陈生心中欢喜,恭敬地答应。随即笙管呕哑,灯火遍地,干仆引陈生到曲室,换上簇新的冠带,出来到地毯上;三四名雏姬,引着一二八岁的好女子,珠翠绮罗,盈盈从里面出来,与陈生交拜,送入洞房。揭开扇子看女子,则如荷露桃霞,无比艳冶。陈生心意飞驰,反而恨刚才说新婚暂别,未免鲁莽,有意迁延,图个静好罢了。酒阑灯残,听莲漏三催,婢妾离去。陈生正靠在几案上感触,而女子也时常牵动绣帘窥视良人,粉黛间隐有惨悴之色。陈生不知内情,趋近软语,代为卸妆,女子则用纤腕拒绝,再靠近就潜然流下珠泪,慢慢起来弹烛,看近处没有人,才闭门小声说:
“郎亦知死期将近乎?”曰:“不知。”曰:“郎从何处来,何处去,曷明告妾也?”生具告之,女唏嘘,欲言又止。生知有变,伏地乞怜。女曰:“妾观郎君风采,意良不忍,故以机密告。妾麻疯女也。此间居粤西边境,代产美娃,悉根奇疾,女子年十五,富家即以千金诱远方人来,过毒尽,始与人家论婚,觅真配。若过期不御,则疾根顿发,肤燥发卷,永无问鼎者。远方人若贪资误接,三四日即顷有红斑,七八日即遍体骚痒,年余拘挛拳曲,虽和缓,亦不能生。”生闻之,始恍然悟,泣曰:“小生万里孤身,担荷甚重,乞娘子垂怜,容我潜逃可乎?”曰:“休矣,此间觅男子甚难,郎入门时,外间已环伏壮汉,持刀杖防逸。”生泣曰:“身死不足惜,所悲者,家有老亲耳。”曰:“妾虽女子,颇知名节,常恨是邦以地限,无贞妇,愿死不愿生。郎且与妾和衣眠三日,得资即返。妾病发,亦不久人世,乞归署木主,曰:‘结发元配邱氏丽玉之位。’则瞑目泉台下矣!”言已,抱持隐泣,生愤然悲曰:“噫!婚则仆死,否则卿死,曷饮鸩同死,结来生缘乎?”曰:“不可,请书居址门巷,与妾纫衣缝中。俾他日柔魂,度关山,省舅姑,受郎君一盂麦饭耳!”生虽书与之,而涕不可仰。入衾共枕,生屡屡不能自持,女悉劝慰禁止。对食不餐,几与石女天阉,同一恨事。翌日,翁媪果顿同陌路。是夕,女以香舌吮生颈,作胭脂色者三四处,曰:“可矣。”私赠黄金白玉缠臂各二。生订后约,女悲曰:“恐君再来,妾墓门之木拱矣!”明日,翁媪果践言,即挥手令去。重到尼庵,尼见项上痕,闭门不纳。急以资赁巨舫,启舅榇,载之南下。夜在舟中泣,舟子疑渭阳情重,奇之,敬礼益恭。抵家见父,则继母已殁,纳婢为小星。见子甚慰,见腰缠,疑妻弟所遗,不深诘。葬旅榇,买山田。陈翁善酿,遂种秫开酒肆,得利甚丰。生乃下帷读,入胶庠。邱翁见生去,谓其女毒尽无疑,正说媒妁觅东床,女忽疾发,视之,麻疯也。翁穷追,惟含涕;媪扪之,仍是处子,交詈曰:“淫婢太不长进,宁定不欲生耶?”月余益惫,遂遣之麻疯局。是局,乃长官好善者所设也。因是病,向能传染,家有一,则全家皆病,虽掌上珠,亦恩断义绝,无复顾情。女入局,数雉经,辄见一麻面叟,口操南音者来救止。既而思遁,叟慨然愿导引,曰:“老夫黄姓,淮南人,娘子得勿欲寻陈生绿琴耶?渠与仆似曾相识,可同行,仆亦欲东耳。”女自恃恶疾,又以叟迈,欣然随之。叟到处,重门自辟。至郊外,叟以唾涂女莲钩,口喃喃若符咒,即迈步如健儿。感翁德,事之如父,旋拔银腕钏,易资为旅费。甫至楚,资已耗尽,遂行乞,叟吹洞箫,女口编《女贞木曲》,歌唱沿门,歌曰:女贞木,枝苍苍,前世不修为女娘,更生古粤之遐荒。生为麻疯种,长即麻疯疮,衔冤有精卫,补恨无娲皇。画烛盈盈照合卺,侬自掩泪窥陈郎。翩翩陈郎好容止,弹烛窥侬心自喜。妾是麻疯娘,郎岂麻疯子。妾虽麻疯得郎生,郎转麻疯为妾死。郎为妾死郎不知,洞房绣阁衔金卮。孔雀亦莫舞,杜鹃亦莫啼,鹦鹉无言愿飞去,郎坠网罗妾心悲。郎不见,骏马不跨双鞍子,烈女愿为一姓死。郎行依旧貌如仙,妾命可怜薄如纸。肤为燥,肌为皱。云鬓卷曲黄且髡。掩面走入麻疯局,不欲传染伤所亲。昔作掌上珍,今作俎上肉;昔居绮罗丛,今入郎当屋。月落空梁悬素罗,一缕香魂断复续。妾虽生,妾不愿,守故居;妾既生,妾自当,寻我夫。可怜虽生亦犹死,不死不生终何如?女贞木,枝扶疏,上宿飞鸟,下荫游鱼。鸟比翼者鹣鹣,鱼比目者鲽鲽。生同衾,死同穴,衾穴即不同,妾心若明月。月照桃花红欲然,李代桃僵被虫啮。女贞木,红枝叶,悉是麻疯之女眼中血!女歌韵心酸,叟箫声凄咽,闻者流涕,争进以食,不敢呼蹴与。半年,抵淮南,将近山村,见老屋万椽,青帘出树杪。叟遥指曰:“向南黄
译“郎君也知道死期将近了吗?”回答说:“不知道。”又问:“郎君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何不明白地告诉妾身呢?”书生全都告诉了她,女子叹息流泪,想说话又停住了。书生知道有变故,趴在地上乞求怜悯。女子说:“妾身看郎君风采不凡,心里实在不忍,所以把机密告诉你。妾身是麻风病患者。这里住在粤西边境,世代出产美女,都根植着奇异的疾病,女子到了十五岁,富家就用千金诱惑远方的人来,等毒性排尽,才与人商议婚嫁,寻找真正的配偶。如果过了期限没有交合,那么疾病根源立刻发作,皮肤干燥头发卷曲,永远没有人愿意娶。远方的人如果贪图钱财误接了,三四天身上就会出现红斑,七八天就全身瘙痒,一年多后肢体拘挛弯曲,即使是名医和缓,也不能救活。”书生听了,才恍然大悟,哭着说:“小生万里孤身,担子很重,乞求娘子垂怜,容我偷偷逃跑可以吗?”回答说:“算了,这里找男子很难,郎君进门时,外面已经埋伏着壮汉,拿着刀杖防止逃跑。”书生哭着说:“身死不值得可惜,可悲的是家里有老亲人啊。”回答说:“妾身虽然是女子,也很看重名节,常恨这个国家因为地域限制,没有贞妇,愿意死不愿意生。郎君暂且和妾身和衣睡三天,得到钱财就回去。妾身病发,也不久于人世,乞求你回去后立个木牌位,写着:‘结发元配邱氏丽玉之位。’那么妾身就可以安心死在九泉之下!”说完,抱着书生暗自哭泣,书生愤然悲伤地说:“唉!结婚我就死,不结婚你就死,何不喝毒酒一起死,结下来世的缘分呢?”回答说:“不可以,请写下住址门巷,缝在妾身的衣服里。让日后柔弱的魂魄,渡过关山,探望公婆,接受郎君一盂麦饭祭祀罢了!”书生虽然写给了她,但眼泪止不住,抬不起头。上床共枕,书生屡屡不能自制,女子全都劝慰禁止。相对吃饭却不进食,几乎和石女、天阉一样,成为同一件憾事。第二天,翁媪果然像对待陌生人一样。这天晚上,女子用香舌吮吸书生脖子,做出胭脂色的痕迹三四处,说:“可以了。”私下赠送黄金白玉缠臂各两个。书生约定后约,女子悲伤地说:“恐怕你再来时,妾身墓门的树木已经合抱粗了!”第二天,翁媪果然履行诺言,就挥手让他离开。重新回到尼姑庵,尼姑看见脖子上的痕迹,关门不接纳。急忙用钱租了一艘大船,打开舅母的棺材,载着她南下。夜里在船中哭泣,船夫怀疑是渭阳(舅甥)情重,觉得奇怪,敬礼更加恭敬。到家见到父亲,继母已经去世,纳婢女为小妾。见到儿子很欣慰,见到腰间的钱财,怀疑是妻弟留下的,不深究。安葬旅中的棺材,买山田。陈翁善于酿酒,于是种高粱开酒肆,获利很丰厚。书生于是放下帷帐读书,进入学校。邱翁见书生离开,认为他女儿毒性排尽无疑,正说媒寻找女婿,女子忽然疾病发作,一看,是麻风病。翁穷追不舍,只是含泪;媪抚摸她,仍是处女,一起骂道:“淫婢太不长进,难道真不想活了吗?”一个多月后更加疲惫,于是把她送到麻风局。这个局,是长官好善的人设立的。因为这种病,向来能传染,家里有一个,全家都生病,即使是掌上明珠,也恩断义绝,不再顾念亲情。女子进入局中,多次上吊,总看见一个麻脸老头,操着南方口音来救止。后来想逃跑,老头慷慨地愿意引导,说:“老夫姓黄,淮南人,娘子莫非想寻陈生绿琴吗?他与老夫似曾相识,可以同行,老夫也想向东去。”女子自恃患有恶疾,又因为老头年迈,欣然跟随他。老头所到之处,重门自动打开。到郊外,老头用唾沫涂抹女子的脚,口中喃喃像符咒,随即迈步像健儿一样。感念老头的恩德,侍奉他像父亲一样,随即拔下银腕钏,换钱作为旅费。刚到楚国,钱财已经耗尽,于是行乞,老头吹洞箫,女子口编《女贞木曲》,歌唱沿门,歌曰:女贞木,枝苍苍,前世不修为女娘,更生古粤之遐荒。生为麻疯种,长即麻疯疮,衔冤有精卫,补恨无娲皇。画烛盈盈照合卺,侬自掩泪窥陈郎。翩翩陈郎好容止,弹烛窥侬心自喜。妾是麻疯娘,郎岂麻疯子。妾虽麻疯得郎生,郎转麻疯为妾死。郎为妾死郎不知,洞房绣阁衔金卮。孔雀亦莫舞,杜鹃亦莫啼,鹦鹉无言愿飞去,郎坠网罗妾心悲。郎不见,骏马不跨双鞍子,烈女愿为一姓死。郎行依旧貌如仙,妾命可怜薄如纸。肤为燥,肌为皱。云鬓卷曲黄且髡。掩面走入麻疯局,不欲传染伤所亲。昔作掌上珍,今作俎上肉;昔居绮罗丛,今入郎当屋。月落空梁悬素罗,一缕香魂断复续。妾虽生,妾不愿,守故居;妾既生,妾自当,寻我夫。可怜虽生亦犹死,不死不生终何如?女贞木,枝扶疏,上宿飞鸟,下荫游鱼。鸟比翼者鹣鹣,鱼比目者鲽鲽。生同衾,死同穴,衾穴即不同,妾心若明月。月照桃花红欲然,李代桃僵被虫啮。女贞木,红枝叶,悉是麻疯之女眼中血!女子歌声韵心酸,老头箫声凄咽,听的人流泪,争相给食物,不敢呼喝踢打。半年,到达淮南,将近山村,看见老屋万椽,青帘伸出树梢。老头遥指说:“向南黄
石堆门者是也。子当自往,仆从此逝矣。唯祈寄语绿琴父子,云海客奉谢。”言已,即杳。女惊定,诣肆门,见一老翁坐炉侧,面目似绿琴,疑为翁。歌前曲,翁掷一钱与之,再歌又掷一钱,女泣曰:“贤郎陈绮,粤西欠奴债不还,迢迢责负逋,岂一文钱所能偿耶?”惊询,具告之,翁曰:“陈绮耶?豚子也。汝所言,难遽信。渠秋试金陵,不日归山庄,面当知真赝。”女闻之,即叩以见翁礼,翁送入尼庵中,遣村妇伺应,妇皆唾却走,幸老尼怜悯,得无苦。月余,生归,翁以女询,生惊惶不知所云。翁曰:“是不可负也。吾家不少闲粥饭,虽易枕席,当豢之,终其身。”生伏谢,急趋访女,遽牵生衣啼曰:“妾远来,不敢望伉俪,唯冀以骸骨葬君家祖域耳!”生且泣且慰,问何能自来,以黄叟面目颠末告。生惊曰:“是吾舅也,其地仙耶!”携女之家,谋酒库隙地,卧丛瓮中,诸婢咸远立,不敢近,唯一雏婢,名甘蕉者,独代撒溲便琐事;至饮食药饵,皆生手调。久更铺被挈甘蕉,卧女侧,亦均无恙。榜发,生乡捷,里人争与论婚,生力却,父稍稍劝,生泣曰:“儿年甫二十有一,麻疯女量不久生人世,曷姑待其毙再婚,亦未为晚也!”又恐己去,女无人照看,遂告病,罢南宫试。女以头触瓮,悲曰:“为妾故,使郎迟嗣续,阻上进。妾死后何以见祖宗于地下?诚不如死。”言已又触,赖甘蕉救止始已。一日,生赴戚家饮,遇雨不归。甘蕉又因病内卧,女听雨剪灯,搔爬不已。忽闻梁际飕声,一大黑蛇,粗如儿臂,长几七八尺,从空飒至。女始颇惧,继思得果蛇腹,胜于自戕,听之。蛇身盘屋梁,垂首下欣酒瓮木盖,坠地如掷,吸瓮中酒呷饮,顷刻满腹,欲上缩则木强如枯藤,倏忽坠瓮中,搅扰翻腾,力尽,声顿寂。女燃灯强起视之,毙矣。心忆蛇毒或可代鸩,掬饮升许,心顿清醒,怯烦襟,肤转奇痒,又掬以洗涤,痒顿止。明日,又潜饮而潜洗之,疾若失,肤之燥者,转莹如玉,发之卷者,转垂若云,面目手足之皴者,转如花如月,如嫩笋芽矣。甘蕉惊喜告生,询之,以蛇酒告,趋视,则遍体黑章成云篆,顶有独角,色殷然。盖此山蛇王,名乌风者也。具锦囊绮裙,花钿珠玉,妆女出见翁与诸宛若,莫不惊为天人。翁曰:“吾幼闻蛇王居此山千年矣,番僧求得片鳞,为人医癣疥,不可得。孰知天专留此,为吾疗贤妇疾耶?”即日备礼为合卺。珠履满堂,吹鼓筵宴,百里外男妇咸奔至,一觇女之颜色,归以为荣。再三年,女生宁馨儿,感甘蕉德,收为室。生却之,不可。是年春,生试礼闱,入木天,出为太守,专恤流亡与贫病无告者,人人称众母。升两粤制军,遣材官,招邱翁至,索丽玉甚急,翁假泣曰:“小女命薄,殒谢久矣,明公尚欲寻故剑耶?”生又索骸骨归葬,翁惧,献千金为太翁寿,不许。旋访司空,云:“惊逸坠绝涧死。”生笑曰:“渠真以小人目我矣!”旋命婢扶夫人出,则衣一品命妇服,容光焕发。翁几惊伏,视之,即己女丽玉也,洒泪问父母安否?翁咋舌,愧欲死。女亦时归宁,出蛇酒制药设局,济粤之患麻疯者,活无算。年四十余,太翁犹清健,疏乞终养。归修舅墓与尼庵,建邱夫人碑,纪事之崖略。至今此山药酒,尚驰名云。
译石堆门的就是那个人。你应当亲自前往,我就从此告辞了。只请求你带话给绿琴父子,云海客在此拜谢。”说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女子惊魂稍定,来到店铺门口,看见一位老翁坐在炉子旁边,面容像绿琴,怀疑他就是绿琴的父亲。女子唱起之前的曲子,老翁丢给她一枚铜钱,再唱又丢一枚,女子哭泣着说:“您的儿子陈绮,在粤西欠下我的债务不还,我远道而来追讨欠款,岂是一文钱就能偿还的吗?”老翁惊讶地询问,女子详细告知,老翁说:“陈绮吗?那是我的儿子。你所说的话,难以立刻相信。他秋天去金陵参加科举考试,不久就会回到山庄,当面就能知道真假。”女子听了,便以见长辈的礼节叩拜,老翁将她送入尼姑庵中,派村妇伺候,村妇们都唾弃她并逃走,幸好老尼怜悯,才没有受苦。一个多月后,书生回来,老翁拿女子的事询问他,书生惊慌失措,说不出话来。老翁说:“这不能辜负啊。我家不缺闲饭吃,虽然更换枕席,应当养活她,让她终老一生。”书生伏地拜谢,急忙去寻访女子,女子突然拉着书生的衣服哭泣说:“我远道而来,不敢奢望成为夫妻,只希望死后能将骸骨葬在你们家的祖坟里!”书生一边哭泣一边安慰,问女子怎么能自己来,女子将黄叟的面貌和事情经过告知。书生惊讶地说:“这是我的舅舅,他难道是地仙吗!”带着女子回家,谋划在酒库的空地上,让她躺在成堆的酒瓮中,众婢女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有一个名叫甘蕉的小婢女,独自代为处理撒尿拉屎等琐事;至于饮食药物,都是书生亲手调弄。时间久了,书生更换铺盖带着甘蕉,睡在女子旁边,也都没有事。科举放榜,书生乡试中举,乡里人争相与他议婚,书生极力拒绝,父亲稍稍劝解,书生哭泣说:“我年纪刚二十一岁,麻疯女估计不久就会死,何不暂且等她死了再娶,也不算晚!”又担心自己离开,女子无人照看,于是称病,放弃了会试。女子用头撞酒瓮,悲伤地说:“因为我的缘故,让郎君延迟子嗣,阻碍上进。我死后怎么在地下见祖宗?实在不如死了。”说完又撞,依靠甘蕉救下才停止。一天,书生去亲戚家喝酒,遇到雨没有回来。甘蕉又因病躺在床上,女子听着雨声剪灯芯,不停地搔抓。忽然听见房梁间有风声,一条大黑蛇,粗如小孩手臂,长七八尺,从空中飒飒落下。女子起初很害怕,接着想如果进了蛇腹,胜过自杀,便听之任之。蛇身盘在屋梁上,垂下头去掀酒瓮的木盖,木盖落地像被扔下,蛇吸酒瓮中的酒喝,顷刻间肚子饱胀,想要缩上去则身体僵硬如枯藤,忽然掉进酒瓮中,搅动翻腾,力气用尽,声音顿时寂静。女子点燃灯勉强起来看,蛇已经死了。心里想起蛇毒或许可以代替毒酒,捧起喝下一升左右,心里顿时清醒,怯懦烦闷的心情消散,皮肤反而奇痒,又捧起酒来洗涤,痒顿时停止。第二天,又偷偷喝酒并偷偷洗涤,疾病好像消失了,皮肤干燥的,变得晶莹如玉,头发卷曲的,变得垂顺如云,面目手脚皲裂的,变得如花如月,如嫩笋芽了。甘蕉惊喜地告诉书生,询问原因,女子将蛇酒的事告知,书生急忙去看,只见全身黑色斑纹形成云篆,头顶有独角,颜色殷红。原来这是山蛇王,名叫乌风。准备了锦囊绮裙,花钿珠玉,装扮女子出来见老翁和各位姑嫂,没有不惊叹她是天人的。老翁说:“我小时候听说蛇王住在这座山千年了,番僧求得一片鳞甲,为人医治癣疥,都不可得。谁知道上天特意留下这个,来为我医治贤妻的病呢?”当天准备礼仪举行婚礼。珠履满堂,吹鼓乐宴,百里外的男女都奔来,一睹女子的容颜,回去以此为荣。两三年后,女子生了儿子,感念甘蕉的恩德,收为侍妾。书生拒绝,不行。这年春天,书生参加礼部会试,考中进士,出任太守,专门抚恤流亡和贫病无告的人,人人都称他为众母。升任两粤制军,派遣官员,招邱翁来,急切地寻找丽玉,老翁假装哭泣说:“小女命薄,早已死去了,明公还想寻找旧日的情人吗?”书生又索要骸骨归葬,老翁害怕,献上千金为老翁祝寿,不被允许。随即拜访司空,说:“惊吓逃跑坠入深涧死了。”书生笑着说:“他真把我当小人看了!”随即命令婢女扶着夫人出来,只见她穿着一品命妇的服饰,容光焕发。老翁几乎惊倒在地,仔细一看,就是自己的女儿丽玉,洒泪询问父母安好与否?老翁咋舌,羞愧欲死。女子也时常回娘家省亲,拿出蛇酒制药设局,救济粤地患麻疯病的人,救活无数。四十多岁时,老翁依然清健,上书请求终养。回乡修缮舅舅的墓和尼姑庵,建立邱夫人碑,记载事情的梗概。至今这山的药酒,还驰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