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夜雨秋灯录七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1–73 段

赠,然有一处指君去,可得大财。”问何所,曰:“去此而南,林中有古精蓝,破废无住持。第入,瞰中殿,地有卵石数十枚,堆作一团,君即拾庙外累累者之一添其上,龛后僵卧,待少顷有十余男子来瓜分阿堵,君出数石,自有分。”诸曰:“诺。”掷衣与之,男女着而急窜,绕过古墓道,突不见。趋入林,果有庙,果无僧众,而地果有石子。遂如其所说,卧而俟。及昏暗,有男子二人进庙,数石子得十二枚,讶曰:“何故多一石子?岂有新来不速之客乎?”旋又陆续数男子至,至皆豹头环眼,腰下横刀。先来者与客寒暄,且告以异,众曰:“吾辈已有十一,若添一佳宾,成阑干数矣,曷搜取?”诸自龛后倔然起,出与为礼。众曰:“子既来,缘也,曷同去打黑风?得财当分赠,然须订盟共生死。”诸曰:“诺,固所愿也。”乃于神前沥血为誓,祷拜讫,众有携来酒肴,团坐饱啖。众问诸曰:“此等生涯,子见惯乎?抑初学乎?”曰:“不敢欺,若逾墙钻穴,弟所优为,余非所知也。”曰:“如是亦佳。子到彼第,先入探虚实,启门户,随出伏暗处,防外来。”曰:“善。”夜静,听村柝转三更,众曰:“是其时矣。”各执坚利,与诸以械,蜂拥鱼贯行,逾数叠岗阜,至一极大孤村,重扉严,灯火全无,而左右皆山岩水沼,绝少比邻,然舍宇鳞接,知为大家。众曰:“新来同盟,可先入瞰之。”诸乃逾数重垣,直达内寝,各室皆黑,唯西厢窗牖时露灯光,鹭伏蛇行,以唾湿窗上纸,微破,睨之。一四十岁半老佳人,高坐床第,摇招凉;一二十余岁佳人,着轻碧纱裤裆,对镜匀铅粉,卸晚妆;一十七岁小女子,发垂垂,尤艳绝。三人皆弱不胜衣,临风欲化者。小女子抱小孩童尺许,白如雪,莹如玉,呱呱啼不辍。女子且弄且怨曰:“连曰阿官甚不乖,夜深犹呱呱不肯睡。”对镜人笑曰:“渠是姑姑娇惯,埋怨谁耶?”床上人曰:“将阿官来与我。”果送至床上,老幼共调笑。对镜人忽唏嘘,曰:“莲姑莫怨阿官,令伯仲至今不归,险不教你两嫂嫂孤寂煞。幸有襁褓物斗笑耍也。”床上人曰:“莲姑,两哥哥不在家,莫贪耍,忘却门户。”小女子笑曰:“妹子痴耶?深野孤村,妹时时怕有贼觑。夕照衔山时,已重重门闭矣。”对镜人曰:“倘有恶人来,我妯娌落得一死,未免苦妹及阿官耳。”女子急摇手,曰:“莫道莫道,嫂何必故作险语,令人怕。约再迟二三日,大哥纵耽延,二哥亦断无不遄回也。灯花结如红豆子,有征验矣。”床上人曰:“小妮子,只记得二哥,不想念大哥耶?今夕,盍仍是三人同榻,俾胆子稍壮。”女子笑曰:“二嫂嫂睡态不雅相,动辄翘纤足压人肩头。”对镜人妆亦竟,笑骂移时,掩关移灯,遂下帷同寝,长者鼾声渐酣,孩童啼声亦止。诸窥瞰多时,心喜,急循厅事出,欲拔关,则门皆暗闩,机键牢固,无已,仍逾垣出,缕述所以。众亦喜,遂嘱诸在外,各皆登屋诣内,飞行鸳瓦上,曲折数道,视灯光,耸身跃落,伏诸窥处窥之,果闻床上有妇孺酣眠声。满屋箱箧,扃甚丰。雌物无能,藐忽放胆,拔刀破窗入,灯光大明。掀帐视之,则空无一人;举箱箧启之,皆空无一物。遍屋穷搜,绝无人迹。知有变,仍跃登屋,甫过楼角,则先行者无故堕地死;陆续进者二人亦然。其余见楼角有刀光,急转而之北,视下有小圃,拟自彼处遁。突屋后飞出一人,乃对镜人也,手起刀落,连歼者又五人,仅剩其四;茫茫无所之,大呼跃落庭院,则年长者,已自后刀落,断其首矣。诸在外痴守,至东方将白,而众仍不出,听之亦无声息,意众俱得采,各拥妇眠,满腹妒念,登墙外高树潜窥,则众皆身首异处,无一完躯。大惊而下,欲进不敢,欲退又以同盟之谊不忍,乃潜伏草堆中,姑窥其变。少顷日出,闻小女子启庄门,两妇人亦均出外,四望笑曰:“恶贼无故来送死,又欲累老娘亲手葬,渠好侥幸也!”小女子问:“葬何处?”或曰

译(有人)说:“赠送,但有一处指引你前去,可以获得大财。”问是什么地方,回答说:“离开这里向南走,树林中有座古老的寺庙,破败废弃,没有住持僧人。只管进去,俯瞰中殿,地上有几十块卵石,堆成一团,你就拾取庙外堆积的一块添在上面,然后躲在佛龛后面僵卧着,等待一会儿有十几个男子来瓜分钱财,你拿出几块石头,自然会有你的份。”诸说:“好。”把衣服扔给他,男女穿上后急忙逃跑,绕过古墓道,突然就不见了。快步进入树林,果然有座庙,果然没有僧众,而地上果然有石子。于是按照他所说的,躺下等待。等到天色昏暗,有两个男子进入庙中,数石子得到十二枚,惊讶地说:“为什么多了一块石子?难道有新来的不速之客吗?”随即又陆续有几个男子到来,到来的人都豹头环眼,腰间横佩着刀。先来的与客人寒暄,并且告知这个异常情况,众人说:“我们已有十一人,如果添一位佳宾,就凑成十二之数了,何不搜查一下?”诸从佛龛后猛地站起来,出来与他们行礼。众人说:“你既然来了,就是缘分,何不一起去打劫黑风?得到钱财应当分赠你,但必须结盟共生死。”诸说:“好,这正是我所愿的。”于是在神前滴血发誓,祈祷拜祭完毕,众人有带来酒菜,围坐饱餐。众人问诸说:“这种生涯,你见过吗?还是初学?”回答说:“不敢欺骗,如果翻墙钻洞,是我最擅长的,其余的不是我所知道的。”众人说:“这样也好。你到那宅第,先进去探听虚实,打开门户,随即出来埋伏在暗处,防备外人来。”回答说:“好。”夜深人静,听到村里的打更声转到三更,众人说:“是时候了。”各自拿着坚固锋利的武器,给诸武器,像蜂拥鱼贯一样前行,越过几重山丘,来到一个极大的孤村,大门紧闭,灯火全无,而左右都是山岩水沼,极少邻居,但房屋鳞次栉比,知道是大户人家。众人说:“新来的同盟,可以先进去探看。”诸于是越过几重墙垣,直达内寝,各室都黑,只有西厢窗户不时露出灯光,像鹭鸟伏地蛇行一样,用唾液弄湿窗户上的纸,微微破开,窥视。一位四十岁半老徐娘,高坐在床上,摇扇纳凉;一位二十多岁的美人,穿着轻薄的碧纱裤裆,对着镜子涂抹铅粉,卸去晚妆;一位十七岁的小女子,头发垂垂,尤其艳丽绝伦。三人都弱不禁风,临风欲化的样子。小女子抱着小孩童尺许,白如雪,莹如玉,呱呱啼哭不停。女子一边逗弄一边抱怨说:“连日来阿官很不乖,夜深了还呱呱不肯睡。”对镜的人笑着说:“那是姑姑娇惯,埋怨谁呢?”床上的人说:“把阿官给我。”果然送到床上,老幼一起调笑。对镜的人忽然叹息,说:“莲姑不要埋怨阿官,令伯仲至今不归,险不教你两嫂嫂孤寂死。幸好有襁褓中的孩子逗笑耍玩。”床上的人说:“莲姑,两哥哥不在家,不要贪玩,忘却门户。”小女子笑着说:“妹子痴吗?深野孤村,我时时怕有贼窥视。夕阳衔山时,已经重重门闭了。”对镜的人说:“倘若有恶人来,我们妯娌落得一死,未免苦了妹子及阿官。”女子急摇手,说:“不要说不要说,嫂子何必故作险语,令人害怕。大约再迟二三日,大哥纵然耽延,二哥也断无不迅速回来。灯花结如红豆子,有征验了。”床上的人说:“小妮子,只记得二哥,不想念大哥吗?今晚,何不仍是三人同榻,使胆子稍壮。”女子笑着说:“二嫂嫂睡态不雅相,动辄翘纤足压人肩头。”对镜的人妆也卸完,笑骂移时,掩关移灯,于是下帷同寝,长者鼾声渐酣,孩童啼声也止。诸窥探多时,心中欢喜,急忙沿着厅堂出来,想要拔开门闩,则门都暗闩,机键牢固,没有办法,仍然翻墙出去,详细叙述所以。众人也欢喜,于是嘱咐诸在外面,各自都登屋进入内室,飞行在鸳鸯瓦上,曲折几道,看灯光,耸身跃落,伏在诸窥探的地方窥视,果然听到床上有妇孺酣眠声。满屋箱箧,锁闭很丰盛。雌物无能,藐视放胆,拔刀破窗进入,灯光大明。掀开帐子看,则空无一人;举起箱箧打开,都空无一物。遍屋穷搜,绝无人迹。知道有变故,仍然跃登屋,刚过楼角,则先行者无故堕地死;陆续进入的二人也这样。其余见楼角有刀光,急转而向北,看下面有小圃,打算从那里逃跑。突然屋后飞出一人,乃是对镜的人,手起刀落,连杀者又五人,仅剩其四;茫茫无所之,大呼跃落庭院,则年长者,已自后刀落,断其首了。诸在外面痴守,到东方将白,而众仍不出,听之亦无声息,意众俱得财,各拥妇眠,满腹妒念,登墙外高树潜窥,则众皆身首异处,无一完躯。大惊而下,欲进不敢,欲退又以同盟之谊不忍,乃潜伏草堆中,姑窥其变。少顷日出,闻小女子启庄门,两妇人亦均出外,四望笑曰:“恶贼无故来送死,又欲累老娘亲手葬,渠好侥幸也!”小女子问:“葬何处?”或曰

水边,或曰柳林下,商量多时,遂定为南岗头。小女子果携锄先去,两妇人陆续抬尸出,血涔涔,染畦町。诸心惨然。及见其抬尽,心计娘子军全在野田,室内尚有婴儿,何不潜入杀却,为同盟报仇。意决,乃逾垣入,拾地上刀,奔进绣闼,视儿尚仰卧,劓息咻咻,遽挥以刀,竟两段矣;讵声如破柝,视之,盖木头雕成也。大惊,欲反遁,突一白发老妪,龙钟非常,以杖支门,问:“子何来?敢入人家闺阁,且杀人家孩童乎?”藐其老,甫拟以刃,妪笑曰:“子欺我衰迈耶?若以杖击汝,终非好手。”骈二指击诸肩,痛如中斧质,不觉伏地哀号。视妪后,又立一婢,抱孩童来,方是昨宵英物。两妇携姑旋归,妪婢争告之,妇曰:“噫!如此物事,亦学作贼,真辱抹煞人!汝在草堆中,贼瞳灼灼,以我未曾寓目耶?姑念汝为手足报仇,尚有义气,免污吾刃,且就缧绁,俟吾夫回,再发落汝!”言已,婢付孩于小女子,出黑索,绾诸颈,若牵犬羊。扃之斗室,日与两餐,颇甘旨,尚无苦。至三日,忽闻女子喜曰:“大哥二哥回矣!”又闻妇笑曰:“郎君又携得妹夫回矣!”旋闻男子劳妇与妹曰:“吾兄弟远游,子等杀得好贼!”言已,均轩渠,一家宴燕,笙管嗷嘈,中夜方止。次日,始闻大郎坐中堂,命婢引诸出,伏阶下,若囚之就决者,觳觫非常。潜视堂上三人,皆冠玉美男子,唯大郎有须,詈曰:“吾道谁,原是市上无赖诸妹子耶?前宵之举,罪不在子,但不应图灭人后,此等便非丈夫,宜其雄而雌也。且吾友盗邻妇野合,干尔何事?尔胁淫其偶,又诈取其金。此等恶顽童,宇宙间真一刻容不得!”言已,掷刀下,令自死,诸哀叩不已,满堂皆失笑,二郎曰:“姑贷尔命。”喝左右健儿,且成就渠,作留半释迦,众曰:“然。”两健儿果缚诸于柱,出薄刃如纸,脱布裤,宫之;血淋漓满地,昏而复苏,健儿笑敷以药,痛顿止,大郎笑曰:“这般方成个妹子也。”掷数金与之,立命人送出村。踯躅田间,旋走旋歇,两日始回旧处。见日前所遇男妇,遥遥视之笑。诸愤极,拾地下卵石投之,两人皆化作白狐窜去。年余,里之人家被盗窃,闻于官,诸潜告捕役,会同营弁百余人,重至旧处,则村舍全无,荒烟零落,众于草中拾一木雕孩童,诸见木上有伊旧斫刀痕仍如故云。懊侬氏曰:以盗杀贼,所谓以豹狼而戮枭獍者也。使诸妹子,若非同盟一念之义,又安得获保首领,仅为天疴已乎?龙阳小儿,身有淫具,本无用之物;二郎刑罚,可谓当矣。

译在水边,或者有人说是在柳林下,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在南岗头动手。小女子果然拿着锄头先走,两个妇人随后陆续抬出尸体,鲜血淋漓,染红了田垄。众人心下惨然。等到看见她们把尸体抬完,心中盘算娘子军全部都在野田里,屋内还有婴儿,何不潜入杀了,为同盟报仇。主意已定,于是翻墙进去,捡起地上的刀,冲进绣房,看见孩子还仰面躺着,呼吸声急促,立刻挥刀砍去,竟然砍成了两段;哪知声音像敲破木梆子一样,仔细一看,原来是木头雕刻成的。大惊失色,想要转身逃跑,突然一位白发老妪,老态龙钟得厉害,用手杖撑着门,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竟敢闯入人家的闺房,还要杀人家的小孩吗?”轻视她年老,刚举起刀刃,老妪笑着说:“你欺负我衰老吗?如果用手杖打你,终究不是好办法。”并拢两根手指击打他的肩膀,痛得像被斧头砍中,不觉伏在地上哀嚎。看见老妪身后,又站着一个婢女,抱着孩子走来,这才是昨晚的那个英物。两个妇人带着姑妈回来,老妪和婢女争相告诉她们,妇人说:“唉!像这样的东西,也学着做贼,真是辱没了人!你在草堆里,贼眼闪闪发光,以为我没看见吗?姑且念你为手足报仇,还有义气,不污我的刀刃,暂且把你绑起来,等我的丈夫回来,再发落你!”说完,婢女把孩子交给小女子,拿出黑绳,套在脖子上,像牵狗羊一样。把他关在狭小的房间里,每天给两顿饭,饭菜颇为可口,还没有什么苦处。到了第三天,忽然听见女子高兴地说:“大哥二哥回来了!”又听见妇人笑着说:“郎君又带着妹夫回来了!”随即听见男子慰劳妇人和妹妹说:“我们兄弟远游,你们杀得好贼!”说完,大家都很高兴,全家宴饮,笙箫嘈杂,直到半夜才停止。第二天,才听见大郎坐在正堂,命令婢女把他们带出来,伏在台阶下,像囚犯即将受刑一样,非常恐惧颤抖。偷偷看堂上的三个人,都是戴玉冠的美男子,只有大郎有胡须,骂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市井无赖的这几个小子吗?前晚的事,罪不在你们,但不该企图灭人后代,这就不是大丈夫所为,难怪你们雄变雌了。况且我的朋友偷邻居妇人野合,关你们什么事?你们胁迫淫污他的配偶,又诈骗取他的金子。这样的恶顽童,宇宙间真一刻都容不下!”说完,扔下刀,让他们自杀,众人不断磕头哀求,满堂人都失笑,二郎说:“暂且饶你们一命。”喝令左右健儿,暂且成全他们,做成留半释迦,众人说:“好。”两个健儿果然把他们绑在柱子上,拿出薄如纸的刀刃,脱下布裤,宫刑他们;鲜血淋漓满地,昏死过去又苏醒,健儿笑着敷上药,痛楚立刻停止,大郎笑着说:“这样才像个小子啊。”扔给他们几块金子,立刻命人送出村去。在田间徘徊,走走停停,两天才回到原来的地方。看见以前遇到的男女,远远地看着他们笑。众人愤怒到了极点,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他们,两人都化作白狐逃跑了。一年多后,村里的人家被盗,报告官府,众人暗中告诉捕快,会同军营军官一百多人,重新来到旧地,却发现村舍全无,荒烟零落,众人在草丛中捡到一个木雕孩童,众人看见木头上他们以前砍的刀痕依然如故。懊侬氏说:用盗贼来杀贼,所谓用豹狼来杀枭獍。假使这几个小子,如果不是因为同盟一念之义,又怎么能保住脑袋,仅仅遭受天疴罢了呢?龙阳小儿,身上有淫具,本来是无用之物;二郎的刑罚,可以说是恰当了。

痴兰院主

  诗臣既述朱君还魂事,又述其妹朱贞女生死本末,尤足艳称。朱本巨族,其尊人负郭觅幽境,筑别墅,供吟啸。花草甚夥,牡丹一株,姚黄也,称巨擘,而兰尤富焉。园丁谷姓,其妇盆婆子,同任灌溉劳。花时游屐往来,藉卖苦茗,博蝇头利。兰之种,素心者为上,紫心者次之,并蒂者尤不数数见。墅中素心者仅蓄一本,夙珍爱。是年风光乍转,奇馨胜常。忽一夕,紫者咸化为素,又本本皆作并蒂,若夫妻蕙。三四日,旋复本质,而封姨肆虐,落英满阶。盆婆子亦有爱花癖,往告主人,意似惋惜。一夕,自邻村社饮回,扶醉踏月,经短墙外,闻墅中有女子言笑声,偷瞰之,则倚石坐者,为黄帔美妇人;席苔坐者,为缟衣美女子;左右侍者娇鬟三四辈,语细不可辨。忽闻妇曰:“小妮子弄狡狯,无怪封家婢妒欲死。”女笑曰:“儿本太憨生,偶为诸姐妹袒衷曲,不意遭奇虐,近亦自悔恨。”妇曰:“儿过矣,颠倒生物,上帝所忌,况自家形骸乎?然则封家婢饶舌,奈何?”女子闻之,掩袖汛澜,不欢而散。婆子归告其夫,皆不解,由是时伺于墙外,冀穷底蕴。然仙踪杳矣。一夕正夜绩,忽闻墅中有丝竹声,泣别声,走觇之,则遥见黄帔妇,手白玉斝,斟清泉,灌素心,祝曰:“汝不自,过炫露,果为封氏劾,往堕闺秀情痴劫。当于十六年后,早证果,勿迷本性也。”祝已,洒涕不已,诸婢劝慰,始含泪入牡丹花丛,不见。婆子惊,翌告于朱之夫人,则正于昨日生一女公子,梦兰而诞,彼此互述,始审生女之为素心后身,遂名曰纫兰。夫人生子四女二,纫兰行五,人呼五姑,为父母所钟爱。明年,尊人茂才公捐馆,母夫人自坐丝幔,即教子女。纫兰幼颖敏,貌丽性贞,学绣之余好吟咏。夫人每语人曰:“此吾家女学士也,潇湘入梦,巾帼谪仙,惜尔翁不克见其咏絮才,为可悲耳。”女偶咏秋海棠,自云:“秋雨又秋风,苔阴瘦一丛。如何人不寐,泪洒可怜红。”母闻之,不怿曰:“是儿何语出不祥?”遂藏其卷册翰墨,专督女红,不容习咕哔。女虽遵慈训,但往往倚窗调鹦鹉,卷帘放归燕,临水数游鱼,口常喃喃,偷聆之,皆绝妙好词也。顾性最好兰,见兰又娇啼不辍;墅之素心者,自女设后,即顿萎。盆婆子护以竹栏,仍勤浇灌,冀再萌耳。七岁时,早许字成都守张公子,本与女为中表兄妹行,两小无猜,曾共梨枣。至十岁时,即走匿不面。公子素羸弱,随任之蜀,鲤鱼音断。又六年,女忽持斋,朝夕稽首拜大士像,讽《心经》。母询何意,则泪涔涔焉。时正早春,半窗旭日,女拥绣被不起,泪雨湿枕簟几满。婢白于母,询之呜咽,曰:“儿不孝,将长辞阿母,负教育恩矣。幸有兄妹在,愿母勉加餐,勿以薄命女为念。”母悲曰:“儿何出此言?”泣曰:“儿昨梦张郎来,掷枯兰一枝于地,再拜辞出。儿知其必赴修文矣。”母素审公子病,闻女言,心若割,勉慰之,而女由是竟毁妆,食顿减。月余,蜀中噩耗至,公子果死。母背女哭,秘不使闻。女忽晨起,对镜理妆,问婢曰:“盆婆子来乎?”曰:“未。”又问:“墅中素心兰再生乎?”曰:“不知。”问:“亭畔黄牡丹无恙乎?”曰:“无恙。”既而解颐,曰:“来处来,去处去,自家苦问讯,诚恐封姨笑人。”旋又悲涕,曰:“悔不听姚夫人语,一至于此。”婢见其或哭或啼,状类颠,急白夫人,偕兄妹至,女笑曰:“偶与婢子嬉耳,何遽惊高堂?”言已,举止如故,防遂渐疏。然每夕则扶病挑灯,缮诗稿,成一帙,题曰《别鹄吟》。稿成,泣拜其母,曰:“乞以此卷寄巴蜀,焚亡者灵前,以当同穴。”时盆婆子不知也,忽见已萎之素心,顿发旧丛,含苞怒放,香更袭人。是夜,又闻弦管呕哑,人马杂。启双柴,则见灯火若城,旌旗如云,侍从策花骢,皆古装,拥一采舆,冉冉门外过,舆中丽人,五姑纫兰也。婆子遽挽舆,呼曰:“五姑将焉往?”卤薄怒,欲加鞭笞

译痴兰院主

诗臣在讲述了朱君还魂的故事之后,又讲述了其妹朱贞女生死前后的始末,尤其值得艳羡称道。朱家是世家大族,朱君的父亲在城郊寻觅幽静之地,建造别墅,以供吟诗啸歌。园中花草繁多,其中一株牡丹是姚黄品种,堪称首屈一指,而兰花尤其茂盛。园丁姓谷,他的妻子盆婆子,一同承担浇灌的辛劳。花开时节,游客往来不绝,借此售卖苦茶,赚取微薄的利润。兰花的品种中,素心兰为上品,紫心兰次之,并蒂兰更是难得一见。别墅中仅有一株素心兰,向来被珍爱。这一年春光初转,奇异的香气胜过往常。忽然有一天夜里,所有的紫心兰都化作了素心兰,而且每一株都开出了并蒂花,如同夫妻蕙兰一般。过了三四天,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然而风神肆虐,落花铺满了台阶。盆婆子也有爱花的癖好,前去告诉主人,神情似乎有些惋惜。

一天夜里,盆婆子从邻村的社饮回来,扶着醉意踏着月光,经过短墙外,听到别墅中有女子的说笑声,偷偷窥视,只见倚石而坐的,是一位披着黄帔的美妇人;坐在苔藓席上的,是一位穿白衣的美女子;左右侍立的有三四个娇美的丫鬟,说话声音细微,听不清楚。忽然听到妇人说:“小妮子耍弄狡诈,难怪封家婢女嫉妒得要死。”女子笑着说:“我本来太过憨直,偶尔向众姐妹袒露心曲,没想到遭受奇异的虐待,近来自己也悔恨。”妇人说:“你错了,颠倒生物,是上帝所忌讳的,何况是自己的形骸呢?那么封家婢女饶舌,怎么办呢?”女子听了,掩袖流泪,大家不欢而散。

盆婆子回去告诉丈夫,两人都弄不明白,于是时常在墙外守候,希望探明底细。然而仙人的踪迹已经渺茫了。一天夜里,盆婆子正在纺线,忽然听到别墅中有丝竹声和哭泣告别声,跑过去窥视,远远看见黄帔妇人,手捧白玉杯,斟满清泉,浇灌素心兰,祝祷说:“你不安分,过分炫耀露白,果然被封氏弹劾,前往堕入闺秀情痴的劫难。应当在十六年后,早日证得果位,不要迷失本性。”祝祷完毕,妇人洒泪不止,众婢女劝慰,她才含泪进入牡丹花丛中,不见了。盆婆子大惊,第二天告诉朱家的夫人,夫人正好在昨天生了一个女儿,梦见兰花而诞下,两人互相叙述,才审知生下的女儿是素心兰的后身,于是取名叫纫兰。夫人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纫兰排行第五,人们叫她五姑,深受父母钟爱。

第二年,父亲茂才公去世,母亲夫人亲自坐在丝幔中,教导子女。纫兰幼年聪慧敏捷,容貌美丽,性情贞静,除了学习刺绣,还喜欢吟咏诗歌。夫人常对人说:“这是我家的女学士啊,像是潇湘入梦,巾帼中的谪仙,可惜你父亲没能看到她的咏絮之才,真是可悲。”女子偶尔吟咏秋海棠,自己说:“秋雨又秋风,苔阴瘦一丛。如何人不寐,泪洒可怜红。”母亲听了,不高兴地说:“这孩子为什么说不吉利的话?”于是收藏起她的书卷笔墨,专门督促她做女红,不允许她学习吟咏。

女子虽然遵从慈母教诲,但往往倚窗逗弄鹦鹉,卷帘放飞归燕,临水数着游鱼,口中常常喃喃自语,偷听之下,都是绝妙的词句。然而她生性最爱兰花,见到兰花又娇啼不止;别墅中的素心兰,自从女子出生后,就顿时枯萎。盆婆子用竹栏保护它,仍然勤于浇灌,希望它再次萌发。

七岁时,纫兰早早许配给成都太守张公子,本是她的中表兄妹,两人小时候没有猜忌,曾一起玩耍。到了十岁时,张公子就躲避不见面。张公子向来体弱,随任到蜀地,音信断绝。又过了六年,女子忽然开始吃斋,早晚稽首拜菩萨像,诵读《心经》。母亲询问什么意思,她眼泪涔涔而下。当时正是早春,半窗旭日,女子拥着绣被不起床,泪水打湿了枕席几乎满了。婢女禀告母亲,询问之下,女子呜咽着说:“我不孝,将要长辞母亲,辜负了教育的恩情。幸好有兄妹在,希望母亲勉强加餐,不要挂念我这个薄命女子。”母亲悲伤地说:“孩子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女子哭着说:“我昨天梦见张郎来,扔下一枝枯兰在地上,拜了两拜辞别而去。我知道他一定是去修文馆了。”母亲向来知道张公子的病情,听了女子的话,心如刀割,勉强安慰她,而女子从此竟然毁弃妆容,饭量顿减。

一个多月后,蜀地传来噩耗,张公子果然死了。母亲背着女子哭,秘密不让她听到。女子忽然早晨起床,对着镜子梳妆,问婢女说:“盆婆子来了吗?”婢女说:“没来。”又问:“别墅中的素心兰再生了吗?”婢女说:“不知道。”又问:“亭畔的黄牡丹无恙吗?”婢女说:“无恙。”随即女子舒展眉头,笑着说:“来处来,去处去,自己苦苦询问,真怕封姨笑人。”随即又悲伤流泪,说:“后悔不听姚夫人的话,一至于此。”婢女见她有时哭有时笑,样子像疯癫,急忙禀告夫人,夫人带着兄妹们来到,女子笑着说:“偶尔和婢女嬉戏罢了,何必惊动高堂?”说完,举止如常,防范于是渐渐松懈。

然而每天夜里,她都扶着病体挑灯,抄写诗稿,编成一卷,题名为《别鹄吟》。稿成,她哭泣拜别母亲,说:“请求把这卷诗寄到巴蜀,在亡者灵前焚烧,以当作同穴合葬。”当时盆婆子不知道,忽然看见已经枯萎的素心兰,顿时从旧丛中发出新芽,含苞怒放,香气更袭人。

这天夜里,又听到弦管呕哑之声,人马混杂。打开两扇柴门,只见灯火如城,旌旗如云,侍从骑着花马,都穿着古装,拥着一辆彩车,缓缓从门外经过,车中的丽人,正是五姑纫兰。盆婆子急忙拉住车,喊道:“五姑将要去哪里?”仪仗队愤怒,想要鞭打她。

,女曰:“莫惊他,此吾守园人。然汝来大好,烦寄语高堂,云我赴诏为天上痴兰院主,脱去三尘,毫无苦趣。姚夫人尚不及我贵。可请我母减哀思。”言已,车马如飞,倏忽不见。香风习习,彩云纷纷。明日婆子来,见张夫人,始知五姑已于昨宵化去。至今《别鹄吟》一稿,士女传诵,价重鸡林。人第赏其词章之工,初不知其节操之贞,与生死之颠末。花耶人耶?仙乎仙乎!

译女子说:“不要惊动他,这是我的守园人。然而你来得正好,麻烦你转告父母,说我奉诏担任天上的痴兰院主,已脱离尘世,毫无痛苦。姚夫人尚且不如我尊贵。请我母亲减少哀思。”说完,车马如飞,转瞬不见。香风习习,彩云纷纷。第二天老仆来见张夫人,才知道五姑已在昨夜去世。至今《别鹄吟》这一稿,士女传诵,价值连城。人们只欣赏其词章的工整,起初不知道其节操的贞洁,与生死的始末。是花是人?是仙是仙!

沉香街

  江南通衢,有街名曰沉香。询土人以命名之义,云富家子,金姓名不换,蜀人,美丰姿,财雄于乡。年二十,偶阅画图,慕江南风土之美,金粉之丽,山川之秀,遂挟重资学贾。偶游于此街,经桃花门巷,忽一荔枝壳堕肩头,仰视之,珠帘绣阁,一美女子凭拦,顾之微笑,访而知为娼家,乃第十三女素娇也。钗光鬓影,魄荡神迷,遂入院。女笑迓之,肃入己之绣闼,别有洞天,茶铛沸鼎,香髜棋枰,弦索互弄,铮铮然。生惑之,几不知身之所在。旋即开筵,酒肴精绝,雏姬五六辈来,互相侑殇,或素之姐,或素之妹,叠媚之。生微吟“除却巫山不是云”句,众遂哄散。酒阑人静,解衣入帷,素出十洲春册,照谱为之,魂更销矣。由是遂假馆素娇家,不复事贸易。资耗尽,素忧之,生曰:“卿无忧,吾家虽不及邓尉石崇,然西蜀亦著名富室也。我以贸易为游戏耳。盍暂归,取重资,当访天台。”素涕泣曰:“妾已委身事郎,誓不再作章台柳,但恐瓜期届而郎断尾生信,奈何?”生誓以天日,曰:“剑欲会,镜欲圆,请留一信物,以当左券。”生笑曰:“小生囊橐,尽入卿家,更有何长物可赠?”素曰:“请凿一齿,以昭践齿之约。”生怯痛,素即娇啼,曰:“郎非真爱妾者。”生恐拂其意,即忍痛与之;素喜,藏诸妆台。治酒饯行,谆谆订婚嫁,临别啼哭,生衣袖尽为素泪湿透,生亦泣。榜人催再四,始判袂去。归则出资,盛备青庐洞房所需者,费二万金,将买舟往迎桃叶。友人劝诫曰:“钱树子,多不义,所以恋恋者,为有刘濞钱,非为潘安貌也。”生不信,卒治任往。巴峡下流,匝月即到,甫登岸,猛忆友人言,未卜素娇之意诚否。遂敝衣囚面,携筐持竿,诈为乞丐,诣素家。素方坐大贾怀中,持爵劝饮,蓦见生,若不识,詈妪曰:“姆姆,病盲耶?若不驱出,便嗾狗龅胫股,无悔也!”妪果持杖逐之。生哀呼曰:“姐姐莫打,我金不换也!”妪与素审之确,问何一寒至此。以途中遇盗对,素问:“尔至此,尚欲何为?”曰:“来践卿约耳。”素笑曰:“我金玉锦绣中,尚三日两日病,能为丐人妇耶?请君归休,勿妄想!”生遂哀哭曰:“明知婚媾难,但不久填沟壑,乞卿垂怜,赐一殓具费耳。”素冷笑曰:“几见勾栏门,化作施材局,恐市上木空矣。”生又蹙额曰:“小生两日无一餐,腹鸣若雷,乞卿赐一饭,俾作饱鬼,瞑目耳。”素不应,妪意若怜,以剩羹杂饭,贮破窑器,折秭与之食。生且吃且请,曰:“约既毁,小生一齿,须见还也。”素命妪捧巨箧出,其中人齿列贝,若货假药者。生大怒,掷器拂袖去,将履阈,闻素在内大粲曰:“花郎好性气!”明日,尽携所带,命人陆续扛至素家门首,绣裳珠履不计外,中有沉香床,穷极雕镂,费数千金,纵火焚之,烈烟亘天,香闻十里。素闻之,遂自缢。妪哀生,生转厚瘗之。噫!荥阳生岂少也哉?世无李娃,幸勿浪作坠鞭人耳!又闻姑苏曾有一娼,名香侬,居通衢,朱门洞辟,墙悬虎牌,门首粘示条,屏缝缄丹封,蛇鞭雉帽,赫赫炫人。司阍者庞然坐视,耽耽如罗刹。香侬小有才,凡佳客到门,必坐与司阍者语良久,询明来历,然后具禀,禀云:“敬禀姑娘妆次:敬禀者,顷有贵客,貌比潘安,富同陆贾;身有衣而楚楚,家有粟而陈陈。面同李貌之柔,货定张驴之大。请添树上钱,勿韫椟中玉。乞伏照验施行,准赏云雨,曷胜恩戴。”云云。须臾掷出批云:“据禀已悉,细勘来人,貌既不扬,衣又不华,钱必不多,不准。云云。该毛勿得妄渎,此檄。”懊侬氏曰:娼家钱树子,认钱不认人,此故态也,何足奇。所奇者,金家郎,迢迢巴蜀,垂到姑苏,忽然醒悟。饥来驱我,得卿卿数言,能令千古有情人,怜香惜玉之心,一齐灰死。当其拉杂摧烧时,想诸天菩萨,闻香而来,必合掌而作诵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登徒之流,大家来看。噫!火中烧出青莲花,败子回

译江南通都大邑,有一条街名叫沉香。向当地的人询问命名的缘由,说是富家子弟,姓金名不换,是蜀地人,容貌俊美,财力在乡里最为雄厚。他二十岁时,偶然翻阅图画,仰慕江南风土的美好、脂粉艳丽、山川秀丽,于是携带巨资学习经商。偶然游历到这条街,经过桃花门巷,忽然有一个荔枝壳掉落在肩头,抬头望去,珠帘绣阁中,一位美丽的女子倚着栏杆,看着他微笑,打听后得知她是娼家女子,名叫素娇,排行十三。钗光鬓影,令他魂荡神迷,于是进入院中。女子笑着迎接他,恭敬地引入自己的绣房,别有洞天,茶铛沸鼎,香炉棋局,丝竹乐器互相演奏,铮铮作响。书生被迷惑,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随即摆开宴席,酒菜精美绝伦,五六位年轻歌姬前来,互相劝酒,有的是素娇的姐姐,有的是素娇的妹妹,层层献媚。书生微吟“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诗句,众人于是哄笑着散去。酒阑人静,解衣入帐,素娇拿出《十洲春册》,照着图谱为他行房,他的魂魄更加销熔。从此便在素娇家借住,不再从事贸易。资财耗尽,素娇为此担忧,书生说:“你不必忧虑,我家虽比不上邓通、石崇那样富有,但西蜀也是著名的富户。我把经商当作游戏罢了。何不暂时回去,取来巨资,定当探访天台。”素娇流泪哭泣说:“我已经委身侍奉郎君,发誓不再做章台柳,只是担心约定的日期到了,郎君却像尾生那样失约,怎么办?”书生对天发誓,说:“剑欲相会,镜欲团圆,请留一件信物,作为凭证。”书生笑着说:“小生的钱袋,都已投入你家,还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可赠?”素娇说:“请凿掉一颗牙齿,以显示履行‘践齿’之约的决心。”书生害怕疼痛,素娇便娇声啼哭,说:“郎君不是真爱妾的人。”书生恐怕违背她的意愿,便忍痛给她;素娇大喜,把它藏在妆台上。备酒饯行,谆谆叮嘱婚嫁之事,临别啼哭,书生的衣袖都被素娇的泪水湿透,书生也哭泣。船夫再三催促,才分手离去。回去后取出资财,丰盛地准备青庐洞房所需之物,花费二万金,将要买船前往迎接桃叶。友人劝诫说:“钱树子,大多不义,之所以留恋,是因为有刘濞的钱,而不是因为潘安的容貌。”书生不信,最终整理行装前往。从巴峡顺流而下,一个月就到了,刚登岸,猛然想起友人的话,不知素娇的心意是否真诚。于是穿着破衣,蓬头垢面,带着竹筐拿着竹竿,假装乞丐,来到素娇家。素娇正坐在大商人的怀里,拿着酒杯劝酒,忽然看见书生,好像不认识,骂老妈妈说:“姆姆,病瞎了吗?如果不驱赶出去,就叫狗咬断他的腿,别后悔!”老妈妈果然拿着棍子驱赶他。书生哀求说:“姐姐别打,我是金不换啊!”老妈妈和素娇仔细审视确认,问为何穷困到这种地步。书生回答说途中遇到盗贼,素娇问:“你到这里,还想做什么?”书生说:“来履行你的约定罢了。”素娇笑着说:“我在金玉锦绣之中,尚且三天两头生病,怎么能做乞丐的妻子呢?请你回去休息,不要妄想!”书生于是哀哭说:“明知婚配难成,但不久就要填沟壑,乞求你垂怜,赐给我一点殓葬的费用罢了。”素娇冷笑说:“哪里见过勾栏门,化作施舍棺材的局,恐怕市面上的木头都空了。”书生又皱起眉头说:“小生两天没有一顿饭,肚子鸣响如雷,乞求你赐我一顿饭,让我做个饱鬼,闭目安息罢了。”素娇不应,老妈妈似乎有些怜悯,把剩菜杂饭,装在破瓦罐里,折了几根竹枝给他吃。书生边吃边请求,说:“约定既然毁弃,小生的一颗牙齿,必须还给我。”素娇命令老妈妈捧出大箱子,里面的人牙排列如贝壳,像卖假药的一样。书生大怒,扔掉器具拂袖而去,刚要跨出门槛,听见素娇在里面大笑说:“花郎好脾气!”第二天,把带来的东西全部搬出,命人陆续扛到素娇家门口,绣裳珠履不计其数,其中有沉香木床,穷极雕镂,花费数千金,放火焚烧,浓烟冲天,香气十里可闻。素娇听说后,于是自缢身亡。老妈妈哀求书生,书生反而厚葬了她。唉!荥阳生难道少见吗?世上没有李娃,幸好不要轻率地做坠鞭的人啊!又听说姑苏曾有一个娼妓,名叫香侬,住在通衢,朱门大开,墙上悬挂虎牌,门口贴着告示条,屏风缝隙封着丹书,蛇鞭雉帽,赫赫炫人。守门人庞然坐视,贪婪如罗刹。香侬小有才华,凡是佳客到门,必定坐着和守门人交谈很久,问明来历,然后禀报,禀报说:“敬禀姑娘妆次:敬禀者,刚才有贵客,貌比潘安,富同陆贾;身有衣而楚楚,家有粟而陈陈。面同李貌之柔,货定张驴之大。请添树上钱,勿韫椟中玉。乞伏照验施行,准赏云雨,曷胜恩戴。”等等。片刻掷出批文说:“据禀已悉,细勘来人,貌既不扬,衣又不华,钱必不多,不准。等等。该毛勿得妄渎,此檄。”懊侬氏说:娼家钱树子,认钱不认人,这是故态,何足奇。所奇者,金家郎,迢迢巴蜀,垂到姑苏,忽然醒悟。饥来驱我,得卿卿数言,能令千古有情人,怜香惜玉之心,一齐灰死。当其拉杂摧烧时,想诸天菩萨,闻香而来,必合掌而作诵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登徒之流,大家来看。噫!火中烧出青莲花,败子回

头金不换。”

译脑袋上的金子,哪怕拿金子来换也不肯换。

小癞子

  今有人焉,于光天化日之中,九陌通衢之地,公然攫财物,使行道者耳如不闻,目如不见者,谁欤?即北之剪绺,南之扒儿手也。扬州东关,有小癞子,尤称巨擘。其先癞母,本习猴婆技者。癞之父操此术游江湖间,遇猴婆莫逆,遂成夫妇,而生小癞子。年十五六,其父母已饱食暖衣,称小康焉,出资送小癞子就村傅读,俾改业。而癞性最敏,咿唔之暇,辄习弄好身手,恐坠箕裘。一日,二老寿花甲,座客方称觞祝嘏,癞子遽跪请仍习父业。父唏嘘曰:“儿能象贤,原大好事;然习则易,精则难。所谓精者,如承丈人之蜩,如运郢人之斧,如射甘蝇之箭;胸有成竹,目无全牛;游戏出之,俯拾即是;所谓如与可画竹,兔起鹘落,少纵即逝者也。否则带水拖泥,动遭诟辱,捉将官里去,一般断送头皮,危如何乎!业此者,炼目炼心炼手,以我之目,视彼之目;以我之心,印彼之心;以我之手,扒彼之手。彼钝而我灵,彼劳而我逸,彼垂而我起,犹下乘也。俟其灵而我故钝,俟其逸而我故劳,俟其起而我故垂,犹中乘也。灵即应之以灵,逸即应之以逸,起即应之以起,始为无乘。汝未习传灯,妄思跨灶,轻举妄动,岂不贻老父忧乎?”曰:“儿已习之矣,请大人面试可否,然后出门攘行人。”父尚犹夷,众极怂恿,癞更自夸,父曰:“姑试之。”二老登厅侧小楼,凭栏下顾,呼癞子,使赚之下,癞子故摇短发,作徘徊状,告众曰:“由高自卑,诚非易事。若二老下堂阶,吾赚之登绝顶,尚易如反掌,况区区一楼乎?”父闻之,即拾级下,曰:“是依样也,盍赚老人上楼?”癞子再拜曰:“即赚下矣,更何上焉?”父母与众均大笑,赏其灵妙。叠试,均有巧思,遂任伊所为,日获甚夥。时有盐商江某,老而淫,婢妾外,更广集大脚仙,荐枕席。一日,鲜衣便服,小坐肆门,眺瞩往来,瀹茗为乐。小癞子嬉戏肆前,见江某,遽鞠躬问安否?江笑骂曰:“秃贼两目如椒,垂涎吾手中物耶?”癞子连称不敢,然亦不去。适肆中执事人看元宝,江笑擎一宝,语癞子曰:“吾夙谂汝神通,大元宝置案头,吾坐守之,众目瞰之,尔能炊许时,公然攫宝去,使吾与众皆不知,即以宝赏汝。否则再致吾门,当以大杖敲折狗胫股!”癞子笑称不敢,江又言之,癞子略凝视,遽屈膝仰首,曰:“公真慷慨,惠赐小人耶?”“诚然。”曰:“如是当预谢赏。”言已,即去无迹。江端坐,目时顾宝。忽一妖艳大脚仙,年甫十六七,内着绮罗,外罩布素;满头花朵,云鬓堆鸦;裙下莲船,崭新花履;上身衣雪青比甲,扎月白绣花汗巾;挟柳筐,内承麦面斗许,飘飘从东来,粉汗浸淫,樱口喃喃,若深怨柳斗之重。至门首,见江翁抚案坐,故止步笑曰:“且小憩片时,量午餐汤饼,尚不过迟。”旋有数妇人,陆续过门,问女曰:“巧姐竟亲执其劳耶?不怕闪坏嫩腰肢,累主人心痛?”女怨曰:“无奈何,阿六官忽思啖汤饼,所幸大脚能走,那怕踏破多子街。”江瞰其冶容,已神迷;又闻其娇语,更心动。情不自禁,遽问曰:“小大姐,尔主人谁耶?”女敛笑正色曰:“兜兜巷东首罗大官也。”江曰:“此吾之至戚,何绝未曾一见子?”女笑曰:“妇记曾识翁面,但不知姓名。翁贵人,能有下眼觑贱婢?”翁谦逊渐入谑浪,女不怒,唯含笑小酬应。翁令其辞罗就彼,女似许可,旋问曰:“翁痴耶?坐守元宝,将以炫路人耶?”曰:“非也。”遂曲折道与小癞子相赌之由,女嗤然一笑,曰:“翁莫斗人耍,是必假宝。若真矣,翁即富,何肯以之作孤注?”翁极言其真,举宝使女自鉴。女果倚案捧宝审视,翁笑曰:“此吾家所最夥者,汝若肯来,何愁无十数枚?”女大笑,失手误坠柳斗面中,失色曰:“殆矣!”急从面中捧出,取袖中罗帕拂拭,而后置翁前,曰:“幸不跌伤,然奴几惊破胆矣。”翁曰:“痴妮子,几见有元宝跌损者乎?”女曰:“贪看元宝,憩此多

译小癞子

现在有这样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公然抢夺财物,让路过的行人耳朵像听不见,眼睛像看不见,这是谁呢?就是北方的剪绺贼,南方的扒手。扬州东关有个叫小癞子的人,尤其堪称首屈一指。他的母亲是个癞痢头,原本是个耍猴的女人。小癞子的父亲靠这门手艺游历江湖,遇到耍猴的女人后情投意合,于是结为夫妻,生下了小癞子。小癞子十五六岁时,他的父母已经衣食丰足,算得上小康之家,便出资送小癞子去跟乡村的私塾先生读书,让他改行。可是小癞子天性最灵敏,在读书的空闲时间,就练习偷窃的技巧,担心丢掉祖传的技艺。

有一天,两位老人六十岁生日,宾客正举杯祝寿,小癞子突然跪下请求继续从事父亲的职业。父亲叹息说:“你能效仿先贤,原本是大好事;但是学会容易,精通难。所谓精通,就像承蜩老人粘知了,像郢人挥斧削鼻,像甘蝇射箭;胸有成竹,目无全牛;游戏般随意施展,俯身拾取就能得到;就像文与可画竹子,兔子刚起,鹘鸟就落下,稍一放松就错过了。否则拖泥带水,动辄遭到辱骂,被捉到官府去,同样会断送性命,危险啊!从事这行当,要练眼、练心、练手,用我的眼睛看他的眼睛,用我的心揣摩他的心,用我的手扒他的手。他迟钝而我灵敏,他劳累而我安逸,他垂手而我起身,这还只是下乘。等他灵敏而我故意迟钝,等他安逸而我故意劳累,等他起身而我故意垂手,这还只是中乘。他灵敏我就用灵敏应对,他安逸我就用安逸应对,他起身我就用起身应对,这才算是无乘(最高境界)。你没有学到真传,却妄想青出于蓝,轻举妄动,难道不给老父亲添忧吗?”

小癞子说:“我已经学会了,请大人当面测试我能不能行,然后我再出门去抢行人的东西。”父亲还在犹豫,众人极力怂恿,小癞子更加自夸,父亲说:“姑且试试。”两位老人登上厅侧的小楼,靠着栏杆向下看,叫小癞子,让他骗他们下来。小癞子故意摇晃着短发,做出徘徊的样子,对众人说:“从高到低,确实不容易。如果两位老人下台阶,我骗他们登上绝顶,还容易得像翻手掌一样,何况区区一座小楼呢?”父亲听了,就顺着台阶走下来,说:“这是照葫芦画瓢,何不骗老人上楼?”小癞子再次拜谢说:“既然已经骗下来了,还上什么楼呢?”父母和众人都大笑,赞赏他的灵巧巧妙。多次测试,都有巧妙的构思,于是任由他去做,每天收获很多。

当时有个盐商江某,年老好色,除了婢妾之外,还广泛收集大脚女子,供其枕席之欢。一天,他穿着鲜艳的衣服和便服,坐在店铺门口,眺望过往行人,煮茶取乐。小癞子在店铺前嬉戏,看见江某,突然鞠躬问候安好?江某笑着骂道:“秃贼两只眼睛像花椒一样红,垂涎我手中的东西吗?”小癞子连连说不敢,但也不离开。恰好店里管事的人在看元宝,江某笑着举起一个元宝,对小癞子说:“我素来知道你有神通,大元宝放在案头,我坐着看守,众目睽睽之下,你能在煮饭的时间里,公然把元宝抢走,让我和众人都不知道,就把元宝赏给你。否则再敢来我家,就用大棍打断你的狗腿!”小癞子笑着说不敢,江某又说了一遍,小癞子稍微凝视了一下,突然屈膝抬头,说:“您真慷慨,赏赐小人吗?”“确实如此。”“如果是这样,应当提前谢赏。”说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某端坐着,眼睛不时看着元宝。忽然一个妖艳的大脚女子,年纪刚十六七岁,里面穿着绮罗,外面罩着布衣;满头花朵,头发像乌鸦堆叠;裙下莲步,穿着崭新的花鞋;上身穿着雪青色的比甲,扎着月白色的绣花汗巾;夹着柳条筐,里面装着大约一斗麦面,飘飘然从东边走来,粉汗淋漓,樱桃小口喃喃自语,好像深深埋怨柳筐太重。到了门口,看见江老翁抚案而坐,故意停下脚步笑着说:“暂且小憩片刻,估计午餐的汤饼,还不会太迟。”接着有几个妇人,陆续经过门口,问女子说:“巧姐竟然亲自操劳吗?不怕闪坏了嫩腰肢,累得主人心痛?”女子埋怨说:“没办法,阿六官突然想吃汤饼,幸好大脚能走,哪怕踏破多子街。”江某看着她的艳丽容貌,已经神魂颠倒;又听到她的娇媚话语,更加心动。情不自禁,突然问道:“小大姐,你的主人是谁?”女子收起笑容,神色庄重地说:“兜兜巷东首的罗大官。”江某说:“这是我的至亲,为什么从未见过?”女子笑着说:“我记着曾见过您的面,但不知道姓名。您是贵人,能垂青看贱婢吗?”江某谦逊的话语逐渐变得戏谑,女子不生气,只是含笑稍微应酬。江某让她离开罗家到自己这里来,女子似乎答应,随即问道:“您疯了吗?坐守元宝,是要炫耀给路人看吗?”江某说:“不是。”于是曲折地告诉了她与小癞子打赌的原因,女子嗤笑一声,说:“您别跟人开玩笑,这一定是假元宝。如果是真的,您那么富有,怎么肯把它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江某极力说明是真的,举起元宝让女子自己鉴别。女子果然靠着案台捧起元宝仔细审视,江某笑着说:“这是我家里最多的东西,你如果肯来,还愁没有十多个吗?”女子大笑,失手把元宝掉进了柳筐的面粉里,失色说:“糟了!”急忙从面粉中捧出来,取出袖中的罗帕擦拭,然后放在江某面前,说:“幸好没有摔坏,但我几乎吓破了胆。”江某说:“傻丫头,哪里见过元宝摔坏的?”女子说:“贪看元宝,在此休息

时,恐六官又着急,奴去休!”言已,匆匆挟筐向西去。翁方与众月旦女貌若何,言辞若何,衣饰又若何。小癞子忽含笑来,径诣翁前,伏地拜谢厚贶。曰:“我元宝具在也。”曰:“翁宝已化为铅矣,真宝已蒙赐,呈小人父母储箧之固。”翁细审案头灿灿者,果为铅铸,惊询何术,曰:“顷来尤物,乃小人之妻,与翁喋喋时,已由面中更换去矣。”翁始恍然,干笑曰:“便宜煞秃贼!”至咸丰四年,粤匪陷扬时,小癞子之父母已逝,妻与妹均送至乡间。癞一身,时至城中侦虚实,每拟乘隙刺杨秀清,不果。富家眷属,多藉癞子奇计赚出。审杨贼左右有大半三江人,遍结纳,坚订里应外合之计。出设大营,详告营主,当事者不深信,叱出;再欲有言,即将传令斩秃颅。癞惊逸,仰天大哭曰:“吾幼不肖,学做扒儿手,今老矣,思捐躯粉骨以报国家,奈其说不行,尚有颜面与若辈共生活乎?”遂挈家远窜,不知所终。

译当时,恐怕六官又着急,我这就走了!”说完,匆匆夹着篮子向西边去了。老翁正与众人评论那女子的容貌如何、言辞如何、衣饰如何。小癞子忽然笑着走来,径直到老翁面前,伏地拜谢厚赠。说:“我的元宝还在呢。”又说:“老翁的元宝已经化为铅了,真正的元宝已经蒙您赏赐,呈给小人父母,收在箱子里很牢固。”老翁仔细审视案头闪闪发光的物件,果然是铅铸的,惊讶地询问是什么法术,小癞子说:“刚才来的美人,是小人的妻子,在与老翁交谈时,已经从面中更换掉了。”老翁这才恍然大悟,干笑着说:“真是便宜了这秃贼!”到了咸丰四年,粤匪攻陷扬州时,小癞子的父母已经去世,妻子和妹妹都送回了乡间。小癞子独自一人,时常到城中侦察虚实,每次打算趁隙刺杀杨秀清,都没有成功。富家的眷属,大多凭借小癞子的奇计赚出。他审察杨贼左右有大半是三江人,广泛结交,坚定订立里应外合的计划。出城设立大营,详细告知营主,当事者不深信,喝斥他出去;再想进言,就要传令斩掉他的秃头。小癞子惊恐逃窜,仰天大哭说:“我年少不肖,学做扒手,如今老了,想捐躯粉骨来报答国家,无奈我的计策不被采纳,还有脸面与这些人一起生活吗?”于是带着家人远走他乡,不知下落。

稽耸殁为文信国公冥幕

  按《宋鉴》,恭宗时,陈宜中因柳岳还,复奏遣宗正少卿陆秀夫、吕师孟等同囊加歹使元军,求称侄纳币,不从,则称侄孙。秀夫等见伯颜于平江,伯颜不许。宜中乃白太后,奉表求封为小国,太后从之。直学士院高应松不肯草表,改命京局官刘裒然为之。岳等至高邮稽家庄,为义民稽耸所杀。夫耸,一民耳,其忠愤果敢如此。吾邑北乡临大湖,有城门乡,土人云:即宋之长天关,至今名为小关。城垣廨署,基址犹存。隔湖三四里,宛在水中央,有生聚百家,即稽家庄。众稽所居,耸之子孙也。足征宋时此处尚有陆路可通,是必柳岳过江,由真至长,由长往邮,道出稽庄,始为耸杀耳。尤奇者,前明枢密院罗万象,清鲠不阿,正笏垂绅有大度,曾为天长宰,政绩甚夥,乡人爱之如慈母。鼎革后,隐于城门乡,自号湖滨旅舍。黄冠草履,陇亩经行,田衣泥屐辈见而忘其为旧令尹也。公犹劝植农桑,教义学子弟。忽一夕,梦一青衣来招,曰:“主人传语,奉迓玉趾。”随之行,入一朱门,殿宇伟丽。主人出,揖而就坐。视其貌,如王者,绿袍珠履,须髯飘飘,谓公曰:“吾血食于此,庙中签诗俚俗鄙恶,真牧竖子语。敬知先生一代才人,衙官屈宋,敢乞赐以珠玉,为冥冥增辉。”公诺,载拜退。逾阈惊寤,以为梦幻无恁,不甚信。明日,又入梦,王者诿尤谆切。醒异之。偶游关之城隍庙,庭阶曲折,依稀梦游,视壁上签诗果俚,然公究素慕王阳明理学,不以此为事。是夕假寐,梦两侍来,状如古之虞候,招公曰:“速去速去!主人候久矣!”公若疾趋随之行,视殿上仍前王者,色甚怒,曰:“何吝才!是区区者,尚欲效《东》《西》赋,研之十年耶?”责让严厉。公再拜曰:“鄙人鲁拙机滞,忧患膺心,乱离亡命,风雅事久已抛却。然既承隆委,敢自讳其拙耶?容即拟稿求教。”王者色犹怒。旁有冠带客,修髯面白晰,若幕宾状,代公缓颊甚殷。色始霁,即命送公出。拱而别,遂问客乡贯姓氏,曰:“宋之杀降表者,即某是也。对湖大村落,习耕读者,皆某之子孙。”问王者何人,曰:“噤声!”以指划公腕,书曰:“文山相国。”公惊醒,盥沐作诗三十首,清丽缠绵,温柔敦厚,缮稿焚之神前,而后书木悬之壁,自叙甚详。并云:“文山先生与其客杜浒等亡入真州,苗再成绐之出,抵扬,四鼓矣。问候门者,曰:‘制司下令,捕文丞相。’先生穷促无策,素闻稽名,乃反驭访稽。稽迎之于家,事之甚谨,因而慷慨泣下。散家资,招健丁,复遣其子与客伴送文山先生至泰州,航海达闽。”生前道经于此,殁即为此乡之神,亦理之不可解者。至稽公殁为先生幕中客,岂非订生死交欤?前曾游庙堂,悚然瞻仰,中殿肖信国公像,少偏肖儒衣冠者,正襟危坐,英风侠骨,凛凛如生,即稽公像也。闻之土人云:“罗公卒于是乡,葬长亭,四围多孤冢,泛泛若水上凫。”余时拟出资为公加封植,立崇碑,叙其事,且肖像于信国右,宛与稽公对峙,血食千秋。惜阮囊依旧,奈何?懊侬氏曰:由宋末至明末,相隔垂四百余年。文公生为河岳,殁为日星,何尚拳拳于弹丸小邑哉?读其诗集,《过稽庄》句云:“小泊稽庄月正弦,庄官惊问是何船?今朝哨马湾头出,又在青山大路边。”当其亡命流离,犹自吟咏自如,良由襟怀朗然,故能定静若此。罗公以枢密之伟望,隐稽公之故居,作野老之哀音,荷忠魂之隆委,所谓声气相通者非欤?罗公宰吾乡时,曾诣汊涧大觉寺拈香,甫履寺阈,愕然以惊,恍然若悟,预问寺中廊舍联额,语无不符。盖公之前身,为寺之住持僧也。因题其额曰:“相看在此。”由是观之,如三君子者,可鼎足而不愧乎神。

  丐癖

  花根云,年二十,天台儒家子。貌翩翩,性嗜读,幼失怙恃。年十四,即补博士弟子员,戚里推为国器。欲妻以女,笑却之。询何故,曰:“我命中虽无十二钗,然绝非田舍

译稽耸死后,成为文信国公(文天祥)阴间幕府中的属官。

查考《宋鉴》记载,宋恭帝时期,陈宜中因为柳岳返回,再次上奏派遣宗正少卿陆秀夫、吕师孟等人一同跟随囊加歹出使元军,请求称侄并缴纳贡币,如果不答应,就称侄孙。陆秀夫等人在平江拜见伯颜,伯颜不答应。陈宜中于是禀告太后,上表请求封宋为小国,太后同意了。直学士院高应松不肯起草表文,改命京局官刘裒然来写。柳岳等人到达高邮稽家庄,被义民稽耸所杀。稽耸不过是一个平民百姓,他的忠义愤慨、果敢决断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们县北乡临近大湖,有个城门乡,当地人说:这就是宋代的长天关,至今还叫小关。城墙和官署的基址仍然存在。隔着湖三四里,宛然在水中央,有几百户人家聚居,就是稽家庄。众多姓稽的人居住在这里,都是稽耸的子孙。足以证明宋代时这里还有陆路可以通行,这一定是柳岳渡过长江,从真州到天长,从天长到高邮,道路经过稽家庄,才被稽耸所杀。更奇特的是,前明代的枢密院官员罗万象,清廉刚正不阿,手持笏板、垂着大带,气度宏大,曾担任天长县令,政绩很多,乡人爱戴他如同慈母。改朝换代后,他隐居在城门乡,自号湖滨旅舍。头戴黄冠,脚穿草鞋,在田间小路上行走,穿粗布衣服、泥鞋的农民看见他,都忘记了他曾是旧日的县令。他仍然劝勉人们种植农桑,教导子弟学习义理。忽然有一天晚上,梦见一个穿青衣的人来召唤,说:“主人传话,恭敬地迎接您的玉步。”跟着他走,进入一扇朱红大门,殿宇宏伟华丽。主人出来,作揖后坐下。看他的相貌,像王者一样,身穿绿袍,脚踩珠履,胡须飘飘,对罗公说:“我在此享受血食祭祀,庙里的签诗粗俗鄙陋,真是牧童的话。敬知先生是一代才子,足以让屈原、宋玉做衙官,敢请求赐予珠玉般的诗文,为阴间增添光辉。”罗公答应,拜了两拜后退下。跨出门槛惊醒,以为是梦幻没有根据,不太相信。第二天,又进入梦中,王者的责备更加恳切。醒来觉得奇异。偶然游览关口的城隍庙,庭院台阶曲折,依稀像梦中游览,看墙上的签诗果然粗俗,然而罗公一向仰慕王阳明的理学,不把这当回事。这天晚上小睡,梦见两个侍从前来,模样像古代的虞候,召唤罗公说:“快走快走!主人等您很久了!”罗公好像快步跟着他们走,看殿上仍然是之前的王者,脸色很愤怒,说:“为何吝惜才华!这点小事,难道还想效仿《东都赋》《西都赋》,研究十年吗?”责备严厉。罗公拜了两拜说:“我愚笨迟钝,忧患萦绕心头,在战乱中逃亡,风雅之事早就抛弃了。然而既然承受您的隆重委托,怎敢自讳自己的笨拙呢?容我立刻起草文稿请求指教。”王者的脸色仍然愤怒。旁边有个戴冠系带的客人,长须面白,像幕僚的样子,替罗公极力劝解。脸色才缓和,立即命人送罗公出去。拱手告别,于是问客人的籍贯姓氏,回答说:“宋代杀降表的人,就是我。对湖的大村落,从事耕读的人,都是我的子孙。”问王者是谁,回答说:“噤声!”用手指在罗公手腕上写曰:“文山相国。”罗公惊醒,洗漱后作诗三十首,清丽缠绵,温柔敦厚,誊写稿子焚毁在神前,然后写在木牌上悬挂在墙上,自叙非常详细。并说:“文山先生和他的客人杜浒等人逃亡进入真州,苗再成欺骗他们出来,到达扬州,已是四更天了。询问守门的人,说:‘制置使下令,逮捕文丞相。’先生穷困紧迫无计可施,一向听说稽耸的名声,于是调转马头拜访稽耸。稽耸在家迎接他,侍奉非常恭敬,于是慷慨流泪。散尽家资,招募壮丁,又派他的儿子和客人护送文山先生到泰州,航海到达福建。”生前道路经过这里,死后就成为这个乡的神,这也是道理上无法解释的。至于稽公死后成为先生幕府中的客人,难道不是结下生死之交吗?以前曾游览庙堂,恭敬地瞻仰,中殿塑有信国公的像,稍微偏一点塑着穿儒生衣冠的人,正襟危坐,英风侠骨,栩栩如生,就是稽公的像。听当地人传说:“罗公死在这个乡,葬在长亭,四周有很多孤坟,漂浮得像水上的野鸭。”我当时打算出资为罗公加固坟墓,树立高大的石碑,叙述他的事迹,并且在信国公的右边画像,正好与稽公相对,享受千秋的血食祭祀。可惜阮囊羞涩依旧,怎么办?懊侬氏说:从宋末到明末,相隔将近四百年。文公生前是河岳般的人物,死后是日星般的光辉,为何还念念不忘于弹丸小邑呢?读他的诗集,《过稽庄》诗句说:“小泊稽庄月正弦,庄官惊问是何船?今朝哨马湾头出,又在青山大路边。”当他逃亡流离时,还自如地吟咏,实在是因为襟怀明朗,所以能如此镇定宁静。罗公以枢密院的崇高声望,隐居在稽公的故居,发出野老的哀音,承受忠魂的隆重委托,所谓声气相通的不是这样吗?罗公担任我们乡县令时,曾到汊涧大觉寺拈香,刚踏入寺庙门槛,惊讶地感到震惊,恍然若悟,预先询问寺庙中廊舍的联额,话语没有不符合的。原来罗公的前身,是寺庙的住持僧。于是题写匾额曰:“相看在此。”由此看来,像这三位君子,可以鼎足而立而不愧于神明。

丐癖

花根说,年纪二十岁,是天台儒家的子弟。相貌潇洒,生性喜欢读书,幼年失去父母。十四岁时,就补为博士弟子员,亲戚邻里推崇他为国家栋梁。想将女儿嫁给他,他笑着拒绝了。询问什么原因,说:“我命中虽然没有十二钗,但绝不是田舍郎

翁抱着黄脸婆子眠一世者。”家赤贫,日把卷,不顾灶突尘。同人偶拉往东廓观戏,一二阙,即称赏。又演荥阳公子教歌,觉鳏寡孤独之流,疲癃残疾之辈,弄蛇牵犬,刻划尽情,大乐曰:“妙哉!此天人菩萨,宰官身而说法像也。”人以为颠,生曰:“丐也者,不识不知,无拘无管,以天地为蘧庐,以日月为灯烛,以江河为襟带,以木石为友朋,歌哭无常,叫号随己,是真薄诸侯而不为,比散仙而无愧者。何乐如之?”时生有远族伯叔行胞兄弟者四,业半儒贾,产极膏腴。有德耀妻,抱邓攸戚。偶中秋邪,相继殒谢。铜山万丈,悉归四嫠妇撑持。议择嗣未决,族之无赖者乃蝇集,谋瓜分,厅事几榻,不羽亦飞;田亩佃人,被胁咸逸。流言四布,不止穿窬,嫠辈稍理,即横目争曰:“寺人产耳,孰不有分哉?”嫠愤极鸣宰。宰至,谕速立嗣,承宗祧。嫠叩首,曰:“族子皆豚犬耳,与其遗风木忧,盍若视亡者成伯道。今乞贤宰官出示于族人约:凡子侄行,无论遐迩,但秋试一获解,即嗣之;否则未亡人宁乞不怨也。”宰曰:“善。”即示悬里门并花氏宗塾,族咸惶惶作希冀想,然临时掘井,又自悔其迟。茂才花根石,富不仁,亦夙涎嫠产者,浼生作捉刀人,隽即酬千金。生正苦囊涩,即乘便之钱塘,同舍馆。石时出宿勾栏,生独居。忽一褐衣人贸贸然来,问生曰:“君茂才花根石耶?”姑应之,曰:“然。”曰:“曷试言长上名字事迹。”石父本生叔,即诡告且确。袖出一函与之曰:“此家主所持赠者,秘莫示人,揭晓来讨喜觞饮耳。”言已即去。生潜阅之,闱中关节也。盖石父亦明经,有富名,帘官某与有素,媚之希丰酬,适来者,价也。生怀入闱,草草与石文,自则略经营,嵌关节。及榜发,石落而生魁矣。荣归在途,方自惭蓬荜湫隘。比入里门,而四嫠已拥之至家。满堂设红氍毹,璧上泥光可耀目。会宰亦呵道来贺,生错愕不知所云。嫠出叩谢玉成,生则再三辞。宰曰:“是有议约,何必辞?”立命冠服,入叩四母与亡者木主,礼成始去。嫠呼生曰:“得汝为子,足为孀孤吐气。家中不少阿堵物,听挥霍,不吝也。”生拜曰:“诸母有子,若挥霍,是何异外人之鲸吞。但儿尚未娶,意欲娶两妇,一为本生洁苹蘩,一为诸慈奉榛栗。”嫠笑曰:“吾辈本意为儿娶四妇,顷如儿言,即娶五妇何如?”生拜谢,昕夕定省如所生,嫠亦钟爱如己出。凡一裘一葛,制必四,恐其判低昂也。然生则以来时敝衣私扃一箧,不肯弃。一朝,有戚属诸人坐厅事,大声呼生名。嫠争出屏后,大骂曰:“狗彘奴!尚敢尔耶?我辈有孝廉儿,寺人产俱在,曷再攫乎?”言已,呼仆缚之公庭,敲断狗胫股,诸仆应,声若雷,怒目,臂露筋,执索将系维。戚惶急摇手曰:“何敢尔,何敢尔!我辈来与贤郎作冰耳。”曰:“姑毕其说。”曰:“里有富室刘叟,老无子,唯五女,皆诸妾所生,年相若,极友爱,尝闺中设誓,愿同事一良人。顷闻贤郎,力能享五美,故倩某等来执柯。”嫠始唯唯,改容逊谢。然婚议成,婉倩里之素有德望者代月老,众唯酬以酒肉而已。亲迎之日,陪奁极丰;彩舆一队,如凤集,如鸦衔,如鱼贯,固已奇矣;而嫠更招优演剧,生且请于是日设厂赈流人。鼓乐丝竹,与乞食诵佛声相错杂,则尤奇也。却扇后,视五女,皆美绝伦,燕瘦环肥,各极态度;香温玉暖,互斗尹邢。孟曰璧月,仲曰香月,叔曰好月,季曰琼月,五曰今月。姐妹善事姑与良人,年余毫无争夕事。生自嗣四嫠也,手不拈斑管,目不睹制艺,足不踏塾门,唯豪饮鼓哀弦,挈同好串繁响。初犹奉母斑衣,学老莱子;后渐闺中乞食,学韩熙载;久即村人赛会,生亦粉墨登场,歌喉一声,诸伶拜下风,观者呼绝调矣。嫠稍讽劝,勖以南宫,生笑曰:“儿命宫虽有些顽福,今为闺中艳福折算尽矣。若再痴望,恐促生年,母亦何乐有此短折子哉?故不为也。”年余,璧香好琼四妇皆生子

译“老头子抱着黄脸婆子睡一辈子罢了。”家里极其贫穷,每天拿着书卷诵读,不顾灶台烟囱里的灰尘。同乡偶然拉他去东廓看戏,看了两三出,就称赞欣赏。又演《荥阳公子教歌》,觉得那些鳏夫寡妇、孤儿老弱、疲病残疾之人,耍蛇牵狗,刻画得淋漓尽致,非常高兴地说:“妙啊!这是天人菩萨,以宰官的身份来演说法的图像。”人们认为他疯癫,他说:“乞丐啊,不识不知,无拘无束,以天地为旅舍,以日月为灯烛,以江河为衣带,以木石为朋友,歌哭没有常态,叫喊随自己心意,是真正轻视诸侯而不为,比散仙而无愧的人。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当时他有远房伯叔行的胞兄弟四人,一半读书一半经商,家产极其丰厚。有贤妻,却遭遇丧子之痛。恰逢中秋时节,相继去世。铜山般的万贯家财,都归四个寡妇支撑。商议选择继承人未决,族中无赖之人便如苍蝇聚集,谋划瓜分财产,厅堂里的几案床榻,不插翅膀也飞走了;田地里的佃户,被胁迫都逃散了。流言四处传播,不止于偷窃,寡妇们稍加整理,就横眉怒目争辩说:“这是寺人(太监)的财产罢了,谁没有份呢?”寡妇们愤怒至极,向县官鸣冤。县官到来,劝告迅速立嗣,继承宗庙。寡妇们叩头说:“族中的子弟都是猪狗之辈,与其留下风木之悲(指父母亡故无法奉养),不如视死者如邓攸那样无子。现在请求贤明的县官出示给族人约定:凡是子侄辈,无论远近,只要秋试中举,就立为嗣子;否则未亡人宁可乞讨也不怨恨。”县官说:“好。”随即在里门和花氏宗塾张贴告示,族人全都惶恐地抱有希望,然而临渴掘井,又后悔自己行动迟缓。秀才花根石,富有但不仁,也早就垂涎寡妇的财产,请他做代笔人,考中就酬谢千金。他正苦于囊中羞涩,就趁机前往钱塘,与花根石同住。花根石时常出去宿在妓院,他独自居住。忽然一个穿褐衣的人匆匆而来,问他:“您是秀才花根石吗?”他姑且答应说:“是。”那人说:“何不试着说出长辈的名字事迹。”花根石的父亲本是他的叔父,他就诡诈地告知且确实。那人袖中拿出一封信给他,说:“这是家主持赠的,秘密不要给人看,揭晓后来讨喜酒喝罢了。”说完就走了。他偷偷阅读,是考场中的关节(作弊信物)。原来花根石的父亲也是明经,有富名,帘官某人与他有旧交,讨好他希望丰厚酬谢,刚才来的,是买通关节的人。他怀揣着进入考场,草草地帮花根石写文章,自己则略加经营,嵌入关节。等到榜文发出,花根石落榜而他考中了第一名。荣归途中,正自惭家中简陋狭小。等到进入里门,四个寡妇已经拥着他到家。满堂铺设红色地毯,墙壁上的泥光耀眼。恰逢县官也喝道前来祝贺,他错愕不知说什么。寡妇们出来叩谢成全,他再三推辞。县官说:“这是有约定,何必推辞?”立刻命令穿戴冠服,入内叩拜四位母亲和死者的牌位,礼成才离开。寡妇们称呼他说:“得到你为儿子,足以让寡妇孤儿吐气。家中不少钱财,听你挥霍,不吝惜。”他拜谢说:“各位母亲有了儿子,如果挥霍,与外人鲸吞有何不同。只是儿子尚未娶妻,想娶两个妻子,一个为本生洁净蘋蘩(祭祀用品),一个为各位慈母供奉榛栗。”寡妇们笑着说:“我们本意是为儿子娶四个妻子,刚才如儿子所说,就娶五个妻子如何?”他拜谢,早晚定省如同亲生,寡妇们也钟爱如同己出。凡是皮衣葛衣,制作必定四件,怕他分辨高低贵贱。然而他却把来时穿的破衣服私自锁在一个箱子里,不肯丢弃。一天,有亲戚几人坐在厅堂,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寡妇们争着从屏风后出来,大骂说:“狗彘奴!还敢这样吗?我们有孝廉儿子,寺人的财产都在,为何再攫取呢?”说完,叫仆人绑到公堂,打断狗腿,众仆人答应,声音如雷,怒目而视,手臂露筋,拿着绳索将要捆绑。亲戚惶恐急忙摇手说:“怎敢这样,怎敢这样!我们是来给贤郎做媒的。”说:“姑且说完。”说:“里有富户刘叟,老而无子,只有五个女儿,都是妾所生,年龄相仿,极友爱,曾经在闺中发誓,愿共同侍奉一个良人。刚才听说贤郎,有能力享受五美,所以请我们来做媒。”寡妇们这才唯唯诺诺,改容谦逊道谢。然而婚议达成,婉请里中素有德望的人代做月老,众人只酬谢酒肉而已。亲迎之日,陪嫁极丰;彩轿一队,如凤集,如鸦衔,如鱼贯,已经奇特了;而寡妇们更招伶人演戏,他且请在那天设厂赈济流民。鼓乐丝竹,与乞食诵佛声相错杂,则更奇特了。却扇后,看五个女儿,都美绝伦,燕瘦环肥,各极姿态;香温玉暖,互斗尹邢。大姐叫璧月,二姐叫香月,三姐叫好月,四姐叫琼月,五妹叫今月。姐妹善于侍奉婆婆和丈夫,一年多毫无争宠之事。他自从嗣为四个寡妇的儿子,手不拿笔,目不看书,足不踏塾门,只豪饮鼓哀弦,携同好串繁响。起初还奉母斑衣,学老莱子;后来渐渐闺中乞食,学韩熙载;久了即村人赛会,他也粉墨登场,歌喉一声,众伶拜下风,观者呼绝调了。寡妇稍加讽劝,勉励他考南宫,他笑着说:“儿子命宫虽有些顽福,现在为闺中艳福折算尽了。如果再痴望,恐怕促生年,母亲也何乐有此短折子呢?所以不为。”一年多,璧、香、好、琼四妇都生了儿子

,试啼声,知英物,而五娘今月尚未妊,生诧曰:“岂老天尚不欲我逸哉?”由是日与今月嬉曰:“而今而后,卿当视吾目若巧流盼,即二五妙合时也。”今月戏曰:“行当豢乞人子为儿,免郎笑我不作茧。”越两年,四儿皆呀呀学语,而今月亦孕然尚未知雏之雌雄,生卜于五相祠,笺曰:“巧巧巧,心事了,回头宜早,俗尘宜扫。”生玩之,哑然笑曰:“是其时乎!”翌庆次母诞,丝竹之声遏云,杯斝之流泛月。生突入,跪白四嫠曰:“儿所以能生子者,父之荫,母之福,非儿所有也。诸母他日各抱孙,各教妇,胜于日对不才子。儿事毕,儿去矣!”旋揖五妇曰:“卿等有儿,好努力作人家,无以我为念。”众诧其妄,生仰天大笑曰:“索逋而来,逋偿而去,何妄之有?”是夕,犹问诸母安否,晨则潜更来时敝衣,飘然远引矣。仆四出寻之,无踪迹,一家哭失声。是年夏五,今月亦生子,悲喜交集,然无如何。旋有乡人自豫来者,云生入优人班,敝衣囚面,坐场后点腰鼓,神色恬然。又有自鲁来者云,近更落拓,日困卑田院,拍板摇铃,唱《蒿里曲》以度日。然循之,则均于先夕遁去。想即当日所谓乐者,今乐其乐矣。生之五子也,孟曰环,仲曰琅,叔曰琥,季曰珊,五曰玖,皆颖敏,早入泮。又数年,琅补邑明经,环珊均乡魁,琥中明通榜进士,玖食廪饩。太母四,均长斋绣佛,委家政于妇。大太母寿八十五,孙环视于庭,嫠泫然曰:“汝皆成名,亦知尚有父乎?”乃涕不可抑,跪求祖母训,曰:“昨梦菩萨指示,云汝父乞食于潇湘岸上,当往晤一面,了父子缘。”环等遽束装,蹶往。至湘水,凡有城廓村堡,无不暗物色。偶至飞琼村,有张团头者,凡流民皆为所辖,衣冠往咨询,张恍然曰:“公子来耶?大奇大奇!渠三年前由豫鲁至此,遇乞丐有恩德,昨正盗鸡斩狗,一同饮废寺中,忽东望良久,掷杯大哭,众惊询,渠曰:‘我天台花孝廉也。明日我儿来捕我归,奈何?’众额手庆,渠大不乐,众曰:‘我辈知君之心矣,诚恐一朝返初服,必遭吾辈扰。今愿凭神誓,君曷归休。’渠曰:‘善!’痛饮达旦,众鼾,而渠已无迹矣。众丐顷正各处寻,而公子竟真来耶。”兄弟泣浼张,引至饮处,则破瓢挂壁,短竹倚门,迹如故也。寻守几月余,始厚酬诸丐,痛哭而归。明年,四嫠先后逝。服阕,琅出官邻邑广文;环珊皆大令:一宰豫,一宰鲁;琥官皖大方伯;玖家居守墓田。环珊生母均多病,遂各奉其母以居。琥在皖,一日车骑出,忽有少年丐者犯卤薄,左右正呵叱,丐含笑掷纸裹于地,声锵然,且曰:“乞人宝此无用,请归遗太夫人。”言已,行甚速,追莫及,拾而睇之,则一金钗嵌巨珠。归奉母,母泣曰:“乞人即汝父也。钗吾旧饰,亡已久,今特送珠还哉!”又环捧檄之东鲁,藉以看弟。珊出迎东廓门,班荆甫坐,忽见一少年丐,倚墙扪虱,且高歌曰:“雪中人是将军种,口角莲生极乐花。”兄弟心异之,趋与拱揖,唾不顾;再询之,则搓肤垢成二巨丸,分与之曰:“勿多言,宝此,可疗妇人病。”言已跛足去,瞥即杳然。归各与母服,病果瘳。又玖因家事往询兄琅,道遇一穷男子,插草卖画幅,展阅之,则云树数重,一少年仙风道骨,飘飘走山巅,作采药状。问何来,曰:“我母卒,贫无以殡,痛将殉,忽一道流假村塾,楮墨自写小照与我,曰:‘持往可售二十千,尚不敷戢身具耶?’方叩谢,其人顿渺。”玖爱其笔尚不俗,如数购回。琅阅亦莫解。唯琅生母,知为阿翁小像,旋以携归呈母,且述所以。母泣曰:“汝去后,汝父亦于是日负包裹回,儒衣冠,极华瞻,初不类丐。我方惊喜,渠云:‘二十余年不归矣,且先省殡宫,然后道契阔。’我因藏其包裹,同之墓。奠毕,忽大风扬沙,日色昏黑,我坚抱之,恐其逸,闻云际大声呼曰:‘仆非丐根,然有丐癖,烦卿寄语儿曹,宁有丐父,不可有丐子丐孙也!’天霁,视所抱乃一

译(他)试着啼哭出声,(众人)知道是英物,而五娘今月尚未怀孕,书生惊讶地说:“难道老天还不让我安逸吗?”从此每天与今月嬉戏说:“从今以后,你应当看我的眼睛像巧笑流盼,那就是二五妙合的时候。”今月开玩笑说:“我应当收养乞丐的孩子当儿子,免得你笑我不作茧自缚。”过了两年,四个孩子都呀呀学语,而今月也怀孕了,但还不知道胎儿的性别,书生在五相祠占卜,签文说:“巧巧巧,心事了,回头宜早,俗尘宜扫。”书生玩味着,哑然笑道:“是时候了!”第二天庆祝次母的生日,丝竹之声遏云,杯盏之流泛月。书生突然闯入,跪着对四位寡妇说:“我之所以能生子,是父亲的荫庇,母亲的福分,不是我所有的。各位母亲日后各自抱孙子,各自教导媳妇,胜过每天对着不成器的儿子。我的事完了,我要走了!”随即向五位妇人作揖说:“你们有儿子,好好努力持家,不要挂念我。”众人惊讶他的狂妄,书生仰天大笑说:“讨债而来,还债而去,有什么狂妄的?”这天晚上,还问各位母亲安好,早晨就悄悄换上当初的破衣,飘然远去了。仆人四处寻找,没有踪迹,一家哭得失声。这年五月,今月也生了儿子,悲喜交集,但无可奈何。不久有从河南来的人说,书生加入了优伶班,穿着破衣,面色如囚犯,坐在场后敲腰鼓,神色恬然。又有从山东来的人说,近来更加落魄,每天困在卑田院,拍板摇铃,唱《蒿里曲》度日。但追寻他,却都在前一夜逃走了。想必就是当日所说的乐者,现在乐其所乐了。书生的五个儿子,老大叫环,老二叫琅,老三叫琥,老四叫珊,老五叫玖,都聪明敏捷,早入县学。又过了几年,琅补为邑明经,环珊都是乡试魁首,琥中明通榜进士,玖食廪饩。四位太母都长斋绣佛,把家政托付给媳妇。大太母寿八十五岁,孙子环在庭前侍奉,寡妇泫然说:“你们都成名了,也知道还有父亲吗?”于是泪水不可抑制,跪求祖母训示,说:“昨晚梦见菩萨指示,说你的父亲在潇湘岸上乞食,应当去见一面,了结父子缘。”环等人立刻收拾行装,快步前往。到了湘水,凡是有城廓村堡的地方,无不暗中物色。偶然到了飞琼村,有个张团头,凡是流民都归他管辖,(环等人)穿着衣冠去咨询,张恍然说:“公子来了吗?太奇怪太奇怪!他三年前从豫鲁到这里,对乞丐有恩德,昨天正偷鸡杀狗,一起在废寺中饮酒,忽然向东望了很久,掷杯大哭,众人惊问,他说:‘我是天台花孝廉。明天我儿子来捕我回去,怎么办?’众人额手庆幸,他很不高兴,众人说:‘我们知君之心了,诚恐一朝返初服,必遭吾辈扰。现在愿凭神誓,君何不归休。’他说:‘好!’痛饮达旦,众人鼾睡,而他已无迹了。众乞丐刚才正各处寻找,而公子竟真来了。”兄弟哭着恳求张,引到饮酒处,只见破瓢挂壁,短竹倚门,痕迹如故。寻找守候几个月,才厚酬诸丐,痛哭而归。第二年,四位寡妇先后去世。服丧期满,琅出任邻邑广文;环珊都是县令:一个在豫,一个在鲁;琥官居皖大方伯;玖家居守墓田。环珊的生母都多病,于是各自奉养母亲居住。琥在皖,一天车骑出行,忽然有少年乞丐犯卤薄,左右正呵斥,乞丐含笑掷纸裹于地,声锵然,且说:“乞人宝此无用,请归遗太夫人。”说完,走得很急,追不及,拾起看,则是一金钗嵌巨珠。回去奉给母亲,母亲哭着说:“乞丐即你父亲也。钗吾旧饰,亡已久,今特送珠还哉!”又环捧檄之东鲁,藉以看弟。珊出迎东廓门,班荆甫坐,忽见一少年丐,倚墙扪虱,且高歌曰:“雪中人是将军种,口角莲生极乐花。”兄弟心异之,趋与拱揖,唾不顾;再询之,则搓肤垢成二巨丸,分与之曰:“勿多言,宝此,可疗妇人病。”言已跛足去,瞥即杳然。归各与母服,病果瘳。又玖因家事往询兄琅,道遇一穷男子,插草卖画幅,展阅之,则云树数重,一少年仙风道骨,飘飘走山巅,作采药状。问何来,曰:“我母卒,贫无以殡,痛将殉,忽一道流假村塾,楮墨自写小照与我,曰:‘持往可售二十千,尚不敷戢身具耶?’方叩谢,其人顿渺。”玖爱其笔尚不俗,如数购回。琅阅亦莫解。唯琅生母,知为阿翁小像,旋以携归呈母,且述所以。母泣曰:“汝去后,汝父亦于是日负包裹回,儒衣冠,极华瞻,初不类丐。我方惊喜,渠云:‘二十余年不归矣,且先省殡宫,然后道契阔。’我因藏其包裹,同之墓。奠毕,忽大风扬沙,日色昏黑,我坚抱之,恐其逸,闻云际大声呼曰:‘仆非丐根,然有丐癖,烦卿寄语儿曹,宁有丐父,不可有丐子丐孙也!’天霁,视所抱乃一

枯松树。归阅包裹,则去时所着之敝衣。”明年兄弟偶团聚,互述前事,盖见于皖,见于鲁,见于乡里者,皆此一日一时耳。悬像中堂,哭拜作礼,纸上神情,与所见皆酷肖。乃索题于当道诸父执,莫不饮佩,曰:“此由儒而丐而仙,天台之花孝廉也。”而孝廉远矣!懊侬氏曰:花孝廉一瓶一钵,云水往来,当其撒手悬崖,视妻子如敝屐,亦何其忍哉!或别有慧根,知满场袍笏,终有散场时耳。尝谓富且贵者,人视之,诚神仙不若;己视之,亦南面不易;而仙人视之,则桎梏其身,毒其性,不过成一可怜虫,乃彼不自怜,犹津津骂花孝廉,曰:“是不肖薄福儿也,是无知怪诞人也。”噫,愚哉!

译枯松树。回家查看包裹,却是离去时所穿的破旧衣服。”第二年兄弟偶然团聚,互相讲述之前的事情,原来在皖地、在鲁地、在家乡所见的,都是同一天同一时刻。将画像悬挂在厅堂正中,哭拜行礼,纸上的神情,与所见的都极其相似。于是向当地官员和父亲的朋友求取题词,无不钦佩叹服,说:“这是由儒生变为乞丐再成仙的人,是天台的花孝廉啊。”然而孝廉已远去!懊侬氏说:花孝廉一瓶一钵,云游四方,当他撒手悬崖之时,把妻子儿女看得像破鞋一样,也太狠心了吧!或许他另有慧根,知道满场穿戴官服的人,终究有散场的时候。我曾经说,富贵之人,别人看他们,确实不如神仙;自己看自己,也不易做皇帝;而仙人看他们,则是束缚身体,毒害本性,不过成为一个可怜虫,然而他们不自怜,还津津乐道地骂花孝廉,说:“这是不成器的薄福之人,是无知怪诞之人。”唉,愚蠢啊!

发绣佛

  东海掠网寺,藏有绣佛一帧,绫本,长二丈四尺,横八尺。佛像科头披发,面如满月。胸前缨络,垂如蛛网。左手当胸,宛抚字;右手秉羽扇,下垂水纹袈裟。袒右臂,赤双趺,危立龙头黾背上。鼍龙半身在海涛中,四足摆簸,举头张吻,吐白毫,升空成楼阁台榭,日月山河。其下则飞蛇飞鱼,水母,争来朝拜,怪怪奇奇。佛目微睨,慈悲苦恼,意甚垂怜。其上则《金经》全卷,蝇头小楷,粲如列眉,末注嘉靖某甲子,优婆夷女弟子叶苹香盥沐发绣。帧左空隙,为伊戚丁尚书草隶,序绣佛颠末。文甚长,不复记忆,仅缀其略云:浙人叶公大钟,以翰林官侍御,秉性鲠峙,时以白简劾当道权贵。严分宜遗以书画鼎彝悦公心,公叱却之,劾益力。未几难作,海盗冤扳公曾行赇,革职,廷杖几死,诏收刑狱,论斩。公子伯仲,皆知名士,束手无策。公女号苹香,貌温婉,至孝。闻公陷死地,日夜祷神,得感应。年方十四龄,善刺绣,爰市巨绫,自摘头上发,以金刃薄如稻芒者,擘作四缕,绣佛与《金经》,二载始成。功德满日,而公亦邀天恩,以金鸡诏出狱矣。由是挂惠文冠,退老林下,不复预朝政。女自绣佛,目力已竭,双瞳遽盲,里中无与论婚者。公年六十,病卒,女年仅二十有五。弥留时涕泣,握长次两公子手,嘱善视盲妹,无令穷失所。两公子泣受教。讵兄虽谨奉遗命,而两嫂妖牝司晨,时谮小姑懒惰,渐加诟詈。女日夜哭,两兄亦深恶而痛绝之矣。忽有昆仑女,丫髻,绿裤褶,举止娴雅,翩翩到门,问女曰:“姑姑病目,坐耗神损肝肺,非真盲也。妹能盗得天河升斗水,为姑姑银海生光,但瘥后何以酬妹德?”曰:“妹神灵,能使地狱人重见天日,无不如命。”曰:“姑姑善绣,乞绣双凤,一红一白,为天孙下嫁助妆,但勿遽点睛,恐其飞出也。”女曰:“诺。”昆仑女袖出金篦,稍稍刮大小眦,泪涔涔如铅泻。然后袖出小玉瓶,中储甘露,如人乳,倾滴眶中,嘱瞑坐炊许,启则双瞳中更有双瞳,光更清洁。又与神膏服之,胸怀恬适,郁愤捐除。明日果市巨绫来,视女手安于帧,每日来指点,彩丝综理,花样翻新,告成之日,即来替女点凤目,双凤忽栩栩活,飞落中庭,鼓翼如待。乃携女各跨一凤,乘云飞走。家人咸仰首,呼苹姑不应。昆仑女拨云下视,曰:“下界人不须惊讶,苹姑至孝,感动上苍天孙,天孙遣使奉迓,补天上针神缺,从此化去,量不再累嫂嫂看顾矣。”通城士女,无不见女冉冉空际若画图。焚香祈祷,呼苹姑,声如雷,两兄愧悔无地,嫂不为怪也。懊侬氏曰:吾乡山中有鸟,当春夏之交,且飞且鸣,曰:“嫂亏姑!”鸣至新秋始已。闻古有姑受嫂嫂凌虐死,精魂所化者。苹姑双瞳已盲,听此得无堕泪。幸至孝感动天仙,盲目复明,偕登云路。兄固知悔,嫂独恬然。彼英皇之爱首,独何人乎?唐人书“三日入厨,未谙姑性”之句,何其亲切而有味也!

  卷三

  大脚仙杀贼三快

  半截美人宋氏,甘泉人,归某甲。甲粗蠢,贫不能养母,赖美人为商家保母,得资奉甘旨。生有殊色,不施脂粉,不作时样妆,以裙下双趺,不作弓月样,故人皆呼为半截美人,其实即近今所谓黄鱼,所谓门槛里,又所谓大脚仙也。盐商某,慕其容,厚值致之。所乳子多肥白,又善伺主人意,惑之深。主妇偶审之,逐美人,子辄呱呱啼,美人转,子又咭咭然喜也,故得值恒倍于常。甲善博,资耗则索美人值,无怨也。咸丰三年,粤匪踞金陵,扬震恐,议降议御,纷纷不能定。美人私说于主人曰:“降御皆非善策。扬俗奢,必灾,盍早营兔窟乎?”已而城陷,美人先夕出,将奉姑远徙。一黄衣贼目,突至其家,杀姑及夫,拥美人上马,键巨室中,将污之。美人含笑甘语以媚之曰:“郎在天朝何官?”贼屈拇指示之曰:“占天侯。”曰:“位已列爵,尚未经人道耶?长夜漫漫,杯酒相乐,若白昼活秘戏,得毋为将士笑乎

译发绣佛

东海掠网寺,藏有一幅绣佛,用绫缎制作,长二丈四尺,宽八尺。佛像不戴冠帽,披散着头发,面容如满月般圆满。胸前的璎珞垂挂下来,如同蛛网一般。左手置于胸前,仿佛正在抚摸文字;右手拿着羽扇,下垂着带有水波纹的袈裟。袒露右臂,赤着双脚,威严地站立在龙头鼍背之上。鼍龙半身在海涛之中,四足摇摆晃动,抬头张嘴,吐出白毫,升空化作楼阁台榭,以及日月山河。其下则是飞蛇、飞鱼、水母,争相前来朝拜,景象怪异奇特。佛眼微微斜视,流露出慈悲怜悯众生苦恼的神情,意态十分垂怜。其上方则是《金刚经》全卷,用蝇头小楷书写,清晰如列眉,末尾注明嘉靖某甲子年,优婆夷女弟子叶苹香沐浴净发后绣制。画幅左侧的空隙处,由她的亲戚丁尚书用草隶书体,撰写了绣佛的始末。文章很长,不再记忆,仅摘录其大略如下:浙江人叶大钟,以翰林官身份担任御史,秉性刚直,时常弹劾当道的权贵。严嵩赠送书画鼎彝以取悦他,叶公斥退并更加用力弹劾。不久祸难发生,海盗诬陷叶公曾行贿,他被革职,受廷杖几乎致死,诏令收押刑狱,判处斩刑。叶公的两个儿子,都是知名士人,束手无策。叶公的女儿名叫苹香,容貌温婉,极为孝顺。听说父亲陷入死地,日夜祈祷神灵,得到感应。她年仅十四岁,擅长刺绣,于是购买巨大的绫缎,亲自摘下头上的头发,用薄如稻芒的金刃将其劈成四缕,绣制佛像与《金刚经》,两年才完成。功德圆满之日,叶公也蒙受天恩,凭借大赦诏书出狱。从此叶公挂冠辞官,退隐山林,不再参与朝政。女儿自从绣佛后,视力已经耗尽,双眼突然失明,乡里无人愿意与她议婚。叶公六十岁时病故,女儿年仅二十五岁。临终时涕泪交加,握着两个儿子的手,嘱咐他们好好照顾失明的妹妹,不要让她穷困失所。两个儿子哭着接受教诲。然而兄长虽然谨遵遗命,但两位嫂子像牝鸡司晨般专横,时常诬陷小姑懒惰,逐渐加以辱骂。女儿日夜哭泣,两位兄长也对她深恶痛绝。忽然有一位昆仑女子,梳着丫髻,穿着绿裤褶,举止娴雅,翩翩来到门前,问女儿说:“姑姑眼睛有病,是因为耗损神气损伤肝肺,并非真正失明。妹妹若能盗取天河升斗之水,为姑姑的银海恢复光明,但痊愈后用什么来酬谢妹妹的恩德?”女儿说:“妹妹神灵,能使地狱中人重见天日,没有不遵从命令的。”昆仑女说:“姑姑擅长刺绣,请绣一双凤凰,一红一白,作为天孙下嫁的助妆,但不要立刻点画眼睛,恐怕它们会飞出去。”女儿说:“好。”昆仑女从袖中取出金篦,轻轻刮去大小眼角,泪水如铅水般倾泻。然后从袖中取出小玉瓶,里面储存着甘露,如同人乳,倾滴入眼眶中,嘱咐闭目静坐一顿饭的功夫,睁开后双瞳中更有双瞳,光芒更加清澈。又给她服用神膏,胸怀恬静舒适,郁愤消除。第二天果然买来巨大的绫缎,看女儿的手安放在画幅上,每天来指点,彩丝综理,花样翻新,完成之日,就来替女儿点画凤眼,双凤忽然栩栩如生,飞落到庭院中,鼓动翅膀似乎在等待。于是带着女儿各自跨上一只凤凰,乘云飞走。家人都仰头观看,呼唤苹姑不应。昆仑女拨开云雾向下看,说:“下界的人不必惊讶,苹姑至孝,感动了上苍的天孙,天孙派遣使者迎接,补天上针神的空缺,从此化去,想必不会再拖累嫂子照顾了。”全城士女,无不见到女儿缓缓升空如同画图。焚香祈祷,呼唤苹姑,声音如雷,两位兄长羞愧悔恨无地自容,嫂子也不以为怪。懊侬氏说:我家乡山中有鸟,在春夏之交,边飞边鸣,叫声是:“嫂亏姑!”鸣叫直到新秋才停止。听说古代有姑姑受嫂子凌虐而死,精魂所化成的鸟。苹姑双眼已盲,听到这叫声难道不会落泪吗?幸好至孝感动了天仙,盲目复明,一同登上云路。兄长固然知道悔改,嫂子却安然自若。那英皇的爱首,究竟是谁呢?唐人写“三日入厨,未谙姑性”的诗句,何其亲切而有意味啊!

卷三

大脚仙杀贼三快

半截美人宋氏,是甘泉人,嫁给某甲。某甲粗笨愚蠢,贫穷不能供养母亲,依靠美人为商家做保姆,得到资财供奉甘美的食物。美人有非凡的美色,不施脂粉,不化时兴的妆容,因为裙下的双脚,不裹成弓月形状,所以人们都称她为半截美人,其实就是近今所谓的黄鱼,所谓的门槛里,又所谓的大脚仙。某盐商,仰慕她的容貌,用重金将她招致。她哺育的孩子大多肥白,又善于察言观色迎合主人心意,深深迷惑了主人。主妇偶尔审问她,驱逐美人,孩子就呱呱啼哭,美人回来,孩子又咭咭地高兴,所以得到的报酬常常加倍于平常。某甲擅长赌博,资财耗尽就索取美人的报酬,没有怨言。咸丰三年,粤匪占据金陵,扬州震动恐惧,议论投降还是抵御,纷纷不能决定。美人私下对主人说:“投降和抵御都不是好策略。扬州风俗奢侈,必定有灾祸,何不早点营造避难之所呢?”不久城池陷落,美人前一天晚上出去,准备奉养婆婆远徙。一个穿黄衣的贼目,突然来到她家,杀了婆婆和丈夫,拥着美人上马,锁在巨大的屋子里,将要侮辱她。美人含笑用甜言蜜语来取悦他说:“郎君在天朝担任什么官职?”贼弯曲拇指指示说:“占天侯。”美人说:“地位已经位列爵位,尚未经过人道吗?长夜漫漫,杯酒相乐,如果在白天进行秘戏,难道不怕被将士们嘲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