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译卷四

金竹寺

我小时候就听说扬州地下有一座金竹寺，但不知其来历。前年，我遇见屯田司马杨慧生姻亲，偶然谈起此事，他说：明朝末年某甲子年，有一位安徽人萧灵威，年轻时崇尚侠义，效仿鲁仲连、郭解的为人，常常因小怨而结仇，后来遭到仇家追杀，几乎丧命；他逃到其他县，隐藏踪迹、收敛声名达两年之久。

一次他月下散步，听到茅屋中有哭声，上前探问，得知当地豪强魏虎，强娶寡妇的女儿，女子愤恨不从，多次想自杀。那寡妇日夜看守，但魏虎已选定吉日，即将来抢人，所以母女对泣。萧灵威听后，回到旅店，袖藏利刃而出，确认魏虎住处后，跳上围墙，沿墙登上屋顶，脱鞋踩在鸳鸯瓦上，行走无声。他看到灯光最亮的地方，斜眼看见魏虎坐在绣阁中，拥着美姬，陪着狎客，饮酒作乐非常豪放。听到狎客笑着说：“东邻那女子假装悲伤，还在啼哭。明天在销金帐中尝到滋味，恐怕赶都赶不走了！”魏虎说：“如果她倔强，就把她扔进冰窖，冻死她！”狎客说：“魏郎爱惜美人，情意缠绵，难道故意说狠话，吓破鬼胆吗？”魏虎说：“嘻！”萧灵威确认无误，便跳下地，挥刀冲向魏虎，迅速将其斩首。美姬惊晕如死，狎客惊慌失措，萧灵威又将其斩首。仆从听到声音赶来，他又斩了两人，放跑一人。看到案上有酒，他站着喝了三大杯，指着溅在墙上的血写道：“杀人者萧灵威也！”写完后，再次跳上屋顶，四处张望，不知去向。

忽然在昏暗中，有一个白衣人手持莲花灯在前面引路，他跟着白衣人行走如飞。等到天亮，看所到的地方已距起点五百里。他想寻找白衣人，却找不到；只见那盏灯被弃在荒草中，孤焰摇曳似将熄灭。他走近一看，那不是灯，竟是一块四十两重的银锭，他俯身拾起，便作为路费。他白天住在旅馆，渐渐风声紧迫，恐怕被追捕者发现踪迹，急忙改换装束、更改姓名渡过长江。听说浙江天竺山的菩萨最灵验，他虔诚地去烧香求忏悔。到了那里，士女如云，僧侣如蚁，但都是装模作样，没有一个真正的善知识。烧完香后，他暂住在山寺，发愿改过，默默祈求庇佑。他学习优婆塞的诵经，极其虔诚。

一次他游山岭以打破寂静，看到石洞中有一位老僧盘腿而坐，眼睛似闭非闭。老僧见萧灵威来，突然大喝：“富豪强娶，与你何干？”萧灵威乍听此言，如冰水浇顶，担心事情泄露，心中想打死老僧以灭口。老僧大喝：“咄！白衣人持灯接引你，你还想报仇吗？”萧灵威又惊又感，立刻伏地，说：“弟子知罪，大菩萨法力宏深，定能始终解救我的厄运。”老僧说：“这里不是容身之地，何不替我带信给扬州金竹寺的铁方丈，在那里潜身三日，灾难就会消除。”于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得很严实，说：“快走，不要回头！”萧灵威磕头数百次，拿着信就走了。

十天渡过长江，到达扬州，四处询问没有金竹寺，心中非常忧虑。不敢住在城中，便潜居乡村。夜晚他在东关浮桥上月下散步，忽然一位僧人打包而来，小沙弥提灯在前引路，灯上大字写着：“金竹禅院。”他略一凝视，神灯飘忽向东而去，他急忙追赶四五里，才追上，已在山谷中。僧人问：“男子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而追赶我？”萧灵威喘息着讲述在天竺遇到老僧的事，并出示信函。僧人说：“我是谁？原是白衣豁棘尊者。居士既然远道送信，何不随我回去。”

不一会儿到达一座大丛林，月色昏黄中，看到钟楼经阁，瑰丽雄伟。守夜的行者，已敲梆唱佛歌，声音凄入心肺。打包僧进去禀报方丈，萧灵威拱手等候在丛竹旁，风过竹林，烟雾缭绕，文秀〇。僧人出来，说方丈已入禅定，把信留在案头，让客人去寮房住宿，明天再见面叙谈。他引萧灵威到一间斗室，雅致洁净无与伦比。随即拿出夜餐，也极其精良。

第二天，并没有听到传唤。往来的僧侣，古貌古心，老幼美丑，各类不同，但与天竺皈依的大众相比，似乎觉得不同。住了三天，这天夜里忽然听到钟磬梵呗声，好像开设大道场。他悄悄披衣穿鞋，打算前往观看。到了正殿，声音顿时寂静，只见满堂没有佛像，满地铺着毛毯，灯烛辉煌，男女裸体横陈，缠绵交媾，美人与美人配对，丑人与丑人配对，老人与老人配对，幼童与幼童配对。他大惊失色。略一转眼，又见美丑老幼互相更换，互为配偶，有的鸾颠凤倒，有的背成峰，有的侧成岭，情态浓烈，声音亲昵。萧灵威看了，先惊后怒，不禁大呼：“如此昏昏，成何世界！”

忽然听到背后一人大喝：“咄！六合之中，六合之外，六合所成，男欢女爱。俗子无知，大声惊怪。”萧灵威看那人，身穿紫衣，头裹巾帻，面如满月，打包僧侍立在一旁，喊道：“这是铁方丈，萧居士请叩首。”萧灵威心中虽怒，但身体不由自主，玉山颓倒，伏地叩首。方丈将他拉起，带入住所，略问老僧踪迹，对萧灵威说：“刚才所见的，是佛家的幻景罢了。智者见之，大彻大悟；愚者见之，可兴可起。不足惊诧。”萧灵威不敢说话。随即吩咐打包僧说：“何不带你去重瞻水晶域，当发

译“菩提心。”萧辞告辞出来，看见殿上灯火全无，人影也消失了，只有三世佛像前，龛灯明明灭灭罢了。忽然听到鸡鸣声，有人传话送客。打包僧亲手采摘了一丛竹叶给他，说：“用这个暂且为居士壮行色。”萧接受后藏在袖中。被送出大门外，发现完全不是原来的路，徘徊奔跑，天亮时才辨认出路径，此时已在甘泉山下。回头看袖中，竹叶已掉落了一半，看剩下的，是金竹叶。再次进城打听，转眼已过三年，而寺中仅仅过了三天。于是拿出金竹叶去卖，小本经营，大获其利，开设古董店，家境逐渐富裕。一天，遇见一个女乞丐，带着女儿在路上行走，看见萧便伏地叩拜，说：“恩公还在吗？”萧仔细审视，是当日危难中的人，急忙带她回密室详细询问。她说：“魏死后，他的儿子告官，捕获了凶手，如同您描述的样子，将其斩首，头颅落地而尸体不见了。我出于义气偷来头颅埋葬，刚挖开土，那头颅忽然变成了荷花灯。官府听说此事，也没有深究。我害怕连累，带着女儿逃跑，在此乞讨已经三年了。”萧又为她讲述遇见僧人的事，互相感到惊诧。于是娶她的女儿为妻，对待岳母如同对待母亲。不久投身军伍，立下功勋，仍然用经商所得的贾姓上报朝廷，官至崇明守备。夫妇二人信奉佛教非常虔诚，萧每次发怒，夫人低声说：“金竹寺”，萧就收敛怒气转为笑容，待人温和婉约如同处女。后来岳母去世，隆重补办葬礼祭奠，送灵柩到殡宫，骑马喝道归来。忽然在人丛中看见魏家的仆人，急忙带着夫人不知去了哪里。懊侬氏说：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佛菩萨奖赏他的义侠，所以远远引导幻境让他活下来，并且诡异地寄托秘戏让他悟道。大概镜中之镜，瞳中之瞳，难道真的地下有逃亡的定数，世外有弯曲的树木吗？至于满堂的须陀洹，都化作了鸳鸯伴侣，这是真的呢，还是假的呢？幸好不要当作火宅中的梵嫂一例看待。

译石郎蓑笠墓

崇明靠近海边，烟波浩渺，仙灵往来。有个叫石郎的人，幼年丧父，十六岁，没有固定的产业，替人家放牛。戴着青色的斗笠迎着月光，披着绿色的蓑衣在烟雨中穿行，时常吹着短笛自娱自乐，神情也很闲适。他喜欢嬉戏且勇敢，和一群放牛的孩子争斗，没有人能胜过他。然而遇到介壳类动物随潮水而来，他就把它们扫起来扔回去，不忍心杀害它们的生命。他所侍奉的田公翁某，很赏识他的仁厚。太阳到了正午，他和一群放牛的孩子在绿树间徘徊，有时捉迷藏，有时赌樗蒲；石郎独自拿出尺八笛，坐在避潮的石墩上，吹着没有固定曲调的韵律，指向村舍的桃花，自以为快乐。过了一会儿，潮水汹涌，天地都变成了青色，一只大蚌随着一线潮水而来，游来游去不肯离开，好像被笛声所牵绊。潮水突然退去，大蚌就胶着在沙滩上，屡次开合，露出光芒。一群放牛的孩子知道里面有夜明珠，商量劈开取珠。石郎想着伤害神物不利，便谎称“海里的东西通灵性，刀斧砍不动，不如用沸水浇它，它就会自己张开。”大家都认为他说得对，争着起来拾柴打水，到田家借灶台。石郎等他们走远，悄悄起来推大蚌回到海里，祝祷说：“苍茫的贝阙，不缺漫游的天地，希望你不要再登陆，被这些人觊觎。”大蚌得到水，游动自如，忽然挟起如山巨浪，俯仰作叩首状；海风忽然狂吹，飒然离去。等到一群放牛的孩子带着沸水来到，石郎正假寐，东西已经没了，喝问他去哪里，他故意装作惊讶懊丧地说：“神物已经化去，怎么办？”大家恍然大悟，知道被他骗了，唾他一脸，他也不计较。第二年夏天，时常有青色的牛，伤害海边稻田，模样很像石郎所放的牛。问石郎，他不承认，翻白眼争辩。于是告诉他的主人，责备他。石郎沉默不辩解，只是想着自己所放的牛从未轻易放纵逃跑，怎么会践踏别人的田地？恰逢又有来告发的人，石郎愤怒极了，傍晚去那个地方，隐身等待。第二天黎明，果然有一头牛从海岸出来，毛色非常纯，和自己放的牛很像，只是头顶长角稍异。不久在沟渠田埂间嬉戏，大肆践踏。石郎突然起身，要抓住它，以堵住众人的嘴。牛受惊，转身逃入海中。石郎忘了那是洪涛巨浪，尾随追逐，看两边的水都像墙壁一样直立，牛走过的地方形成一条白色的平坦道路。一里多路，到达一处，巍峨的府第，金碧辉煌。牛跳进去，石郎也进去。听到管弦声哀怨，里面正开宴会，侍从们慌忙奔走，无暇他顾。廊下有隙地，于是隐藏身形，尽情观看奇异景象。看座上一位客人像王者，佩戴着陆离的剑，下巴飘着白须。一位客人像大夫，穿着古衣冠，沉静缄默，好像怀着烦忧。一位客人像儒士，但戴着星冠穿着羽衣，英姿飒爽，也非常尊贵。一位美人像天女，戴着明珠翠羽，容貌虽然艳丽，但凛凛如冰霜。主位殷勤劝酒的，是一位少年郎，穿着华丽。阶下唱着吴歌，跳着楚舞，轻盈能在掌上，高亢可遏行云。客人问是什么节奏，回答说这是水殿抛球，新续的第二曲。白须人也扣剑作歌说：“鞭打平王啊，我不是不臣服；云气昏暗啊，奇冤无法伸张。在吴市吹箫，箫声欲裂，潮怒不可折，心死不可说。”古衣冠人说：“相国还有余怒吗？”也皱眉蹙额作歌说：“天险，不可攀登，地险山川与丘陵；人心之险更不可测，早上变化啊晚上更改。珠宫在水中啊多么晶莹，坦荡荡啊日月自明。龙伯召我啊，佩戴菊花与之兰襟。吊汨罗之万丈啊，臣心同清。”儒士笑着说：“大夫变新声，却保留骚韵，但也哀而艳了。我请和以巴里歌”。歌曰：“当年臣本寄书邮，谁幸三生结并头。怜煞秀才康了辈，水天漂泊几沙鸥。”大家举起大酒杯说：“洞庭艳福，确实可羡，但还有袍泽之情吗？”说完，看美人无一言。大家都问：“贞姑，可否按律吕，赐新声？”回答说：“请用珊管瑶笺，写二十八字，命乐工歌唱，如何？”大家说：“好。”不一会儿写就，阶下人歌唱曰：“蓬莱清浅几成尘，门外野风愁煞人。三十六湖凉月里，珠光长照女儿身。”石郎听到，情不自禁，脱口大喊，说：“美啊！凛凛之风，何其婉而厉也！”大家都惊讶诧异：“俗子何得犯宫禁？”少年郎喊绑起来交给鳖丞惩治，武士出来索要，反绑他的手，将要执行，喊曰：“绑太急！”不久大笑说：“没想到石大郎死在这里，太奇怪了！”少年瞠视良久说：“你是海牧牛的石大郎吗？”说：“是。”说：“那么你是我的恩人，怎么能做阶下囚！”喝令解开他的束缚，亲自降阶，执礼非常恭敬，说：“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儿童杀害了。这里是龙宫，我是某王世子。之前化蚌出游，听你雅韵，险些遭不测的，就是我。盛德隆情，久未能报。刚才能不速，颇惬素心。”于是引他登堂，遍与诸客作揖，说：“这是伍相，这是屈大夫，这是洞庭柳真君，这是露筋真妃。”石郎茫然不辨云何。伍相说：“这孩子本是天上水星之精，好与农丈人斗，得牵牛救解，旋以劾堕劫

译归元之期不远，世子仍应调养身体。”客人们都告辞了，石大郎也起身告辞，世子挽留他说：“您请稍作停留。”送走客人后，石大郎重新入座，问他为何能来，石大郎如实相告，说：“能来却不能走了。刚才您驱逐的那位，是分水犀，您不是犀牛，那么出门一步就会死。”石大郎窘迫焦急，几乎落下泪来，说：“容我请示父亲，或许有办法。”随即离去。不一会儿，拿着一颗像龙眼一样大的宝珠：“这是辟水珠。家父感激您救了我的缘故，特意赠送。有了它，入水就不会有淹没头部的危险。幸好不要给别人看，恐怕会有焚身的祸患。您走吧，珍重身体，报答恩德正未有穷尽。”殷勤地送他到门外，果然没有落脚的地方。试着挥动宝珠对着水，在奔腾浩瀚的水中，忽然露出一条宽阔的大道，而且平坦笔直，就像犀牛在前面引路，瞬间登上彼岸。放牧的同伴们都感到惊奇。然而石大郎始终不谨慎，常常握着宝珠在狂澜中奔跑，既想炫耀宝物来吓唬愚昧的人，不禁驾驭河神冯夷和驱赶海神海若。一天，抱出一面古钟出来，上面刻着篆文说：“大禹驱山的铃。”又有一块古玉，上面刻着奇异的字说：“秦始皇填海的宝。”其他的如照见鬼魅的铜镜、斩杀蛟龙的剑、珊瑚树真有高六七尺的。人们说卖给碧眼胡商，财富可以超过石崇。石大郎哑然一笑说：“我不能做龙宫的盗贼。”趁着观看的人不防备，全部举起投入水中，人们都厌恶他的痴傻。曾经有巨大的海龟出海抬头，目光闪烁，石大郎就跟着下去。过了一会儿酒足饭饱出来。人们问去哪里，说：“世子生日那天，派遣使者邀请饮酒罢了。”众人谋划夺取他的宝物。偶然吹笛子，疲倦而睡，六七个人突然聚集搜索腰间的钱财。石大郎惊醒，害怕对世子失信，于是将宝珠吞入口中，奋力与众人搏斗。众人虽然退避，但宝珠也滑入喉咙，吞吐两难，于是噎死。乡人可怜他，用桐木棺材收殓，葬在海边。当晚风雷震震，第二天已经形成一个大坟。第二年海水上涨，又在坟下堆积起一个沙岗，凡是盐碱之地大多坍塌，只有石大郎的坟完好无损。而潮水也到此为止。死后时常显现灵异，乡民就在坟前建祠。百里外的浏河，向来多海患，居民躲避海神的纷纷离去。时常梦见一位神人，仪仗威严，冠冕高耸，自称：“我是石大郎，怜悯这里淹没于海，急忙迁移棺材，或许可以免除灾难。”同一天做梦的有百人，都感到惊异，询问崇明，果然有石大郎的坟。请求当地的人，不同意；想要偷取他的骨头，更不同意。祈祷的人宿在神座下，夜里听到天乐大作，石大郎车骑而至，叫那人并告诉他说：“我有一件蓑衣一顶斗笠，还挂在主人田翁家，迎接并安葬它，也可以避免冲突。”第二天起来，前往恳求某位老翁，看东墙后有小屋，几堆破败的东西，拨开灰尘寻找，果然得到风雨具，是石大郎旧时的制作。于是敲鼓吹乐迎接回来葬在海口，如同古代名臣的衣冠墓，并且修筑像崇明那样的庙宇。工程刚完工，水至，就迅速退去。两处春秋赛会，士女如蚁，香火如云，都称颂福荫。每当月白风清之时，居民还仿佛听到石大郎的笛声与海潮相呜咽。懊侬氏说：犀牛逃遁，就耸身蹈海擒拿它，是何等气焰！海藏宝物，取来炫耀于人，随即又抛弃它，是何等廉洁！辟水珠至死不肯轻易丢弃，是何等诚信！豪壮啊，石大郎！何必等到捍潮御患，兼及浏河，才成为神呢？唉！士大夫中尚且不可多得，何况牧童呢？诗说：“牧人乃梦。”我知道他不是鱼而是龙。

译马姓

金陵有一位名叫林的秀才，叛军到来时城池陷落，他被囚禁在某处馆舍，被迫担任伪政权的文书。夜深人静时，听到四周刁斗声此起彼伏，悲从中来，不知自己最终会落得何种下场，也不知家人是生是死，于是默默诵读《金刚经》不停歇。过了很久，感觉全身清凉。一天夜里，他正在诵经，听到窗外一位老翁喊道：“林生，林生，这时候还不跟我一起去‘三更’吗？”“三更”是叛军对逃亡者的称呼。林生出门查看，只见一位白发老翁，穿着布衣戴着布帽，胡须眉毛古朴，素不相识，不敢多说话。老翁凝视着林生，说：“你病糊涂了吗？”说完，径直上前挽住林生的袖子快步走，飘飘然如同乘风而行。当时城里戒严，鸣锣击梆，叛军法令森严；但老翁所到之处，巡逻的人好像没有看见听见。到了狮子山，老翁带着林生猛地跳下城墙，如同走在平地上。林生暗自揣测江口，如何飞渡。突然一艘名为“满江红”的大船停泊在下关口；登上船后，老翁急忙解开缆绳挂起帆，风声瑟瑟，直指江北，原来老翁就是驾船的人。林生进入船舱，看见一男一女，已经先在那里。男子是林生的同窗好友；女子是林生邻家的姑娘，林生一向觉得她艳丽动人，却未能让她动心。简单寒暄后，林生就闭目静坐，女子频频注视林生，目光盈盈，似乎心里已经答应，只是碍于朋友在场不敢说话罢了。当时夜色昏暗，山月落入江中，听到好友与邻家女子不时有调笑声，渐渐有了淫亵之声，林生听后心中大动，急忙收敛心神掩住耳朵，端正坐着默默诵读《金刚经》。听到老翁在后船尾，划桨高歌，歌词说：“天风浩荡啊，江水粼粼；月山剑树啊，雪窖火炕。懦弱蠢笨啊，虫豸情欲；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啊，如絮如萍。夜有多深，夜将向晨。人鬼有界限啊，祸福无定门。”林生听了，更加惊恐。远处村庄鸡鸣，曙光摇动波光，老翁说：“到了。”林生出来，这里是真州的边界。“你从这里到扬州东乡，能找到生路，好自为之。”老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给他，说：“你走十几里路，可以打开看。”林生磕头在地，哭着请求老翁的姓名，老翁笑着不回答。起身看船影如飞驰，顷刻间好像越过了金山焦山，出了海门了。急忙赶到仙女庙，果然遇到老朋友，带着他前往淮安，与家属团聚。看那封信，上面写着：“我本姓马，生平喜欢在苦海中救人。你能端正自己，没有辜负我的意思。那两个小痴虫，旧态复萌，可恶，已经把他们带到东海去了。”林生后来进入袁端敏公在临淮的大营，凭借军功保举为二千石的官职，时常把老翁的信给别人看，一天夜里，信忽然随风飘去，像叶子，像蝴蝶，像纸鸢，顷刻间不见了。

离垢园

离垢园，是东浙贾家的园林。贾家名叫云章，字天孙，年少时聪慧敏捷。进入县学后，屡次科举不第，于是治理园林作为辅助，种植花树来自我娱乐。时间久了，痴迷于洁净，房屋几案没有一丝灰尘，即使是厕所也时时清洗。用“离垢”命名园林，用“襄云”命名书馆。对联说：“米襄阳爱洁成癖，倪云林嫉俗如仇。”凡是鼎彝书画，花鸟虫鱼，无不珍惜；即使破产去寻觅，也不顾惜。至于亲戚邻里，以急难相告的，就闭门不接纳。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浑，字许桥，放弃儒学经商。每次进献委婉的劝谏，不听，于是哭着向神祈祷说：“父亲有洁癖，百折不回；被世人嫉妒，恐怕生出祸灾。恳请神灵暗中保佑，感激不尽。”贾云章知道了，大怒。开始辱骂接着鞭打，父子间缺乏恩情。一天早晨起床，督促仆人擦拭几案，扫帚划过，打碎了定陶的磁器尊。愤怒地鞭打他，仆人忍着痛，钻到几案下，几案翻倒砚山又碎了。贾云章愤怒焦躁，索要刀，仆人于是夺刀自杀。他的父亲告到官府，许桥上下打点，私下献出秦凤爵，并且厚葬仆人，赡养他的父亲，才停止诉讼。一天夜里和妻子蓝氏饮酒，婢女献上羹汤，碗烫手，掉在地上碎了。贾云章愤怒地说：“这是供奉秦制的器物，你断我的命根吗？”叫来杖刑，婢女害怕投井。许桥厚葬她，并且召僧人诵经超度。不久，有同学朋友来访，询问收藏，贾云章拿出宋眉子砚来炫耀。朋友呵气试润。贾云章厌恶他的污秽，絮絮叨叨不停。朋友稍加讽刺，愤怒地用砚台击打朋友，几乎打碎他的头颅。又用烧红的炭煮汉玉佩，火起，蔓延到邻居家，风号焰烈，顷刻间烧了几家。许桥背着父亲，婉言谢绝厚偿，才平安无事。妻子蓝氏婉言劝说道：“古人以洁净作为约束自身的规范，您把洁净当作缠绕自身的魔障，如果不改悟，恐怕随身都是荆棘场了，还能叫离垢园吗？”贾云章愤怒地打她的脸颊，妻子痛哭。贾云章常常独自睡觉，每次想要行房，必看河魁，蓄温水；事情完毕，洗澡更衣熏香，做出种种恶劣的姿态。这晚哀啼到夜里，有一位美妇人从外面来，说：“姐姐冤杀了，这个男儿毫无一点情，我见了，几乎想吐。”蓝氏随意应答。又说：“我和你去花园，倒好玩。”从袖中取出一面镜子给蓝氏，说：“这里面大有佳处。”看那镜子，果然有楼台花木，金碧辉煌。于是对着镜子涂抹粉黛，整理衣衫。妇人用罗带系在梁上，对着妻子拜了两拜，回头看案上，灯光如豆，户外鼻息甚酣，万种凄凉，犹豫片刻自缢。婢女发觉，急忙告诉许桥，已经不能救。抚尸号痛，死而复生。贾云章知道了，还用衣袖擦拭宣炉，聊滴清泪而已。讣

译岳州，蓝叟向县令告发，县衙差役来到门前，气势汹汹如虎，呼号咆哮，肆意欺凌；邻居们前来围观，胡乱采摘花果。贾某亲眼目睹家园被蹂躏，悲痛至极，失声痛哭。蓝叟怀疑他心中仍有未消的悲愤，又因许桥重金贿赂，才勉强忍耐，撤回了诉讼。然而家境也从此中落。那些烂铜碎玉，过去用高价购得，如今却以低价售出。炊烟渐渐断绝，只剩下荒废的园子。贾某鳏居，儿子尚未婚配，时常发出如楚囚般的悲泣。忽然有一位客人带着一个小童前来拜访，此人仙风道骨，风度翩翩地站在门前。贾某迎他入内交谈，他自称姓张，没有表字，人们称他为张老相公，博古通今，谈吐间妙语连珠。贾某恨相见太晚。许桥想留下他以慰藉父亲，于是将破旧的皮衣送到当铺典当，置办酒菜，点亮灯笼，并留他在下榻休息。自从贾某喜好洁净以来，君子厌恶他，小人欺骗他；由富变贫，朋友断绝往来。如今得到张老，不禁狂喜。过了许久，张老唾液落在墙上，贾某心中恼怒；粪便遗留在庭院，贾某脸色难看。一天勉强与他同坐，张老的童仆又弄死了架上的鹦鹉，贾某的怒气终于无法忍受。张老说：“别怒别怒，我带你去游览一处胜境以赎罪，如何？”贾某不知不觉跟随他来到假山后面，遇到一个石洞，弯腰进入，像蛇一样爬行几十步，洞逐渐变宽，路逐渐变平，到达园中，豁然开朗。苍松夹道，流水潺潺，白玉为梁，幽香作框。两壁磨崖上镌刻着蝌蚪般的奇字，似乎是秦汉以前的书法。翻过一道山岭，又发现一个古洞，薜荔五色斑斓，彩丝垂下。进入洞室，只见书架上插满牙笺，间杂着丝竹乐器；炉香如篆，帘波有纹；几案上横放着古琴，用古锦包裹。贾某想解开看看，张老说：“不可，这是我老师弹奏过的。手指弄错琴弦，必有天神降临，风雨疾雷。你既然来到这里，不可不作东道主。”向内一呼，四位美人聚集，琼筵刚刚摆设，美酒已经温热。品味极佳，器具尤为古朴。张老用大杯劝客说：“比起你的家园如何？”贾某吃吃地回答说：“远远不如。”不一会儿，美人歌舞，荡魄柔魂。张老也抽出古剑给贾某看，说：“这是鹿庐七星剑，你能舞吗？”贾某说：“不能。”张老犹豫片刻，收起衣袖，左盘右旋，寒光闪烁。美人更敲击冰丝琴，顿挫应节。忽然听到敲门声很急促，一位美人从门缝窥视，说：“师长回来了。”众美人惊散。张老变色说：“你快从后门跟我出来。”道路曲折环绕，绝非来时的路。看到楼阁最多的地方叫“琅环秘府”，收藏金石的地方叫“证古斋”，收藏经史的地方叫“辨理窟”，收藏诗词的地方叫“游艺轩”，收藏书画的地方叫“怡情馆。”又有一座楼，高耸三层，直插云霄，第一层叫“与天为徒”，第二层叫“与古为徒”，第三层叫“与今为徒。”有一个小村落，田亩参差，一个叫“情田”，一个叫“心田”，一个叫“福田。”开着富贵花，种着吉祥草，浇灌功德水，培育干净土。走过几十座高岭，峰峦叠翠，道路平坦，叫“心头方寸地”、“欢喜园”、“水晶域”、“光明藏”。金碧辉煌的楼台，奇景眩目。突然转上一条小路，景物全非，凝神端详，已在自家花园中，原来未曾出门一步。张老说：“今天的游览，快乐吗？”贾某说：“是空中幻景吗？”张老说：“什么是真，什么是幻？认为真就是真，认为幻就是幻。真幻都根源于心，而不局限于地点。”从此贾某奉张老如神明，家中所有的秘玩，都典当给张老，张老都鄙薄，一无许可。贾某认为太过分。张老说：“你如果不信，眼前架子上那个高六尺的古铜象，你认为是什么？”贾某说：“满身铜绿，斑驳陆离，形制既工整，雕镂也古朴，确实是秦朝的铜器。”张老说：“秦朝则是真秦朝，你知道秦人造这个有什么用吗？”贾某说：“不知道。”张老说：“是女子的溺器。还高高供养，不几乎污秽杀人！”贾某说：“有什么凭证？”张老说：“象脊有铜盖嵌下，象四足都有小洞，用火烤它，必有骚臭气。”不久验证，果然如此，张老说：“阿房宫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门首都设此物，脚下即通暗沟，宫人想小便，就揭盖解裤，骑在上面小便。否则重楼宵汉，嫔嫱如云，何来这么多溺器？唯有得到这个，才方便。”贾某由此稍悟，视收藏皆若粪土。一天，对张老说：“洞中风景绝佳，迥异尘世。然而楼阁已稍加浏览，而钟鼎琳琅，必定多而且富，不知能否允许俗子一饱馋眸？”张老说：“不难，嘱咐小饮，当与你再往一游。”刚喝了三杯，贾某沉沉思卧，张老忽然拉他急走，说：“前由正门进，后户出，今适旁门开，机不可失，何不急趋可进。”果然到达一处，日色惨淡，道路也分歧。张老忽然遇到一位故人，话良久，告诉贾某说：“你且略散步，我随故人行。”行逾远，径逾窄，偶一失足，坠土窟中。鬼物钻集，说：“贾某来耶？”挈之游地狱。泥犁十八层，宛然吴道子所画者，丝毫不爽。见妻蓝，项拖罗带，舌吐唇外二寸许，

译被折磨致死的婢女仆人也踯躅而来，齐声索要性命。贾某正处于危急之中，忽然听到阎王召唤，鬼卒引他伏在案下，阎王略问三两句，便拍案大骂道：“你这猪狗不如的奴才！外表风雅而内心刻薄，假扮清洁而实则污秽，所谓狂妄虚伪、鄙陋痴愚、放荡惑众的人，就是你了！”随即命令两旁的牛头鬼卒，将他押赴畜生道中去。鬼卒驱赶他出去，来到一个小园子里，颇为清雅，遍地种着芭蕉，茅屋小如斗室。里面有一位红装女子，捧心娇啼。贾某稍微凝神观看，鬼卒从背后一推，将他惊醒，发现自己已变成一头小猪，与老猪和众小猪一同卧在粪汁之中。听到有人呼唤说：“母猪产下小猪了！一共六头。”贾某心中清清楚楚，便用头撞击墙壁，不停地狂呼，听到耳边低声呼唤道：“醒醒！大白天的，大人竟然做噩梦吗？”睁眼四顾，身体还在座位上，客人和僮仆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他的儿子和生病的奴仆守在身旁。架子上的鹦鹉依旧，说道：“茶来了，主人醒了。”贾某于是哭着告诉儿子，派人去侦查，邻居家栅栏中，果然生了六头小猪，其中一头癫痫发作立刻死了。所谓芭蕉，不过是庭院中一畦白菜罢了。贾某说：“地狱已在眼前，为何还不醒悟？”于是将家政委托给儿子，自己则长斋礼佛，每日诵读《金刚经》，哀号忏悔。许桥娶了恽氏，美丽而贤惠，能持内助。生了两个儿子，都很聪颖。过了四年，家业渐渐恢复。随即得到窖藏的金银，大力行善事，建造种种功德，二十年间未曾间断。两个孙子在乡试中举，报喜的帖子送到门前，贾某还在捻着佛珠讽诵。孙子同年考中的朋友们，争相购买花草玩物来讨好他，他都推辞不接受。这时，座客满堂，冠盖云集，贾某忽然拄着拐杖出来，叹息说道：“我一旦回头醒悟，你们才有今天，我不能忘记张公的恩德。打算在离垢园中，塑造张公的塑像，让子孙奉祀，你们愿意吗？”众人答应。于是召集工匠营造，不久建成。偶尔带着孙子扶乩，张公忽然降临坛上，与贾某叙说旧情，请示姓名，乩笔旋转而大字写道：“张邋遢。”懊侬氏说：仙人的邋遢，正是仙人的清净；仙人的游戏，正是仙人的慈悲。不肖之子回头猛省，正是不肖之子能寻得快乐、能讨得便宜的地方。

译陶庄

在天长龙兴集的北面，有一个感荡湖，烟波浩渺，水鸟鸣叫，景色颇为优美。湖中央有一处土丘，面积大约十亩。东面是贝冈，蜿蜒起伏，田地里的水四通八达，细细的水流从东向西流入湖中，必须经过这土丘。登上土丘眺望，横冶诸山仿佛近在几案席间。而后面又有几十个小土堆，可以作为依靠。城楼台榭，远远地构成四面屏风；双桥如彩虹，像张开的旗鼓，这真是吉祥的风水宝地。可惜向来无人知晓，只是农夫散养牲畜的地方。

忽然有一位客人从江西来，姓毛，名峤，字方壶，自称是风水先生，客居在庐陇陶庄，宾主相处融洽。他为人少言寡笑，喜欢盘腿静坐，偶尔谈论吉凶祸福，没有不奇中预言的。然而每次午饭后，必定穿着草鞋、戴着斗笠，在山巅水边放浪形骸，孤零零地来来去去，直到傍晚才回来。又自己划着小船在湖上游玩，一定要穷尽烟水深处才返回。

忽然他生了小病，陶翁亲自为他侍奉汤药。转眼西风刮起，陶翁立刻制作新衣服送给他，他不接受，陶翁等他熟睡后，悄悄换下了他破旧的衣服。毛峤无奈，才开始穿上新衣。婢仆侍役，礼节稍有疏失，陶翁必定加以杖责。毛峤感激至极，忽然对陶翁说：“我漂泊在外承蒙您的盛德，想有所报答，不知道您的心意在哪里，是想显贵呢？还是想富有呢？请告诉我。”陶翁说：“能富有也就是显贵了。”毛峤说：“湖中有个绝佳的地方，可以作为阳宅，子孙迁居于此，可以富几百个甲子。”

第二天，他带着陶翁乘船去，进行指点，就是那个土丘。陶翁回去后，立刻用重金买下，四周的水田也在其中。召集工匠准备材料，请毛峤选择吉日确定朝向。毛峤皱着眉头说：“您知道鄙人毛遂自荐的意思吗？”陶翁说：“不知道。”毛峤说：“我自知命宫，往后有三十六年磨蝎运，恶星照耀，命运不可逃避。如果住在家中，尤其会颠沛流离。刚才为您占卜建造豪宅，建成后您会富有，富有则地灵发怒，鄙人必定失明，整天在黑暗中摸索，谁来供给衣食？您是长者，能告诫子孙不失信吗？”陶翁说：“这是什么话？我即使闭眼去世，也会立下遗嘱，违背者堕入地狱。”

毛峤大喜，立刻进行营造。上梁那天，毛峤还与陶翁闲聊，说：“如果修筑竹径，建造荷亭，就不辜负诗情画意了。”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日边有黑点如弹丸，声音铮铮地从西边传来，忽然大如鹰隼，猛然扑向眉宇，毛峤大叫倒地，扶起来一看，双眼已经失明。从此坐卧行动，常在一间屋内，饮食供养，比平时更加精细。陶翁的长子次子，都在这一年文武同中举人。陶翁更加信任毛峤。

当时陶翁在柴门倚着拐杖，看湖天水月，忽然超脱尘世。忽然看见前岸有火光，像青磷一样乱舞。然而火有火焰，而光有光芒。问毛峤，毛峤说：“试着去挖掘，一定有收获。”按照他的话带着畚箕去，果然得到十二瓮窖藏的朱提银，于是大富。长子和次子，想要去京城参加会试，毛峤极力阻挠，他们不听，乘车北上，竟然考中进士归来。陶翁还像以前一样，但他的儿子们心里不能不怀疑。长子很快以太守，次子也以都司，出仕五六载。

陶翁病重，叫两个儿子弃官回籍，宦囊很丰，陈列骡马纲于庭院。陶翁叹息说：“你们知道从何开始有今天吗？”儿子们说：“是父亲的德荫。”陶翁说：“不是，这是毛君的功效。我死后，你们积德累功，来报答毛君，对待他像父亲一样，比寻常父执更重，那么地利可以坚固。如果礼节衰败就以不孝论处。”两人哭着接受教诲，陶翁更托付孤儿给毛峤，宾主感叹。

陶翁去世，两个儿子在家守制，颇为沉溺声色，作威作福。毛峤劝谏，他们不听，毛峤也就不再说话。而礼节竟然从此缺失。毛峤枯坐在团瓢中，听到厅堂里酣歌快舞的声音，责骂鞭打奴仆的声音，颇不耐烦。忽然又听到两三个小童唱道：“瞎子瞎零丁，吃了多少死苍蝇。瞎子瞎鹿渎，吃了多少钻蛆肉。”心里更加厌恶。

一天，有斗鸡误落厕所淹死，次子吩咐立即丢弃，长子立刻命令用陶器在火上煮熟，作为毛峤的午餐。吃完后，小婢女来问：“先生吃鸡汁甜吗？”毛峤说：“味道还是那样。”婢女说：“得到味外味了吗？”毛峤知道有异，委婉询问婢女，婢女详细叙述，知道是大郎的恶作剧。嘱咐不要说，收起刀箸离去。从此毛峤心里顿时寒冷而辞色不露。

只命令环绕第四周多种桑树，询问取什么意，说：“寻常青鸟，只知道此处为横冶入湖正脉，沙岸回环，辅山道向，不知道此名‘龟趺穴’。种植树木则绿荫参天，如龟盖之生绿毛，贵不可言。”两人相信并听从。种植刚一年多，地忽然震动，全家惶恐，毛峤立刻用手抚摸床，呼叫：“错了！”询问他，说：“我妄言，话不是公子所深信。何不挖掘中堂地二尺，可得一断碣。”按照他的话挖掘，果然得到。文字说：“形则龟，体则瓢，葬者汉将军，破者江西毛。”字是隶体，苔花绣涩，短石如砖。

述说给毛峤，毛峤说：“公子无恐，有仆在，禳之尚未晚也。”于是扶着他，步第之左右，口嚼土花，辨味而定穴者四，说：“何不急穿深井。”又于第后植杖画地如人字，说：“何不急浚小沼，如是

译那么老元绪应当长久相守，富贵可以万年。”工程刚刚完工，毛先生的双眼忽然明亮起来，于是作揖告别说：“二十多年来坐着接受供养，心里非常不安。幸好上天保佑盲眼复明，从此天涯海角，或许还有相见的时候。”想要挽留他，他已经飘然独自步行离去。毛先生离开后，孤身一人，盘缠断绝。走到来安山中，有一座小庙，距离城郭很近，神佛暴露在外，许多乞丐居住在那里。毛先生对乞丐们说：“你们能供养我，我能替你们改变命运。”众乞丐争着答应说：“好。”于是打扫后殿的一块地方让毛先生居住。各自到村市去乞讨，回来把干净的食物供奉给毛先生，非常殷勤。一年多后，乞丐中有一只黄耳小狗因病癫狂而死，毛先生让大家凑钱买小棺材，并准备小衣冠将狗入殓。众人披麻戴孝，手持哭丧棒，号啕大哭如同亲人去世。毛先生在庙后选定一个穴位埋葬了狗。没想到埋葬后，众乞丐的心顿时明朗，渐渐知道羞愧耻辱，忽然哭泣说：“靠乞讨为生，是多么难以忍受啊！”于是改行编织蒲席，或者做小商贩。逐渐获得利润。不到两年，乞丐们都变成了小康之家，各自在近处的村庄安家立业。不忘毛先生的恩德，争着供养他。毛先生说：“你们以前因为庙宇破败，亵渎神灵已经太过，何不再次凑资稍微修缮，我能让庙宇兴盛。”众人都说：“好。”毛先生为他们开了两扇大窗，接纳南山的秀丽景色；挖了一个土窖，宣泄北面的阴煞之气。放置签筒，收集签诗，而神灵也变得灵验显赫。车马纷纷前来还愿答谢，卖茶卖香烛的人，环绕居住形成了村落。又请来高僧主持，穿黑袍白脚的僧人，不下百人；画栋雕梁，晨钟暮鼓，成为一座宏伟的寺庙。这一天，正聚集众善信，开设道场，毛先生也合掌念佛。忽然有一位香客，说从龙兴集来，凝视惊讶地说：“您难道是陶庄的毛先生吗？”回答说：“是的。”香客于是详细叙述陶庄的事情。陶庄自从毛先生离开后，不到两年，被盗贼抢劫，遭遇火灾，又蒙受冤狱，家业顿时倾覆。两位官员被削职，已经去世。陶庄于是荒废成为废墟。子孙衰微，不知去了哪里。毛先生哭泣说：“我因为一念愤恨，几乎辜负了我的死去的友人啊！”众人更加确信毛先生的法术神奇，富家大室，争着邀请他，而毛先生已经无影无踪了。至今陶庄只是一堆废墟，还没有居住的人，四口井也湮没了。耕种的人挖地，常得到古砖，上面有古钱币的文字凸起，并刻有造砖工人的名字。仔细玩味，果然是墓砖。唉！术士的神奇，正是术士的可畏之处。陶君忘记父亲的遗命，凭借天理也不能昌盛，难道要等到术士的穿凿附会之后才败亡吗？

译十丈莲

我遭遇战乱之后，靠卖书卖画为生，当时客居在古淮阴集市上，常常听到街巷里的妇女和儿童啧啧称道吴贞女的事迹。不久我又在嵫水一带做幕僚，遇见胡少瑜先生，他详细叙述了吴贞女生平的梗概，说得确凿无疑，泪水涔涔而下。

吴贞女是清河人，她的父亲名叫慎裕，是一位读书人。因为贫穷，给官府抄写文书。母亲一向恪守妇道，夜里梦见吞食莲花，于是生下了贞女。父亲去世后，贞女年纪尚小，整天很少说话和欢笑，拿着刀尺，学习女红，小时候就许配给同乡的徐家儿子。想到父亲去世，而夫家也贫穷，加上遭遇家庭变故，以至于贞女二十八岁，还没有举行婚礼。徐家儿子不久因肺病去世，留下了堂上白发苍苍的老母。母亲一向深知贞女的贤德，秘密地没有把死讯告诉她。

贞女早晨起床，忽然哭着告诉母亲说：“徐家的郎君恐怕已经去世了吧？”母亲问她为什么说不吉利的话，贞女说：“我梦见有穿儒生衣冠的人在门外拜祭，难道不是这样吗？”母亲已经知道噩耗，不禁失声痛哭，说：“确实如你所说，怎么办怎么办？”贞女自己起身，换上素服，跑到徐家门前哭丧。母亲不忍心强行禁止，听任她去了。婆婆见到她，更加凄惨悲恸，不知如何是好。贞女先向婆婆拜祭，然后哭悼她的丈夫，举止得体，哀痛至极，无人能比。路过的人听到哭声，没有不停下脚步，流泪感伤的。

婆婆等她哭完，忍着泪水告诉她说：“我没有福气，辜负了这位贤妇，这是天命，还能说什么呢！但是你的哀痛已经表达，还是赶快回娘家去吧！”贞女大声说：“我不孝，没能侍奉亡夫，供给含殓之物，罪过深重。现在既然登上他的厅堂，祭奠他的牌位，我的身份已经明确了，还能回到哪里去呢？”婆婆说：“我也贫穷，未亡人快要饿死了，再添一个新媳妇，难道能靠吸风活着吗？”贞女说：“我不敢因为口腹之欲连累母亲，十指还可以谋求生活。实在是因为亡夫突然凋谢，失去了温暖与清静，我怀着罪过在九泉之下。我既然苟延残喘，怎敢不代替他尽孝职，弥补幽恨呢？”婆婆又说：“你确实贤德，但是你的母亲也是孀居孤苦，无依无靠怎么办？”贞女说：“这只能依靠婆婆的慈悲了。”于是婆婆体谅贞女对亡夫的私情，让她早晚往来，兼顾侍奉婆婆和自己的母亲。

贞女刺绣绘画，栩栩如生。人们得到她的佩囊等物品，就珍视收藏作为宝物。有怜悯她而给双倍价钱的人，贞女一定推辞，说：“我不幸身为女人，又失去了依靠，这是前世的因果，还敢取非分的钱财，招致罪过吗？”人们更加敬重她。求她亲手制作的人，门外接连不断。然而因此劳累憔悴，眼睛几乎失明。

一夜梦见天女，缓缓降落在庭院中，把丹药给她，说：“我是天孙，怜悯你贞孝且有疾病，带着神丹给你，你吞服它。”贞女看那丹药，圆如珠子，红如火焰，拜了两拜整理衣襟后才服下。天女离去，贞女自觉心神安定，疾病好像消失了。第二天再买丝挑线，功效比过去加倍。

过了几年，婆婆又病了，贞女几个月衣不解带地侍奉。婆婆病危时，笑着对贞女说：“我不幸有早逝的儿子，何幸有贞妇呢？我近年来得到你的调养，胜过儿子在世时。现在罢了，即将去地下报告你的公婆了。我的儿子幸好依靠你活着，不要挂念我。”说完，眼睛突然闭上。贞女悲痛欲绝，号啕痛哭，眼泪落下结成冰。她的母亲担心贞女殉节，预先去防范。贞女哭着邀请四邻坐在堂上，请母亲坐在屋角，叩头说：“我的丈夫死了，我的婆婆又死了。家族没有接续的后代，家里没有近亲，留下这几间房子，以及下面的什物，有什么用呢？打算请求各位长者，代为全部卖掉，作为我婆婆的殓葬费用。”众人说：“好。”于是把所有的钱财，用来举办斋奠，安葬婆婆。

事情办完，贞女向母亲拜别，打算上吊，母亲急忙抱住她阻止说：“你没有婆婆，还有母亲；你再死，我这几根穷饿的骨头，托付给谁呢？”于是贞女才回到娘家，永远打算依靠母亲生活。清明寒食节，贞女就用一盂麦饭，在徐家墓道哭泣。贞女每次痛哭，长河的水，就呜咽不流。她的族叔某人，时常劝贞女改嫁，贞女大声呵斥驱逐他，不容他啰嗦。

旧居的老屋，被秋风所破，修缮很难。当时河北中大王庙的比丘尼某人，也是以名媛身份出家，一向精通戒律，永远告别世俗的人，贞女与她熟识。而且先前有寡妇刘妪，也因为前妻的儿子不孝，带着自己生的一个幼子、一个幼女住在那里。一向多苦行，于是贞女奉养母亲迁居寄住。尼姑说：“一食清斋，颇为不缺，而且跟随我忏悔可以吗？”众女伴在针线之余，更练习讽诵。双柴静掩，灯花寂然。

到咸丰十一年，捻匪猖狂，从东鲁席卷而至。当时正是上元节，大府正衔杯看鳌山灯，听钧天曲，不为防备。万骑沓至，官吏始鸟兽散。邑之民遭焚掠掳杀，惨何可言。越三日，贞女辈尚闭户不深悉。会里有被胁者，登垣告之。尼出，果旌帜遍山谷，鼓角作哀音，归急扃其扉，曰：“贼至矣，奈何？”女从容整衣履，跪求母训。母瞠视良久，曰：“若辈犬羊肆淫毒，我且不忍见，况汝乎？行行，吾其从汝志。”刘闻之，亦携女出。已同至浅水，见幼子方徘徊岸侧，刘呼之曰：“儿来儿来，儿生必虏，即免，兄嫂亦

译不宜久留，因为她们正从地下跟随而来。”儿子果然奔跑而至。尼姑见到他，拍手称赞道：“好啊好啊，这才不愧为清净的优婆夷（女居士）。”于是六人一同投水而死，这是被胁迫者亲眼所见。贼人败亡后，县里的士人听闻此事，虽然没有请求朝廷表彰，但无不称颂“贞女贞女”。又过了几年，一位皖南的士人，偶然来到贞女投水之处，临水眺望，忽然看见一位美丽的女子，哭着站在水面上，发髻如风，鬓发如雾，仪态万千，手捧红色莲花，缓缓行走且歌唱，歌词说：采莲又采叶，骨似寒冰心似铁；还记得湘垒殉难之时，鱼不敢吞食，龙不（敢吞食）。采莲又采根，生为贞洁之体死为贞洁之魂；既遭遇孤苦无依又逢寇乱，生杀予夺皆是天地之恩。采莲又采藕，缨络垂珠大如斗；精卫衔冤不敢啼哭，仍向九泉之下牵着母亲的手。采莲又采茎，苦海苦海有彼岸；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叹息再三呼唤众女伴。采莲又采花，彩云一片唤朝霞；金银珠宝有宫阙，天帝允许贞魂去安家。士人正痴迷地听着，忽然当地有个素来认识那女子的土人，急忙呼喊说：“这是吴贞女吗！”女子留下莲花便消失了，亭亭玉立在水面上，长达十丈，光芒照耀云霄，过了一段时间才消失不见。懊侬氏说：莲花，根茎劲直而不被污泥沾染，莲子倒垂而苦心中果实众多，是清净高洁的品格。若不是九死不回心的贞女，谁能担当得起而无愧色？歌词虽然近乎虚幻，但辞意却近乎悲壮，当作泡影看待可以，当作诔词（悼念之文）看待也可以。当她月帔风裳，亭亭出水，难道是自我炫耀吗？也是用来使世上那些身为臣子，庸劣地眷恋官位，装满口袋享受俸禄，面对大变当前却贪生怕死的人感到羞愧。

译古泗州城

我的家乡泗州城，沉没在洪泽湖中已经很久了。当地人说，这是因为大禹命令庚辰束缚的水怪巫支祈逃脱出来作祟，这是没有根据的。泗州城的沉没是明末的事情，当时画家恽南田正寄居在僧伽禅寺。门前有一条水环绕，进出必须靠船。当时已经下了四十五天的雨，淮河以及七十二道山溪的水，全都汇聚到这里。童谣早就有“石龟滴血泪，要命上东山”的说法，恽南田对此非常忧虑。夜深人静时，他偶然听到神鬼在满堂私下议论，说：“时候已经到了，请求施行。”神说：“还有一位僧人和一位道士没有回来，一位主人和一位仆人没有出去，暂且等一下。”恽南田披衣起床，殿内漆黑无人，知道水灾将至，急忙呼喊仆人起床，携带随身文具，慌忙打开门闩逃走。渡过河去，看见庙里的僧人拄着拐杖、打着包裹回来，问：“先生要去哪里？”恽南田说：“我有急事，必须登上第一山。”所谓第一山，就是盱山。主仆二人徘徊不前，刚刚翻过山岭，天色忽然亮了，回头眺望，只见白茫茫一片水国，已经成了巨大的湖泊。从明末到清朝，沉沦已经数百年，从未露出水面，只有在阴雨天气中，有时能看到城墙砖石露出水面，台榭人物，如同海市蜃楼幻化而成，大概是虚幻的景象吧。咸丰六年大旱，湖水干涸，城基显露出来，好事的人划船步入其中，官署庙宇的基址，还能依稀辨认；道路石板和女墙，还保存了一半。又有一座半截塔耸立在高处，残缺非常严重，听说就是僧伽禅寺的塔，是南将军向贺兰山求援时射中的。人们取它的砖块雕琢成砚台，非常古朴有致，可惜砖质不够细腻罢了。有一位陕西客商乘船经过这里，天色已晚，看见有一大片沙滩，就系船停宿，实际上并不知道这里是古泗州。夜深人静，月光如昼，客商离开船登上岸，独自前行打破寂静。忽然看见高处有城墙，门半掩着，悄悄窥视，里面有灯火，人物往来，贸易如同夜市。客商本是商人，见之心喜，悄悄进入，随着脚步所到之处，看见各家门户悬挂着灯彩，各种营生，尤其纷乱繁忙。然而已经靠近他们旁边，人们好像没有看见他；试着抓取他们的物品，人们也好像没有看见。大惊失色。看见茧布贵重，就抓取揣入怀中，急忙向西走。又看见一家门微微开启，孤灯似乎熄灭。潜入观看，则一家男女，都托着下巴躺着，呼唤不应，看见妇人相貌酷似他的妻子；男子相貌又酷似他自己。以为相貌偶然相同，并不觉得奇怪。看见架子上存放银子的地方，并没有封条，打开则朱提（银子）满满。心中羡慕，急忙取二百金放入怀袖间，其余仍然关在柜子里，并代为掩上两扇门出去。看见人家灯火渐渐稀疏，市场渐渐散去。害怕城门关闭，不敢逗留，快步走出登船，靠在枕头上惊异不已，随即陷入沉睡。等到醒来，船夫已经先起床，早晨抵达盱眙了。看见所抢的茧布，已经变成泥淤，混杂着芹菜藻类结成饼状。看见所怀的朱提，则是翘边细纹，真正的宝物。只是颜色暗淡，水花苔藓几乎布满。私下向船夫询问昨晚住宿的地方，大致说那里绝无人烟，心中更加惊怖，不知说什么好。秋天后回陕西，偶然和他的妻子说起这件事，妻子说：“太奇怪了，我在某月某日夜梦到一座城，和你一起躺着，刚闭上眼睛，你忽然起来，打开柜子揣着银子出去，我惊异，尾随着你，你忽然不见了，我心里冷汗直冒不停。”大概他妻子入梦的夜晚，就是这位客人进入城池的时候，默默回忆旧游，丝毫不差。又盱眙向来没有大圣庙，大圣，就是僧伽。粤匪（太平军）逃窜后，当地官员下令修缮考院。工程完工，还剩余三千金，大家商议建造大圣庙。上梁那天，恰逢朱学使考试完毕，亲自前往拈香，鼓乐喧天，达官贵人云集。忽然一个渔人捧着一个古铜鼎送到庙里供养，说昨晚看见湖心有光，一网捞出来的。洗涤审视，鼎口内有篆文，原来是唐代僧伽庙中的物品。学使大喜，亲自写文章记载这件事。懊侬氏说：俗话讲：“钱财通性命。”这位客商隔世，又重新回到故居，亲自携带钱财出来。看此，更加相信这话不假。而蜃楼余下的沙碛，市井从何而来？眼前烟云，门庭依旧，又是为什么呢？佛说：“如梦幻泡形，如露亦如电”。明白了当而言之，可惜世人不能领悟罢了！

独角兽

兴化有一个乞丐，在街市间乞食，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围着他。我也曾去观看，原来这个人头顶长出一只角，矗立在正中，根部束着短发像毛发，角头微尖而梢部，腐朽像被虫蛀过。人们争相询问，他流泪说：“我不是生来就戴角的。小时候不肖，动不动就违逆双亲，抢夺钱财宿妓，家里贫穷，双亲只吃糠，我还带着酒菜去妓家吃饭，尤其喜欢煎炒脆炸，浓汁厚味。父母死后，用芦包葬在东郭，刚回到家，正遭遇火灾，房屋器物，一时烧成灰烬。贫穷不能忍受，就在亲戚朋友中挑拨是非，挑起械斗，兴词讼，自己则假装调停，攫取鹬蚌相争的利益。这一年，我三十二岁，忽然生病，自己认为必死无疑。几天后，颅肉非常痒，抓挠皮肤裂开，紫血直流。突然一只角长出，像笋掀开泥土。自己照镜子，已经像神羊。而奇痛不可忍受，在床上呼号。十几天后，忽然梦见一个神人告诉我说：‘你想过病从哪里来？角从哪里生？说说原因，痛就自己好了。’醒来后反省自己，试着把自己的罪恶，在别人面前姑且说说，”

译痛苦果然消失了。不久，他已六十岁，像以前一样，一天不说话，一天就疼痛。”说完，他唏嘘流泪，如雨般落下。人们怜悯他，大多施舍一文钱，因此他得以不挨饿。乡里的小孩子，偶尔抚摸他的角并摇晃它，他便哀叫并诵念佛号，自称：“我是兴化东乡人，没有名字，只被称为独角兽。”我戏作了一幅小画像，并题赞道：“那个人是谁，在东郭乞讨；身体没有披毛，首先戴着角；像春笋般怒放的芽，直指苍穹。他的身体像人，他的心却像兽。是兽还是人，高耸穿透。地狱与人间，黄泉与白昼。不是獬豸的冠，也不是角端的角。钟鼎不铸造，山经不记载。喜欢角逐的人，突然见到会心寒。”

译《夜雨秋灯录》第三集

清代宣鼎著

卷一

先觉僧

朔平府的陆太守，是浙江人。他的夫人信奉佛教，得到一尊玉雕的大士像，极其虔诚地供奉，持诵《大悲咒》也非常恭敬。中年时生下一个儿子，自幼吃素，三四岁时，跟随母亲礼拜，诵念咒语就欢喜。让他去私塾读书，他就闭目枯坐，父亲和师傅因为他年幼，没有责备他。八岁时，太守强迫他吃肉，他剧烈呕吐，吐得干干净净，从此就厌恶尘世凡俗了。他偷了母亲八十两银子，朝着五台山的方向逃跑。距离不算太远，一天就到了。他向僧人礼拜，请求剃度出家；僧人不知道他的来历，怎敢收留他。于是他便遍拜那些坐禅的人。其中有一位游方的和尚，是同乡人，怜悯他年幼无依，愿意带他回故乡。他苦苦请求做和尚，和尚便带他到了天台山；寻求有德行的僧人，为他摩顶授记，赐予法名，叫先觉。师父问他：“佛家的学问，不出教、禅两端。所谓教，就是唯识宗旨，即三藏佛经九千五百卷，通过持诵来论证果位。所谓禅，就是东来的初祖达摩大师，弘扬教外别传的旨意，不立文字，见性成佛。后来虽然分为五宗，不过都是静定罢了。你愿意学哪一门？”先觉说：“弟子不识字，何必受文字的障碍，愿意归入禅门。”于是师父传授给他秘密的法旨，他严守不泄，只有精进勤勉。到十八岁时，能入定几十天，历经受了三种戒律，得到衣钵和度牒，告别师父外出云游。到了武林的灵隐寺，遇到一位混迹在火工（厨房杂役）中的奇异僧人，遇到人不说话也不笑。见到先觉，邀请他进屋。自称原本是大唐时的人，到现在已经一千多岁了，发愿供养亿万僧人，然后才能圆满正果，所以在香积厨做饭。并且说：“我与你有前缘，所以告诉你，这里不是栖息的地方，向北去才好。”先觉请求他指示，他却说：“我除了做饭外，没有法可传。”于是分别离去。先觉遵照他的教导，想要离开，忽然遇到旧仆下拜说：“公子要去哪里？先父和太夫人，自从失去公子后，悲痛至极，四处寻找。过了五六年，相继去世。大公子扶灵柩回到故乡。因为先父在世时，曾为公子聘娶冯御史的女儿，如今已成年，催促完婚的人多次来了。大公子派遣奴仆多人寻找，小人侥幸遇到，一定请公子一同回去。”先觉知道父母已经去世，极度悲痛几乎昏厥。跟随家人回去见到兄长，劝他换下丧服完成婚事。对新妇说：“我与你了结这一段姻缘，数目是前世注定的。但我已证得罗汉果，不通人道，留在这里没有益处。我从此走了，去留由你决定。”新妇也不挽留，说：“我早就知道了，也将皈依佛法。”先觉传授给她禅法，于是带着母亲遗留的女大士像，不告而别。向北走到燕山的西域寺，喜爱那里的岩洞幽静，扶着藤蔓下去，面朝溪流背靠石壁，盘腿坐在其中。每天有寺里人来供给食物。坐了两年多，功夫更加精进。忽然听到车马轰鸣如雷的声音，山谷震动，看见大蟒探出头来想要吃他。先觉凝神静气，只是听着罢了。顷刻间大蟒消失。第二天又这样。自己心想此地缘分已尽，所以妖魔兴起，于是进入京城。经历各寺庙，没有遇到高人，整天只是静定而已，眉目间光华灿烂，与凡人截然不同。诸王和公卿，见到他感到奇异，共同保举他进入万寿寺任方丈。坐了一年多，又布施一万多两银子，说：“这里是势利之地，不是修真之所，不可堕落。”于是将银子封存在库中，连夜逃跑。于是朝拜五台山，出嘉峪关，历经西域，寻访佛迹，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没有遇到什么就回来了。游历终南山，遍拜各寺庙。都说在山南面，那山北面，隔着黄河，望去树木阴森，没有人敢进去。即使有好事的人，去了也不回来，相传是修真之人居住的地方。先觉欣然愿意前往。有人劝阻他，他不听，携带干粮，渡河而入。看见古木万株，参天覆地，高度都有几丈，枝叶相接，下面朦朦胧胧，勉强可以辨认出路而已。先觉由此前行，白天攀援葛藤，夜晚调息入定。大约走了七八天，才走出树林，就出现奇峰叠嶂，千姿百态，有的高，有的陡峭削直，有的幽深，有的崎岖险峻，小径盘曲，似乎有人行走的样子。又过了几天，走出山坳，地势更加变化莫测，无穷无尽，但都是秀色可餐，没有虎狼恶兽的祸患。遥望山腰，时常看见石龛，隐隐有人盘腿坐着。四面都是峭壁，无路可通，不知道从哪里攀登。先觉呼喊没有回应，膜拜也不回答。又没有水可喝，虽然听到潺潺的水声，但溪流都很深邃，不能下去，于是有了退意。迎面走来一位穿着古式衣冠的道人，先觉欢欣相迎，拉着他的衣襟下拜，尊称他为“大仙”。那人笑着说：“我只是个凡人罢了，哪里是仙？仙人肯让你见吗？”一起坐在石凳上，询问他从哪里来。那人说：“我世代居住在越国，姓徐，秦始皇时是役夫，在楚汉纷争时，投靠楚国而死，乌江战败后，逃入此山，不再出来了。”先觉告诉他非常口渴，于是那人解开佩带的钥匙，就在石山上挖，得到水给他喝。清凉滋润，连续给了两匙，收藏起来想要离开。先觉说：“弟子还没有喝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