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夜雨秋灯录十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0–110 段

其人曰:“不但汝渴已已,即不食亦无碍矣,何必多饮。”先觉犹持裾不释,哀求超度。其人曰:“道不同,不相为谋。我非汝师,汝必欲度,不见前山又有人来耶?”先觉回首间,一阵清风,绝裾而去。手中仅留青蓝布一握,其人不知何往。乃以布裹所携之玉大士像。自饮石髓后,觉身体益轻健,不食不饥,日行四五百里。遂出终南,游山左,不复反。或曰“在青莱之间,山深不知处耳。”

译那人说:“不仅你的口渴已经止住,即使不吃饭也没有妨碍,何必多喝。”先觉仍然拉着那人的衣襟不肯松手,哀求他为自己超度。那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是你的师父,你非要超度,难道没看见前山又有人来了吗?”先觉回头张望的间隙,一阵清风刮过,那人挣脱衣襟离去。先觉手中只留下一把青蓝色的布,那人不知去向。于是他用布包裹所携带的玉制观音像。自从饮用了石髓之后,他感觉身体更加轻盈强健,不吃东西也不觉得饥饿,每天能行走四五百里。于是他走出终南山,游历山东一带,不再返回。有人说:“他在青州和莱州之间,山中深处,不知具体所在罢了。”

华疯子

  江右华三祝,幼名多官,其父母晚年得之,溺爱过甚,听其所为。读书不就,亦不事别业,终日游荡而已。听鸣钲开道者过,随之入衙,观其升堂理事,詈人挞人,皆不敢违拗,心甚艳之。于是归家演习,亲友俱以疯子目之。逢人则问官何来,有诳之者曰:“官易事耳,但须北京去见皇帝,求之即得。”乃窃其父金数两,往北逸去。至浦口,一无所有矣。遇官舫之赴楚者,觅纤手,昧然应募。日行百里,唯问北京何时可到,众皆知其疯,皆玩戏之。惟官舫中一叟,屡目顾之,周其衣食。一日,遇飓风,停泊河畔。华在小庙檐下坐卧,忽叟来邀之入庙,密语之曰:“舫内之官,是吾子张某,其貌与汝无异,即至亲亦难辨认。以吏员铨得楚县尉,至楚赴任,不意昨得暴疾卒矣。我与眷属,贫不能回家。依我计议,可将汝衣,与我子互易,汝承我子职,官中所得,割半均分,则两全其事矣。”华如其所愿,疯疾顿愈,是夜潜相易换。明日,舟子唤疯子,则见其倒毙于路矣,叟为买棺厝之,遂赴任。分衙署为两宅,与眷属各居。嫂事张妻,叟为经理出入。荏苒三年,各分得千金。忽闻新太守莅任,探知为龚姓,系华氏姑母之子,以科甲由部曹出守是邦者。难与相见,然在其属下,不敢不谒。是日,以张姓职名入见。太守睹其状貌,核其履历,心甚疑之。入见太夫人,言其故。太夫人泣曰:“尔舅父仅有一子,不知何往,吾亦欲观其貌。纵非真者,藉以解渴想耳。”太守唯唯,立命传见。华俯首攒眉,置身无地,惟有叩首而已。太夫人命仆扶之起,详加体察,曰:“是吾侄也。奈何勿认?”华益惶恐,曰:“野鸟何敢冒凤。貌相似者,自古有之;孔子阳虎,圣狂不类耳。”即告退。太夫人未能挽留,目送之,将出门,忽呼其幼名曰:“多官儿,安在耶?”华闻之,不觉回顾。太夫人即使仆婢,群拥之入,作色视之,曰:“汝是吾侄华三祝也,何得背父母,瞒亲戚,好官自为耶?”华窘极,叩首,曰:“非也。”太夫人曰:“吾自呼多官儿,何劳汝回首?再欲强辨,吾命汝表兄以官法治汝矣。”华至是无奈,直陈始末。太守骇曰:“此事性命相关,弟奈何为之?其速回乃任,与张叟交割,我以公事参革弟,即嘱张叟代报病故,潜回家乡,我为弟以真姓名别纳一官可也。”华从之,得以父子团聚,保其首领以殁。

  补骗子十二则

  京师某王,因公受罚,缘是致贫,众所知也。时值创建大寺,布施已成,唯乏殿材,匠人各处购求。乃有随官服食者,登大匠之门,告曰:“我为某王府四品护卫。今王当窘急之际,欲货其殿廷旧料,易以轻巧之木,冀得余资以济急需。”匠知王为开国勋裔,其府第皆梓楠为之,欣然愿售,约日往观。其人以亲王名柬至王府,告门官曰:“我为某王护卫,今王欲新殿廷,慕府内规模宏大,谕我带同匠人观之,以便如式构造。”王许之,乃邀匠人入。指点其梁楹,筹度其丈尺,详细阅毕,偕至匠寓评价。其人曰:“先王成此殿,费十万金,汝愿以若干售之,不妨明言。”匠人曰:“材料已旧,大而无当,将必改为小用,不过万金而已。”其人故作不愿。往来数次,曰:“王今无奈,姑以售汝,当在某庄立券,汝先往俟之。”是日,朱轮华毂,王果至庄。其人为前驱,带匠人入庄。王南面坐,匠跽请书券。王颔之,命从官书就,亲笔签押,先索定契银三千两,余俟折换之日准算。其人偕匠入城交银,并索费,亦先给三百,约日而散。至日,大匠带人往拆殿廷,门官拒之。匠告以故,门官入白王,王召匠人,仰观王貌,非前日之人也,知为拐骇。无言而退。有衣冠华丽者,乘车带仆至质库,脱金手镯二以质钱。掌柜人细阅之,黄赤无伪,称各重五两。问所需,京钱五百贯,掌柜人还之;其人让至三百贯。北地尚钱帖,如数给之而去。旁一丐者,脱其破袄质二十贯,掌柜人叱之。丐笑曰:“假金镯当钱三百贯,我

译华疯子

江西华三祝,小名叫多官,他的父母晚年才得到他,溺爱过度,任由他胡作非为。他读书不成,也不从事其他职业,整天游荡而已。听到鸣锣开道的官员经过,就跟随他们进入衙门,观看他们升堂处理事务,责骂人、鞭打人,都不敢违抗,心里非常羡慕。于是回家后模仿演习,亲友都把他当作疯子看待。他逢人便问官府是从哪里来的,有人骗他说:“做官很容易,只要去北京见皇帝,请求就能得到。”于是偷了父亲几两金子,向北逃去。到了浦口,已经一无所有了。遇到前往楚地的官船招募纤夫,他懵懂地应募。每天走百里路,只问什么时候能到北京,众人都知道他是疯子,都拿他开玩笑。只有官船里的一位老人,屡次用目光注视他,周济他的衣食。一天,遇到飓风,船停在河边。华三祝在小庙檐下坐卧,忽然老人来邀请他进庙,悄悄对他说:“船里的官员是我的儿子张某,他的相貌和你没有区别,即使是至亲也难以辨认。他通过吏员选拔得到楚地县尉的职位,到楚地赴任,没想到昨天突发急病死了。我和家属,贫穷不能回家。按照我的计议,可以把你的衣服和我儿子的互换,你继承我儿子的职位,官府所得收入,分一半平分,这样两全其美。”华三祝顺从了他的意愿,疯病顿时痊愈,当晚秘密交换了衣服。第二天,船夫呼唤疯子,却见他倒死在路上了,老人为他买棺材安葬,于是华三祝去赴任。把衙署分成两处住宅,与家属分别居住。嫂子侍奉张妻,老人负责管理出入事务。过了三年,各自分得千金。忽然听说新太守到任,打听得知姓龚,是华家姑母的儿子,通过科举由部曹出任此地的太守。难以相见,但在他属下,不敢不去拜见。这天,华三祝以张姓的职名入见。太守看到他的相貌,核对他的履历,心里非常怀疑。入见太夫人,说明了缘故。太夫人哭着说:“你舅舅只有一个儿子,不知去了哪里,我也想看看他的相貌。即使不是真的,借以解解思念之苦也好。”太守连连答应,立即命令传唤相见。华三祝低着头皱着眉,无地自容,只有磕头而已。太夫人命令仆人扶他起来,仔细察验,说:“这是我的侄子。为什么还不认?”华三祝更加惶恐,说:“野鸟怎敢冒充凤凰。相貌相似的,自古就有;孔子和阳虎,圣人和狂人并不相似。”随即告退。太夫人没能挽留,目送他,将要出门时,忽然喊他的小名说:“多官儿,在哪里?”华三祝听到,不觉回头。太夫人立即让仆婢,一群人拥着他进来,板着脸看他,说:“你是我的侄子华三祝,怎么能背弃父母,瞒着亲戚,好官自己当呢?”华三祝极其窘迫,磕头说:“不是。”太夫人说:“我自呼多官儿,何必你回头?再想强辩,我叫你表兄用官法惩治你。”华三祝至此无奈,直陈始末。太守惊骇说:“这事关系到性命,你怎么能做?你赶快回到你的任所,与张老头交割,我用公事弹劾革除你的职务,就嘱咐张老头代为报告病故,你潜回家乡,我为你用真姓名另外捐纳一个官职也可以。”华三祝听从了,得以父子团聚,保全性命而死。

补骗子十二则

京城某王,因公受罚,因此导致贫困,这是众所周知的。当时正值创建大寺,布施已经完成,只缺少殿材,匠人各处购买寻求。于是有一个穿着官服饮食的人,登门拜访大匠,说:“我是某王府的四品护卫。现在王爷处于窘迫急迫之际,想卖掉殿廷的旧料,换成轻巧的木材,希望得到余资来救济急需。”匠人知道王爷是开国功臣的后裔,他的府第都是用梓木楠木建造的,欣然愿意购买,约定日期前往观看。那个人拿着亲王的名帖到王府,告诉门官说:“我是某王的护卫,现在王爷想新建殿廷,羡慕府内的规模宏大,命令我带领匠人观看,以便按照样式建造。”王爷允许了,于是邀请匠人进入。指点梁柱,筹划丈量尺寸,详细阅毕,一起到匠人住处评价。那个人说:“先王建成这座殿,花费十万金,你愿意以多少价格卖给我,不妨明说。”匠人说:“材料已经旧了,大而不适用,必将改为小用,不过万金而已。”那个人故作不愿意。往来数次,说:“王爷现在无奈,暂且卖给你,应当在某庄立契,你先去等候。”这天,朱轮华毂,王爷果然到了庄上。那个人作为前导,带匠人进入庄。王爷面南而坐,匠人跪请书写契约。王爷点头,命令随从官员写就,亲自签名画押,先索取定契银三千两,其余等到折换之日再结算。那个人和匠人进城交银,并索取费用,也先给了三百,约定日期后散去。到了那天,大匠带人去拆殿廷,门官拒绝。匠人说明缘故,门官进去禀报王爷,王爷召见匠人,抬头观看王爷的相貌,不是前日的那个人,知道是诈骗。无言而退。有一个衣着华丽的人,乘车带着仆人来到当铺,脱下两个金手镯当钱。掌柜的人仔细查看,黄赤无伪,称各重五两。问需要多少,京钱五百贯,掌柜的人还价;那个人让步到三百贯。北方崇尚钱帖,如数给付后离去。旁边一个乞丐,脱下破袄当二十贯,掌柜的人呵斥他。乞丐笑着说:“假金镯当钱三百贯,我

袄虽破烂,尚非赝物,何不值二十贯耶?”掌柜人心疑,复阅其镯,则已被易包金者。问丐何以知之,丐曰:“此有名骗子手,我知其寓处。”掌柜人愿给丐钱两贯,偕往寻之,至寓,果见其车在外,丐遥指其人,得钱脱身去矣。掌柜人入寓,则见其与显者共饮,未敢喧哗。因寓主通其仆,唤之出,与之辩论,其人曰:“物既伪,何以质钱如此之多?明是汝换我也。”互相争执。显者闻声邀二人入,笑调其人曰:“我辈宁吃亏,勿占便宜,不可与市井之徒较量,有失官礼。足下钱尚未用,何不还之。”其人似不得已,委屈听命,乃以原钱帖赎还二镯,掌柜人欣然领去。至晚至钱局取钱,则已取去。出其帖比对后帖,系好手描摹者。复至寓,则去已久矣,丐亦不知所往。有京卿恶其子之不肖而逐之者,其子不知所之。后京卿出为方伯,入庙行香。其时府县以下,侍应者数十员,士庶环观者数百人。突有衣冠破烂者,至方伯前,长跪号哭曰:“儿情愿改过,任凭父亲处置,再不敢稍有违犯,伏望收留。”叩首无算。方伯细察之,非其子也,大怒叱曰:“何处匪徒,敢冒吾子,殊属大胆!”饬役加以缧绁,面交首府问罪。首府带署讯之,其人供称,前因不好读书,不受训饬,偶有触犯,被逐在外,只求为之挽回,情愿奋勉用功,不敢稍惰,有负恩隆。首府请之家世,言之凿凿,且察其神色悲惨,语言明爽,似非作伪者。试以学问,亦能作文,信其为方伯之逐子也。留之府署,易其衣冠,公余为方伯委婉导之。方伯曰:“实非我子,若无为匪情事,任君遣去可也。”首府归与众官议之,众皆请见其人,问其志向,则凭拜涕泣曰:“父性严厉,己实不才,唯有回籍应试。倘得功名,以赎前衍,恨无旅资,奈何?”众怜其志而哀其遇,遂为资助数百金,送之去,而以责逐复方伯也。后闻家人言,始知伪而非方伯子也。越人倪某,世习申韩,由幕而官,去官复幕,在保阳待聘,住旅寓有时矣。迫切钻营,无微不至。是年冬,寓中内厅宅,有人来往,章服华焕,仆从趋跄,往来之客,络绎不绝,似皆宪司之纪纲也。倪询其仆,知为大名府总司阍,奉本官命,来省置办衣饰,为少君完姻,并延访善于刑名钱谷之士,以辞旧友者。倪探得其情,即具衣冠往拜。其人稍闲,即与盘桓,竟成莫逆。知其性情慷爽,而目不识丁。一夜,漏已三下,突有役来,传本官谕帖,催其人归去。其人得信,叩倪寝门而告之,曰:“请先生起,烦为一读来书。有役守候,不能待旦矣。”倪起而诵之,不过因办公乏人,谕令速将什物置妥即去;并旧友辞定,所访之新友,必须于开篆以前到署等语。其人踟蹰曰:“办物不难,访友非易,先生意中有信托之人乎?”倪遂自述其历就州县,助其东人升迁者不一。其人笑曰:“吾以先生为记室耳,畴知申韩妙手,近在邻居,而犹外求人耶。”即请代某廪复云:“以千金订定倪先生,俟各物办齐即回,不敢逗留也。”倪为书就,交役竟去。次日,其人送关书聘仪来,请安侍立,不敢抗礼。其仆从咸来叩喜,倪大悦。扯其人入坐,曰:“相好在前,既承不弃,断不可以常情拘也。”其人称谢侧坐,告以首饰尚未造完,俟工竣先归,当遣车奉迓耳。又数日,见倪似有不豫之色。倪惶然叩故,其人曰:“贵乡亲某号缎局内,看定货物,不过偶挂数百金耳,艰持不舍,何其吝也。”倪曰:“方侩恒情,何足怪者。我与素识,代为作保,虽千金亦不靳矣。”其人曰:“如此固好,恐先生未之真信耳。”倪曰:“忝在同署,尚何疑,是足下多心矣。”即偕赴缎局,所定之物,实千余金,仅付百两,余皆挂欠;故未肯与。然局主已访得大名确有姻事,及倪就其幕。故倪至,殷勤款接。其人笑曰:“尔铺主不我信耶?请以先生为质。明年来请先生时,其价原车带到,决无贻误。”倪亦言其就事之故,愿力任之。局主欣然交其货物,给其人满载而去。次年,俟至春

译那玉镯虽然破旧,但终究不是假货,为何只值二十贯钱呢?”掌柜心中起疑,再次查看那玉镯,发现已经被换成了包金的假镯。问乞丐怎么知道这些,乞丐说:“这是个有名的骗子,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掌柜愿意给乞丐两贯钱,和他一起去寻找骗子,到了住处,果然看见骗子的车在外面,乞丐远远指着那个人,拿到钱就脱身离开了。掌柜进入住处,看见骗子和一位显贵一起饮酒,不敢大声喧哗。于是通过住处的仆人通知骗子,把他叫出来,和他辩论,骗子说:“东西既然是假的,为什么当铺的钱这么多?明明是你换了我的东西。”两人互相争执。显贵听到声音,邀请两人进来,笑着对骗子说:“我们宁愿吃亏,也不占便宜,不能和市井之徒计较,有失官员的体面。你的钱还没用,为什么不还给他。”骗子似乎不得已,委屈地听从了命令,于是用原来的钱帖赎回了两只玉镯,掌柜高兴地拿走了。到了晚上去钱局取钱,却发现钱已经被取走了。拿出钱帖和后来的钱帖比对,发现是高手描摹的。再次去住处,骗子已经离开很久了,乞丐也不知所踪。有一位京官因为儿子不成器而将他驱逐,儿子不知去了哪里。后来京官出任方伯,进入庙宇行香。当时府县以下的官员,侍应的有几十人,士人百姓围观的有几百人。突然有一个衣冠破烂的人,走到方伯面前,长跪痛哭说:“儿子愿意改过,任凭父亲处置,再也不敢稍有违犯,恳请收留。”磕头不计其数。方伯仔细查看,发现不是自己的儿子,大怒斥责说:“哪来的匪徒,敢冒充我的儿子,真是大胆!”命令差役给他戴上枷锁,当面交给首府问罪。首府带到衙门审讯,那人供称,以前因为不好好读书,不接受训诫,偶尔有触犯,被驱逐在外,只求挽回局面,愿意勤奋用功,不敢稍有懈怠,辜负恩德。首府询问他的家世,他说得清清楚楚,而且观察他的神色悲惨,语言明白爽快,似乎不是作假的人。试着让他做学问,也能写文章,相信他是方伯驱逐的儿子。把他留在府署,换了他的衣冠,公事之余为方伯委婉地引导他。方伯说:“确实不是我的儿子,如果没有做匪徒的情事,任你遣送回去也可以。”首府回去和众官商议,众人都请求见那个人,问他的志向,那人凭拜涕泣说:“父亲性情严厉,我确实不成才,只有回籍应试。倘若得到功名,来赎前罪,恨没有旅费,怎么办?”众人怜悯他的志向而哀怜他的遭遇,于是资助他几百金,送他离开,并把驱逐他的责任回复给方伯。后来听家人说,才知道是假的,不是方伯的儿子。越地人倪某,世代学习申不害和韩非的法家学说,由幕僚而做官,去官后又做幕僚,在保阳等待聘用,住在旅舍已经有些时候了。迫切地钻营,无微不至。这一年冬天,旅舍内厅宅,有人来往,服饰华丽,仆从奔走,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似乎都是宪司的纪纲。倪询问他的仆人,知道是大名府总司阍,奉本官命令,来省城置办衣饰,为少君完婚,并延访善于刑名钱谷的人士,以辞旧友。倪探知他的情况,就备衣冠前往拜见。那人稍闲,就和他盘桓,竟成了莫逆之交。知道他的性情慷慨爽朗,目不识丁。一夜,漏已三下,突然有役来,传本官谕帖,催那人回去。那人得到消息,敲倪的寝门告诉他,说:“请先生起床,麻烦读一下来书。有役守候,不能等到天亮了。”倪起床诵读,不过是因为办公乏人,谕令速将什物置妥即去;并旧友辞定,所访的新友,必须于开篆以前到署等语。那人踟蹰说:“办物不难,访友非易,先生意中有信托之人吗?”倪于是自述其历就州县,助其东人升迁者不一。那人笑着说:“我以为先生是记室呢,哪里知道申韩妙手,近在邻居,而犹外求人呢。”立即请代某廪复云:“以千金订定倪先生,俟各物办齐即回,不敢逗留也。”倪写好后,交役竟去。次日,那人送关书聘仪来,请安侍立,不敢抗礼。他的仆从咸来叩喜,倪大悦。扯那人入坐,说:“相好在前,既承不弃,断不可以常情拘也。”那人称谢侧坐,告以首饰尚未造完,俟工竣先归,当遣车奉迓耳。又数日,见倪似有不豫之色。倪惶然叩故,那人说:“贵乡亲某号缎局内,看定货物,不过偶挂数百金耳,艰持不舍,何其吝也。”倪说:“方侩恒情,何足怪者。我与素识,代为作保,虽千金亦不靳矣。”那人说:“如此固好,恐先生未之真信耳。”倪说:“忝在同署,尚何疑,是足下多心矣。”即偕赴缎局,所定之物,实千余金,仅付百两,余皆挂欠;故未肯与。然局主已访得大名确有姻事,及倪就其幕。故倪至,殷勤款接。那人笑说:“尔铺主不我信耶?请以先生为质。明年来请先生时,其价原车带到,决无贻误。”倪亦言其就事之故,愿力任之。局主欣然交其货物,给那人满载而去。次年,俟至春

仲,无车来接。局主怀疑,邀倪同往大名。问司阍,并无其人,亦无易幕事。倪归,货其行李以偿铺帐,悔恨无及。江右某宰相,保举其门人某为江南中丞者,某感恩戴德,思有以报之。适相之次公子,以书来干谒。中丞见之,其人少年倜傥,应对如流。缘书中有告助意,问其所需,以二千金为请。中丞允之,请与盘桓,则以父命迫促为辞。及回拜,则见其巨舫悬旌,行李仆从,莫不炫耀。中丞意师相素尚俭朴,而其子不类,心有所疑;其幕中有同门某孝廉,以疑质之。孝廉曰:“某公子,予幼曾见之,今相隔有年矣。”出其所书与扇,中丞观之,楷法挺秀,笑谓孝廉,曰:“明日我宴公子,屈阁下作陪,面索其书,则真伪立辨矣。”乃设席请公子。公子来见孝廉,先呼曰:“兄台相隔多年,尚识鄙人否?”孝廉不能辨,唯唯而已。中丞出纸求书,公子欣然允诺,命仆研磨,其仆面赤手战,目视公子,公子吟哦联句,提笔欲书,忽掷笔叱仆曰:“盍去诸!彼慢我矣。乘我有所干求之际,故索我书,彼乃以卖字之文丐视我耶?”扬长出外,登舆而去。中丞追送之,亦不回顾。中丞自悔鲁莽,具黄金二百,至其舟中谢罪,强之收受而去。未几,又一中堂之幼子来,与前人名柬相同,并无书札。见之,则朴素暗淡,恂恂儒雅,使孝廉相客,客不认识。留之入署,亦愿往;索其书法,亦无辞。中丞狐疑莫解,使捷足入都探之,始知前者入骗子手矣。浙有洋商金姓者,送其子侄应童子试,寓学院之东辕外。有人叩门请见,金见之,衣冠华焕,仆从甚都,访问书生陈某有无。先是金与陈系中表,知其向在江南游幕者,其时实未回籍,乃告以故。叩其来访之意,其人踌躇曰:“陈君不来,事不谐矣。我施姓,东南某科乙榜,与陈君至好。我为学使所聘来此阅卷者。”遂告别而出。门有肩舆,施登舆,由东辕直入仪门去矣。金闻学使向有货取之名,疑来人与陈必有勾串事,然亦无从进门矣,姑置之。一日,偕亲友遨游西子湖,于圣因寺前遇施。同行两客,皆翩翩年少,从事辈三四人,随有舆马。遥见金来,施出队趋迎,握手道故,指一衣秋香绉袄带盘金便帽者曰:“此学使之大公子也。”又指一卵色纺衫者曰:“此某孝廉,我同年同事也。”又谓二人曰:“此金长者,系我至友。”遂问金同行亲友之姓名,互相揖让。施大笑曰:“难得英俊多人,不期而会。我合作东道主,畅叙一日矣!”邀入五柳居,登楼列座。酒家以木板来,指点酒肴之精妙者,次第供应。施与孝廉,纵谈古人,议论文墨,公子殷勤劝金浮大白。酒正酣,苍头飞马而来曰:“大人有命,请公子同归。”金暗起给资,酒家曰:“上座之客,入门时已先付讫。”金局促不安。施等皆下楼,谓金曰:“三生有幸,始得定交,如蒙相思,只须告把门张老,我自来耳。”作别乘舆乘马,纷纷而散。金归与子侄言之,佥参赞作报琼之举,以申敬意。遂于旅邸盛设,具柬交张老以邀三君子。次日,施来赴宴,大公子与孝廉,皆为公事所羁,不能共酌,心甚歉然,嘱某致谢。遂入席,请金之子侄皆出,索窗课阅之,曰:“佳则佳矣,但与学使风气,尚不甚合。就文论之,即如某篇,某处应提,某处应顿,结以大尾,则投学使之好,无不命中矣。”咸服其论。金乃重伸陈君之说,究为何事。施曰:“尔我既成相好,不妨实告。学使之大公子,好与人相接,嘱我辈为之介绍。陈君前约,贵处之某侄,通邑富豪,欲与公子纳交,不意陈君逗留不至,实为缺兴。”金曰:“如我子侄,不识可以充数乎?”施曰:“无不可者,但缟之费,各需千金,能乎否乎?”金曰:“得半之道,尚可勉力。”施难之。金再三恳切,既而曰:“幸有我在,或可商办。”言未已,有一役以提督学院大灯来迎。金送出门,见其由中道入,文武巡官,皆中立候进。金深信不疑。翌晨,施来,曰:“关防在迩,迟恐不得出。兹大公子以我故,

译仲没有车来接。局主心生怀疑,邀请倪一同前往大名府。询问守门人,并没有这个人,也没有易幕的事情。倪回来后,变卖行李来偿还铺子的账目,悔恨已经来不及了。

江西某位宰相,保举他的门生某人为江南中丞,某人感恩戴德,想着报答他。恰逢宰相的二公子,写信来求见。中丞见到他,这人年轻洒脱,对答如流。因为信中有求助的意思,中丞问他需要什么,他请求两千两银子。中丞答应了他,邀请他盘桓逗留,他却以父亲命令紧迫为借口推辞。等到他回拜时,中丞看见他的大船悬挂着旌旗,行李仆从,无不炫耀。中丞心里想,老师相爷一向崇尚俭朴,而他的儿子却不类似,心中有所怀疑;他的幕僚中有同门某位孝廉,中丞把疑虑向他求证。孝廉说:“某位公子,我小时候曾见过,如今相隔多年了。”拿出他写的信和扇子,中丞观看,楷书挺拔秀丽,笑着对孝廉说:“明天我宴请公子,委屈您作陪,当面索取他的书法,那么真假立刻就能分辨了。”于是设宴邀请公子。公子来见孝廉,先喊道:“兄长相隔多年,还认识我吗?”孝廉不能辨认,只是连声答应而已。中丞拿出纸求他写字,公子欣然答应,命令仆人磨墨,那仆人面红手抖,看着公子,公子吟诵联句,提笔欲写,忽然扔下笔斥责仆人说:“还不快退下!他轻慢我了。趁我有求于他的时候,故意索取我的书法,他是把我当作卖字的乞丐看待吗?”昂首走出门外,登上轿子离去。中丞追送他,他也不回头。中丞自悔鲁莽,备下黄金二百两,到他的船中谢罪,强迫他收下后离去。不久,又有一位中堂的幼子来,与前人的名帖相同,并没有书信。见到他,则朴素暗淡,恭谨儒雅,让孝廉去接待客人,客人不认识。留他进入官署,他也愿意前往;索取他的书法,他也没有推辞。中丞狐疑不解,派腿脚快的人进京探听,才知道前者落入骗子手中了。

浙江有位姓金的洋商,送他的子侄参加童子试,寄住在学院东辕门外。有人敲门请求见面,金见到他,衣冠华丽,仆从很体面,询问书生陈某在不在。先前金与陈是表亲,知道他一向在江南做幕僚,那时实际上没有回乡,于是告诉他原因。询问他来访的意图,那人犹豫地说:“陈君不来,事情就不成了。我姓施,是东南某科乙榜出身,与陈君关系极好。我是被学使聘请来此阅卷的。”于是告别离去。门口有轿子,施登上轿子,从东辕直接进入仪门去了。金听说学使一向有受贿的名声,怀疑来人与陈一定有勾结的事,然而也无法进门了,姑且搁置不管。

一天,金与亲友游览西湖,在圣因寺前遇到施。同行的两位客人,都是翩翩少年,随从三四人,跟着有轿马。远远看见金来,施走出队列趋前迎接,握手叙旧,指着一位穿秋香色绸袄戴盘金便帽的人说:“这是学使的大公子。”又指着一位穿卵色纺衫的人说:“这是某位孝廉,我的同年同事。”又对两人说:“这位金长者,是我的至交。”于是询问金同行亲友的姓名,互相作揖谦让。施大笑说:“难得英俊多人,不期而遇。我正好做东道主,畅叙一日了!”邀请进入五柳居,登楼列座。酒家拿着木板来,指点酒肴中精妙的,依次供应。施与孝廉,纵谈古人,议论文章,公子殷勤劝金喝大杯。酒正酣畅,苍头飞马而来说:“大人有命令,请公子一同回去。”金暗中起身给钱,酒家说:“上座的客人,进门时已经先付完了。”金局促不安。施等都下楼,对金说:“三生有幸,才得以结交,如果想念,只需告诉守门的张老,我自然来。”作别后乘轿骑马,纷纷散去。金回去与子侄说,大家都称赞要作报琼之举,以表达敬意。于是在旅店盛设宴席,备下名帖交给张老以邀请三位君子。

第二天,施来赴宴,大公子与孝廉,都被公事牵绊,不能一起喝酒,心里很抱歉,嘱咐某人致谢。于是入席,请金的子侄都出来,索取窗课阅览,说:“好倒是好,但与学使的风气,尚不甚合。就文章而论,比如某篇,某处应提,某处应顿,结尾以大尾巴,那么迎合学使的喜好,没有不中的了。”大家都佩服他的议论。金于是再次重申陈君的说法,究竟是什么事。施说:“你我既然成为好友,不妨实说。学使的大公子,喜欢与人交往,嘱咐我们为他介绍。陈君先前约定,贵处的某位侄儿,是通邑富豪,想与公子结交,不料陈君逗留不到,实在扫兴。”金说:“像我子侄,不识可以充数吗?”施说:“没有不可的,只是缟之的费用,各需千金,能还是不能?”金说:“取一半的办法,还可以勉力。”施为难。金再三恳切,随后说:“幸好有我在,或许可以商量办理。”话没说完,有一个差役拿着提督学院的大灯来迎接。金送出门,看见他从中间道路进入,文武巡官,都站在中间等候进入。金深信不疑。

第二天早晨,施来,说:“关防在即,迟了恐怕不能出去。现在大公子因为我的缘故,

屈允所请,须面封礼物,榜发来取。”相与同赴钱局,如数兑银,公封而回,给以关节。未几试毕,金之子侄,皆落孙山外,始疑之。赴局开兑,则原封不动,而易以砖石矣。内有一纸书云:“大宗师如此清正,汝曹妄想功名,理应重罚。所封千金,权借济急,销汝罪衍。以佛法论之,或者来世有奉还之日,未可知也。不必冤曲好人。此嘱。”金大怒,纳交巡官,以访其事,始知学使幕中,实无施姓,即大公子亦年貌不符。细揣其故,系骗子先冒杂役,放水菜时入内,其时号舍无人,藏匿其中,易衣冠而出。巡官见其华焕,且自内出,则拱候之;其入亦然。入则仍易破衣,由杂役中出矣。至把门张老,及灯笼夫,皆其党役充者,榜后俱逸。所骗亦不仅金姓一处也。有贵公子挟重资游姑苏以买妾者,官媒唤来数十人,皆不合意。一老妪随舆而来,曰:“郎君法眼过高,此等人皆不中选,非我姨家瑶仙大姑不能如愿,惜身价过高耳。”公子闻之曰:“如果真正佳人,何妨重价。第恐有名无实耳。汝姑带来一观。”妪笑曰:“我知郎君,只好看瘦马婢耳。清白人家,即穷至不吃饭,何肯将娇女送与人看耶?”公子谢过,愿同往访之。妪曰:“我试言之,不知人家愿否?”公子许重给媒资,妪请姑探之。隔五六日,公子望眼几穿,妪始欣欣然来,曰:“凭我一片舌,煞费苦心,肯与郎君一面矣。”遂往观之。其女一拜而退,娉婷之态,秀丽之容,公子已神魂欲堕。旋闻琴韵铿然,和以燕语莺声,长吟度曲,公子几入痴魔,亟问值价。妪忙掩其口扯之出曰:“郎君几自误,此女不可唐突,当云聘作亚妻,则其父贪而好名,或可动之。既至尔家,则任分嫡庶矣。”又言聘只千金,女须衣饰,尚须彩舆迎入,缺一不能成也。公子已心醉,无不从命,乃立婚书,纳聘约吉迎娶。公子雇巨舫,作洞房,欲仿范蠡载西子游五湖故事,先买一婢以俟。至日,彩舆迎来,妪与婢扶新人入舱坐,妪乘闹逸去。公子揭去新人面巾,神色焕然,唯不言不动。爰设度遣婢,公子亲手扶之,新人失跌,其声秃然,以火照之,乃庙中木偶耳。急遣人追至女家,则门锁闭。访诸邻,曰:“是家偶赁此宅以嫁女,兹已送女去,不知所之。”问诸官媒,无识妪者。计花费千余金,仅载二粗婢,索然而归。姑苏阊门外,通衢大道,百货交集之区,而人参行尤盛。间有空宅,亦甚宽广。时有服四品衣冠者,迁于空宅,门悬候补府陈姓封条。其司阍司帐司厨及侍从之仆数十人,出入乘四人舆,张红盖,现任之府州厅县,佥鸣钲开道来拜。时亦宴客,舆马盈门,参行人见之屡参。一日,有二仆衣履鲜华,相率至各参行,阅货问价。行主叩其主,则曰:“西人也,为陈天官之长公子,以荫生加纳太守,分发江苏候补者。家资亿万,举家皆嗜人参,以代茶饮,前带来参将尽矣,主人命我等选择公平之家,以便长可交易。”于是行主争趋其仆。而仆游十余家,皆不合意。是时,参业中专有陪宾之伙,已遍传各行。故二仆远至一里之外,行主者皆知之,情愿许二仆重扣。仆许,行主遣伙持参同去其寓,先称一两试尝之,价值三百余,即与宝银七提。其伙回,侈张公馆内之华丽,且探知其太夫人,每日需服参三钱,一年有十数万金交易。其眷属不日到矣。行主甚悦。未几,其主艳服乘舆而来,谓行主曰:“尔家货真价实。我太夫人已到,常吃好参,须至佳者。”行主奉以顶上参,称四十两,命一伙携参去兑银,且曰:“兑齐后,遣工人抬送银封可也。”二伙相从至馆舍,登堂入室,旋达后楼。其主以后楼为房,房内罗帐高悬,锦衾绣缛,洋表时钟之属,陈设焕然。其箱箧以四为式,自床东直至窗前数十号。乃命仆开第五排,二十号贴地一箱。正拆银封秤兑,忽楼下有人操西音,大呼而来,曰:“今日虎邱之东,奈何不赴?我寻将来也!”其主谓二伙曰:“客且坐,此我乡亲某刺史也。其向我借贷屡矣,不可

译屈允所请求的,必须当面封好礼物,张贴榜文来领取。”于是众人一同前往钱局,按数兑换银两,公家封存后带回,并给了他们通关文牒。不久考试结束,金家的子侄们,全都名落孙山,这才产生怀疑。前往钱局开封兑换,却发现原封未动,里面的银子已被换成砖石了。里面有一张纸条写道:“大宗师如此清正,你们妄想功名,理应重罚。所封的千金,暂借应急,以抵消你们的罪孽。以佛法论之,或许来世有奉还之日,也未可知。不必冤枉好人。特此嘱咐。”金人大怒,结交巡官,以此查访此事,才知道学政的幕僚中,确实没有姓施的人,即使是那位大公子,年龄相貌也不相符。仔细揣测其中的缘故,原来是骗子先冒充杂役,在投放蔬菜时进入考场,当时号舍里无人,便藏匿其中,换好衣冠后出来。巡官见他衣着华丽,且是从里面出来的,便拱手等候;他进去时也是如此。进去后仍换上破衣,从杂役中出来。至于守门的张老,以及提灯笼的仆役,都是他的同伙充任的,榜文公布后全都逃走了。被骗的也不仅仅是金姓这一处。有一位贵公子带着重金游历姑苏,打算买妾,官媒叫来几十人,都不合心意。一位老妇跟随轿子而来,说:“郎君眼光太高,这些人都不中选,不是我姨家瑶仙大姑不能如愿,可惜身价太高罢了。”公子听说后说:“如果是真正的佳人,不惜重金。只是恐怕有名无实。你姑且带来看看。”老妇笑着说:“我知道郎君,只喜欢看瘦马婢女。清白人家,即使穷到吃不饱饭,怎肯将娇女送人观看呢?”公子道谢,愿意一同去拜访。老妇说:“我试着说说,不知人家愿意吗?”公子许诺给丰厚的媒资,老妇请她姑母去探问。过了五六天,公子望眼欲穿,老妇才高兴而来,说:“凭我这张嘴,煞费苦心,肯与郎君见一面了。”于是前往观看。那女子拜了一拜便退下,娉婷的姿态,秀丽的容貌,公子已神魂颠倒。随即听到琴声铿锵,夹杂着燕语莺声,长吟度曲,公子几乎陷入痴迷,急忙问身价。老妇忙捂住他的嘴,拉他出来,说:“郎君几乎自误,此女不可唐突,应当说聘为妾室,那么她父亲贪财又好名,或许可以打动他。既然到了你家,那就任由分嫡庶了。”又说聘礼只需千金,女子需要衣饰,尚需彩舆迎娶,缺一不可。公子已心醉,无不听从,于是立下婚书,纳聘约定吉日迎娶。公子雇了一艘大船,作为洞房,想效仿范蠡载西施游五湖的故事,先买了一个婢女等待。到了那天,彩舆迎新人来,老妇与婢女扶着新人入舱坐下,老妇趁热闹逃走。公子揭去新人的面巾,神色焕然一新,只是不言不动。于是设局遣散婢女,公子亲手扶她,新人失足跌倒,声音秃然,用火光照看,竟是庙中的木偶。急忙派人追到女家,却发现门锁紧闭。询问邻居,说:“这家人偶然租下这宅子嫁女,如今已送女儿走了,不知去向。”询问官媒,无人认识那老妇。计算花费千余金,仅载了两个粗婢,索然无味地归来。姑苏阊门外,通衢大道,百货聚集的地方,而人参行尤其兴盛。偶尔有空宅,也很宽广。当时有位穿着四品官服的人,迁居到空宅,门上悬挂着候补府陈姓的封条。他的守门人、管账人、厨师及侍从仆役数十人,出入乘坐四人抬的轿子,张着红盖,现任的府州厅县官员,都鸣钲开道前来拜见。时常宴请宾客,车马盈门,参行的人见到后屡次参拜。一天,有两个仆役衣着鲜亮华丽,相率来到各参行,查看货物询问价格。行主询问他们的主人,便说:“是西人,为陈天官的长子,以荫生加纳太守,分发江苏候补。家资亿万,全家都嗜好人参,用来代替茶饮,以前带来的参将要用完了,主人命令我们选择公平的人家,以便长期交易。”于是行主争相趋附他们的仆役。而仆役游历了十几家,都不合意。这时,参业中专有陪客的伙计,已传遍各行。所以两个仆役远至一里之外,行主都知道,情愿给两个仆役重扣。仆役答应,行主派伙计带着人参一同去他们的寓所,先称一两试尝,价值三百余两,即给了宝银七提。伙计回来,大肆宣扬公馆内的华丽,且探知其太夫人,每日需服参三钱,一年有十数万金的交易。其眷属不日就到。行主非常高兴。不久,其主人穿着艳丽的衣服乘坐轿子而来,对行主说:“你家货真价实。我太夫人已到,常吃好参,须至佳者。”行主奉上顶上参,称四十两,命一个伙计带着人参去兑换银两,且说:“兑齐后,遣工人抬送银封即可。”两个伙计跟随到馆舍,登堂入室,随即到达后楼。其主人以后楼为房,房内罗帐高悬,锦衾绣缛,洋表时钟之类,陈设焕然一新。其箱箧以四为式,自床东直至窗前数十号。于是命仆役打开第五排,二十号贴地的一箱。正拆银封秤兑,忽楼下有人操西音,大呼而来,说:“今日虎邱之东,为何不去?我寻将来也!”其主人对两个伙计说:“客且坐,此我乡亲某刺史也。其向我借贷屡矣,不可

使彼登楼,见如许物,则更扰累不清矣。”使仆以参及银皆归箱内锁之,匆匆下楼,闻彼来客强拉之行。仆来送茶,传其主命,曰:“烦客略坐守,去即来矣。”乃反扣楼门而去。旋闻幼仆数人,在下戏谑,始而喧哗,继而揪斗;有老苍头来吆喝,不应,鞭挞从之,幼仆不服,哭声震耳。久之寂然。至晚,无一人来,二伙馁甚,推窗望楼下,适行主同伙伴持灯唤入。二伙应曰:“勿庸着慌,人参与银俱在此。”行主登楼,去扣入门,以火照之,二伙指此箱,曰参银都在内也。行主曰:“予自大门至楼,人物一空,似已迁去。不妨开其箱。”遂共观之,洞见楼下。细揣其箱底,与地板凿通,触机运转。遍举各物,无甚贵重者,除罗帐外,其衾缛系高丽纸印洋花者;钟表仅有外面,中空无物;箱皆纸糊,中藏石块数包而已。始悟诸仆叫唤争斗时,正转运箱内之物,以人声嘈杂混之,俾不觉。行主鸣诸官,且问与骗子往来之故。官曰:“以都中枢密信来,不能不答。”乃为缉捕,毫无影踪。有耆而聋者,在武大关陵乞丐。关前来一官舫,扬旌鸣钲而泊。舱中有五品官,探首见丐,使从者扶之登舟,官细察之曰:“汝非某长者乎?前曾继我为义子,我因回籍求功名去,今幸选得是邦官,不意义父一贫至此,儿之罪也。”丐知其误,姑应之曰:“我年老糊涂,前事如梦矣。”官曰:“虽系风尘面目,骨格犹存,儿识之无误。”饬从者请封翁先付浴堂沐浴更衣,移舟至僻静处所,颐养月余,为之栉理须发,暗以胶粉染之,皤然一叟。谓曰:“儿衣不称父身,将入市买金帛,为父修饰,以便同赴任所。但父虽在此行乞,恐城中有识者,碍儿颜面,至铺内阅货时,合意,只须摇首,不可多言。”丐允之。放舟入城,唤肩舆二乘,随带二仆,父子皆服五品衣冠,招摇过市。入银楼换金约臂,每个重四两者两对,谓铺主曰:“我将赴缎局,偕往兑银可也。”铺主从之。入缎局,以单与局主观之,须三千余金货物。邀入厅堂,殷勤款接。私叩其仆,知少者为严州二府,老者是其封翁。因二尹之妹与首郡太尊之子结亲,送至会垣完姻,置办赠嫁物耳。局主分外趋承,设席宴之,官并邀金铺主同坐,曰:“是我好友。”铺主唯唯听命,方自以为荣。局主乃出绉缎洋呢各物,先奉封翁阅之,封翁皆摇首。局主曰:“此皆上等货也,可以入贡,岂不堪服用耶?”官曰:“既不合父意,可与我妹观之。”饬舆夫扛抬货物,一仆押去。良久未回,又饬一仆往催。舆夫先回曰:“舟中人嘱我禀官,曰绸缎经姑娘目,俱合意,不知应用何号平色银两,请官自去检点。”官谓局主曰:“烦侍父暂坐,我去兑银即回。”乃乘舆去。至舟,多给舆夫钱文,曰:“尔等往来劳苦,先吃饭去。”舆夫走而舟开行矣。丐坐局中,俟至更深不来,局主与金铺主皆惶急,不得不追问封翁。丐亦情虚,语言闪烁。群拥之鸣官,大令究其实情,亦无可如何,不过缉而已。释丐出,众褫其衣服,唯靴帽不合时宜,众皆不服。此丐尚戴五品冠,着朝靴,赤体叫化,见者大笑。蒋中丞抚浙时,察访官民之不法者,重惩之。温郡某太守,▯簋不饬,闻风而惧。突有外来三人操北音者,寓府侧,不言所事。凡太守升堂,必往观之,暇则与馆人辩论太守之是非曲直。馆人怪之,密报府县。太守俟三人出,遽搜其行李,得中丞访牌一道,凡太守私事俱在内,宛然紫印。又首县致永嘉令一函,尚末缄封,有云:“蒋厅尊奉大宪命,探事贵治,诸祈照察”云云。太守益惧,密与永嘉令商酌,拟重赂之。三人归,见箱箧俱乱,唤馆人诘之,馆人曰:“阁下去后,太尊来拜,必欲面晤,在房中坐候半日方去。动阁下之行李者,其太尊乎?”三人默然,既而曰:“机事泄矣,盍去诸?”遂买舟行。馆人飞报太守,转令永嘉令往拜之。至舟中仅有二人,令问蒋司马何在,二人曰:“我主驰回省垣去矣,留函奉呈。”令收阅。一系首县

译如果让他们登上楼去,看到这么多东西,那就更加扰乱拖累,不清静了。”于是仆人把人参和银子都收进箱子里锁好,匆匆下楼,听到那客人强行拉着他们走。仆人前来送茶,传达主人的命令,说:“麻烦客人稍微坐一会儿守着,我马上就来。”于是反锁了楼门离开。随即听到几个小仆人在楼下戏弄取乐,起初喧哗吵闹,接着互相揪打;有个老仆人来吆喝制止,他们不听,老仆人鞭打他们,小仆人们不服,哭声震耳。过了很久才安静下来。到了晚上,没有一个人来,两个伙计饿得很厉害,推开窗户望向楼下,正好掌柜的带着伙伴拿着灯笼叫他们进去。两个伙计回答说:“不用着急,人参和银子都在这里。”掌柜的登上楼,打开锁扣进门,用火光照看,两个伙计指着这个箱子,说人参和银子都在里面。掌柜的说:“我从大门到楼上,人和东西都空了,好像已经搬走了。不妨打开箱子看看。”于是大家一起观看,透过箱子底可以看到楼下。仔细探查箱底,与地板凿通,触动机关就会运转。遍查各种物品,没有什么贵重的,除了罗帐外,那些被褥是用高丽纸印着洋花的;钟表只有外壳,里面空空如也;箱子都是纸糊的,里面藏着几包石头罢了。这才明白那些仆人叫喊争斗的时候,正是转运箱内物品的时机,用人声嘈杂来掩盖,使人察觉不到。掌柜的向官府报案,并且询问与骗子往来的原因。官员说:“因为京城枢密院有密信来,不能不回复。”于是进行缉捕,毫无踪影。有个年老耳聋的人,在武大关陵乞讨。关前来了一艘官船,扬起旗帜敲响钲声停泊。船舱里有个五品官,探头看见乞丐,让随从扶他上船,官员仔细端详他说:“你不是某位长者吗?以前曾过继给我做义子,我因为回籍求取功名去了,现在有幸选任这个地方的官,没想到义父穷困到这种地步,是儿子的罪过。”乞丐知道他是认错了,暂且答应他说:“我年老糊涂,以前的事像梦一样了。”官员说:“虽然面容风尘仆仆,但骨格还在,儿子认得没错。”命令随从请封翁先去浴室沐浴更衣,把船移到僻静处所,休养了一个多月,为他梳理须发,暗中用胶粉染黑,俨然一位白发老翁。对他说:“儿子的衣服不符合父亲的身份,将进城去买金银绸缎,为父亲修饰打扮,以便一同前往任所。只是父亲虽然在这里乞讨,恐怕城中有认识的人,碍了儿子的面子,到铺子里看货时,如果中意,只需摇头,不可多言。”乞丐答应了。放船进城,叫了两乘轿子,带着两个仆人,父子都穿着五品官的衣冠,招摇过市。进入银楼兑换金手镯,每个重四两的两对,对铺主说:“我将去缎局,一起兑换银子也可以。”铺主听从了。进入缎局,把清单给局主管看,需要三千多两银子的货物。邀请进入厅堂,殷勤款待。私下询问仆人,知道年轻的是严州二府,年老的是他的封翁。因为二尹的妹妹与首府太尊的儿子结亲,送到省会完婚,置办嫁妆罢了。局主管格外趋奉,设宴款待,官员并邀请金铺主同坐,说:“是我的好友。”铺主连连答应听从,正自以为荣幸。局主管拿出绉缎洋呢等物品,先捧给封翁看,封翁都摇头。局主管说:“这些都是上等货,可以进贡,难道不堪服用吗?”官员说:“既然不合父亲心意,可以给我妹妹看。”命令轿夫扛抬货物,一个仆人押送去了。很久没回来,又命令一个仆人前往催促。轿夫先回来禀报说:“船中人嘱咐我禀告官员,说绸缎经过姑娘过目,都中意,不知应用什么号平色银两,请官员自己去检点。”官员对局主管说:“麻烦侍候父亲暂坐,我去兑换银子就回来。”于是乘轿离去。到了船上,多给轿夫钱文,说:“你们往来辛苦,先去吃饭。”轿夫走后船就开走了。乞丐坐在局中,等到夜深还不回来,局主管和金铺主都惶恐焦急,不得不追问封翁。乞丐也心虚,言语闪烁。众人拥着他去鸣官,大令究查实情,也无可奈何,不过缉捕而已。释放乞丐出来,众人剥去他的衣服,只有靴帽不合时宜,众人都不信服。这乞丐还戴着五品冠,穿着朝靴,赤身乞讨,看见的人大笑。蒋中丞巡抚浙江时,察访官民中的不法者,重重惩处。温州郡某太守,饮食不节制,听到风声而恐惧。突然有三个操北方口音的外来者,寓居府衙旁边,不说所从事的事。凡是太守升堂,必定前往观看,闲暇时与馆人辩论太守的是非曲直。馆人觉得奇怪,密报府县。太守等三人出去,突然搜查他们的行李,得到中丞访牌一道,凡是太守的私事都在里面,宛然紫色印章。又有首府致永嘉令一封信,尚未封缄,上面写着:“蒋厅尊奉大宪命令,探事贵治,诸祈照察”等语。太守更加恐惧,密与永嘉令商酌,打算重赂他们。三人回来,看见箱箧都乱了,唤馆人质问,馆人说:“阁下离开后,太尊来拜,一定要面晤,在房中坐候半天才走。动阁下行李的,难道是太尊吗?”三人沉默,随后说:“机密泄露了,何不离开呢?”于是买船离去。馆人飞报太守,转令永嘉令前往拜见。到了船中仅有两人,令问蒋司马在哪里,两人说:“我主驰回省城去了,留函奉呈。”令收阅。一系首府

原函,一系司马自致,云:“公事匆促,不及谋面,深致抱歉之意。”令白太守,修书馈柑桔四桶,中藏白物,因其仆追赠之。未几,太守至省,晤蒋司马,讯无赴温事,知前物已入骗子手,而不敢言。有乘舟携仆访亲者,舟抵岸,谓其仆曰:“我先赴亲戚家,汝将行李收拾,迁至头舱,我着人协同起去。”仆如命,坐于舟首俟之。有一人来,手携竹篮,内存大米数升,至河浜淘洗者,笑谓其仆曰:“此处泊舟,须要小心,昨日我目睹一舟,亦如是停泊,一贼如是登舟。”其人即跃上,曰:“舟中亦有如是一卷行李,贼如是窃取。”其人即背负之,曰:“如是登岸竟去。”仆方笑曰:“此人何其呆也,自弃其米,为人负重妆点,何为耶?”舟子曰:“此人一去不顾,恐是骗子。”仆悟急追,不知所之矣。有儒生赴岁试者,舟抵岸,行李迁起,尚未议定脚价,姑坐行李上守之。忽有衣冠而来者,对之长揖,曰:“兄台何自来耶?”生忙回揖,细认,彼此皆不识。来人曰:“误矣。”揖谢不安而别。生退坐,仰后倒地,方知行李已为人抽去。芗曰:龙有嗜,可豢之;物先腐,虫生之。诸公皆有隙可乘,故入其玄中。然东坡云:“回视人间世,了无一事真。”诚哉是言也。无论▯▯中百货杂伪,试问医者充市,畴为张长沙刘河间耶?星者盈街,畴为李虚中袁天罡耶?当今入幕之宾,名为习申韩者,不知申韩是一是二,是何代人,何曾读不害非子之书耶?或者谓九流杂技,固不足道;甚至科甲遍宇内,何者为班马屈宋之词华,何者为周程张朱之理学,叩之茫然者居多,不过以八股时文,骗功名耳。嗟乎!纷纷一大世界,人骗己,己骗人,有时己亦骗己,何怪乎骗子手耶?方幼樗曰:一片婆心,唤醒世间多少自欺欺人之辈,笔亦古秀而健。

译原函,一是司马亲自送来的,说:“公务匆忙,来不及当面拜访,深表歉意。”让他禀报太守,写信并赠送四桶柑桔,其中藏着银两,趁机让司马的仆人追送给他。不久,太守到省城,遇见蒋司马,询问没有去温州的事,才知道之前的财物已落入骗子手中,却不敢说。有坐船带着仆人探亲的人,船靠岸后,对仆人说:“我先去亲戚家,你把行李收拾好,搬到前舱,我让人协助搬去。”仆人照做,坐在船头等候。有一人来,手提竹篮,里面装着几升大米,到河边淘洗,笑着对仆人说:“这里停船,须要小心,昨天我看见一艘船,也是这样停泊,一个贼就这样登船。”那人随即跳上船,说:“船里也有这样一卷行李,贼就这样偷走。”那人随即背着行李,说:“就这样上岸走了。”仆人刚笑着说:“这人多么愚蠢,自己扔掉大米,替人负重装扮,做什么呢?”船夫说:“这人一去不回头,恐怕是骗子。”仆人醒悟急忙追赶,不知去向。有儒生赴岁试,船靠岸,行李搬起,尚未议定脚价,暂坐行李上看守。忽然有衣冠而来的人,对着他长揖,说:“兄台从哪里来?”儒生忙回揖,仔细辨认,彼此都不认识。来人曰:“弄错了。”揖谢不安而别。儒生退坐,仰后倒地,才知道行李已被人抽走。芗说:龙有嗜好,可以驯养;东西先腐烂,虫子才生。各位都有可乘之机,所以落入他们的圈套。然而东坡说:“回看人间世,没有一件事是真的。”这话确实如此。无论百货混杂真假,试问医生充斥市场,谁是张长沙、刘河间呢?星相师满街都是,谁是李虚中、袁天罡呢?当今入幕之宾,名为学习申不害、韩非子的人,不知申不害、韩非子是一是二,是哪个朝代的人,何曾读过申不害、韩非子的书呢?有人说九流杂技,本来不足道;甚至科举遍布天下,谁是班固、司马迁、屈原、宋玉的文采,谁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理学,问之茫然者居多,不过是用八股时文,骗取功名罢了。唉!纷纷扰扰的大世界,人骗己,己骗人,有时己也骗己,何怪乎骗子手呢?方幼樗说:一片婆心,唤醒世间多少自欺欺人之辈,笔法也古秀而健。

某广文

  某学广文,耄而贪,诸生皆恶之。适有少年科甲之学使来,最恶白髯,见之则曰:“汝已老大,好让后生矣”必罢之。故斑白者皆闻声而惧。皆广文须发浩然,遍求乌药,又不肯解囊,勒派诸生代觅。有生谓之曰:“门生之戚,宦于东粤,有好乌药,名透骨丹,初染色红,三复之,则黑如明漆,泽润有光,真无价之宝也。门生感师恩,仅分得少许,敬以奉赠。”广文大悦,谢而受之,如法试验,一染而红,再染而绛,三染而紫赤色;愈洗则愈鲜明,俨如道院中所塑之祝融像,见者大笑。寻其门人,不知所往。竟不敢赴试。致仕归去,生始告人,其药以龟溺熬紫草为之,即染鬃缨之法,岂能改色乎?此广文者,俾终生为红胡子矣。

  三官救劫

  吾邑陈氏,有仆,年逾六旬,职司田庄。夏日随主收租回,至城外,仆渴欲饮水,就岸滩伏河面吸之。其主在后,水中照见仆身影,背插长旗,朱书“饬雷霆诛击恶犯一名某”,即其仆姓名。其主骇甚,问仆有所见否,仆亦睹之,起跪主前曰:“老奴自幼无欺心事,近亦持经修善,更无为非,其为前世事耶?天命不可逃也,请主速回,将奴所司之簿籍,检点收藏。二子不可信托,命其以柩来收殓奴尸,奴死此树下矣,不敢入城惊众也。”其主恋恋不忍,然疾风暴云旋起,不得不奔。及家,雨至,闻轰击之声甚厉,立唤仆之妻子,告以故,皆号泣,欲往护之,其主不允。未几晴霁,老仆欣然归,妻子见之,方讶其主之言谬妄。仆曰:“主去后,雨即来,我跪树下,瞑目受死。心无杂念,惟口诵素习之《三官经》。闻雷声下击,及树而回。我张目视之,见一大道士,可与树倍,身坐树巅,以袍幅垂护我。正探首仰观间,谅必雷神见我,霹雳骤下,道士挥之以肱,雷始收声,道士亦不知所往。我幸免于难,将告主人,虔诚祀之,以蒙其庥耳。”故吾邑崇奉三官菩萨者,至今甚盛。或曰:扶灾危而救苦难,神之功德大矣。芗曰:然非也,亦视其人何如耳。以人道论,天君犹皇帝,三官犹宪司,雷神犹缇骑耳。帝使戮人,宪司历陈其人生平之善,德可掩眚,帝必赦之。使其人凶恶,宪司执奏,以为能奉事臣躬,请曲宥之,则谴谪立加,何能回天听乎?然则福善祸淫,彼苍之定理也,谄渎何为哉!

  雷神

  《笔谈》载宋治平中,雷震天王寺柱,倒书十一字。《耳谈》载姑苏韩姓,堂中暴雷,绕击砌石,上绘梅花一枝,纹理精研。是雷神善书画,见于记载久矣。吾邻查氏宅,暑雨中,暴雷绕垣奋击,后视垣面一砖,去粉琢磨,朱书令字,径四寸余,秀健如赵文敏笔法。查氏抽换其砖,以治邪谑,砖至即愈。吾邑有安国寺,夏月雷绕大殿,其左边柱作旋螺纹。伽蓝神后墙上,绘一鸟迹,四趾带爪,阔大盈尺,作鹰拿状,入砖三分。僧以石灰补之,数日复现。吾戚金氏楼居,炎暑之际,以幼孩卧床上,已酣,其父母皆下楼去。大雨如注,霹雳一声,穿楼而过,在室之人,莫不惊悸丧神。其父母忆及幼孩在床,谅必惊毙矣。登楼视之,前后窗俱辟,帐亦高卷,不见幼孩。觅之,以席卷横置于床下,取出观之,儿睡犹未醒也。席面朱书一字,非篆非符,无识之者。又郑孝廉,暑月赴乡,遇雨,避于房檐下,雷声甚厉。忽见云中坠一火球,后有数十神将,体为云护,惟足着尖靴,相随电光疾下,大震一声,半里外田间击死一人,背有古篆,不知所云。然则雷书恒有之,不足异。所可异者,自古有方履,无尖靴,神亦从时,其为今之神欤?

  汤文正

  苏郡社会,甲于全省。暮春之际,举国若狂。其会首绅耆,咸集神庙,公议敛资,置办彩衣,务极鲜艳;搬演古事,则翻新出奇,争奢斗富。即如寿星之袍,以珍珠满缀寿字;百蛮进宝,以径尺翡翠盘,盛金叶火齐珠;钟进士送妹,以二尺余之白玉瓶,内插珊瑚,枝上站云拥美人,随小鬼执绣盖,此之谓抬阁。一座之价,使人不能估测,不仅以

译某位广文先生

我学广文先生,年老却贪婪,学生们都厌恶他。恰逢一位年轻且通过科举出身的学使到来,最讨厌白胡子,见到白胡子就说:“你已经老了,应该让位给年轻人了。”必定罢免他。所以头发花白的人都听到风声就害怕。广文先生须发花白,四处寻找乌药,又不肯自己掏钱,强行摊派学生们代为寻找。有个学生对他说:“我的亲戚在东粤做官,有好乌药,名叫透骨丹,刚染时呈红色,反复染三次,就黑得像明亮的漆,光泽润泽有光彩,真是无价之宝。我感念老师的恩德,只分得少许,恭敬地奉赠给您。”广文先生非常高兴,道谢后收下,按照方法试验,一染变红,再染变深红,三染变紫红色;洗得越多越鲜明,简直像道观里塑的祝融像,看见的人都大笑。寻找那个学生,不知道去了哪里。最终不敢去参加考试,退休回家,学生才告诉别人,那药是用龟尿熬煮紫草制成的,就是染鬃缨的方法,怎么能改变颜色呢?这位广文先生,让他终身成了红胡子。

三官救劫

我们县陈氏,有个仆人,年龄超过六十岁,职责是管理田庄。夏天跟随主人收租回来,到了城外,仆人渴了想喝水,就趴在河岸滩涂上对着河面吸水。他的主人在后面,水中照见仆人的身影,背上插着长旗,上面用朱砂写着“饬雷霆诛击恶犯一名某”,就是那个仆人的姓名。主人非常害怕,问仆人有没有看见什么,仆人也看见了,起身跪在主人面前说:“老奴从小没有欺骗人的心事,近来也持诵经典修善,更没有做坏事,这难道是前世的事吗?天命不可逃避,请主人快回去,把我所管理的账簿,检查收藏好。两个儿子不可信任,命令他们抬棺材来收殓我的尸体,我死在这棵树下,不敢进城惊动众人。”主人依依不舍不忍心,然而疾风暴雨乌云迅速兴起,不得不奔跑。到了家,雨来了,听到轰击的声音非常猛烈,立刻叫来仆人的妻子儿女,告诉他们缘故,都号哭,想去保护他,主人不答应。不久天晴,老仆人高兴地回来,妻子儿女看见他,才惊讶主人的话荒谬虚妄。仆人说:“主人走后,雨就来了,我跪在树下,闭眼等死。心里没有杂念,只是口诵平时习读的《三官经》。听到雷声向下击打,到了树就收回。我睁眼观看,看见一个大道士,身高是树的两倍,身体坐在树顶,用袍子垂下保护我。正当探头仰视时,想必雷神看见我,霹雳突然落下,道士挥动手臂,雷才停止声音,道士也不知去了哪里。我幸免于难,将告诉主人,虔诚祭祀他,以蒙受他的福佑。”所以我们县崇奉三官菩萨的,至今非常兴盛。有人说:扶持灾危而拯救苦难,神的功德太大了。芗说:不对,也要看那个人怎么样。从人道来说,天君好比皇帝,三官好比宪司,雷神好比缇骑。皇帝命令杀人,宪司详细陈述那个人平生的善行,德行可以掩盖罪过,皇帝必定赦免他。如果那个人凶恶,宪司执意上奏,认为他能侍奉君主,请求宽恕他,那么谴责贬谪立刻加上,怎么能挽回天帝的听闻呢?那么福善祸淫,是上天的定论,谄媚渎神做什么呢!

雷神

《笔谈》记载宋治平年间,雷震天王寺柱子,倒写十一个字。《耳谈》记载姑苏韩姓,堂中突然打雷,绕着击打砌石,上面绘有一枝梅花,纹理精细。这是雷神擅长书画,见于记载很久了。我邻居查氏宅院,暑雨中,突然打雷绕着墙垣奋击,后来查看墙面上的一块砖,去掉粉饰琢磨,朱砂书写“令”字,直径四寸多,秀健像赵文敏的笔法。查氏抽换那块砖,用来治疗邪气戏谑,砖一到病就好了。我们县有安国寺,夏月雷绕大殿,左边柱子做成旋螺纹。伽蓝神后墙上,绘有一个鸟迹,四趾带爪,宽大盈尺,作鹰抓状,入砖三分。僧人用石灰修补,几天后又出现。我的亲戚金氏楼居,炎暑之际,因为幼孩躺在床上,已经熟睡,他的父母都下楼去了。大雨如注,霹雳一声,穿过楼而过,在室内的人,没有不惊悸丧神的。他的父母想起幼孩在床上,想必惊死了。登楼查看,前后窗户都开着,帐子也高卷,不见幼孩。寻找他,用席卷横放在床下,取出观看,孩子睡还醒着。席面上朱砂书写一个字,不是篆书也不是符咒,没有人认识。又郑孝廉,暑月赴乡,遇到雨,避在房檐下,雷声非常猛烈。忽然看见云中坠下一个火球,后面有数十神将,身体被云保护,只有脚穿着尖靴,跟随电光快速落下,大震一声,半里外田间击死一个人,背上有古篆,不知道说什么。那么雷书常有,不足为奇。所可奇的是,自古有方履,没有尖靴,神也顺应时势,他是现在的神吗?

汤文正

苏州府的社会活动,在全省第一。暮春之际,全国像疯狂一样。那些会首绅士老人,都聚集在神庙,共同商议筹集资金,置办彩衣,务必极其鲜艳;搬演古代故事,则翻新出奇,争奢斗富。就像寿星的袍子,用珍珠满缀寿字;百蛮进宝,用直径一尺的翡翠盘,盛放金叶火齐珠;钟进士送妹,用二尺多的白玉瓶,里面插珊瑚,枝上站着云拥美人,跟随小鬼拿着绣盖,这叫抬阁。一座的价值,使人不能估测,不仅以

金玉镯结栏干而已。如是者数十座。又有所谓肩阁、兜干、彩龙、马道等类,不计其数。以是故,远近来观者千万人。凡临街之楼,招集妇女,皆赁栏俯瞩,粉白黛绿,迷眩一时。故少壮之徒,争睹目力,百十成群,随会来往,评定美人。今年以某处某人为状元,必复之四五日,众议佥同,则探其父母夫家,皆有垂涎之意。时有赵五官者,年十七八,已订婚孙姓,在钱局作伙。是日随众纵观,知众所定之元,系及笄女,访之即孙姓,赵五官之未婚妻也。五官意乱神迷,唯欲速娶为快。第岁俸十余千钱,不足奉母,何以为婚。与母谋之,母告以父在日,有钱会,应得一百余千,或可敷用。但须摇点,未能操必得之权。五官忆及大五圣堂,其神甚灵,有求必应。至摇会之日,以香烛往告,云:“如得会,完娶之后,夫妻偕来叩谢。”祝毕赴会,举骰摇之,得三十六点,如愿而归。遣媒定期,纳采迎娶。花烛之下,妇果艳丽倾城,五官不禁狂喜。惟新妇似憎夫貌丑,然亦无词。三朝后,具牲醴同酬五圣而回,妇已卸妆矣。至晚,忽又盛饰端坐,五官入房,妇正色拒之,曰:“我非汝家妇矣。五圣将迎我为夫人,法驾将临,汝其速退,勿干神怒也。”五官疑其有疯疾,即出延医,医至而妇已僵,异香满室,遥闻音乐之声。五官大恸。殡殓后,以神夺民妇,讼于邑宰,官斥其诬妄,不准。奔告于府,太守视其人,神色悲忿,姑纳其词。五官赴虎邱问卜。有某瞎子,名重一时,为之卦成,骇曰:“异哉!汝欲与神讼耶?讼果胜,今夜子时听审,勿远离也。”五官欣然归寓。是时,汤文正公抚江南,正直之声,震于遐迩,神亦畏之。故暗随五官来,知太守已收呈状,夤夜入藩库,缘库内有三金宝,系守藏之物,五圣盗之,穿库楼而出,神光烛天,巡守者皆误为火起。鸣钲高叫,方伯亲临,役吏俱集。开库检点,唯金定三不知所之矣。五圣以宝入抚院内宅,示梦于夫人,曰:“予为吴江之五圣神,被顽民妄控于府,求为庇佑,愿以金宝为。”乃掷之于妆台。夫人闻震声而觉,则金宝三枚俨在。爰命婢女,请文正入,语以是事。言未毕,而门外传点,请公升坐。文正出,则两司百官咸聚,方伯以失宝事告。文正笑曰:“盗易传,勿张惶也。”问首府曰:“昨有人控神夺民妇者乎?以其词来。”太守曰:“有之。”饬从者取到。立传赵五官,文正面鞫之,得实。归宝于库,具狱,牒正一真人府,请殛之,真人复文,曰:“神虽不正,妇亦淫邪,憎其夫而悦神貌,致启奸图,孽由自作。然阴阳道隔,虽和同强,申革圣神之号,遣发幽都,长为饿鬼,以正其罪,可也。”文正命地方官,扑五圣像,居民争毁之,今改为总官堂矣。

译只是用金玉手镯连接成栏杆罢了。像这样的有几十座。另外还有所谓的肩阁、兜干、彩龙、马道等类建筑,不计其数。因此,远近前来观看的人多达千万。凡是临街的楼阁,招集妇女,都租赁栏杆俯身眺望,粉白黛绿,一时之间令人眼花缭乱。所以年轻力壮的人,争相用眼睛观看,百十成群,随着集会来往,评定美人。今年以某处某人为状元,必定反复议论四五天,众人意见一致,便打探其父母夫家,都有垂涎之意。当时有个叫赵五官的人,十七八岁,已和孙姓女子订婚,在钱局做伙计。这天跟随众人纵观,得知众人所定的状元,是刚及笄的女子,打听后正是孙姓,也就是赵五官的未婚妻。赵五官心神迷乱,只想尽快娶她为快。但是每年俸禄只有十余千钱,不足以奉养母亲,怎么能够结婚。与母亲商量,母亲告诉他父亲在世时,有钱会,应该得到一百余千钱,或许可以够用。但必须摇点,不能掌握必然得到的权力。赵五官想起大五圣堂,那里的神灵很灵验,有求必应。到了摇会那天,带着香烛去祷告,说:“如果得会,完婚之后,夫妻一起来叩谢。”祷告完毕去摇会,举骰子摇动,得了三十六点,如愿以偿而归。派遣媒人确定日期,下聘迎娶。花烛之下,新娘果然艳丽倾城,赵五官不禁狂喜。只是新娘似乎嫌弃丈夫貌丑,但也无话可说。三朝之后,备办牲醴一同酬谢五圣神回来,新娘已经卸去妆饰了。到了晚上,忽然又盛装端坐,赵五官进入房间,新娘正色拒绝他,说:“我不是你家的媳妇了。五圣神将迎接我做夫人,法驾即将降临,你快退下,不要触犯神怒。”赵五官怀疑她得了疯病,立即出去请医生,医生到时新娘已经僵硬,异香充满房间,远远听到音乐之声。赵五官悲痛大哭。殡葬后,以神夺民妇为由,向县令诉讼,官员斥责他诬妄,不准受理。跑到府衙申诉,太守看他的神色悲愤,暂且受理了他的诉状。赵五官去虎邱问卜。有个瞎子,名重一时,为他起卦后,惊骇地说:“奇怪啊!你想和神诉讼吗?诉讼如果胜了,今晚子时听审,不要远离。”赵五官高兴地回到住处。这时,汤文正公巡抚江南,正直的名声,远近震动,神灵也畏惧他。所以暗中跟随赵五官来,知道太守已经受理诉状,深夜潜入藩库,因为库内有三金宝,是守藏之物,五圣神偷走它,穿过库楼出来,神光照亮天空,巡逻守卫的人都误以为是起火。敲钲高叫,方伯亲临,役吏都聚集。打开库门检查,只有金定三不知去向。五圣神带着金宝进入抚院内宅,向夫人托梦,说:“我是吴江的五圣神,被顽民妄控于府衙,请求庇佑,愿意用金宝作为酬谢。”于是将金宝掷在妆台上。夫人听到震声醒来,只见三枚金宝赫然在眼前。于是命令婢女,请文正公进来,告诉他这件事。话没说完,门外传点,请公升坐。文正公出来,只见两司百官都聚集,方伯将失宝之事告知。文正公笑着说:“盗贼容易抓获,不要惊慌。”问首府说:“昨天有人控告神夺民妇吗?把他的诉状拿来。”太守说:“有。”命令随从取到。立即传唤赵五官,文正公当面审问,得知实情。将金宝归还库中,具结定罪,发牒给正一真人府,请求诛杀他,真人回复说:“神虽然不正,妇女也淫邪,嫌弃丈夫而喜欢神貌,导致产生奸图,罪孽由自己造成。但是阴阳道隔,虽然和同强,撤销圣神的称号,遣发幽都,长为饿鬼,以正其罪,可以。”文正公命令地方官,扑打五圣神像,居民争相毁坏,现在改为总官堂了。

卜者梁翁

  海昌张端林,父为云南尉,卒于任。端林迎父榇归,道由湖广,米价甚廉,以宦囊所有,籴八百石,舟运入豫江。值大风,望船多处收泊。至一村落,面面皆河,客舟环泊中,有一大家,高其▯闳,厚其墙垣,门前停舟更密。端林登岸散步,偶入酒肆,沽饮独酌,闻人议论,卜者梁翁,知人过去未来事,言休咎,其应如响。端林就客问之,始知即大宅内之人,遇异人传大六壬。著名问卜,无须开口,即知所事。因此起家巨万。近以年老,每日只卖十二课,须黎明至其家,与挂号者清钱百文,课金一两,得到簿内,则得占;迟则挂号不及,即不得与人争趋之。有不远千里而来候教者,故门前舟常满也。端林亦起意问卜。次日,赍银钱入其家。门房内设柜,掌柜者系其亲戚,收仪登号。及端林去,十二数已满,强之增添,则曰:“非翁自主,不敢有加也。”乃持簿邀十二客入内,端林随入观之。登堂入室,室中陈设精雅。有老翁年近八旬,带四品冠,据案上坐。前列牙筹一个,两旁设四小几,各具笔砚;其徒四人,伺应书单,前后坐椅环列。客入,翁起让坐。客各就位,掌柜人开簿唱号,曰:“第一号某客,请抽筹。”客抽送翁前,翁观筹掐指,谓其徒曰:“某客得某时,以某事问课,主何凶吉。”徒举笔照录,所断皆合来意,无一爽者。十二课次第毕,客亦陆续退出。端林目注神凝,忘其进退。翁忽谓曰:“远客不及入号,老朽合送一课,以尽地主之谊。足下姓张,从滇南来耶?”端林曰:“然,何以知之?”翁曰:“足下坐下离宫,正时属午,度值张宿。我固知之。今日乙卯,三传申酉戌为日之财官,值贵神,太常、玄武、白虎、凶神同官爻,为有官之尊属,舟中合有父棺。戌为地狱,生前曾为司狱之官。太常为米麦,附酉金而兼连茹,当带有稻米。两金重四,其八百石乎?寅申一冲,箕星动矣。明日寅时,转西北风大顺。末传为地足,与卯作合,应十二月之卯日到籍,其米不但不得价,且颗粒全无。缘财入玄武耗散之手,尽化为三传之鬼矣。足下其慎之。”端林得课,回舟,果于五鼓得顺风,扬帆而进,于腊月二十六日己卯,抵邑之王家桥。改岁之际,无暇安葬。泊舟处,有姊夫陆某,米客也,借其闲地权厝父棺。因思米运入家,宗族强借可虞,不如近就姊家,以寄于栈。端林奉母回城度岁。岁朝往贺姊家,叩关而入,其姊对之号泣,曰:“尔姊夫亏客货千余金,上年尔所寄之米,被客强起去,姊夫无以对尔,今不知遁于何处。”端林忆及梁翁之课,慨然曰:“数已前定,果无可逃。姊勿惶急,忝在至亲,米价不定计论矣。我为寻访姊夫归家可也。”

  小王子

  江左徐君,知医道,开设药肆为业。门临官河,栽柳成阴,有美荫。一丐者小艇,恒泊于下,有二妇操异音,日与其夫荡桨行乞。盛暑之际,忽闻二妇大放悲声,徐往观之,丐已欲毙,气存一息。发恻隐心,谓其妇曰:“尔夫当是痧症,我取药来,或可救也。”遂与蟾酥丸,用童便灌之,大醒,越日大愈。丐登门叩首,谢活命恩。自此放舟一去,不复返矣。历十年余,徐积得百数金,亲友合本,渡海赴关东贩豆。遇狂风,飘入大洋,舟不能为力,砍桅去帆,任其播扬。不知几日夜,亦不知几千百里,遇岛触机而舟碎,财物俱沉,所幸人无伤损,聚哭于沙屿而已。此岛内系大镇市,朝鲜所辖。有望者,见舟破人存,咸来问询,备录名单,飞报所司。值小王子巡边,闻报见单,亲临检点。至徐君,审视其行业,曰:“先生门前垂柳尚存乎?”徐不知所以,谨以实对。王子乃命司官,以诸客就养于馆舍,厚给其饩廪,曰:“遇便送还天朝可也。”命备法驾,肃徐登辇,王自乘骑前导。白旄黄钺,禁尉传呼,待人跪道。徐怦怦然,如梦如痴,听之而已。越两日,及大城,百官郊迎。添卤簿,易銮舆,称跸而入。城中三市六街,人烟辐凑。至宫门,王子挽徐手,升

译占卜者梁翁

海昌人张端林,父亲担任云南的县尉,在任上去世。张端林迎接父亲的灵柩回乡,路途经过湖广地区,当时米价非常低廉,他便用做官积蓄的钱财,购买了八百石米,用船运入豫江。恰逢大风,他望着船只聚集的地方停泊。到达一个村落,四面都是河流,客船环绕停泊在中央,有一家大户人家,门楼高大,墙垣厚实,门前停泊的船只更加密集。张端林上岸散步,偶然进入酒馆,独自买酒喝,听到人们议论,说有一位占卜者梁翁,能知晓人的过去和未来,预言吉凶,灵验得如同回声应和。张端林向客人打听,才知道梁翁就是那大户人家的人,曾遇到异人传授大六壬术。他因占卜闻名,无需开口,就能知道求卜者所问之事。因此家产积累至巨万。近来因为年老,每天只占卜十二课,必须黎明时分到他家,与挂号的人付一百文钱作为挂号费,一两银子作为课金,名字登记在册,才能占卜;迟到就挂不上号,即使去争抢也来不及。有人不远千里而来等候请教,所以门前船只常常停满。张端林也起了问卜的念头。第二天,带着银钱进入他家。门房里设有柜台,掌柜的是他的亲戚,收取礼金并登记号码。等到张端林去时,十二个名额已满,他强行要求增加,掌柜的说:“这不是老翁做主,我不敢擅自增加。”于是拿着名册邀请十二位客人进入内室,张端林跟随进去观看。登上厅堂进入内室,室内陈设精致典雅。有一位老翁,年纪将近八十岁,戴着四品官帽,坐在案前。前面摆放着一个象牙筹筒,两旁设有四张小几,每张几上都备有笔砚;他的四个徒弟,伺候着记录书单,前后椅子环绕排列。客人进入,老翁起身让座。客人各自就位,掌柜的人打开名册唱号,说:“第一号某客,请抽筹。”客人抽筹送到老翁面前,老翁观看筹签,掐指计算,对他的徒弟说:“某客得某时辰,以某事问课,主什么吉凶。”徒弟提笔照录,所断定的结果都符合来意,没有一次失误。十二课依次完毕,客人也陆续退出。张端林目光专注,神情凝重,忘了进退。老翁忽然对他说:“远客没挂上号,老朽该送一课,以尽地主之谊。足下姓张,是从滇南来的吗?”张端林说:“是的,怎么知道的?”老翁说:“足下坐在离宫,正时属午,度数对应张宿。我本来就知道。今日是乙卯日,三传申酉戌为日干的财官,值贵神,太常、玄武、白虎、凶神同宫,是有官职的尊长,船中应该有父亲的棺材。戌为地狱,生前曾担任司狱的官职。太常代表米麦,依附酉金且兼连茹,应当带有稻米。两金重四,大概是八百石吧?寅申相冲,箕星动了。明天寅时,将转西北风,非常顺利。末传为地足,与卯相合,应在十二月卯日到达籍贯地,那些米不但卖不出价钱,而且颗粒无存。因为财星落入玄武耗散之手,全都化为三传的鬼了。足下要谨慎啊。”张端林得到占卜结果,回到船上,果然在五更天得到顺风,扬帆前进,在腊月二十六日己卯日,抵达县里的王家桥。正值换岁之际,无暇安葬。停船的地方,有姐夫陆某,是做米生意的,借他的空地暂时停放父亲的棺材。张端林想,米运回家,宗族强行借走令人担忧,不如就近寄存在姐夫家的货栈。张端林奉母亲回城过年。大年初一前往祝贺姐夫家,敲门进入,他的姐姐对着他痛哭,说:“你姐夫亏欠客商货物一千多两银子,去年你寄存的米,被客商强行搬走,姐夫无法面对你,现在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张端林想起梁翁的占卜,感慨地说:“命运早已注定,果然无法逃避。姐姐不要惊慌着急,我作为至亲,米价就不计算了。我去寻访姐夫回家就可以了。”

小王子

江东徐君,通晓医术,开设药铺为业。门临官河,种柳成荫,有美丽的树荫。一个乞丐的小船,常停泊在下面,有两个妇女操着异乡口音,每天与丈夫划船行乞。盛夏时节,忽然听到两个妇女大声悲哭,徐君前往观看,乞丐已濒临死亡,只剩一口气。他心生怜悯,对妇女说:“你丈夫应该是痧症,我取药来,或许可以救活。”于是给他蟾酥丸,用童便灌下,他大醒,第二天大病痊愈。乞丐登门叩首,感谢救命之恩。从此放舟离去,不再回来。过了十多年,徐君积攒了一百多两银子,亲友合股,渡海去关东贩卖豆子。遇到狂风,飘入大洋,船只无法控制,砍断桅杆去掉帆,任其漂流。不知经过了多少日夜,也不知漂流了数千百里,遇到岛屿触礁而船碎,财物都沉没了,所幸人没有受伤,只是在沙洲上聚集痛哭罢了。这座岛内是大镇市,属于朝鲜管辖。有守望的人,看见船破人存,都来询问,详细记录名单,飞速报告有关部门。正值小王子巡视边境,听到报告看到名单,亲自前来检点。轮到徐君,审视他的行业,说:“先生门前的垂柳还在吗?”徐君不知所以,如实回答。王子于是命令官员,让各位客人住在馆舍,丰厚地供给饮食,说:“遇到方便的时候送还天朝就可以了。”命令准备法驾,恭敬地让徐君登上辇车,王子自己骑马在前面引导。白旄黄钺,禁尉传呼,路人跪拜道旁。徐君心跳不已,如梦如痴,只是听着罢了。过了两天,到达大城,百官在郊外迎接。增添仪仗,更换銮舆,清道而入。城中三市六街,人烟辐辏。到达宫门,王子挽着徐君的手,登

殿交拜,分宾主西东对坐。传命后宫,宣妃主夫人见客。乃有彩娥贵嫔,翼二夫人出,法衣象服,佩玉鸣铛,向徐盈盈再拜。徐答拜不迭,长跪于地,曰:“小人何德何能,敢受我王殊礼?请明告我,以志异数。”王子亦跽告曰:“先生忘十年前,柳荫下,小艇中之病丐乎?即寡人也。我国法,凡贵者,得异症,必远丐三年,以神忏悔。寡人二十余岁时,忽得眩疾,发则眩晕即死,过日而苏。前王命太史占之,须乞丐中华沿海之区,必有奇遇,疾以痊也。”乃指二妃,曰:“寡人带渠行乞,得遇先生,以仙丹救治寡人,自此即愈。逮今十余年,不复发矣。昔年王父崩,寡人即位,国服甫满,尚未朝贡请封,故国人犹以小王子称寡人耳。今天幸先生来此,俾寡人有以报德。先生欲贵乎?欲富乎?欲贵则特设宾师之位,以奉先生;欲富则珍宝货财,惟先生命。”徐曰:“小人远方医士,无奇才异能,敢妄玷宾师,以速官谤?无已,本为运豆而来,请假为资本,送之关东,则感戴无既矣。”王子笑曰:“关青豆不及小邦者,不意中华贵至此。异日,请先生观我仓贮,何如?”乃开大醵毕,馆徐于天使行宫,命大臣之善华言者陪侍,娱之以本国杂乐。王子日往朝之。居数日,徐思家,欲归辞。留数四,不得已,王子命开太仓,请往观豆,则一颗之大,约重四五分,果胜于关青数倍。徐欲之,王子举仓以赠,载海舶数十艘,奉徐与诸客,以王大船送之归国。徐货豆得十余万金,改药肆为质库矣。或曰:惜哉徐君,不取珍宝,而▯▯于豆,芗曰:倬哉徐君,不贪珍宝,而仅仅以豆。不失我中华体统,其市侩之豪杰哉?

译殿内双方交拜,然后按宾主身份分坐东西两侧。王子传令后宫,宣召妃嫔、主母、夫人出来会见客人。于是彩娥贵嫔带着两位夫人走出,她们身穿法衣象服,佩戴的玉石叮当作响,向徐盈盈再次行拜礼。徐盈盈急忙还礼,长跪在地,说道:“我有什么德行和能力,敢承受我王如此特殊的礼遇?请明确告知我,让我铭记这非同寻常的恩数。”王子也跪着告诉他说:“先生是否忘记了十年前,柳荫下,小艇中那位生病的乞丐?那就是我。我国法律规定,凡是尊贵的人得了奇异的病症,必须远行乞讨三年,以神灵忏悔。我二十多岁时,忽然得了眩晕病,发作时眩晕欲死,过一天才苏醒。先王命令太史占卜,说必须去中华沿海地区乞讨,必有奇遇,疾病才能痊愈。”于是指着两位妃子说:“我带着她们去乞讨,得以遇见先生,先生用仙丹救治了我,从此病就好了。到现在十多年了,没有再发作。当年祖父去世,我即位,国服刚满,还没来得及朝贡请封,所以国人还称我为小王子。今天有幸先生来到这里,让我有机会报答恩德。先生想要显贵吗?想要富有吗?想要显贵就特设宾师的职位来奉养先生;想要富有就珍宝货财,任凭先生吩咐。”徐盈盈说:“我是远方的医生,没有奇才异能,怎敢妄自玷污宾师的职位,从而招致官场的非议?如果不得已,我本来是为了运豆子而来,请借给我作为资本,送到关东,那我就感激不尽了。”王子笑着说:“关东的青豆比不上我们小国的,没想到中华如此看重它。以后,请先生看看我们仓库里的豆子,怎么样?”于是大摆宴席结束,把徐盈盈安顿在天使行宫,命令擅长汉语的大臣陪伴侍奉,用本国的杂乐娱乐他。王子每天去朝见徐盈盈。住了几天,徐盈盈思念家乡,想要告辞回去。王子挽留了几天,不得已,王子命令打开大仓库,请徐盈盈去看豆子,只见一颗豆子的大小,大约重四五分,果然比关东的青豆好上几倍。徐盈盈想要这些豆子,王子就把整个仓库的豆子都赠送给他,装载了数十艘海船,供奉徐盈盈和各位客人,用王子的大船送他们回国。徐盈盈卖豆子得了十几万金,把药店改成了当铺。有人说:可惜啊徐君,不取珍宝,却〇〇于豆子。芗说:伟大啊徐君,不贪恋珍宝,却仅仅以豆子为满足。不失去我们中华的体统,真是市井中的豪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