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峭鲠，与御史莽吉兔不相能。偶怒顽僮小张无礼，酒后鞭其背，遁入莽吉兔家中，以蜚语疏入，坐贪墨削职，诏收刑狱论斩，寻瘐死，上怒未已，籍没其家，女为恶叔诱出，盗卖于此。幼字父之同官子叶生，名子荷。叶父没，家赤贫，不得已，流入闽中，入某刺史幕，久无耗。罗敷本有夫女也，乞翁怜鉴之。翁闻之，豪气顿消，惊汗若雨，慨谓女曰：“老夫不才，有子已成乡贡士，敢恃阿堵物，而浪夺他人妇耶？女公子请安心小住，老夫自有法，为汝圆乐昌破镜。”言已即回旧卧孤榻。女牵衣哀泣，惊询之，女曰：“翁长者也，可否收儿为螟蛉女？不然，终有瓜李嫌。”翁曰：“善。”即如所请，遣妥婢伴女宿。翌晨，诡告人曰：“渠尊甫与仆有素，不忍污也。”函金遣急足入闽，物色匝月，招叶生归。视其人翩翩儒素，虽穷措大，而才则胜郎君万万，特荒芜耳。即日设筵宴，招赘于家，与之约曰：“婚后，仍旧就塾中宿，无论河魁，但得一课作合程式，许诣甥馆一次。”叶敬诺。一夕诣内，女曰：“郎知翁德如山岳乎？若不奋志，何以报鸿慈也！”嗣后虽命之入，亦不入，唯埋头下帷。经年余，旧业尽理，而功更倍，翁曰：“可矣！”馈赠，命入都。临行，女泣告叶某曰：“若蹉跎，可不必回见床头人矣。”比试南宫，一战而捷，出为会稽太守。先以轻车莅任，断狱称神明。翁闻之喜跃，为女束装，遣仆婢送之任。作书与生曰：“闻贤契贵，甚喜。舍眷属，莅官守，乃公而忘家者，甚善。但琼儿亦不栉进士也，为贤契内助，必多善政可观。矧贤伉俪，患难离合，婚媾尤非寻常，岂有稿砧已双旌五马，尚不谋璧圆剑会者乎？余询琼儿，自悉鄙况。林泉杳寂，车马音稀，唯濡笔为贤契纪循良善绩也。珍重珍重！不尽欲言。”叶得书盥诵，对使流涕再拜，而后以莲舆迓夫人。拟觅浙中土产及玩好以报翁，女曰：“止，受人大恩，岂报以琐琐者耶！空函裁答可也。”至是夫妇方得朝夕称静好，鼓琴瑟焉。然女恒郁郁不为乐，问之，亦不语，临风弹珠泪。顾性喜种花，浙中异卉咸罗植，衙宅似画图。又喜购金线孔翠等物，奁筐几满。暇偕婢采花上露造酒，缄于瓮，亦不饮。更督婢织金翠，为女子软甲，雕绘刻画，穷极鬼工，工蒇亦不着。明年，翁子璧，艳叶贵显，私盗藏金数巨万，走辇毂下，遍贿当道，即嫔嫱中贵，咸得孔方。试日，倩名手捉刀，战捷，胪唱中状头。时莽吉公子哈哈木榷，以怀挟被黜，愤甚。适璧仆夜行，犯金吾禁，捉去研讯，得贿赂大概。莽吉公子罗织疏劾，奉旨江璧坐科场舞弊下狱，论弃市。翁闻之，悲曰：“吾不意垂暮年，见儿子遭断头之惨。”函告叶，女勃然起曰：“今而后可以一举而两得之矣。”夤夜更急装，偕两婢，携酒荷甲，策马遁去。叶恐外扬，遭物议，喻家人秘不宣。女竭蹶出关，知上之长姑四公主名伊拉布者，下嫁于锦兰国王，嗜饮，喜田猎。女趋长城下，确得公主常到处，裹糇粮，伏丛莽以俟。婢睹沙碛穷荒，时兴怨怼。女唯翘首盼。闻行人相戒曰：“是日王妃将出猎，慎勿散牧惊驾。”顷许，果有健儿数十，荷马冲过。随有艳妆宫人，乘骏马，舞剑戟者数十；挟弓矢，持火器者又数十；锦旗如云，裹一黄衣美人，年约三十许，策紫骝马，按辔行缓缓。女知是公主，本兔伏，突鹘起，前趋。将卒遽攫主婢，掷马前，宝刀环粉头。主见其婉柔，不忍诛，唯含笑问：“何来？”女本善蒙古番绎语，至是神色不惊，裣衽启奏曰：“小女子日在庇覆，恨无报称，谨以葵忱，手酿千娇百媚酒，手织金翠如意通心甲，奉献娘娘，伏唯寿考千万。”言已呈上。主酌其酒，则香沁心脾，甘回齿颊，曰：“美哉酿也！”衣其甲，则身段符合，光彩烛云霄。马上女子齐声呼千岁，曰：“美哉织也！”携回宫闱，宫女教授，日渐稔熟，泣请遄回。主诧曰：“儿原是中国人耶？何故远跋涉，尽此孝心？小娇生曷明言，我老人当为女尽
译峭鲠与御史莽吉兔关系不和。偶然间，他因顽劣的小童小张无礼而发怒，酒后鞭打小张的背部，小张逃入莽吉兔家中。莽吉兔捏造谣言上疏弹劾，峭鲠因此被指控贪污受贿而削职，皇帝下诏将其收押刑狱判处斩首，不久他在狱中病死。皇帝怒气未消，抄没了他的家产。他的女儿被恶毒的叔父诱骗出来，盗卖到这里。她幼年许配给父亲同僚的儿子叶生，名叫子荷。叶父去世后，家中赤贫，不得已，叶生流落到闽中，进入某刺史的幕府，许久没有消息。罗敷原本是有丈夫的女子，乞求老翁怜悯明察。老翁听后，豪气顿时消散，惊吓得冷汗如雨，感慨地对女子说：“老夫不才，有个儿子已成乡贡士，怎敢仗着钱财，随意夺取他人的妻子呢？小姐请安心暂住，老夫自有办法，为你重圆破镜。”说完便回到旧榻独自睡觉。女子拉着他的衣服哀哭，老翁惊问原因，女子说：“老翁是长者，可否收我为义女？不然，终究会有瓜田李下的嫌疑。”老翁说：“好。”便依其所请，派遣妥当的婢女陪伴女子住宿。第二天早晨，老翁诡称对人说：“她的父亲与我素有交情，不忍心玷污她。”随后写信并带重金，派快马使者进入闽中，寻找了一个月，招叶生归来。看那人风度翩翩，儒雅朴素，虽然是个穷书生，但才华却胜过自己的儿子万万倍，只是荒废了学业罢了。当天设宴款待，招叶生为婿，与他约定说：“婚后，仍旧在塾中住宿，无论科举考试，只要考中一次符合程式，允许去女婿馆舍一次。”叶生恭敬地应允。一天晚上叶生去内室，女子说：“郎君知道老翁的恩德如山岳吗？如果不发奋立志，用什么来报答这巨大的恩慈呢！”此后即使老翁让他进去，他也不进去，只是埋头苦读。过了一年多，旧业全部整理完毕，而且功力加倍，老翁说：“可以了！”赠送盘缠，命他进京赶考。临行时，女子哭着告诉叶某说：“如果你蹉跎岁月，就不必回来见枕边人了。”等到在京城应试，一战而捷，出任会稽太守。起初他轻车简从到任，断案被称为神明。老翁听说后欢喜跳跃，为女子收拾行装，派遣仆婢送她去任所。写信给叶生说：“听说贤契显贵，非常高兴。舍弃眷属，赴任守职，这是公而忘私的人，很好。但是琼儿也是不戴头巾的进士，作为贤契的内助，必定有很多善政可观。况且贤伉俪患难离合，婚姻尤其非同寻常，哪有丈夫已官至太守，还不谋求夫妻团聚的呢？我询问琼儿，自然了解我的情况。山林幽静，车马声稀少，只能挥笔为贤契记录循良善政。珍重珍重！不尽欲言。”叶生收到信后洗手诵读，对着使者流泪再拜，然后用车轿迎接夫人。打算寻找浙中的土产和玩物来报答老翁，女子说：“罢了，受人大恩，岂能用琐碎之物报答！空函回信即可。”至此夫妇才得以朝夕相处，琴瑟和鸣。然而女子常常郁郁不乐，问她，也不说话，对着风弹落珠泪。但她生性喜欢种花，浙中的奇异花卉都种植，衙宅宛如画图。又喜欢购买金线、孔雀羽毛等物，妆奁箱子几乎装满。闲暇时带着婢女采集花上的露水酿酒，密封在瓮中，也不喝。更督促婢女用金翠织造女子软甲，雕刻绘画，穷极鬼斧神工，完工后也不穿。第二年，老翁的儿子江璧，艳羡叶生的显贵，私自盗取藏金数千万，跑到京城，遍贿当权者，即使是后宫嫔妃和宦官，都得到了钱财。考试那天，请名手代笔，考中状元。当时莽吉兔的儿子哈哈木榷，因夹带被黜，非常愤怒。恰逢江璧的仆人夜间行走，触犯禁卫军禁令，被捉去审讯，得知贿赂的大概情况。莽吉兔的儿子罗织罪名上疏弹劾，奉旨江璧因科场舞弊下狱，判处斩首示众。老翁听说后，悲痛地说：“我没想到晚年，看到儿子遭受断头的惨祸。”写信告诉叶生，女子勃然起身说：“从今以后可以一举两得了。”深夜换上急装，带着两个婢女，携带酒和甲胄，骑马逃走。叶生担心事情外扬，遭受物议，告诫家人保密不宣扬。女子竭尽全力出关，得知皇帝的长姑四公主名叫伊拉布，下嫁给锦兰国王，嗜好饮酒，喜欢田猎。女子赶到长城下，确实找到公主常去的地方，裹上干粮，埋伏在草丛中等待。婢女看到沙漠荒凉，时常抱怨。女子只是抬头盼望。听到行人互相告诫说：“今天王妃将要出猎，千万不要散放牧马惊动驾崩。”过了一会儿，果然有几十个健儿，骑着马冲过。接着有盛装的宫人，骑着骏马，挥舞剑戟的几十人；带着弓箭，手持火器的又几十人；锦旗如云，簇拥着一位穿黄衣的美人，年龄约三十岁，骑着紫骝马，按着缰绳缓缓前行。女子知道是公主，本来像兔子一样伏着，突然像鹘鸟一样跃起，上前趋近。将卒立刻抓住主婢，扔在马前，宝刀环绕着美人。公主见她婉约柔弱，不忍心杀她，只是含笑问：“从哪里来？”女子本来擅长蒙古翻译语言，此时神色不惊，整理衣襟启奏说：“小女子日夜在您的庇护之下，恨没有报答的机会，谨以葵藿之诚，亲手酿造千娇百媚酒，亲手织造金翠如意通心甲，奉献给娘娘，伏愿您长寿千万岁。”说完呈上。公主酌饮她的酒，则香气沁人心脾，甘甜回味齿颊，说：“美酒啊！”穿上她的甲，则身段符合，光彩照耀云霄。马上女子齐声呼千岁，说：“美织啊！”带回宫闱，宫女教授，日渐熟悉，哭着请求尽快回去。公主惊讶地说：“你原来是中国人吗？为什么远道跋涉，尽此孝心？小娇生何不说明白，我老人家当为你尽力
力。”女伏叩数十，称死罪者再，然后缕述所苦，诡云璧为其兄，遭莽侍御父子冤陷，求主援手，当能揭钵赦宾枷也。主曰：“吾道何大事，是区区者，尚值得如许耶？”即传懿旨，振师旅入中国，救江状元。命女自归。不日主驾将到。上悚惧，亲出迎迓。盖主在宫中时，上尚冲龄，左右谮青宫，赖主时调护。然貌美心慈而性刚烈，归宁求不遂，必诟谇遂始已。见上，遽问曰：“陛下亦知新状元江某，为老身螟蛉子乎？何绝无香火情，忍以鳌头佳士陷缧绁？”上默然。主立求诏出狱，与上面试真才。时左右均暗奉懿旨，为璧设倩无破绽。策成，条对精详，藻辞伟丽。上抚掌曰：“古今原无白腹状元，何物莽吉奴，敢妄饶舌！”降旨复璧官，封三代，出授两江监察道廉访使。左右更以莽吉子哈哈木榷怀挟入告，上震怒，籍其家，得数巨万。莽吉充云南军，死于道。斩哈哈木榷于市。主始归国。时叶生独居悬盼。一夕，掩灯坐，闻中庭履声细碎，女已偕婢入室，握手笑曰：“郎君别来无恙乎？妾回矣。”叶喜，揽入怀，问曰：“卿飞仙耶，剑侠耶？不然，何如是之神也？”女曰：“否，盖舍此，实无法可以抱恩怨耳。”江翁闻璧再生，不知所以开汤网之故。时正祝嘏，宾客满室，女忽锦衣跃马来，裣衽称觞，跪拜如礼，告翁曰：“人贵知足。”翁曰：“诺。”即日命璧上疏称病，解组归田园。
译力。”女子伏地叩头几十次，两次自称死罪，然后详细叙述所受的苦难，谎称璧是她的兄长，遭到莽吉奴父子冤陷，请求国主出手相救，说这样就能揭开钵盂、赦免宾枷。国主说：“我道有何大事，这点小事，还值得如此吗？”随即传达懿旨，整顿军队进入中原，去救江状元。命令女子自行回去。没过几天，国主的车驾将要到达。皇上惊恐畏惧，亲自出城迎接。原来国主在宫中时，皇上还是幼童，左右的人谗毁太子，全靠国主当时调护。然而她貌美心慈而性格刚烈，回娘家探亲如果愿望不遂，必定责骂直到满足才停止。见到皇上，立刻问道：“陛下也知道新科状元江某是老身的义子吗？为何毫无香火亲情，忍心将鳌头佳士陷入牢狱？”皇上沉默不语。国主立即请求下诏将璧放出监狱，与皇上当面面试真才。当时左右的人都暗中奉行懿旨，为璧设计毫无破绽。对策写成，条陈对答精详，辞藻华丽。皇上拍手说：“古今原本没有白腹状元，什么东西莽吉奴，敢妄自饶舌！”降旨恢复璧的官职，封赏三代，外放担任两江监察道廉访使。左右的人又拿莽吉奴的儿子哈哈木榷怀挟私怨入告，皇上震怒，抄没其家，获得数千万。莽吉奴充军云南，死在路上。在市集斩首哈哈木榷。国主这才回国。当时叶生独自居住，悬心盼望。一天晚上，掩灯而坐，听到庭院里脚步声细碎，女子已带着婢女进入室内，握着他的手笑着说：“郎君别来无恙吗？妾身回来了。”叶生大喜，将她揽入怀中，问道：“你是飞仙呢，还是剑侠呢？不然，为何如此神奇？”女子说：“不是，大概除了这样，实在没有办法可以报恩怨罢了。”江翁听说璧再生，不知道所以开启汤网的原因。当时正在祝寿，宾客满室，女子忽然锦衣跃马来，整理衣襟举杯，跪拜合乎礼仪，告诉江翁说：“人贵在知足。”江翁说：“好。”当天就命令璧上疏称病，解官归隐田园。
迦陵配
钟离笠乾寺，古刹也。老衲临风，时为游客说迦陵生故事。其先住持懋公，精梵律，尤喜擢人才。寿春孙主政，曾赠公有“说法鬼神环尘尾，怜才英俊集龙头”一联。法弟某髡，则唯唱佛曲，喜逢迎，品行远不逮懋矣。公偶扶杖水次，见中流浮一木板来，上卧小儿，白如瓠，啼呱呱。有比丘尼来此湔裙，以竹枝取抱入怀，意将作螟蛉。公合掌曰：“善哉善哉！然尺许襁褓物，非优婆夷所宜，曷布施老僧？”尼便略审视，付公曰：“此儿好骨气，读书可成名宿，入道可作飞仙，唯皈依佛则终一不了汉也。公善抚之！”言已，尼突不见。公携归，庸乳媪哺养，名曰小拾得，是则迦陵生之第一名也。稍长，即能辩之无，有宿慧。公以为辩才后身，预为他日衣钵计。年五岁，即为削发，授比邱戒，且筵师教之读，旋通六经，考内典，泛览诸家，莫不了了。生年十三，懋公病，将证涅，弥留时，以生托某髡曰：“是即我之藐孤也，祈阿叔爱怜之。”某髡诺，公目遂瞑。生踊号恸，如丧所生。某髡渐忘兄托，日肆摧残，颇有逐侄意，而未忍出诸口。生憨痴，不喜习梵呗，日以书画自娱。某益厌恶。一日，重新殿壁，始加圬垩，皎洁如银。某拟倩俗工画。生技痒，潜磨墨汁斗许，乘某出，登台握管，风飒飒，挥洒成荷花，环四壁。跃而大笑，曰：“此功德池中，清静菩萨身也！”某归，见其尚不俗，詈亦旋已。适有李太守，新任顺昌，挈眷自江南来，赁寺之西厢，勾当公事。闲步殿上，观西天像，突见墨荷，惊为八大再来人。问谁之大手笔，髡某以生对。问法腊，以实告，且述其萍泛拾得因缘。太守急命呼至，则翩翩玉立，英致洒然，顶足童童，气则蔼蔼。问“菡萏是汝手笔乎？”揖而对曰：“然。”问：“能对乎？”曰：“能。”即出首联，曰：“壁上荷花和尚画，”生应声对曰：“月中桂子贵人攀。”守大惊服，因谓髡某曰：“汝勿须此子，曷以多金易于我？”某诺。即携生至顺昌，潜为蓄发，因抱邓攸戚，即蓄为儿，从李姓，名琛，字美玉，此则迦陵生之第二名也。守妻本艳妾僭正位者，颇恶生，年余有妊，恐生他日碍真儿，益讽婢子小鹊谮生短，守笑置之，惟延师授生举子业，勖最殷而功亦大进。妻闻之，益愤，时于阃内施恶声，渐自操仗挞假子，逐之者屡矣。守度其终不相能，呼生于无人处，泣曰：“汝从来处来，仍从去处去，有千金相赠，了我父子缘。此去仍为僧，抑为儒，均自便，非阿翁所能计及也。好自为之，前途郑重！”生泣不敢受。坚与之，始稽首再拜，嗒焉出门，罔知去就。途遇乡人某，同舟楫，瞰其多金，诱习贸易，辗转耗尽，仅余守囊钱，茫茫然，计唯仍返钟离。至则师叔物故，接住者为他族，遂亦赁西厢，安行李，布笔砚，仍事咿唔，不敢懈。时掩卷痛哭，曰：“逐我者，非太守也。遇我厚，望我深，世有如太守大德者乎？”本寺本孙主政家庙，主政致仕家居，斗山望重，偶自寿春来，见生玉貌，且阅课程，惊为远大才。询其姓氏乡贯，初不敢对，询再三，始和泪述由来。且恸曰：“身世不偶，勿释勿儒，独来独去，尚未遑定自家姓氏，何以生为？”主政筹思良久，庄色而言曰：“子自不知耳。仆远族某，向居湖田，亦穷儒，暮年纳妾，生子甫周月，某逝，妾远醮，恐其子为累，即置子于木板上，听其浮沉，是即汝也。论支派，汝尚我之犹子。”生信为真，遽再拜，呼为叔，侍膝下，作燕子依人状。主政遂为之易姓曰孙，名曰，字曰风萍，是则迦陵生之第三名也。明日，衣冠诣谢。主政约略告以某某伯叔，某某兄弟行。益奖励，许为阅削诗文，俾应试。惟详询父母墓道，则漫应之，盖诡托以安其心，实无处供指南也。生年十有七，瞬又郡试，主政为生诣广文廪膳处乞印结。问伊谁，即大言曰：“谁不识孙为某之族侄耶？”众遂信。匆匆补县试后，暗嘱曰：“临场第草草，万勿过经营，恐致攻讦，反偾事。”
译迦陵生传
钟离县的笠乾寺，是一座古老的寺庙。老和尚临风，时常向游客讲述迦陵生的故事。前任住持懋公，精通佛教戒律，尤其喜欢提拔人才。寿春县的孙主政，曾赠给懋公一副对联：“说法鬼神环尘尾，怜才英俊集龙头。”懋公的师弟某髡，只知唱诵佛曲，喜欢逢迎拍马，品行远远不如懋公。懋公偶然拄着拐杖来到水边，看见江心漂来一块木板，上面躺着一个婴儿，白得像葫芦，哭声响亮。有一位比丘尼来此洗裙子，用竹枝将婴儿捞起抱在怀里，打算收养为义子。懋公合掌说道：“善哉善哉！然而这尺来长的襁褓中的婴儿，不适合由女居士抚养，何不布施给老僧？”比丘尼便粗略地审视了一番，交给懋公说：“这孩子骨气很好，读书可以成为名宿，入道可以成为飞仙，唯独皈依佛门则终究是个不成器的人。请您好好抚养他！”说完，比丘尼突然不见了。懋公将婴儿带回，雇佣乳母哺乳，取名叫小拾得，这就是迦陵生的第一个名字。稍大一些，就能分辨是非，有宿慧。懋公认为他是辩才无碍的后身，预先为他日后的衣钵传承做打算。五岁时，就为他剃度，授予比丘戒，并且请老师教他读书，很快通晓六经，考证佛典，泛览诸子百家，没有不理解的。迦陵生十三岁时，懋公病重，即将圆寂，临终时将迦陵生托付给某髡说：“这就是我的孤儿，祈求叔叔爱护他。”某髡答应，懋公这才闭上眼睛。迦陵生跳脚痛哭，如同丧父。某髡渐渐忘记了兄长的嘱托，每天肆意摧残他，颇有驱逐侄子的意图，但不忍心说出口。迦陵生憨厚痴钝，不喜欢学习梵呗，每天以书画自娱。某髡更加厌恶。一天，重新粉刷大殿墙壁，刚涂上石灰，洁白如银。某髡打算请俗家工匠作画。迦陵生技痒，偷偷磨了斗许墨汁，趁某髡外出，登上台子握笔，风飒飒吹动，挥洒画成荷花，环绕四壁。跳起来大笑，说：“这是功德池中的清静菩萨身啊！”某髡回来，见画得不俗，责骂也随即停止。恰逢新任顺昌太守李公，带着家眷从江南来，租住寺庙的西厢房，处理公务。闲步大殿，观看西天佛像，突然看见墨荷，惊叹为八大山人再世。问是谁的大手笔，某髡以迦陵生回答。问法腊，如实告知，并且叙述了他随波漂流被拾得的因缘。太守急忙命人叫来，只见他翩翩玉立，英姿飒爽，头顶光秃，气度温和。问：“荷花是你画的吗？”迦陵生作揖回答说：“是的。”问：“能对对联吗？”说：“能。”太守即出上联：“壁上荷花和尚画，”迦陵生应声对曰：“月中桂子贵人攀。”太守大惊佩服，于是对某髡说：“你不需要这个孩子，何不拿重金卖给我？”某髡答应。太守随即带着迦陵生到顺昌，暗中为他蓄发，因为自己有邓攸失子的悲痛，就收养为儿子，随李姓，名琛，字美玉，这就是迦陵生的第二个名字。太守的妻子本是妾室僭越为正室，很厌恶迦陵生，一年多有了身孕，担心迦陵生日后妨碍亲生儿子，更加唆使婢女小鹊进谗言诋毁迦陵生，太守笑着置之不理，只聘请老师教迦陵生科举学业，勉励最殷切，学业也大进。妻子听说后，更加愤怒，时常在内室发出恶声，渐渐亲自拿棍棒殴打养子，驱逐他的次数屡次。太守估计他们终究不能相容，叫迦陵生到无人处，哭着说：“你从哪里来，仍回哪里去，有千金相赠，了结我们父子缘分。此去仍做和尚，还是做儒生，都随你便，不是为父所能计议的。好自为之，前途郑重！”迦陵生哭泣不敢接受。坚持给他，才稽首再拜，怅然出门，不知去向。途中遇到同乡某人，同乘船，那人窥见他有大量金钱，引诱他做贸易，辗转耗尽，仅剩下太守给的囊中钱，茫茫然，计策只有仍返回钟离。到了之后，师叔已去世，接任住持的是其他族人，于是也租住西厢房，安顿行李，布置笔砚，仍然从事读书，不敢懈怠。时常掩卷痛哭，说：“驱逐我的，不是太守啊。待我厚，望我深，世间有像太守这样大德的人吗？”本寺本是孙主政的家庙，主政致仕家居，声望崇高，偶然从寿春来，看见迦陵生玉貌，并且阅览课程，惊叹为远大之才。询问他的姓氏籍贯，起初不敢回答，询问再三，才含泪叙述由来。并且悲痛地说：“身世不幸，不做和尚不做儒生，独来独去，尚未能确定自己的姓氏，为什么活着？”主政思考良久，严肃地说：“你自己不知道罢了。我远房亲戚某人，以前住在湖田，也是穷儒，晚年纳妾，生子刚满一个月，某人去世，妾室远嫁，担心儿子成为累赘，就把儿子放在木板上，听任其浮沉，这就是你。论宗派，你还是我的侄子。”迦陵生相信为真，立即再拜，称呼为叔，侍奉膝下，作燕子依人之状。主政于是为他改姓为孙，名曰，字曰风萍，这就是迦陵生的第三个名字。第二天，穿戴衣冠去拜谢。主政大概告知某某伯叔，某某兄弟辈。更加奖励，允许为他删削诗文，让他应试。只是详细询问父母墓道，则敷衍应对，大概是诡托以安其心，实际上无处提供指南。迦陵生十七岁，转眼又到郡试，主政为迦陵生到广文廪膳处乞求印结。问他是谁，就大声说：“谁不认识孙某是我的族侄呢？”众人于是相信。匆匆补考县试后，暗中嘱咐说：“临场只草草作答，万勿过度经营，恐致攻讦，反而坏事。”
生敬领诺。比属试题下，生小心就范，竟无一字。不得已，直抒所见，拼决裂。太守黄公，操衡文冰鉴，自诩老眼。见生文击节，拔置冠军。榜揭，则童子沸腾，疑从天外飞来者。翌日初复，太守坐堂皇，隶呼生名，无应者，再三呼，仍不应。太守勃然，目广文曰：“二千石非目无瞳子者，冠军人竟不至，究竟因何？是必有枪冒等弊，恐虚堂镜，不能遁形，故逸耳。然则非广文过欤？”广文推诿，廪膳以主政对。问主政，则顷正出游他郡矣。太守怒益剧，咸屈膝曰：“请太尊且试孙以下者，准于日内获若献公庭。”守诺。广文即挈斗级多人，肩舆往侦诸寺，则书箧宛然，其人乌有。壁上墨渖淋漓，留一诗曰：一波才落一波生，旅馆频惊梦不成。白眼看他人世险，黄金散尽我身轻。浇愁惯借杯中物，惹祸翻嫌榜上名。屈指归期应不远，八公山下有疑兵。郡之西鄙，距十里，本有八公山，为淮南古迹。读其尾句，疑潜彼处，往视，果趺坐石洞中，痴如木鸡。扶之返，问之默然。薄暮，棘门洞启，唤生入，太守已严具五刑以俟。及见生，温婉循循，知非儇薄子。略审诘，即伏地哀叩，历述生平。问何故潜逃，曰：“童子谨遵主政公谕，实不知无籍遭攻讦者是何等罪，故逸耳。”太守恍然，甚怜惜。既而飞寸楮下，曰：“非面试不足信。”生即就寸烛下，立成佳制，如宿构。再试他题，益工。守且阅且赏曰：“惜子他去，否则又冠军矣！国家取真才，何曾盖以资格限。当来应二复，容擢汝。”试事毕，欲取置第一人，格于例，遂列第二。主政归，携谒太守，又为守详述其曾作沙弥事。太守笑曰：“第能院试获隽，我当玉成一佳话。”请毕其说，曰：“仆莅任时，道出毗陵，内子诣惠泉尼庵酬香愿，爱一雏尼，貌艳而慧，且精律吕，解吟咏，亦老尼所遗，茫无来历者。观主因尚守雌，居奇货，内子不吝，购之归，名曰巧巧。顷已及笄，意欲配贤阮为妇，不几如佛经之迦陵共命鸟耶？”主政拜谢曰：“且看渠院试若何，倘如期望，求应金诺也。”院试揭晓日，太守傍徨中庭，蹀躞不已。夫人携尼婢出，蓦见，惊询之，应曰：“孙家小沙弥也。”夫人轩渠。婢不知前日事，亦掩口笑葫芦。突捷音至，守急问讯曰：“其孙家小沙弥耶？”左右对曰：“然。且冠全军。”守为之舞蹈大乐。明日，生雀顶青衿来谢。叩中庭。守喜曰：“汝来耶？”立命更章服，妆巧巧出，与交拜，成嘉礼。生辞曰：“身无立锥，家无四壁，安对芙蓉？”曰：“为汝筹之久矣。”呼鼓乐采舆二，送小夫妇归第，至则画室萦纡，几榻明洁，青庐中所需者，罔不措备，皆太守功德也。越两日，哭告于懋公塔，泣谢于主政公门，函谢顺昌守，归写懋公李守黄守夫妇像，虔祀之如神。主政旋捐馆，生为之服心丧。黄太守迁豫之廉访使，走送三百里。迂顺昌，省假父，得厚赠归。归则闭双扉，对丽偶；生每作书画，署款必曰“风萍”，或曰“昔美玉”，或又曰“当年拾得子，”老不忘也。且深知孙亦非己真姓也。女笑曰：“郎名忒琐琐，黄公曾以我两人比佛家迦陵鸟，郎盍名曰迦陵生，妾即名曰迦陵女？”生大喜，如其说。闺中时以围棋猜谜赌酒角韵为乐。生间习制艺，女即阻挠，曰：“俗极矣。”曰：“我亦知其俗，然读书人非借文章吐气，何以报知己？”曰：“是诚如茧之自缚，蛾之自投，幸俗障不深，急需解脱。妾非夸诩，郎以妾为妇，即胜于封万里候也。”女本工琴，因授以弹琴谱，使昕夕领会。一曰春水舣槎曲，觉清风泠泠，挟襟袖作凌波舞也。二曰清夜闻钟曲，觉梵王宫殿，如在枕畔也。三曰穷途自伤曲，觉风尘肮脏，落魄人歧路徘徊也。四曰水穷云起曲，觉别有天地，打桨桃花深处也。五曰采凤双飞曲，觉云路迢迢，将携手而上霄汉也。六曰仙心无恙曲，觉海涛洞，蓦证三生也。更请其余，曰：“只此六章，可示世上人耳。”生学之年余，竟能与女对鼓。绿窗静，雏婢焚香，逸
译学生恭敬地领受承诺。恰逢试题下发，学生小心遵循规范，竟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不得已，只能直抒己见，拼着决裂。太守黄公，秉持公正的评判标准，自诩眼光老辣。看到学生的文章，不禁拍案叫绝，提拔为第一名。榜单公布，众考生沸腾，怀疑是从天外飞来的。第二天初次复试，太守坐在大堂上，差役呼喊学生的名字，无人应答；再三呼喊，仍然不应。太守勃然大怒，看着学官说：“我并非眼瞎，第一名竟然不来，究竟是因为什么？这必定有枪手冒名等弊端，恐怕虚堂明镜，不能隐藏形迹，所以逃走了。那么，这不是学官的过错吗？”学官推诿，由负责膳食的主政官回答。询问主政官，他却说刚才正出游到其他郡去了。太守愤怒更甚，众人都跪下说：“请大人先测试孙生以下的人，准许在日内将结果呈献公庭。”太守答应。学官随即带领多名差役，乘轿前往各寺庙侦查，只见书箱完好无损，人却无影无踪。墙上墨迹淋漓，留有一首诗说：一波才落一波生，旅馆频惊梦不成。白眼看他人世险，黄金散尽我身轻。浇愁惯借杯中物，惹祸翻嫌榜上名。屈指归期应不远，八公山下有疑兵。郡的西边，距离十里，本来有八公山，是淮南的古迹。读其尾句，怀疑潜伏在那里，前往查看，果然盘腿坐在石洞中，呆如木鸡。扶他返回，询问他，默然不语。傍晚，考场大门打开，唤学生进入，太守已经严备五刑等待。等到见到学生，温和循循善诱，知道他不是轻浮浅薄之人。略微审问，他就伏地哀求叩头，历述生平。问为何潜逃，他说：“学生谨遵主政公的谕令，实在不知道无籍遭攻讦的是什么罪，所以逃走罢了。”太守恍然大悟，甚为怜惜。随即写下寸许纸条下达，说：“不面试不足以取信。”学生就在寸烛下，立刻写成佳作，如同预先构思好的一般。再试其他题目，更加工整。太守边看边赞赏说：“可惜你离去，否则又是冠军了！国家选取真才，何曾以资历限制。应当来参加第二次复试，允许提拔你。”考试结束，想取为第一名，因受例规限制，于是列为第二。主政官归来，带着学生拜见太守，又为太守详细叙述他曾经做沙弥的事。太守笑着说：“只要能院试考中，我当成就一段佳话。”请他说完，他说：“我上任时，路过毗陵，内人前往惠泉尼庵还香愿，喜爱一个小尼姑，貌美而聪慧，且精通音律，懂得吟咏，也是老尼姑遗留的，来历不明。住持因为尚守贞洁，囤积奇货，内人不吝惜，买她回家，名叫巧巧。如今已及笄，想配贤良的阮生为妇，不就像佛经中的迦陵共命鸟吗？”主政官拜谢说：“且看他在院试中如何，倘若如期望，求应金诺。”院试揭晓日，太守在中庭徘徊，脚步不停。夫人带着尼婢出来，突然看见，惊讶询问，回答说：“孙家小沙弥。”夫人高兴。婢女不知前日事，也掩口笑个不停。突然捷报传来，太守急忙询问说：“是孙家小沙弥吗？”左右回答说：“是的。且冠全军。”太守为之舞蹈大乐。第二天，学生穿着青衿来谢恩。叩拜中庭。太守高兴地说：“你来了吗？”立刻命令更换章服，妆扮巧巧出来，与交拜，成嘉礼。学生推辞说：“身无立锥之地，家无四壁，怎配芙蓉？”太守说：“为你筹划已久。”呼唤鼓乐采舆二辆，送小夫妇归第，至则画室萦纡，几榻明洁，青庐中所需者，无不备齐，都是太守的功德。过了两天，哭告于懋公塔，泣谢于主政公门，函谢顺昌守，归写懋公李守黄守夫妇像，虔祀之如神。主政官随即去世，学生为之服心丧。黄太守迁任豫之廉访使，走送三百里。迂顺昌，省假父，得厚赠归。归则闭双扉，对丽偶；生每作书画，署款必曰“风萍”，或曰“昔美玉”，或又曰“当年拾得子”，老不忘也。且深知孙亦非己真姓也。女笑曰：“郎名忒琐琐，黄公曾以我两人比佛家迦陵鸟，郎盍名曰迦陵生，妾即名曰迦陵女？”生大喜，如其说。闺中时以围棋猜谜赌酒角韵为乐。生间习制艺，女即阻挠，曰：“俗极矣。”曰：“我亦知其俗，然读书人非借文章吐气，何以报知己？”曰：“是诚如茧之自缚，蛾之自投，幸俗障不深，急需解脱。妾非夸诩，郎以妾为妇，即胜于封万里候也。”女本工琴，因授以弹琴谱，使昕夕领会。一曰春水舣槎曲，觉清风泠泠，挟襟袖作凌波舞也。二曰清夜闻钟曲，觉梵王宫殿，如在枕畔也。三曰穷途自伤曲，觉风尘肮脏，落魄人歧路徘徊也。四曰水穷云起曲，觉别有天地，打桨桃花深处也。五曰采凤双飞曲，觉云路迢迢，将携手而上霄汉也。六曰仙心无恙曲，觉海涛洞，蓦证三生也。更请其余，曰：“只此六章，可示世上人耳。”生学之年余，竟能与女对鼓。绿窗静，雏婢焚香，逸
韵若▯，真不知为人间天上。一夕，君弦断，女大惊曰：“殆矣！昔黄公以我两人为共命鸟，今作比翼禽飞去可乎？妾嫁尚未一归宁，郎送妾去，借逋红羊劫，何如？”曰：“卿前对黄夫人云无来历，今何又有家？”曰：“嘻！世岂有无来历者，特一履尘，即忘却真面目耳！”生不深信，意颇犹夷。女以丹药一粒，使吞服。生忽哑然笑曰：“咦！卿真欲归耶？某亦随之逝矣。”仆婢问娘子家在何处，曰：“远甚，不愿从行者请遣之。”翌即束妆携两婢，各跨一卫，冉冉向东去。近有钟离人自海上采药回者，云海上有桫椤岛，产药最夥，石径崎岖，颇不良于行。一日甫舣舟，忽见迦陵两婢子，蓬头赤足，走岛上如飞，追之莫能及。懊侬氏曰：迦陵生之遭遇，不为不苦；迦陵生之来去，不为不奇。独是浩劫将至，迦陵女能预知之，而预避之。卿其仙耶？吾尝谓佛子断人欲，真苦恼众生。若举世尽趋其教，恐佛种断矣。今观迦陵仙偶，益信曲躬之树不诬，吞针之戏不恕。
译声音宛如〇，真不知是人间还是天上。一天晚上，琴弦断了，女子大惊说：“危险了！从前黄公把我们两人比作共命鸟，如今化作比翼鸟飞走可以吗？我出嫁后还没有回过一次娘家，你送我回去，借此躲避红羊劫，怎么样？”男子说：“你先前对黄夫人说没有来历，现在怎么又有家了？”女子说：“嘻！世上哪有没来历的人，只是刚一涉足尘世，就忘记了真面目罢了！”男子不太相信，心里颇为犹豫。女子拿出一粒丹药，让他吞服。男子忽然哑然失笑说：“咦！你真的想回去吗？我也随之而去。”仆婢问娘子家在何处，她说：“非常远，不愿跟随的人请打发他们走。”第二天就收拾行装带着两个婢女，各自骑着一匹马，缓缓向东而去。附近有个钟离人从海上采药回来，说海上有桫椤岛，出产的药物最多，石路崎岖，很不利于行走。一天刚靠岸，忽然看见迦陵和两个婢女，蓬头赤脚，在岛上跑得像飞一样，追赶也追不上。懊侬氏说：迦陵生的遭遇，不能说不苦；迦陵生的来去，不能说不奇。只是浩劫将至，迦陵女能预先知道，并且预先躲避。你难道是仙人吗？我曾经说佛徒断绝人欲，真是让众生苦恼。如果世人都趋向他们的教义，恐怕佛种就要断绝了。现在看到迦陵仙偶，更加相信曲躬之树的说法不假，吞针的戏说不可宽恕。
刘子仪膏药
国初，吾乡有刘公子仪，老学究也。授蒙为业，困顿不支。货所居大厦，得值，另卜城北临街一廛，内居妻孥，外作小贸易。公性旷达诚笃，不善较辎珠。年余，母金耗尽，依旧阮囊。顾新居仅数椽，蔽风雨而已。庭中环种野药材，名参三七，蔓延阶砌。公恶之，欲除去，植花草。一夜梦黄衣叟，指而告之，曰：“此良药也，和铅粉桐油熬成膏，能疗诸毒疮，芟刈何为？”公醒即谨志，检阅药性编，诚然。心喜，急购粉与油，苦无药灶。适有女丐在门，筐有小铜釜，短柄三足，以百钱购得之。又购得小铁炉，居然成就，碾锉虔修。先觅丐之有患者小试，良验。明年春，久雨，城中水尺余。夏则奇旱，毒日蒸腾，沙煎石铄，农贾无老稚，咸患潮湿，医家术穷，惟是膏能愈。由此得值甚丰，颇给朝夕。然公性最善，虽深夜，丐者以一文来市药，必起而与之。一夕，甫就枕，风雨满街，忽闻剥啄甚急。枕上询阿谁，曰“乞人市药者”。公披衣急起，启双扉，一丐者蹩而入。疮在左股上，大如钱。公详视巨细，然后折纸，就炉头摊与之，量必符所患。讵药成，而疮忽大如盆；更之，疮忽大如瓯；再更之，忽大如巨盎；如冰盘。凡十数易，皆不足盖完所患。听邻鸡乱鸣，孤檠闪壁。妻孥见久不返，甚催促，公如不闻。俯首呵冻，极力熨贴，绝不为一文琐屑生恚怒；而丐者反怒，大言之曰：“嘻！鄙哉伧也，药甚平淡，何子细乃尔！”公不语，仍更与之。视釜中药已竭，丐忽狂笑，声可震屋瓦，袖出一钱掷釜中，曰：“以此聊酬一夜劳！”踏雪竟去。视釜底，嵌一极古五铢钱，坚滞如铸，药气上腾，成五色香云，氤氲不散者终夜。由此药更灵，人疑丐者仙也。公寿八十，无疾一笑逝。子孙读书，多有游庠者，犹悬壶市药为生，世世保守釜炉如连城。余髫龄亲见之。釜者，古勺斗也；炉者，小折脚铛也。忠魂入梦兖济道署，在兖郡城西，本明季都阃府旧址。观察某公莅任后，爱署西隙地，可植花草，浚池灌泉，辇石堆山，筑小亭如盖。供吟啸，觞咏摩娑，收藏鼎彝为乐。余幕游滋阳时，公子某司马治樽招饮，偕登假山，顾西墙外有方土一坯，长可二丈余，高可五尺余，宽广平整，疑为台。若就势堆作嶙峋，绕以廊舍，则园势能曲，石径亦纡。心拟之而未言也。饮醉，篝灯回，朦胧就枕。梦一红袍纱帽贵人，面白多髭，长眉高颡，徘徊中庭。旋一秃发童子，投刺入，口称曹公奉拜。余方审刺上名氏，而贵人已入，昂昂抗手高坐，瞠目视余良久，曰：“子日间所见土阜，亦知其下为吾首邱乎？魂魄所栖，非可作游览所。当日仓卒捐躯，既无碑志，又无祠宇；老成凋谢，史册不书，殊寂寞耳。子既作《夜雨秋灯录》，何不纪其崖略，俾后之宦游者，知此中有人，不致削，岂非笔墨缘欤？”余心虽应诺，且欲咨询，而口噤不能言一字。贵人旋起，余唯拜送。贵人曰：“翌日，将遣人以名字相告，可以略见一斑。”言已，且行且吟，曰：寒泉百尺吐长虹，多少风云在瓮中。遗蜕纵教黄土压，精灵已逐鼎湖龙。回首燕台策马行，征途顺访绿杨营。惨闻帝抱虞渊痛，国破家亡敢再生。爱妾随身字▯娘，一般殉节共流芳。行人莫当胭脂井，玉虎偷窥水尚香。千古崇窿土一台，金蚕飞出总堪哀。年年风雨清明节，若个梨花麦饭来。忠义光能烛九渊，闲携桃叶岱云边。何须短碣题名字，杜甫南楼一散仙。吟已，回首顾余，挥手若示止步状。余正惶惑，若足底误踏苍莓，一滑倾扑而醒，枕上默忆所吟，一字不爽。听窗外风声飕然，若吟韵犹在耳边也。谨志于怀，殊不可测。次夕，适道署幕府某君来，试以土阜问。某愀然曰：“其下有井，为明忠臣昆山曹公廷桢死难处也。甲申年，公正行取入都，道出此邦，访友是署。忽侦隶报煤山之变，公抚膺大哭，曰：‘吾不忍事二主！’故纵身投井死。土人义之，遂闭塞井阑，上加黄土，因近官衙，不敢作殡宫墓道，然
译刘子仪的膏药
清朝初年，我的家乡有一位名叫刘子仪的公子，是一位老学究。他以教蒙童为生，生活困顿，难以维持。于是卖掉所住的大房子，得到一笔钱，又在城北临街的地方买了一间铺面，里面住着妻子儿女，外面做点小买卖。刘公性格旷达诚实，不擅长计较琐碎利益。一年多后，积蓄耗尽，依旧贫穷。但新居只有几间小屋，仅能遮风挡雨罢了。庭院里种满了野生药材，名叫参三七，蔓延在台阶上。刘公厌恶这些，想除掉它们，改种花草。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位穿黄衣的老人，指着药材告诉他：“这是良药，和铅粉、桐油一起熬成膏药，能治疗各种毒疮，你为什么要割掉它呢？”刘公醒来后牢记在心，查阅药性书籍，果然如此。心中大喜，急忙购买铅粉和桐油，可惜没有熬药的灶具。恰好有个女乞丐在门口，筐里有个小铜锅，短柄三足，他用一百钱买了下来。又买了个小铁炉，竟然成功了，于是碾碎药材，虔诚地熬制。先找有病的乞丐小试，效果很好。第二年春天，久雨不断，城中积水一尺多深。夏天则异常干旱，毒日蒸腾，沙子像煎过一样，石头像熔化一样，农民和商人无论老少，都患有湿毒之症，医生束手无策，只有这膏药能治愈。因此刘公获利颇丰，足以维持日常开销。然而刘公生性最善良，即使是深夜，乞丐用一文钱来买药，他也一定起身给他。一天晚上，刚躺下，风雨满街，忽然听到敲门声很急促。在床上问是谁，回答说：“是乞丐来买药的。”刘公披衣急忙起身，打开两扇门，一个乞丐跛着脚进来。疮在左大腿上，大如铜钱。刘公仔细查看大小，然后折纸，在炉头摊开膏药给他，分量一定符合病情。没想到药刚做好，疮忽然大如盆；换了药，疮忽然大如碗；再换，忽然大如大缸；又如冰盘。换了十几次，都不足以完全覆盖患处。听到邻居鸡鸣杂乱，孤灯在墙上闪烁。妻子儿女见他久久不回来，很催促，刘公像没听见一样。低头呵着冻僵的手，极力熨帖膏药，绝不因一文钱的琐碎而生怒；而乞丐反而发怒，大声说：“嘻！粗俗的人啊，药很平淡，你为什么这么仔细！”刘公不说话，仍然换药给他。看到锅中药已用完，乞丐忽然狂笑，声音震得屋瓦作响，袖中掏出一枚钱扔进锅里，说：“用这个稍微酬谢你一夜的辛劳！”踏着雪离开了。看锅底，嵌着一枚极古老的五铢钱，坚硬如铸，药气上升，形成五色香云，整夜氤氲不散。从此药更灵验，人们怀疑乞丐是仙人。刘公享年八十，无病而笑逝。子孙读书，多有进入县学的，仍然靠卖药为生，世代保守着锅炉如连城之璧。我小时候亲眼见过。锅，是古代的勺斗；炉，是小折脚铛。
忠魂入梦兖济道署
兖济道署在兖州城西，本是明代都阃府的旧址。某位观察公上任后，喜爱署西的空地，可以种植花草，挖池引泉，运石堆山，建小亭如伞盖。供吟啸、饮酒赋诗、摩娑玩赏，收藏鼎彝为乐。我在滋阳做幕僚时，某位司马公子设宴招饮，一起登上假山，看到西墙外有一块方土，长约二丈多，高约五尺多，宽广平整，怀疑是台基。如果顺势堆成嶙峋山石，环绕廊舍，那么园势可以曲折，石径也可以蜿蜒。心里想着但没说。喝醉后，点灯回去，朦胧中躺下。梦见一位穿红袍戴纱帽的贵人，面白多须，长眉高颡，在中庭徘徊。随即一个秃发童子，投帖进入，口称曹公奉拜。我正要审视帖上的名字，贵人已经进入，昂首高坐，瞪眼看了我很久，说：“你白天看到的土丘，也知道下面是我的首邱吗？魂魄所栖，不可以作为游览的地方。当日仓促捐躯，既无碑志，又无祠宇；老成凋谢，史册不书，实在寂寞啊。你既然作《夜雨秋灯录》，何不记载其大概，使后来宦游的人，知道这里有人，不至于被削去，岂不是笔墨的缘分吗？”我心里虽然答应，且想咨询，但口噤不能说一个字。贵人随即起身，我只拜送。贵人说：“明天，将派人以名字相告，可以略见一斑。”说完，且行且吟，曰：寒泉百尺吐长虹，多少风云在瓮中。遗蜕纵教黄土压，精灵已逐鼎湖龙。回首燕台策马行，征途顺访绿杨营。惨闻帝抱虞渊痛，国破家亡敢再生。爱妾随身字〇娘，一般殉节共流芳。行人莫当胭脂井，玉虎偷窥水尚香。千古崇窿土一台，金蚕飞出总堪哀。年年风雨清明节，若个梨花麦饭来。忠义光能烛九渊，闲携桃叶岱云边。何须短碣题名字，杜甫南楼一散仙。吟完，回头看向我，挥手像示意止步的样子。我正惶惑，好像脚下误踏青苔，一滑倾扑而醒，在床上默忆所吟，一字不差。听窗外风声飕然，好像吟韵还在耳边。谨志于怀，殊不可测。第二天晚上，恰好道署幕府某君来，试着以土丘问他。某君脸色凝重地说：“下面有井，是明代忠臣昆山曹公廷桢死难的地方。甲申年，曹公正被征召入都，路过此地，访问朋友在此署。忽然侦隶报告煤山变故，曹公抚胸大哭，说：‘我不忍事二主！’于是纵身投井而死。当地人认为他义气，于是闭塞井栏，上面加黄土，因为靠近官衙，不敢作殡宫墓道，然而……”
亦不忍再酌寒泉，遂筑如平阜。至道光某甲子，官此者某公，其妾素骄，亦河东怒狮也。夏日怯暖，见此阜横绿荫下，四面凉习习，乃簪花傅粉，着短罗衫，坐土阜上纳凉；且双翘纤足，吸水烟，诸婢环侍，笑语喧哗。忽大叫倒地，若中癫，面青紫，目瞪视，口流沫，作昆山语音骂曰：‘何物淫娃，敢于无礼！此虽爽垲，然其下为吾窀穸。尔一妇人，坐吾屋顶上，亵孰甚焉。而且艳妆吸烟，是何体态！尔稿砧亦读书人，何绝无家教，想怯尔阃威耶？我实不能恕妖牝也！’言已，手自批颊，粉黛浸淫，花容揉碎矣。诸婢狂呼，仆媪咸至，不能救止。惊请某公来，听如夫人所语，知有干犯，急再拜认过，乞宽宥。旋闻冷笑曰：‘我家亦有妇人，设箕踞于妆宅鸱尾上，汝心安乎？’曰：‘是诚婢子之无礼，容痛饬之。但君既殡此，乞示姓名。’大声曰：‘吾明季曹廷桢也。’再问，而如君已苏，扶之上房，药饵始愈。然由此竟丧胆，淫威稍杀，不似从前之肆恣矣。今观察某公，旋以曹公问郡邑父老，咸云实有其人，与其事。至究何官属，同死者何人，死何月日，昆山有无耳孙，则不能得端的。观察函询昆宰，亦无还云，而府乘亦无纪载。”某君言至此，遽见烛跋，辞去，晨即前赴省垣。余蓦忆昨宵所梦忠臣曹公者，其即红袍纱帽，负手长吟者乎？玩其诗句，抑尚有朝云同死而兖人不知者乎？急呼墨搦管，敬谨录示同人。咸云附会，不深信。噫！此何事也，而敢以附会出之欤？夕照树荫之下，心有所思，灵即入我梦寐，曹公亦何其神欤！余命犯客星，萍踪靡定，倘到昆邑，当亲访曹氏云，或知其详也。姑记于此，庶不负忠魂垂诿之隆。
译也不忍心再酌饮那寒泉，于是将土堆筑得像平缓的小山丘一样。到了道光年间某甲子年，在此地做官的某公，他的妾室向来骄横，也是个河东狮吼般的人物。夏天她怕热，看见这土丘横卧在绿荫之下，四面凉风习习，便簪花抹粉，穿着短罗衫，坐在土丘上纳凉；并且翘起两只纤细的脚，吸食水烟，众婢女环绕侍奉，说笑声喧哗。忽然她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好像中了癫狂之症，脸色青紫，眼睛瞪视，口流白沫，用昆山的口音骂道：“什么淫荡的丫头，敢如此无礼！这里虽然干燥爽利，但下面却是我的墓穴。你一个妇人，坐在我的屋顶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亵渎的呢。而且浓妆艳抹地吸烟，这是什么体统！你那丈夫也是读书人，为何竟毫无家教，难道是畏惧你的威严吗？我实在不能宽恕你这妖妇！”说完，自己用手打自己的脸颊，粉黛浸染，花容揉碎了。众婢女狂呼，仆人和老妇人都赶来了，不能救止。惊慌中请某公前来，听了这妾室所说的话，知道有冒犯之处，急忙再拜认罪，乞求宽恕。随即听到冷笑说：“我家也有妇人，假如她叉开腿坐在你家屋脊的鸱尾上，你心里安吗？”某公说：“这确实是婢女的无礼，容我痛加责罚。但您既然安葬在此，乞求告知姓名。”大声说：“我是明末的曹廷桢。”再问时，那妾室已经苏醒，扶她上房，用药调理后才痊愈。然而从此她竟丧了胆，淫威稍减，不像从前那样放肆了。如今观察某公，随即向郡邑的父老询问曹公的事，都说确实有其人其事。至于究竟担任什么官职，同死的人是谁，死在何月何日，昆山有无后代子孙，则不能得到确切的说法。观察写信询问昆山的县令，也没有回信，而府志也没有记载。”某君说到此处，忽然看见烛芯烧尽，便告辞离去，早晨就前往省城。我猛然想起昨夜梦中那位忠臣曹公，难道就是那位穿红袍戴纱帽、背着手长吟的人吗？玩味他的诗句，难道还有与朝云同死而兖州人不知道的吗？急忙呼唤墨汁握起笔，恭敬谨慎地记录下来给同僚看。大家都说是牵强附会，不深信。唉！这是什么事情，怎敢以牵强附会来对待呢？夕阳树荫之下，心中有所思慕，神灵就进入我的梦境，曹公也太神奇了！我命犯客星，行踪不定，倘若到了昆山，应当亲自探访曹氏，或许能知道详情。暂且记录在这里，大概不辜负忠魂托付的隆情。
奚大瘤
奚大瘤者，晋人也。肖神像，得刘元的传。幼失怙恃，因貌陋，痴肥多麻，且贫无一椽，人皆鄙之，无与论婚者。得神像值，辄饮啖，量兼人，以是囊中无一钱，夜多就古庙宿。夏日工倦，常卧烈炎中；秋夜饮酣，恒眠凉月下。由此得疾，腰下患瘤，始犹如盏，继如盎，旋大于瓮。蹒跚匍匐，不良于行。每有操作，痛不可忍。生计日蹙，医药罔效。自思不如速死。至夜，伏行入林下，将解带自缢。林后一道者出，羽衣翩翩，风神秀逸。遽喝曰：“止！堂堂男子，有何不了，学妇人女子，自寻短见耶？”奚痛哭，告以所苦。曰：“子与其觅死，曷譬若已死，去而学仙，必成大道。”曰：“无师传，奈何？”曰：“吾即为尔师。盍随我往深山，当授以法。”曰：“诺。但从行不易，登高涉险，能毋苦乎？”曰：“易耳。”袖出枣二枚，与之食。甫下咽，即遍体爽适，瘤痛亦止。再拜。随道者，行如飞。倏至一大山，叠岫层峦，隔绝尘境。进一石洞中，有药炉丹灶，位置井然。道者授一蒲团，曰：“子先学趺坐，坐四十九日，心不妄动，即得入道之门。身后石瓮内有干糇，石隙内有甘泉，足慰饥渴。成连迟余海上，吾去行即来。幸勿怠惰坏道，负吾期望之苦心！”奚一一允诺。道者长啸出门，即有云起足底，清飚远扬，其影上汉，杳矣。奚依法趺坐，甫三日，闻外间有妇女喧笑声，车马纷驰声，开目无所见。声渐近，忽头面七窍作痒，若声从窍入，渐达于瘤，亦无所苦。夜静，闻瘤内如有妇人语，悄呼“姊姊妹妹，新居颇不恶，早知有此处，不浪寻天台蓝桥等处，误作神仙窟矣。既得秘府，佳日不可辜负，宜小寻乐事，何如？”众曰：“诺。”四日，闻瘤内有敲棋声，纤手落子声，旋以悔着詈争声，两人劝解声，又有书声，吟哦声，排闼叩门声，众起让坐声，角酒赌枚声，枚输罚使歌以侑觞声，歌者呼拍板弹筝相和声，掷杯声，隔窗唾绒声，一女骂阿娇太懒，何匿不见客，拉之赴宴声，问绣务成否声，架上鹦鹉声，狸奴捕鼠声，众哄散话别声，一女殷殷叮后约声，声声不已。五日六日，瘤内声更烦而且奇。一女曰：“主人貌究若何，性情究若何？”一女曰：“闻亦从患难中来，想不大恶。”一女曰：“休休休！彼近从道士学仙，误入迷途，必定夜郎自大，盛气向人。”一女曰：“妮子莫冤屈人，渠昨已觅死空林中，何有纨绔习气？”一女曰：“何妨趋出一窥探，便得匡庐真面目。”一女曰：“恐渠见吾辈，便颠狂煞，刻不能离，将令人琐屑死！”一女曰：“论居停分中，亦当为之效绵薄，但吾辈姊妹六人，谁肯先出头晤渠？”众曰：“叙齿，仍烦大姊姊去。”七日，闻瘤内一女曰：“三妹向后园摘素馨凤仙，大为姊姊助妆，好出见居停。”一女曰：“姊姊妆扮好，真不亚王母第三女玉九娘子风貌。”一女曰：“论袅娜，犹胜渠。”一女曰：“吾为尔等开道路，反为狂婢奚落煞，真令人寒心也。”一女曰：“姊姊莫嗔怒，妹为姊姊预审瓜藕，俟姊姊归而解渴烦，何如？”众大笑。奚正俯首听，忽眼角作痒，泪涔涔，将用手揉擦，突一小美人，自两眦间跳出，落地宛转，少刻，即大如人，风致娟好，向奚裣衽曰：“妾秋水也，挈妹子等附托尊躯，感德非浅。闻主人独居孤寂，故首出参谒，乞垂怜悯。”奚爱其美，魄动神摇不能制止。秋水善演剧，变幻小戏术，织锦裁云，雕琼镂月，事事皆令人喜。奚痴坐，唯视之笑。秋水探手于怀，意大动，遂与之狎。事讫整衣，仍小如指，跳入目中不见。即闻瘤内呼曰：“姊姊回也！”争起酌酒为贺。秋曰：“吾姐妹同事一主，当叙齿，勿争竞，致外人笑。”众曰：“善。”次日，奚又侧耳听，忽耳中习习痒，一美人跃出，如秋水行径，而貌不同，载拜曰：“妾双珠也，请献拙技，博主人欢。”品竹弹丝，无不极妙。奚闻之意迷，即拉与为乱。事已，亦跳入耳。明日，觉鼻内痒，猛嚏，一美人堕，
译奚大瘤
奚大瘤，是晋地人。他模仿神像，得到了刘元的传授。幼年时父母双亡，因为相貌丑陋，痴肥且满身麻子，加上贫穷得连一间房子都没有，人们都鄙视他，没有人愿意与他议婚。他得到神像的俸禄，就吃喝，食量是常人的两倍，因此口袋里没有一文钱，夜里多在古庙里住宿。夏天做工疲倦，常躺在烈日下；秋夜饮酒酣畅，常在凉月下睡觉。由此得了病，腰部以下长了瘤子，起初像茶盏大小，接着像陶罐，转眼比瓮还大。他走路蹒跚爬行，行动不便。每当劳作，疼痛难以忍受。生计日益窘迫，医药毫无效果。他心想不如早点死。到了夜里，他爬行进入树林下，准备解下腰带自缢。树林后面走出一位道士，穿着羽衣翩翩，风度神采清秀飘逸。道士突然大喝一声：“住手！堂堂男子汉，有什么过不去的，学女人那样，自寻短见吗？”奚大瘤痛哭，把自己的苦楚告诉道士。道士说：“你与其找死，不如假设自己已经死了，离开这里去学仙，一定能成就大道。”奚大瘤说：“没有师父传授，怎么办？”道士说：“我就是你的师父。何不跟我到深山去，我将传授你法术。”奚大瘤说：“好。只是跟随行走不容易，登高涉险，能不吃苦吗？”道士说：“容易。”袖子中拿出两颗枣子，给他吃。刚咽下去，顿时全身清爽舒适，瘤子的疼痛也停止了。奚大瘤拜了两拜。跟随道士，行走如飞。忽然来到一座大山，重峦叠嶂，隔绝了尘世。进入一个石洞中，有药炉丹灶，摆放得井然有序。道士递给他一个蒲团，说：“你先学盘腿打坐，坐四十九天，心不妄动，就能进入大道的门径。身后石瓮里有干粮，石缝里有甘泉，足以慰藉饥渴。成连在海上挽留我，我离开后马上回来。希望你不要懈怠荒废大道，辜负我期望的苦心！”奚大瘤一一答应。道士长啸一声走出洞门，脚下立即升起云雾，清风远扬，身影升入高空，消失了。奚大瘤依法盘腿打坐，刚过三天，听到外面有妇女喧笑的声音，车马纷驰的声音，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声音渐渐靠近，忽然头面七窍发痒，好像声音从孔窍进入，逐渐到达瘤子，也不觉得痛苦。夜深人静，听到瘤子内好像有妇人在说话，悄悄呼唤“姐姐妹妹，新住处还不错，早知道有这个地方，就不到处寻找天台、蓝桥等地，误把那里当作神仙窟了。既然找到了秘密府邸，好日子不可辜负，应该稍微寻找些乐事，怎么样？”众人说：“好。”第四天，听到瘤子内有下棋的声音，纤细的手落子的声音，接着是悔棋争吵的声音，两人劝解的声音，又有读书的声音，吟诗的声音，推门叩门的声音，众人起身让座的声音，角力赌酒的声音，输家被罚唱歌助兴的声音，唱歌者呼唤拍板弹筝相和的声音，掷杯的声音，隔着窗户吐丝绒的声音，一个女子骂阿娇太懒，为什么躲着不见客，拉她去赴宴的声音，问刺绣工作完成没有的声音，架上鹦鹉的声音，猫捉老鼠的声音，众人哄散话别的声音，一个女子殷切叮嘱下次约会的声音，声音不断。第五天、第六天，瘤子内的声音更加烦杂奇特。一个女子说：“主人相貌究竟如何，性情究竟如何？”一个女子说：“听说他也是从患难中过来的，想必不太坏。”一个女子说：“算了算了算了！他最近跟道士学仙，误入迷途，一定夜郎自大，对人盛气凌人。”一个女子说：“丫头不要冤枉人，他昨天已经在空林中寻死，哪会有纨绔习气？”一个女子说：“不妨出去一探究竟，就能看清庐山真面目。”一个女子说：“恐怕他见到我们，就会疯狂迷恋，片刻不能分离，将让人烦琐致死！”一个女子说：“论起居住者的本分，也应当为他尽微薄之力，但我们姐妹六人，谁肯先出头去见他？”众人说：“按年龄排序，还是麻烦大姐姐去。”第七天，听到瘤子内一个女子说：“三妹去后园摘素馨和凤仙花，大大帮助姐姐梳妆，好出去见主人。”一个女子说：“姐姐打扮好，真不亚于王母第三女玉九娘子的风貌。”一个女子说：“论起袅娜多姿，还胜过她。”一个女子说：“我为你们开路，反而被狂婢奚落，真让人寒心。”一个女子说：“姐姐不要生气，妹妹为姐姐预先准备瓜果藕片，等姐姐回来解渴，怎么样？”众人大笑。奚大瘤正低头听着，忽然眼角发痒，泪水涔涔而下，刚要用手揉擦，突然一个小美人，从两眼之间跳出，落地辗转，片刻间，就变得和人一样大，风姿美好，向奚大瘤整理衣襟说：“妾身叫秋水，带着妹妹们依附在您身上，感激您的恩德不浅。听说主人独居孤寂，所以首先出来参拜，乞求垂怜。”奚大瘤喜爱她的美貌，心神动摇不能自制。秋水擅长演戏，变幻小戏法，织锦裁云，雕琼镂月，事事都令人欢喜。奚大瘤痴痴坐着，只是看着她笑。秋水把手伸进怀里，情意大动，于是与他亲昵。事后整理衣服，又变得像手指一样小，跳进眼睛里不见了。随即听到瘤子内呼喊：“姐姐回来了！”众人争着起身斟酒祝贺。秋水说：“我们姐妹共同侍奉一个主人，应当按年龄排序，不要争竞，导致外人笑话。”众人说：“好。”第二天，奚大瘤又侧耳倾听，忽然耳中习习发痒，一个美人跃出，像秋水那样行事，但相貌不同，拜了两拜说：“妾身叫双珠，请献拙技，博主人欢心。”吹竹弹丝，无不极其美妙。奚大瘤听了意乱情迷，就拉她胡来。事后，她也跳进耳朵里。第二天，觉得鼻子里痒，猛打喷嚏，一个美人掉落，
名曰玉峰，遍体皆香，能夺兰麝。四日，觉口内痒，一美人堕，名曰金海，善烹调，炮鳖烩鲤，莫不甘旨。五日，满身痒，一美女自毛孔出，名曰千金，自云“随孔可出，亦随孔可入。”善变。奚偶思游，即化为车，乘之恶掀簸；即又化为马。至断桥危堤，意思若乘秃尾，便入画意；即化为驴。倏至渡口，意度何处有楫，即化为小艇。甫渡，思稳坐看山，又化为肩舆。其神妙如是也。六日，觉心上痒，一美人自脑后跃出，名曰随娘，美尤冠诸姊，善缩地，九州不足论，九州而外，如东南神州，西南戎州，正西州，正中冀州，西南桂州，西北营州，东北咸州，正东扬州。五岳不足论，五岳而外，如东岳广乘，南岳长离，西岳丽农，北岳广野，中岳昆仑。偶注彼则奇山奇水，无不为之列几案，听游览焉。枕席之上，更有奇趣，令人销魂。奚日与六女戏，不复忆道士言。年余，六女均生子女，果闻瘤内婴姹啼笑声，索乳声，抓梨觅枣声。稍长，即与论婚迎娶，鼓吹到门声，环佩跪拜声，开筵宴客声，人喧于室，马腾于槽，由是心大烦，日夜不能安枕。疾顿剧，瘤亦顿巨。忽闻六女喧于瘤内，曰：“好好房屋，奈何雨即漏，风即入，岂数椽将倾耶？明日，遣奴子赴江西，购良材来兴造。”一女曰：“以妹子愚见，可不必。日来主人大委顿，恐不久即捐舍，不如杀之，各挈子女逃远方，另寻屋宇住，何如？”众曰：“善。”奚闻之，大哭，旋闻瘤内霍霍磨刀声，哭更不辍。忽见道者冉冉降于庭，奚急跪迎。道者视之，诧曰：“尔奈何狼狈至此，曷明言无隐，庸可救。”奚具告之，道怒曰：“与其为贼杀，不如我自杀之！”壁上抽古剑，光晶莹，奚方哀求，寒锋已在颈上，用力一挥，头脆然落，亦无所苦。张目视道者，向腔内呼曰：“六贼六贼，可以速出，此中有丹，不容久宅！”随即有白气缕缕自腔内出，如釜上蒸腾。气尽瘤亦销。道者拈其首，合腔上，端且正，然后敷以药屑，围以匹练，呼曰：“奚生醒醒！”奚果苏，觉所患顿失，心地光明，跪伏受教。道者曰：“吾教中度入，有顺缘，有逆缘，有孽缘。不图以逆缘度尔身，侥幸也。六贼已去，万念皆空，从此头颅可安可落，听其自便，何乐如之？再十年后，当寻我于六合以外，太微山顶也。”言已，道者又去。奚遂策杖出洞，再至人间。遇向日同侪，争讶问颈上何来此一围红线。奚扪之，亦无迹。此后不事肖像，能以奇术医病者。刀斧创伤，血肉狼藉，奚摸颈上垢，如玉红膏，敷之，血立止，而痛立定，肤立生。病家授以金，却之，惟仍好饮啖。一日，饮酒家，酒保答应稍迟，奚怒，自捋头落置案上，座客惊窜四散。酒保谢，自仍举置颈上如故。由是时以之恐怖人，酒家恶之。适醉后，又捋落，甫置案上，自仍倾杯酒灌腔中。酒保蓦地夺头，弃屋后溷中。奚摸头不得，两手怒搏，掷杯拍案，意甚惶迫，腔血将涌流。突有道者自云中堕，手捧一美男子头，与奚按合，呼曰：“奚生奚生，尔头已污，不能再合。顷于富贵家寻得一颗，持来救汝。汝嗣后宜韬晦，勿再炫露！”言已，詈酒保曰：“狗彘奴！何遽杀我弟子，尔试回首看身后！”酒保蓦回首，即强项不能回止矣。再转身视，道者与奚已杳。至嘉靖某甲子，奚犹往来于晋，歌啸自如。忽中途遇一俊仆，乘怒马来，见之，遽跃马伏道左，悲曰：“公子乃在此耶？”奚闻之，径跳入水。炊许，乘龙入霄汉，不知所之。懊侬氏曰：佛以眼耳鼻舌身意，为六贼。其贼也，即其性也。忍制之，则曰性；纵恣之，则曰贼。然天有阳即有阴，地有人即有鬼，人有形即有性。使尽如佛氏所云“灭性归寂”，则此形又何所寄乎？娲皇当时抟土为人时，又何必定与以眼耳鼻舌身意乎？彼世之不能辨性者，则有刑天氏之一教，当北面称弟子以事之可耳！昔有竖子，好集医方，偶之市，见决囚，囚患大气泡，侩子举刀一挥，头落地，而泡顿缩小。渠见之，即茫茫然归，举
译名叫玉峰，浑身散发香气，能压倒兰麝的香味。第四天，觉得口内发痒，一位美人从口中落下，名叫金海，擅长烹饪，无论是炮制鳖肉还是烩鲤鱼，没有不香甜可口的。第五天，全身发痒，一位美女从毛孔中出来，名叫千金，自称“可以从毛孔出来，也可以从毛孔进入。”她善于变化。奚生想出游，她就变成车，奚生嫌颠簸；她又变成马。到了断桥险堤，奚生心想若是骑秃尾驴，便有了画中的意境；她就变成驴。忽然到了渡口，奚生心想哪里有小船，她就变成小艇。刚渡过河，奚生想安稳坐着看山，她又变成轿子。她的神妙就是这样。第六天，觉得心上发痒，一位美人从脑后跃出，名叫随娘，美貌尤其超过其他几位姐姐，擅长缩地术，九州之地不足挂齿，九州之外，如东南神州、西南戎州、正西州、正中冀州、西南桂州、西北营州、东北咸州、正东扬州。五岳也不足挂齿，五岳之外，如东岳广乘山、南岳长离山、西岳丽农山、北岳广野山、中岳昆仑山。偶尔注视那里，奇山奇水，无不排列在几案之上，供人游览。在枕席之间，更有奇趣，令人销魂。奚生每天与六位女子嬉戏，不再记得道士的话。一年多后，六位女子都生了子女，果然听到瘤内婴儿啼笑的声音、索要乳汁的声音、抓梨找枣的声音。稍大一些，就谈论婚嫁迎娶，鼓乐吹打到门的声音、环佩叮当跪拜的声音、开筵宴请宾客的声音，室内人声喧闹，马在槽边奔腾，因此心里非常烦躁，日夜不能安睡。病情突然加重，瘤子也突然变大。忽然听到六位女子在瘤内喧哗，说：“好好的房屋，怎么雨就漏，风就进，难道几根椽子快要倒塌了吗？明天，派奴仆去江西，购买好木材来建造。”一位女子说：“以妹子的愚见，可以不必。近来主人非常疲惫，恐怕不久就会去世，不如杀了他，各自带着子女逃到远方，另找房屋居住，怎么样？”众人都说：“好。”奚生听到后，大哭，随即听到瘤内霍霍磨刀的声音，哭得更加不停。忽然看见道士缓缓降到庭院中，奚生急忙跪迎。道士看着他，惊讶地说：“你怎么狼狈到这种地步，何不说明白不要隐瞒，或许还能救你。”奚生全部告知，道士愤怒地说：“与其被贼人杀，不如我自己杀你！”从壁上抽出古剑，光芒晶莹，奚生刚哀求，寒光已在颈上，用力一挥，头清脆地落下，也没有痛苦。睁眼看着道士，向腔内呼喊说：“六贼六贼，可以快点出来，这里有丹药，不容你们久住！”随即有缕缕白气从腔内冒出，像锅上蒸腾一样。气散尽后瘤子也消失了。道士拿起他的头，合在腔上，端正之后，敷上药屑，用布匹缠绕，呼喊说：“奚生醒来！”奚生果然苏醒，觉得所患的疾病顿时消失，心地光明，跪伏接受教诲。道士说：“我的教法中渡人，有顺缘，有逆缘，有孽缘。没想到用逆缘来渡你，是侥幸啊。六贼已去，万念皆空，从此头颅可安可落，听凭自己方便，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再过十年，应当在六合之外，太微山顶寻找我。”说完，道士又离去。奚生于是拄着拐杖走出山洞，再次来到人间。遇到以前的同伴，都惊讶地问颈上怎么有一圈红线。奚生摸了一下，也没有痕迹。此后他不从事画像，能用奇术治病。刀斧创伤，血肉狼藉，奚生摸颈上的污垢，像玉红膏一样，敷上去，血立刻止住，疼痛立刻停止，皮肤立刻生长。病家给他金子，他推辞，只是仍然喜欢吃喝。一天，在酒家喝酒，酒保答应稍慢，奚生发怒，自己把头摘下来放在案上，座客惊慌四散。酒保道歉，他自己又把头安在颈上如故。因此有时用它来恐吓人，酒家厌恶他。恰好醉酒后，又摘下来，刚放在案上，自己又倒一杯酒灌进腔中。酒保突然夺过头，扔到屋后的厕所里。奚生摸不到头，两手愤怒地搏斗，掷杯拍案，神情非常惶恐，腔血将要涌出。突然有道者从云中落下，手捧一个美男子的头，与奚生按合，呼喊说：“奚生奚生，你的头已脏，不能再合。刚才在富贵人家找到一颗，拿来救你。你以后应该韬光养晦，不要再炫耀！”说完，骂酒保说：“狗猪奴！为何杀我的弟子，你试着回头看身后！”酒保突然回头，脖子僵硬不能转动。再转身看，道者与奚生已经消失。到了嘉靖某甲子年，奚生还在晋地往来，歌啸自如。忽然中途遇到一个俊仆，骑着怒马来，见到他，立刻跃马伏在道旁，悲伤地说：“公子竟然在这里吗？”奚生听到后，径直跳入水中。一顿饭的功夫，乘龙升入云霄，不知去向。懊侬氏说：佛家以眼耳鼻舌身意，为六贼。它们是贼，就是人的本性。克制它，就叫做性；放纵它，就叫做贼。然而天有阳就有阴，地有人就有鬼，人有形就有性。如果都像佛家所说“灭性归寂”，那么这形体又寄托在哪里呢？女娲当时抟土造人时，又为何一定要赋予眼耳鼻舌身意呢？那些世上不能辨别本性的人，则有刑天氏的一派，应当北面称弟子来侍奉他罢了！从前有个年轻人，喜欢收集医方，偶然到集市，看见处决囚犯，囚犯患有大气泡，刽子手举刀一挥，头落地，而气泡顿时缩小。他看到后，就茫然回家，举
玉红册
玉红册者，阴司纪善簿也。不必奇巧异行，凡有片长足录，即书名卷首，俾朔望上奏天曹，如人世官长之有月报。所最重者，则莫如拒色怜贫两事。于何证之？有杜君诗臣所述宝山朱君一案。朱君名鉴和，宝之罗溪世家子，美丰姿，性拓落。顾因贫，抱烟霞癖，居恒风雨一檠，怡然倚枕。一夕，正假寐，忽喃喃不辍。其妻灯下女红，听莫能辨，心疑为呓语耳。讵连夕作，醒，询之茫然。时有周大令夫人某氏，来辨所云。甫坐，而朱又对灯入黑甜。炊许，忽瞠目语曰“仆至此数日，汝等尚懵懵耶？”周夫人急问伊谁，曰：“仆赵姓，行三，生充院役，死作院城隍案下勾魂使，奉票来拘鉴和者。”朱妻惊而痛哭，周夫人急止之。遂详询神拘鉴和何事。曰：“噫！此前生因也。渠前生为殷凤鸣，孀嫂冯氏有姿色，盗之，私订偕老，忽毁盟另娶，冯郁郁遂自缢。今控于阴司，非拘渠就质不能了。”问：“事隔三十余年，何不报于前生，而报于再世？”曰：“亦自有说。凡自戕者堕枉死城，非三十年，不能出而报冤，此阴例也。”周夫人与朱妻耳语，谋欲贿之。彼虽僵卧，已聆所语，急摇手冷笑曰：“莫妄饶舌，倘阴曹亦如人世徇私，尚有天道耶？”朱妻知不可挽回，哭失声，伏地哀叩。彼急禁止曰：“无妨碍，渠幸今生有两善事，救星也。”又问：“玉红册，汝等知之乎？”咸曰不知。既而自笑曰：“善，吾几昏瞀。此阴司纪善簿，无怪汝曹不知。冯氏始控于县，继控于府，均以渠名载玉红册，置不理。旋控于本院，亦不理。渠苦求昭雪，婉谕之，不听，大声呼曰：‘公左袒，不知有天外天耶？’都院恶其狡，故许以拘朱一对质，又恐他役滋扰，因仆素梗直，从不贪取他人一杯水，故有是遣。拘时令渠安眠三昼夜，头前灯，万勿灭。案结仍仆送之还也。”问：“朱何善，能于此中留名？”曰：“在苏却邻女夜奔，雪中救跛丐垂毙，两事琐琐，俟渠醒自述。”婢媪奉以烟，曰：“非所嗜，唯吸淡芭菰。”少许，言笑自若，既而作欠伸状，曰：“夜深矣，仆且去，俟汝等有成议，再来邀渠。”旋呼仆燃灯，声顿止，而朱亦倏然醒矣。询仍茫茫。告以故，且询两善事，朱详述颠末。且云：“此十年前事，从未向人一言，不徒冥中竟已登册，危哉！”晨集戚属议，中有少年好事者，不深信，夕约同人环守之。疾又作，少年遽呼曰：“鬼魅敢尔！”彼且笑且语曰：“妄人何足语，盍仍请周夫人打话！”众惭退，周告以：“虽感盛情，终难许允。若一去不返，究竟奈何？”曰：“诚哉！昨宵返县署，城隍张公，亦虑其迁延尸坏，难于返魂。盍共筹之。”众束手无一策。彼作思维再四状，曰：“有之矣。送渠买棹吴门，赁寓栖止，就质送还，均觉便易。”众曰：“善。”遂如议定期。临去，咸恳其照看，慨然自任，惟嘱其到苏，万勿诣庙进香焚楮帛，恐不足邀福，徒取咎戾也。鉴和遂有苏台之行。舍馆甫定，即摄去。家人悬悬，酣睡一榻，如痴如迷。其妻守之泣。婢媪恐灯灭，守益坚。明日忽苏，张目曰：“惫矣！”呼饮甚急。又起而跪拜，作答谢状，絮絮作坐谈状，旋即作送客状。既而卧，移时始起，则真清醒矣。自云：“拘时，有白发叟引之去，盖即赵君行三者也。抵院署则巍峨壮丽，如王者居。殿上灯烛作绿色，两旁牛头排衙迄，神升坐，貌甚伟，不敢仰视。有黑衣妇，披发号叫甚厉，正遑骇间，闻呼己名，叟引之案下跪，神问曰：‘汝有罪，知之乎？’曰：‘不知。’神命视照胆镜，则前生盗嫂事，历历在目，悔怖无地，崩角叩数十。妇哓哓呼报冤，对质数十言。神谕妇曰：‘凤鸣应惩，但今生有两善事，名登玉红册，上帝所嘉，不便用刑，当令其亲讽佛经，祝汝投生，可乎？’妇不服，神怒曰：‘赏罚自有定谳，不能由汝纠缠也。再多言，法即反坐！’妇哀呼不已，神曰：‘尔失节亦不能无过，尚不甘耶？’呼具供结，逐出。妇下阶，
译玉红册
玉红册，是阴间记录善行的簿籍。不必是奇特巧妙的异行，只要有微小的长处值得记录，就把名字写在卷首，以便在每月初一、十五上奏到天庭，就像人世间官员有月度报告一样。其中最受重视的，莫过于拒绝美色诱惑和怜悯贫困这两件事。有什么证据呢？有杜君诗臣所讲述的宝山朱君一案。
朱君名叫鉴和，是宝山罗溪世家的子弟，容貌俊美，性格豪放不拘。但因为贫穷，他怀有隐居山林的癖好，平时无论风雨，只点一盏灯，安然地倚着枕头休息。一天夜里，他正小睡，忽然不停地喃喃自语。他的妻子在灯下做针线活，听不清他说什么，心里怀疑是梦话罢了。没想到连续几夜都这样，醒来后询问他，他却茫然不知。当时有周县令的夫人某氏，来辨认他说的话。刚坐下，朱君又对着灯陷入沉睡。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大眼睛说：“我到这里好几天了，你们还糊里糊涂吗？”周夫人急忙问他是谁，他说：“我姓赵，排行第三，生前当过衙役，死后做了城隍庙下勾魂的使者，奉命来拘拿鉴和。”朱妻惊恐地痛哭，周夫人急忙制止她。于是详细询问神明拘拿鉴和是为了什么事。
赵三说：“唉！这是前世的因果。他前世叫殷凤鸣，嫂子冯氏有姿色，他偷娶了嫂子，私下约定白头偕老，忽然毁约另娶他人，冯氏郁郁寡欢，最终上吊自尽。现在冯氏在阴司控告，如果不拘拿他当面对质，无法结案。”问：“事情过去三十多年了，为什么不在前世报应，而要报应在再世？”回答说：“这也有说法。凡是自杀的人堕入枉死城，不到三十年，不能出来报冤，这是阴间的惯例。”
周夫人与朱妻耳语，商量想贿赂他。他虽然僵卧不动，已经听到了她们的话，急忙摇手冷笑说：“不要胡乱饶舌，如果阴间也像人世那样徇私舞弊，还有天道吗？”朱妻知道无法挽回，哭得失声，伏在地上哀求磕头。他急忙禁止说：“没有妨碍，他幸好今生有两件善事，是救星。”又问：“玉红册，你们知道吗？”都说不知道。随后他自笑说：“好，我几乎昏聩了。这是阴间记录善行的簿籍，难怪你们不知道。冯氏起初在县衙控告，继而在府衙控告，都因为他的名字载在玉红册上，置之不理。随即在本院控告，也不理。他苦苦请求昭雪，婉言劝告他，他不听，大声呼喊说：‘你偏袒，不知道有天外天吗？’都院厌恶他狡辩，所以答应拘拿朱君一对质，又恐怕其他差役滋扰，因为我向来刚直，从不贪取他人一杯水，所以有这个差遣。拘拿时让他安睡三天三夜，头前的灯，千万不要熄灭。案件结束后仍由我送他回来。”
问：“朱君有什么善行，能在这里留名？”回答说：“在苏州拒绝了邻家女子的夜奔，在雪中救活了快要死去的跛脚乞丐，这两件事琐碎，等他醒来自己叙述。”婢女和老妇奉上烟，他说：“不是我所喜欢的，只吸淡芭菰。”吸了一点，言笑自若，随后做出打哈欠伸懒腰的样子，说：“夜深了，我要走了，等你们有了决定，再来邀请他。”随即呼唤仆人点灯，声音顿时停止，而朱君也忽然醒了。询问他，仍然茫然。告诉他缘故，并且询问那两件善事，朱君详细叙述了始末。并且说：“这是十年前的事，从未向人说过一句，没想到阴间竟然已经登册，危险啊！”
早晨召集亲戚商议，其中有喜欢多事的年轻人，不太相信，晚上约同伙人围守着他。病状又发作，年轻人急忙呼喊说：“鬼魅敢这样！”他一边笑一边说：“狂妄的人不值得交谈，何不还是请周夫人来传话！”众人羞愧退下，周夫人告诉他说：“虽然感激盛情，终究难以答应。如果一去不返，究竟怎么办？”他说：“确实如此！昨晚返回县衙，城隍张公，也担心他拖延导致尸体腐烂，难以还魂。何不共同筹划一下。”众人束手无策。他做出反复思考的样子，说：“有了。送他乘船去苏州，租住寓所，当面对质后送还，都觉得方便容易。”众人说：“好。”于是按照商议定下日期。临行前，大家都恳求他照看，他慨然答应，只嘱咐他到苏州，千万不要去庙里进香烧纸钱，恐怕不足以邀福，反而招致罪过。
鉴和于是有了去苏州的行程。刚安顿好住所，魂魄就被摄去。家人悬心担忧，他酣睡在床上，如痴如迷。他的妻子守着他哭泣。婢女和老妇担心灯灭，看守得更加坚定。第二天忽然苏醒，睁眼说：“累极了！”呼喊喝水非常急切。又起身跪拜，做出答谢的样子，絮絮叨叨做出坐谈的样子，随即做出送客的样子。随后躺下，过了一段时间才起来，这才真正清醒了。
他自己说：“被拘拿时，有个白发老人引我走，大概就是赵君行三吧。到达衙署，只见巍峨壮丽，像王者的居所。殿上灯烛发出绿色的光，两旁牛头排列在衙门前，神明升座，相貌非常雄伟，不敢仰视。有个黑衣妇人，披头散发，号叫非常厉害，正惊骇间，听到呼唤我的名字，老人引我在案下跪下，神明问说：‘你有罪，知道吗？’我说：‘不知道。’神明命我看照胆镜，前世偷娶嫂子的事，历历在目，悔恨恐惧得无地自容，磕头数十次。妇人吵吵嚷嚷呼喊报冤，对质了几十句话。神明告诫妇人说：‘凤鸣应该惩罚，但今生有两件善事，名字登在玉红册上，上帝嘉奖，不便用刑，应当让他亲自诵读佛经，祝你投生，可以吗？’妇人不服，神明发怒说：‘赏罚自有定论，不能由你纠缠。再多说，法律就要反坐！’妇人哀呼不已，神明说：‘你失节也不能没有过错，还不甘心吗？’命令具结结案，将她逐出。妇人下台阶，”
犹怒盼不已。叟挈余叩拜出，询神为谁，曰：‘向忠壮也。’问：‘玉红册何状？’曰：‘页页皆泥金字也。’”朱既返罗溪，日诣庙闲游，视东廊，果塑有赵君像，须眉酷肖。懊侬氏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何速且易也。人当愧悔已极，发菩提心，立广大愿，功更倍焉。上帝嘉其现在，恕其既往，正上帝爱人以德处。否则身堕泥梨，尚有自新之路耶？三复此编，可当晨钟暮鼓，唤醒众生。
译眼神中仍带着愤怒，久久不能平息。老翁搀着我叩拜后出来，我询问供奉的是哪位神灵，回答说：“是向忠壮公。”又问：“那玉红册子是什么样子？”回答说：“每一页都是用泥金写的字。”朱某回到罗溪后，每天到庙里闲逛，看到东廊，果然塑有赵君的像，胡须眉毛酷似本人。懊侬氏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怎么如此迅速且容易呢？人应当惭愧悔恨到了极点，发起菩提心，立下宏大的誓愿，功德更是加倍。上天嘉奖他现在的善行，宽恕他过去的罪过，这正是上天以德行爱护人的地方。否则，身体堕入泥犁地狱，还有改过自新的出路吗？反复诵读这篇文字，可以当作晨钟暮鼓，唤醒众生的迷梦。
一声雷
明季，吾乡大雷雨，空中坠一异僧，蜷须广额，碧眼方瞳，耳戟双环，似是西域人。自云托钵朝五台，倦卧绝崖松树下，甫交睫，不知何故至此。语虽诞而貌慈，乡人多爱之，争延至家，进餐饮，问茹素否乎，曰：“素也食，荤也食，”更喜其诚笃，送之真胜寺，俾挂衲，自名铁罗汉，不事梵呗，唯日与所游者饮酒食肉而已。闻城北可帆园梅花甚佳，约居士二十余人往游。离城二十余里。时尚春寒，人皆重裘，僧则破衲。行至半途，日卓午，各热甚，争解去，僧悉代衣之，亦绝无膨亨状，面亦无汗。花下亭子，趺坐倾谈。少顷，雷鸣，雨如霰，为花辟尘，霁则转凉，仍解付各人衣之。以是，人多乐与之游。游必饮，饮必醉，醉则随处倒卧，鼾息如雷。夜归寺，必索水濯。僧佣候门，多恶之。一夕以冰水进，僧抽袜伸足，故作蹙眉咬牙怯暖状，须臾，果然气蒸腾，且炙手矣。每闻钟鱼笳鼓，意颇厌恶；惟闻雷声必倾耳悚听，或悲或喜，或点头顿足，或合掌诵佛，曰：“善哉善哉，如是如是！”众笑之，曰：“若以我为妄乎？吾雷之知音也。天以云为容，沉霾如墨者愁，变幻如锦者喜；以风为气，长空怒号者戾，穿花飘忽者静；以雷为言语，罚恶则大声疾呼，以正其罪，赏善则郑重飞扬，以策其勋。”言次，又闻空中殷殷，众曰：“顷又作何语？”曰：“骨隆冬，骨隆冬，恼煞也碧翁，闷煞也化工；孝不孝，忠不忠，耳也波聋，目也波▯。骨隆冬，心冲冲，云消也，雨霁也，故态萌。”众轩渠以为妄。顷又睹雌电，走金蛇，霹雳震，屋瓦飞走。众掩耳，问曰：“此又作何语？”曰：“胡家媳，忤阿翁，翁茹素，饭断葱，击之击之稍从容，骨隆冬。”走询之，果有胡氏翁媳口角，闻雷怖，伏地尚未起。一日，雷声沉沉，若疾若徐，忽作奇响，云豁然开，蔚蓝如沐。走询之，曰：“宦十年，囊何空，灵辇至，城之东。吁嗟乎，王公！吁嗟乎，王公！荫及子孙富贵通。骨隆冬！”果闻门外鼓吹喧闹，人马杂沓。盖邑绅王公，卒于任，其子扶柩归，邑人士迎请入城耳。一日，雨倾盆，响震山谷，雷火光作青紫，炫人目。询之，曰：“有长虫，粗于瓮，灿于虹，久则助魃化毒龙，噬及生物神岂容，杂杂杂，骨隆冬。”走观之，果有大蛇震死于南岗之阳，以是人始惊其异。居三年，乡之老幼妇孺，无不知有铁罗汉者。一朝濯足整衣讫，遍招所与游者，集于寺，笑曰：“和尚日日啖施主，绝不作东，何以为情？”乃折纸把笔，画酒樽匕鬯，鸡鱼虾蟹各种焚之，烟袅袅作彩云，众方凝视，忽奇震如爆竹，惊怖回顾，则室中已陈设完好，酒满樽，菜满盘，几案排列，就坐饮啖，品味无不绝佳。众乐之。有拇战者，有射覆唱歌者，僧亦欠伸而起，曰：“老僧愿招雷部阿香来同饮，何如？”众曰：“善则善，恐亵神耳。”曰：“无妨。”更折纸，画水天无际，远树迷蒙，一船挂帆，乘风破浪。焚之，烟团结如球。球破，成楼台，成山林，水澌澌流山足，顷刻流渐阔，若江若河，突一舟上流来，僧忽跃登舟，身仅盈尺，向众拱手，曰：“珍重！”船上帆影奔驰，鼓声大震，视之，已杳。回顾几案盘杯，亦复乌有。自是始服之如神。后十年，乡人某，因事至咸渎，偶游永宁寺，见铁罗汉趺坐廊下，左右两巨瓮，目若瞑。某惊喜欢跃，曰：“大师乃在此乎？”僧不答。拜之摇之，亦不动。询之寺僧，云：“来此久矣，瓮昨甫购来，不知作么生。”乡人仍坐守之，夜三鼓，僧忽大呼“雷音王菩萨”不辍。某邀大众视之，已坐化矣。某遂缕述僧之灵迹，众始悔恨，遂以瓮作涅，合而葬之后圃。某待其竣事，拜而后去。阅二百六十余年，寺迭更主席，以无塔无碑碣，遂忘其事。忽一夕，大雷雨，土破瓮出，僧以为财，争启之，铁罗汉也。袈裟虽朽，面貌如生，惟四肢冷若冰雪，似非炼形者。舁之禅坐，环诵佛号，顶礼瞻拜。夜静大放光明，院宇如昼。远近冠钗，大
译一声雷
明朝末年，我的家乡遭遇大雷雨，空中坠落一位奇异的僧人。他胡须卷曲，额头宽阔，碧眼方瞳，耳朵上戴着双环，似乎是西域人。他自称托钵前往五台山朝拜，疲倦后躺在悬崖边的松树下，刚闭上眼睛，不知为何就到了这里。他的话虽然荒诞，但面容慈祥，乡人多喜爱他，争相邀请到家中，供养饮食。问他是否吃素，他说：“素也吃，荤也吃。”大家更喜爱他的诚实笃厚，送他到真胜寺，让他挂单出家，自取名铁罗汉。他不从事诵经念佛，只是每天与交往的人饮酒吃肉罢了。
听说城北可帆园的梅花很好，他约了二十多位居士前往游览。离城二十多里，当时正值春寒，人们都穿着厚重的皮衣，僧人却只穿破旧的僧袍。走到半途，太阳正当午，大家都热得厉害，争相脱下衣服，僧人替他们穿上，也完全没有膨胀的样子，脸上也没有汗水。在花下的亭子里，盘腿坐着交谈。过了一会儿，雷声响起，雨像冰雹一样落下，为梅花拂去尘埃，雨停后反而转凉，僧人又把衣服脱下交给各人穿上。因此，人们多乐于与他交往。
出游必定饮酒，饮酒必定喝醉，喝醉了就随处倒卧，鼾声如雷。夜里回寺，必定索要水来洗脚。僧侣佣人守候在门口，大多厌恶他。一天晚上，佣人端来冰水，僧人抽出袜子伸出脚，故意做出皱眉咬牙怕热的样子，不一会儿，果然热气蒸腾，而且烫手了。
每当听到钟磬、法螺、鼓声，他神情颇为厌恶；唯独听到雷声必定侧耳倾听，有时悲伤有时欢喜，有时点头顿足，有时合掌诵佛，说：“善哉善哉，真是如此！”众人嘲笑他，说：“你把我当作妄人吗？我是雷的知音。天以云为容颜，阴沉如墨的是愁，变幻如锦的是喜；以风为气息，长空怒号的是暴戾，穿花飘忽的是宁静；以雷为言语，惩罚恶人则大声疾呼，以纠正其罪过，奖赏善人则郑重飞扬，以激励其功勋。”
说话间，又听到空中隐隐作响，众人问：“刚才又说了什么？”他说：“骨隆冬，骨隆冬，恼煞了碧翁，闷煞了化工；孝不孝，忠不忠，耳朵聋，眼睛瞎。骨隆冬，心冲冲，云消散了，雨停了，故态复萌。”众人哄笑认为他胡说。不久又看到闪电如金蛇游走，霹雳震响，屋瓦飞落。众人掩耳，问：“这又说了什么？”他说：“胡家媳妇，忤逆公公，公公吃素，饭里断葱，打她打她稍从容，骨隆冬。”跑去询问，果然有胡家翁媳口角，听到雷声害怕，伏在地上还没起来。
一天，雷声沉沉，忽快忽慢，忽然发出奇响，云豁然散开，天空蔚蓝如洗。跑去询问，他说：“做官十年，囊中何空，灵车至，城之东。吁嗟乎，王公！吁嗟乎，王公！荫及子孙富贵通。骨隆冬！”果然听到门外鼓吹喧闹，人马杂沓。原来是邑绅王公，在任上去世，他的儿子扶柩归来，邑中人士迎接入城罢了。
一天，大雨倾盆，响声震山谷，雷火光呈青紫色，炫人眼目。询问他，他说：“有长虫，粗于瓮，灿于虹，久则助魃化毒龙，噬及生物神岂容，杂杂杂，骨隆冬。”跑去观看，果然有大蛇在南岗向阳处被雷震死，因此人们开始惊异他的奇异。
居住三年，乡里的老幼妇孺，没有不知道铁罗汉的。一天，他洗完脚整理好衣服，召集所有与他交往的人，聚集在寺中，笑着说：“和尚日日吃施主的，绝不作东，怎么表达情意？”于是折纸拿笔，画酒樽、匕鬯、鸡鱼虾蟹各种食物焚烧，烟雾袅袅化作彩云，众人刚凝视，忽然奇异的震动如爆竹，惊恐回顾，则室中已陈设完好，酒满樽，菜满盘，几案排列，就坐吃喝，品味无不绝佳。众人很高兴。有划拳的，有射覆唱歌的，僧人也欠伸而起，说：“老僧愿招雷部阿香来同饮，如何？”众人说：“好是好，恐怕亵渎神灵罢了。”他说：“无妨。”
又折纸，画水天无际，远树迷蒙，一船挂帆，乘风破浪。焚烧后，烟雾团结如球。球破，成楼台，成山林，水澌澌流山脚，顷刻水流渐阔，若江若河，突然一舟从上游来，僧人忽然跃登舟，身仅盈尺，向众人拱手，说：“珍重！”船上帆影奔驰，鼓声大震，看时，已消失不见。回顾几案盘杯，也复乌有。从此开始信服他如神。
后十年，乡人某，因事到咸渎，偶游永宁寺，见铁罗汉盘腿坐在廊下，左右两巨瓮，眼睛似闭。某惊喜欢跃，说：“大师乃在此乎？”僧人不答。拜之摇之，也不动。询问寺僧，说：“来此久矣，瓮昨天刚买来，不知作么生。”乡人仍坐守之，夜三鼓，僧人忽大呼“雷音王菩萨”不辍。某邀大众视之，已坐化矣。某遂缕述僧之灵迹，众始悔恨，遂以瓮作涅，合而葬之后圃。某待其竣事，拜而后去。
阅二百六十余年，寺迭更主席，以无塔无碑碣，遂忘其事。忽一夕，大雷雨，土破瓮出，僧以为财，争启之，铁罗汉也。袈裟虽朽，面貌如生，惟四肢冷若冰雪，似非炼形者。舁之禅坐，环诵佛号，顶礼瞻拜。夜静大放光明，院宇如昼。远近冠钗，大
善优婆，争来布施。遂装金建龛，供于西廊，约略生前趺坐处，颜曰“一声雷”。余避乱，幕游咸城，乃同治龙飞二年也。偶谒金容，因忆吾乡邑乘，载有《铁罗汉传》，惟载着裘濯足两事。询诸寺僧，始得其详。且云一夜大雨，方丈知酱瓮未盖，急呼僧，声为雷声所隔，方丈谓酱必毁坏，清晨视之，瓮已盖好，询大众，无知者，及观僧像，口角指头，尚有余酱云。懊侬氏曰：东王公与玉女投壶，枭入不出，天且为之唏嘘；枭误不接，天且为之轩渠。蒿目下界，将痛哭而不制止者，能缄口而不言欤？霹雳大作，口舌且敝矣，唇且焦矣，而下界之人，恒梦梦而若聋焉。何来佛子，竟是知音！
译善优婆塞们争相前来布施。于是用金粉装饰并建造佛龛，供奉在西廊，大约就在他生前盘腿打坐的地方，题名为“一声雷”。我因躲避战乱，客居咸城，那是同治皇帝即位后的第二年。偶然拜见这尊金身佛像，因而想起我们家乡的县志中记载有《铁罗汉传》，但只记载了他穿着皮衣、洗脚这两件事。询问寺里的僧人，才得知详细经过。僧人们还说，一夜大雨，方丈知道酱缸没有盖好，急忙呼喊僧人，声音却被雷声隔绝，方丈认为酱一定会被毁坏，清晨去看时，酱缸已经盖好了，询问众人，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等到观看僧人的塑像时，嘴角和指尖还残留着酱渍。懊侬氏说：东王公与玉女投壶，枭箭投入却出不来，上天尚且为此叹息；枭箭失误没有接住，上天尚且为此大笑。忧心地注视着下界，将要痛哭而不能制止的人，难道能闭口不言吗？雷声大作，口舌都磨破了，嘴唇都焦枯了，而下界的人却常常浑浑噩噩像聋子一样。哪里来的佛门弟子，竟然成了知音！
应声蓝面鬼
济宁李琳卿茂才，与余订车笠交。尝为吾言其先曾王父侍御公，居京师，笺奏之暇，夕犹挑灯据案读，其刻苦如此。一夕，正把卷，忽闻梁间有▯▯声，异而睨之，则一巨鬼，肤靛色，口呀呀而角，由梁上堕地，旋堕旋长，长至丈余，立案侧，目闪烁有光。公立朝素骨鲠，非馁于中者，笑顾巨鬼。良久，仍俯首诵朗朗，公读鬼亦读，其句如应声然。公思《易》能驱邪魅，即为讲《易》之乾卦，鬼犹应声，唯至“地道光也”句，鬼忽不见，公亦掩卷就寝，尝举以告寮，莫测所谓。后竟以道光元年卒于官。侍御公垂绅有大度，遇朝廷大事，则铮铮敢言，无趋避，无阿附。骑箕之日，鬼神来告；或上帝怜公憨直，俾早知急流勇退欤？不然，何河岳日星，清夜亦遭鬼瞰，此中盖有天数欤？噫！异哉！
卷三
桂林臬署三异
慎斋又为余述臬署三异：当劳廉访任内，偶雇女佣蔡妪，年将不惑，尚风致，居恒亦解供操作，唯下榻不与人同舍。夜深有自窗外过者，闻一人屋内语，细听之，则有亵昵声，疑遭狐魅，不深异。久之，署中时有抛砖掷瓦等患，或匕鬯自飞于梁，或溲溺自集于盏，廉访疑为狐，虔祀之，而闹如故。一夕，内眷纳凉，忽见一黑衣人立蔡妪后，上下大哗，争逐之，行甚速，追莫及。而其恶闹，更无忌惮矣。旋有女巫，私泄于廉访之执事人云：“闹者，山魈也，向与蔡妪私。初魅时，居然美少年，且时赠钱米博妪欢。久之，渐露真形状，则独足，怪丑莫名，然妪竟不能遣之去，且与之狼狈。凡佣主惮其闹，必托妪退送，以是得财贿。”执事人陈廉访，姑如其说，闹果已，不深究，立予多资，遣之去。是妪也，淫而贪，虺蜴其心，魑魅其偶。但不解煌煌戟，何能令若辈出入？其不遭显戮者，真漏网之鱼哉！此一异也。又署背倚城隍，且近山，常山率然之流，缘卑湿而滋长，弗触之，无害也。署之客厅窗后，植芭蕉数本，堆假山，极嶙峋；山足土洞，口圆如井，大仅如盏，瞰之似不甚深，填以土，旋启，中有巨蟒为之宅。蟒身作黄金色，顶有肉角寸许，色殷红，粗如桶，长十余丈。居恒不甚出。凡官有迁擢信，必预自榻后出，峨峨盘厅事中，目闪视人，然绝无噬人意。旋逡巡，仍自榻下没。出三日，官果迁，其征验如此。第榻后护壁，皆木板无隙，不知其从何出入也。顾身已蟒矣，犹知韬晦，恐致雷诛。迨官有莺迁，必预报鹊喜，似有卫主之心。较之腆然人面，引鬼以挟主者，不大相径庭乎？此二异也。又厅之西，列小书舍三间，对面构六角亭。亭下土阜，高与墙齐，上植杂树十余株，花草遍覆。每夜深，击柝巡夜者，辄见无首人，双手捧金盆立坡畔，有时立亭侧，旋返旧处；不逐人，亦从不为人所逐。或云其下为明末忠臣墓，姓氏无考。然手捧金盆则何故欤？或云似黄叶道人栖魂于此。按道人系自刎于浙东，不死于粤西，而迢迢数千里，恋此一坯，又何故欤？噫！忠臣烈士，死不为猿鹤，即为神龙，岂花妖木客所可同语乎？此三异也。
烈殇尽孝
河间西鄙，有烈孝女柳▯，传者忘其姓，仅得其小字也。恩县贾人某，以武庠习负贩，一骡一马，往来燕冀间；妻素悍，借以逃阃威。红羊之岁，北直大饥，道途枕饿殍，土人易子析骸，惨莫能喻。贾日至河间，从马背上见一贫媪走入篷颗中，对墓痛哭，良久，返之破屋。一髫龄女子出应门，虽菜色可掬，而容犹可怜也。贾下骑，趋索茗饮，女走避，媪迓客。问：“一坯土下，属媪伊谁？”曰：“亡夫巡检某公也。”问：“何哭之恸？”曰：“家赤贫，生者固饥，死者亦盼断麦饭，哪得不悲？”问：“女子千金耶？”曰：“然，名柳▯，年十六，至今未字。未亡人设旦夕殒霜露，诚不知一块肉将安归？”言已，更痛不可抑。贾亦代唏嘘，乃探囊出白镪十两授媪，坚却之。乘不意，蓦弃破几上，而飞骑兔脱。母子追莫及，遥遥叩拜，谓怜孤寡，有古侠士风
译应声蓝面鬼
济宁李琳卿秀才，与我结下贫贱之交。他曾对我讲述他祖父侍御公的事：侍御公住在京城，在撰写奏章的闲暇，晚上依然挑灯伏案读书，刻苦到了这种地步。一天晚上，他正拿着书卷，忽然听到房梁间有窸窣的声音，觉得奇怪便抬头看，只见一个大鬼，皮肤呈靛青色，嘴巴呀呀作响，从房梁上掉到地上，边掉落边长大，长到一丈多高，站在书案旁边，眼睛闪烁发光。侍御公在朝廷任职向来刚直，内心并非怯懦之人，笑着看着大鬼。过了很久，他仍然低着头朗朗诵读，侍御公读一句，鬼也读一句，那声音就像回声一样。侍御公想到《易经》能驱除邪祟，便讲起《易经》中的乾卦，鬼依然跟着应声诵读，直到读到“地道光也”这一句时，鬼忽然不见了，侍御公也合上书卷去睡觉。他曾经把这事告诉同僚，大家也猜不出其中的道理。后来侍御公终于在道光元年死于任上。侍御公垂着衣带，气度宏大，遇到朝廷大事，就铮铮敢言，不趋炎附势，不阿谀奉承。他骑箕升天的时候，鬼神来告知；或许是上天怜悯他憨厚正直，让他早点知道急流勇退吧？不然，为什么山河日月，在清静的夜晚也遭到鬼怪窥视，这其中大概有天命吧？唉！真是奇怪啊！
卷三
桂林臬署三异
慎斋又对我讲述臬署里的三件怪事：在劳廉访任职期间，偶然雇了一个女佣蔡婆，年纪将近四十，尚有风韵，平时也能做操持家务的事，只是睡觉不与人同屋。深夜有人从窗外经过，听到屋内有人说话，仔细听，却有亲昵狎昵的声音，怀疑是遭遇了狐魅，但没有太在意。过了很久，官署里时常有抛砖掷瓦等祸患，有时刀匕和香炉自己飞到房梁上，有时尿液自己汇聚到杯盏里，廉访怀疑是狐狸作祟，虔诚地祭祀它，但闹事依旧。一天晚上，内眷纳凉，忽然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蔡婆身后，上下人等大惊，争相追逐，那黑衣人跑得非常快，追赶不上。而那种恶作剧，更加肆无忌惮了。不久有个女巫，私下对廉访的办事人员说：“闹事的是山魈，向来与蔡婆私通。最初迷惑蔡婆时，竟然像个美少年，并且时常赠送钱米来博取蔡婆欢心。时间久了，渐渐露出真面目，是一只独脚，怪异丑陋到了极点，然而蔡婆竟然不能赶走他，反而与他狼狈为奸。凡是佣人和主人害怕他闹事，必定托付蔡婆去退送，因此蔡婆得以获取财物贿赂。”办事人员向廉访陈述，廉访姑且按照他说的去做，闹事果然停止了，没有深究，立刻给了蔡婆很多钱财，打发她离开。这个蔡婆，淫荡而贪婪，心如蛇蝎，配偶是鬼魅。只是不明白堂堂的官署，怎么能让他们出入？她没有遭到公开诛杀，真是漏网之鱼啊！这是第一件怪事。又官署背靠城隍庙，而且靠近山，常常有山里的率然这类蛇，沿着低湿的地方滋长，不触动它，没有害处。官署客厅窗户后面，种了几株芭蕉，堆了一座假山，极其嶙峋；山脚下的土洞，洞口圆得像井，大小只像杯盏，往下看似乎不很深，填上土，随即打开，里面有巨蟒作为巢穴。蟒身呈金黄色，头顶有肉角一寸多，颜色殷红，粗得像桶，长十多丈。平时不太出来。凡是官员有升迁的消息，它必定预先从床后出来，高高地盘在客厅中，眼睛闪烁看着人，然而完全没有吃人的意思。随即徘徊，仍然从床下消失。出来三天，官员果然升迁，它的征兆验证就是这样。只是床后的护壁，都是木板没有缝隙，不知道它从哪里出入。况且身子已经是蟒蛇了，还知道隐藏晦迹，恐怕招致雷击诛杀。等到官员有升迁，必定预先报告喜鹊报喜，似乎有护卫主人的心意。与那些厚颜无耻的人面鬼，引来鬼怪挟制主人相比，不是大相径庭吗？这是第二件怪事。又客厅的西边，排列着三间小书房，对面建了一座六角亭。亭下的土丘，高与墙齐，上面种了十几株杂树，花草遍布。每当夜深，打梆子巡夜的人，总是看见无头人，双手捧着金盆站在坡边，有时站在亭子旁边，随即回到原来的地方；不追逐人，也从不被人追逐。有人说下面埋着明末忠臣的墓，姓氏无法考证。然而手捧金盆又是为什么呢？有人说像是黄叶道人的魂魄栖息在这里。查考道人是在浙东自刎，不是死在粤西，而千里迢迢，眷恋这一抔土，又为什么呢？唉！忠臣烈士，死后不是成为猿鹤，就是成为神龙，难道是花妖木客所能相提并论的吗？这是第三件怪事。
烈殇尽孝
河间西部，有个烈孝女柳某，传说的人忘了她的姓，只知道她的小名。恩县有个商人，凭借武庠生的身份从事贩运，一骡一马，往来于燕冀之间；妻子向来强悍，借此逃避妻子的威严。红羊之年，北直隶发生大饥荒，道路上饿死的人像枕木一样堆积，当地人交换孩子、劈开尸骨，惨状无法形容。商人每天到河间，从马背上看见一个贫苦的老婆婆走进蓬草堆中，对着坟墓痛哭，过了很久，回到破屋。一个年幼的女子出来应门，虽然面有菜色，但容貌依然可怜。商人下马，快步索要茶水喝，女子跑开躲避，老婆婆迎接客人。问：“那一抔土下，是老婆婆的什么人？”回答说：“是亡夫巡检某公。”问：“为什么哭得这么悲痛？”回答说：“家里赤贫，活着的人固然饥饿，死去的人也盼望断绝麦饭，怎么能不悲伤？”问：“女子是千金吗？”回答说：“是的，名叫柳某，今年十六岁，至今没有许配。未亡人如果早晚死于风霜，实在不知道这块肉将归于何处？”说完，更加悲痛无法抑制。商人也代为叹息，于是从口袋里拿出十两银子交给老婆婆，老婆婆坚决推辞。趁她不防备，突然扔在破桌子上，然后像兔子一样飞驰逃离。母子追赶不及，远远地叩拜，说商人怜悯孤寡，有古代侠士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