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译“你那些装模作样的虚伪做派是干什么的？”于是吩咐摆酒，为书生和若涛二人合欢。等到更漏敲了三下，其他人全都扶着醉意回去了，只有书生独自留下。若涛起初见到书生，颇不满意，于是假装喝醉而假睡。书生在屋内徘徊，见其布置精致典雅，图书摆满书架，墙壁上悬挂着一张古琴，不觉触动了自己平素的喜好，想弹奏一曲，又怕惊扰了她的清梦。于是屏住呼吸枯坐，夜色已深。过了一会儿，若涛才醒来。书生笑着说：“睡得真香啊？”若涛不回答，从容地对着镜子梳理鬓发完毕，就用炉子焚香，面向墙壁抱起琴来，神情庄重地弹奏，极尽目送手挥的妙趣。弹奏不到一半，忽然转为变徵之音，凄凄切切，如泣如诉。书生听着，不觉凄然想流泪，所弹的原来是《胡笳十八拍》。若涛见书生如此，停下弹奏问道：“您也会这个吗？为何感触如此深切？”书生说：“您借此寄托冷落之感，我也是有同样心情的人；入耳惊心，怎能不悲从中来呢？”若涛听了，沉默了很久，对书生说：“试着再为您弹一曲，可以吗？”于是重新调好旧弦，另翻新调；书生倾听之际，愈加感叹，说：“伯牙与钟子期，千载难遇；您弹奏这高山流水之曲，而以知音许我，我哪里敢当。然而像您这样的人，也未尝不是青楼中的伯牙。”若涛从此开始有了喜色，与书生剪烛，在窗前娓娓谈论家事。东方已经发白，也就没有闲暇做巫山之梦了。书生回到寓所后，魂梦颠倒，颇不自持。第二天，若涛派人来，赠送书生瑶琴一张，玉笛一枝，玉饰两件，诗扇一握。扇子是若涛亲笔所画，诗也是近作。书生得到后狂喜，想以琼瑶之礼回报。恰好有人带着周昉的《汉宫春晓图》求售，书生用两百两白银换得；又购得汉玉连环一件，自绘梅花帐沿一幅，翡翠管紫颖一床，亲自携带前往，对若涛说：“明珠翠羽，您本来就有，我也不敢用俗物来玷污您的清赏。这些微薄的东西，虽然不足珍贵，但也不是寻常绣阁中所能识得的。风雅如您，应当留作红闺中的雅伴。”若涛欣然说：“我凭着柔弱之躯，沦落红尘，您独独不把我视为章台柳，而如此宠爱厚待，我应当终身佩戴，不亚于杨贵妃的金钗钿合。只是不知道君子的心意，究竟如何罢了！”从此往来更加密切。一天，若涛告诉书生说：“明天早晨是花朝节，我们姐妹举办盒子会。画船箫鼓，在虎丘山塘间，作整日的清游。但须各自演奏一种技艺，琴棋书画，随各人所能。您何不一同前往，作绘画以纪念盛会，如何？”书生答应了。第二天，书生与若涛一同前往。于是众美人齐聚，有的提笔觅句，有的对局弹棋，有的抚琴，有的临摹晋帖。不一会儿酒肉杂陈，众美竞奏。书生在其中，左顾右盼，目眩神移，恍如置身蕊珠宫，亲自按捺宾云小队了。酒酣时，展开纸作画，点染工致，并用八分书题其图曰：“闹红一舸。”众美人高兴，竞相以大杯祝寿。若涛说：“如此雅集，有图不可无诗。”于是提笔赋诗二首，诗曰：春波潋滟绿湔裙，夹岸花枝点鬓云。难得花朝天气好，酒船归去趁斜曛。点拍飞觥事事宜，群花貌出影迷离。一奁合受薰香供，知否凝眸吮笔时。题毕，书生大加叹赏，命酒再饮。不久红日衔山，于是命令船夫整理归棹。兰桡桂楫，缓缓游来，书生与诸美均凭舱远眺，兴致幽然，等到到家时月亮已经升起了。书生家本寒素，近来因积蓄，稍有盈余；然而碌碌依人，自叹绝非长策。若涛对此知之甚深，颇为忧虑，但未形于外。一天晚上，忽然对书生说：“我很想吃茯苓糕，您明天可以去市中买来，但必须亲手交给我，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书生答应了，心中暗自怀疑，不解其意。第二天姑且买来携带前往，刚到门口，若涛已在楼头窥见，急忙迎到楼下。书生刚出轿，若涛急忙用手捧起茯苓，弯腰登楼，像携带重物一样。入室，就把它放入柜中，直到没有其他话语。第二天早晨，书生想离开，若涛于是打开柜子取出糕来，仍交给书生说：“您可以拿走了，我不需要这个。”书生更加不解，然而持携着，似乎觉得很重。贸然归来，打开一看，则其中金光灿烂，与雪粉颜色相掩映，原来都是永昌赤金叶，称之约有五镒。书生惊疑更甚，立即前往询问若涛，说：“您难道以云鬓助妆之品，尚须添置数色吗？果真如此，我当为您购买，何必用这些阿堵物呢？”若涛说：“您远客异乡，阮囊之羞涩，可想而知。聊以此作为您客中买酒之资，想必不会以为辱金而挥之不顾吧。”书生坚决推辞不受，若涛于是说：“我近来也无需用此，您为我暂存之，可以吗？”书生这才答应。若涛虽然生长在娼家，然而志气甚傲，每思脱籍从良。但见来往青楼者，非龌龊之金夫，即浮逸之浪子；但解黄金买笑，

译没能白头偕老；因此郁郁寡欢，心情不畅，于是患上了心病，时而发作，时而停止。自从认识书生后，见书生举止大方，在温柔乡中，颇能体贴入微，便打算将终身托付给他，只是未曾明说。一天，旧病复发，书生前去探视，询问病症的由来，若涛全都告诉了他；言辞语气之间，微微流露出生死相依的意思。书生感念她的深情，于是对她说：“你的心事，我本来就知道。只是我上有老母，必须禀告母亲才能行动；况且家中已有结发之妻，一旦她像河东狮那样怒吼，你能承受吗？”若涛说：“抱着被子与你同眠，实在是命运不同；做妾的份儿，我本来也心甘情愿。你应该赶紧写信，禀告慈母，我实在不能长久居住在这火坑之中。”说完，泪水簌簌落下，书生也相对悲泣。一个多月后，书生的母亲来信，用大义责备书生，说瞿家从来没有纳妓女为妾的先例，千万不要败坏家风；并且命令书生回家，不要长久留恋此地等等。书生收到信，拿给若涛看，说：“不是我舍不得，无奈老母责备我怎么办？白头偕老的约定，期望来生吧，你好自为之就可以了。”若涛看到信，痴呆了很久；等到听到书生的话，不禁失声痛哭道：“命运如此，还能说什么！从今以后，我对人世再无眷恋了！”于是绝食不吃，书生再三安慰，才勉强喝些米粥。然而从此心病更加严重，面容清瘦，言语断续，病已深入膏肓。书生在面前，还勉强说笑，否则就日以泪洗面。恰逢书生母亲又有信来，催促书生赶快回去；书生不得已，收拾行装向南返回。若涛知道书生要回去，送书生到垂虹桥边，问书生再来何期，书生回答说明年春初。若涛哭泣道：“我的病已经很深，早晚就要成为黄泉下的人了。你明年春天来，如果念及旧情，能到邓尉陈墓之间，祭奠我一杯酒，九泉之下若有知，应当笑着倚靠梅花，来接受你的馈赠。”书生也掩面哭泣。过了一会儿，扬帆离去。第二年，书生来到吴地，再次前去拜访，若涛已经去世很久了。听说她临终时，还连呼书生名字三次，感情所钟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书生于是为她办丧事、设斋祭奠，并到墓前，浇上百花酿的酒，说：“酒洒不到刘伶坟下的泥土，今天的祭奠，你果真能知道吗？天知道吗？”于是痛哭而去，终生不再做青楼之梦。

译西冷太瘦生偶记

我从庚申年仲春，遭遇粤寇之乱后，因饥饿所迫，才开始外出漂泊。其间曾询问渡口渡过申江，乘船行至岭南，如浮萍般辗转迁徙，已有多年。追溯过往的赠答酬唱，与诗人雅士兴致高涨时握笔挥毫，分韵选题，次数实在不少。唯独广东是众香之国，名花如林。在花天酒地之中，檀板金尊的宴会上，姿容绰约的人，或许还有；但吐词温雅的人，却未曾见过；又哪里能问她们是否懂得藏钩射覆、读曲填词呢？

癸亥年秋天，宁园太尊奉命前往端州，邀请我入幕府。我凭借平庸的才能，担任潇洒的书记；在端溪校试才学，在试院评定文章；深感自己鄙陋荒芜，十分惭愧。闲暇时，我与两三位同事，到河边寻访美人。接连拉着衣角，悠闲地寻觅风月；然而那些穿着窄袖蛮衣、抹脂涂红的女子，温柔乡无异于罗刹国。等到全浙肃清，补行秋试，我也整理行装，准备赋诗归去。同事们为我设宴饯行，半个月来几乎没有一个晚上是空闲的。明月映照水面，灯火彩影摇动波光，鬓影衣香，不喝酒也醉了。于是主宾交错，男女杂坐。有一位叫云娘的女子，神态娴静优雅，容貌也秀丽，与她交谈，言语尤其脱俗；看到扇面上的诗，低声吟诵，问她：“你能作诗吗？”她掩口微笑；由此我目成心许，情意恳切。

出发前几天，她向我索要送别诗，于是我曲折描绘离情，即席率性写成三首绝句，说：岭海饥驱秋复春，青衫憔悴老风尘。生平毕竟畴知己，第一珠帘半卷人。好花过眼尽云烟，惆怅今宵又别筵。蜡炬未残更向尽，笔花和泪记良缘。话别分离声暗吞，一腔愁绪一灯昏。生憎鹦鹉偷传语，漏泄春光不敢言。（云娘有个婢女，常在鸨母面前搬弄是非。）云娘朗声吟诵了几遍，心意也很相合。当时夜色苍茫，更鼓已报，云娘以为我要回官署，于是靠着肩膀小声说：“承蒙您知我爱我，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尚且是前世注定；难道往返几天，三生石上就唯独没有前缘吗？请您留在这里，我将以和诗为媒。”裁纸试墨，信笔吟成，诗曰：狼籍烟花十七春，不堪回首堕红尘。郎真爱我还知我，青眼从今有几人。剧怜故土尽烽烟，幸我良朋列绮筵。妾是解人勤慰藉，三生石上一宵缘。隔溪桃李总无因，（河西是潘氏的桃李园）脉脉相思泪欲吞。侬不逢辰郎不遇，一般萧瑟坐黄昏。诗尚清真，意亦凄惋，只恨相见太晚，而分离太快。

我回去后，来到上海游玩，至今已有七年。时常前往探访，希望再遇一次。那些牛鬼蛇神般的变相，无法分辨的，且不说。至于那些声名显赫，举止渊雅的人，也不识斯文为何物，这是为什么呢？这大概是被豪华所颠倒，日受金银尘俗之气，于是使聪明闭塞，无法开启其奥秘吧！我不敏，请向那些日日在其中游荡的人质问。

情种轻生

汉镇的友人讲述娼女屈大姑的一件事，虽然那事极其鄙秽不足道，但情之所钟，竟至于此，也可怜悯了。此前在新火路旁边，有一家私娼，名为住家妓，只有一两个人，客人来了没有摆酒听曲的事；只有月上花梢时，才紧闭洞房，高会巫山之梦。妓女如此，客人也可想而知。这大概是温柔乡中的黑暗狱吧。大姑姓屈，十八岁，容貌不过中等，但有媚态。父亲以屠宰为业，因年迈不堪操持，又没有儿子，就将大姑堕入此中，借其夜合之资为生。这也是老屠夫多杀之报吧。大姑在去年秋后与孝感县的一名吏员有交往。吏员每次解税来省，必在大姑处小住几日。后来往来既密，情好愈深，然而大姑迫于其父，想嫁而不能。这吏员本无多金，又惧妻妒而不敢。二人辗转计议，总难成为比翼之鹣，于是改同心之结，而为同穴之期。七月望日后，天色向晚，二人相与涕泣私语，忽又沐浴更衣。鸨母乍疑之，而又以为是暑天常事，终究惊动其耳目。夜半置酒对酌，盈盈相视，大有悲惨之色。等到闭户而从门缝窥视，二人开始时饮泣，后来无声，竟将洋烟倾入茶瓯中，搅匀，将永除此生烦恼。鸨母大声急呼，破门而入，急忙先摔掉毒饮，细问根由，知是情种之深。再三慰劝，并急忙告诉其父，为之格外防闲。而友人书中所述如此，也不尽悉其余。于是情魔子闻而叹曰：“情，是尽人所具。臣死忠，子死孝，都是情。自从人为利所溺，情就淡薄了。大姑为妓，是妓中之下乘，是甘于利而为此。吏员身不择术，而充县吏，又贪于利而为此。一旦因色欲所感，几致忘身以殉，是以弃利如敝屣，而结情如胶漆。与见利忘情者相比，相差几何？只是这事甚鄙秽，转致其情为不足道，但也不能说不是情种。”情魔子既矜其情，而又惜

译他们误用真情，我写下这篇论述来辨明是非。使那些正当用情的人，不要退让于这两人轻率逐利的行为。

译抄录和张少卿花烛词

读了梦芜庵主人所作的《滇南张小伊观察娶吴门张少卿校书花烛词》，有感而作七言绝句八首，姑且用来记录这件事。六郎自古以来就享有美好的名声，如今这段佳话更显得情意深重。用鸾胶续弦传为佳话，让天下人都羡慕卿卿我我的恩爱。华丽的礼服光彩夺目，稳稳地贴合身形，花冠掩映着面容，罗衣崭新。珠履闪耀的宾客盈门，新人一笑，原来是旧识。阿母今年春天刚当上嫁娘，回来后整理女儿的嫁妆。在红色的地毯上穿着蟒袍刺绣礼服双双拜堂，这样的东床快婿让人欢喜得快要发狂。（张少卿的母亲，头发已经花白，今年春天带着丰厚的嫁妆改嫁，这也是奇闻。）明珠没有耗费，美丽的女子便来了，上天赐予奇缘，却是自己作媒。妻子突然显贵时丈夫突然富有，缠头金翠堆满了妆台。拿着檀板金杯，带着旧日伴侣，处于下风的人羞涩地分辨云泥之别。至今青楼的价格翻了十倍，也不肯随人去做小妾。好好原来是一家人，钟情之事何必说闲话邪说。愿如今永远像鹣鹣鸟一样比翼双飞，不要重蹈前人怨恨落花的覆辙。曾听说金屋里藏着娇宠的美人，像蓬草和浮梗一样无缘无故地断绝又飘零。料想华堂花烛之夜，有人流着珍珠般的泪水哭泣在鲛绡上。郎君官位显贵，穿着锦衣游历，万里鸳鸯得以自由。叹息滇南征战的士兵，何时才能解甲归田询问被褥冷暖。

张少卿题虎阜寺壁四绝

秋风逼入蓬窗，正值秋末时节，整夜支着枕头无法入睡。我已经做了征人的妻子，谢却了歌衫舞袖的缘分。在慈悲的大士前叩首，愿桃花般薄命的我得到垂怜。难忘往日情深似海，蘸墨留题在泉石旁边。诗写在荒园里，墨迹还未浓干，船头的津鼓催促着行程。孙郎如果问起真正的消息，已经隔着万重云山。遥远的驿路已经令人凄惶，回想旧事更加断肠。缘分结在玉箫上，期待来世再续前缘，最好用鸿雁留下的雪迹来证明山塘的往事。

玉峰樵客游虎阜题壁绝句并序

玉峰樵客后来游览虎阜，擦拭新题的诗文，感到非常惆怅，而美好的踪迹无法追寻，于是和诗四首：瑟瑟西风，天色将晚，夕阳下的衰柳让人难以入眠。哪堪再读秋娘的诗句，许下来生未了的缘分。为何要在古寺前留题，万千情绪也令人可怜。行云踪迹原本不定，想要寄托相思，该寄向何处。粉香虽然淡了，墨香却浓，遥想伊人离去后的踪迹。我已经忏除了旖旎的情思，却为你惹起千重恨意。兰思蕙怨两相凄惶，念及当初令人断肠。诗和涛笺留下艳丽的笔迹，从此深深害怕经过山塘。

和张少卿女史虎阜寺题壁诗原韵

今年春天在金阊小住，友人谈起少卿校书，津津有味，于是结伴去拜访她。欢生却扇，韵味绕梁，于是深深喜爱她的丰姿，并倾倒于她的谈吐。况且在弦歌之下，又擅长吟咏。近日吴地的各位美女，大概没有能比得上她的。我因为徘徊不久，可惜又要返回。又读《申报》，知道清和观察多情，喜云英早嫁，私下为少卿感到庆幸。现在看到虎阜题壁诗，以及玉峰樵客的和作，才知道她虽然身跨凤车，却又未能忘掉野鸳鸯；然而对于种下情根的人，本来应该如此；而对于薄幸的人，又当如何呢？我的用情，虽然与玉峰樵客不同，但不忍心让她独自触动心怀，于是和诗四章：薄游还记得暮春时节，拥髻联吟直到深夜未眠。谁料销魂真的在后，行云何处去辨认良缘。想见诗题在画壁前，慈云大士一定相怜。珍珠字比相思子，红豆丛生在佛座边。没想到吟情如此浓烈，转而来到萧寺记下芳踪。十郎薄幸孙郎密，一样蓬山隔着万重。告别时无语最凄惶，料想秋娘也断肠。他日吴门重返舟楫，满腔愁绪在横塘。

和张少卿题虎阜寺壁绝句并序

吴门张少卿校书，风情月貌，倾倒一时；蕙质兰心，流传七字。我起初没有见过她的笔墨。等到读十月上旬的《申报》，有题虎阜寺壁四绝句，意思非常凄惋，语言极其温存。即使苏小小复活，也应当首肯。又读玉峰樵客的和韵，音节悲凉，令人呜咽。可知名士倾城，难以遇合，千载如一辙。只是少卿既然捐弃旧好，用来博取新欢，今年秋天被清和观察携回故乡。那时芜香馆主，虽然作了《花烛词》八首，甚至比拟红玉归韩元帅，盼盼适张尚书，以表达倾慕。想作为观察的人，自应白首相偕，不渝终始。现在又听说梦醒樊川，依然薄幸，那么那一寸眉峰，更不知愁添几许。我既爱她的才华，又惜她的遭遇，于是和诗原韵，当作长门赋。女娲皇无计补情天，只剩下花枝伴着月亮睡眠。惆怅题诗分彩笔，当初一面竟无缘。拟嫁张星路不前，新怀旧梦总相怜。哪堪回首长堤柳，万绪情丝绾两边。虎阜清流蠡水浓，画桡一去渺无踪。不知此后门如海，望断蓬山又几重。画眉无意更凄惶，令我同回九曲肠。一样天涯悲冷落，潇潇暮雨听横塘。

双龄小传

双龄，是邗江偏僻乡村的女子。年纪十六七岁，秀骨丰肌，眉目如画，看上去像神仙中人。家境本来贫寒，靠纺织辛勤劳作，依靠母亲生活。偶然有个龌龊的隶卒看见她并喜欢她，想娶她为妻，逼迫胁迫多次，女子于是引刀自刺手臂，血

译泪水浸湿了衣襟和袖子，哭得非常悲伤。有一位姓某的绅士怜悯他的志向，向县令诉说并惩罚了那个差役。当时有一位越地人叫张秋十，在毗陵太守的幕府中任职，路过维扬。客居他乡没有东西来排遣愁绪，便与两三位朋友出城漫步。野花茂盛，好鸟鸣叫，稍微看一眼，就看见一位女郎掩映在竹篱茅舍之间。凝视着她，那玉蕊琼英般的美貌，不足以用来比拟形容，原来这位女郎不是别人，正是双龄。书生于是感叹道：“如果美人可以购买，何必吝惜一斛明珠呢！”立刻请邻居的老婆婆，把心意转告给双龄的母亲，她母亲说：“我老身的衣食，都依靠女儿的双手，如果把她嫁出去，我这残破衰老的身体靠什么生存？如果郎君确实想要得到她并感到满意，没有五百两金子是不行的。”书生清点口袋里的钱财，连十分之一都不到。然而想不出办法，失魂落魄的样子如同丢了魂。双龄知道了这件事，对母亲说：“看郎君气宇不凡，一定不是长期处于贫贱的人。我如果有了归宿，母亲就不用担忧了。何必索要高价呢？”母亲不忍心违背她的意愿，降低了价格把她送走了。书生于是献上全部钱财，载着美人回家。夫人贤惠且勤劳，看见双龄妩媚可爱，顿时产生怜爱之情，立即典当首饰，为双龄制作衣服鞋袜，让书生弹奏琴弦取悦她。双龄侍奉夫人也非常恭谨，不随便说笑。米盐等琐碎事务，能够代替夫人打理。夫人说：“以前听说她是画中的人，不能操持家务，现在像这样，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家里有田地一百亩，桑树五十株，双龄缫丝织绢，光洁没有能比得上的，商人接连上门争相购买，得到的钱财，缴纳太平府的赋税还有剩余。书生从此与名花相对，没有追求功名的志向，也不再外出，游历吴会之地。曾经写有一首绝句说：琴剑飘零长久爱惜自身，在温柔乡里做齐人。功名二字不要再提，常常对着名花领悟前世的因缘。也可以想象出他们闺房中的情趣了。

译泺阳女子题壁诗

泺阳女子雪侬，与西溪生有白头偕老的约定。西溪生本是文人，因饥荒所迫，带着笔墨去幕府谋职。日子久了没有回来，他的母亲后悔了婚约，将她卖给了河南客商。客商带着她同行，当时住在中和店，临行前，雪侬在墙上题诗道：征鞍欲上泣无声，意里连环绾不成。此去死生悲异路，他年魂梦逐归程。琵琶有怨嗟鸳侣，翡翠无温听雁更。试问天涯久游客，黄金何日赎残生？词句哀怨，令人恻然可怜。可惜像蔡文姬那样被胡人掳去的女子，不知是否真的能返回汉朝关塞；而像赵郡美人那样，亲眼看见自己被人拥归叱利的遭遇。西溪生听说此事，正不知该如何表达他的情感呢！

一度风流千贯钱

月老姻缘簿上，一曰缘，二曰貌，三曰财。具备其中任何一项，天下的红粉佳人、青衫才子，没有不能成为有情眷属的。然而缘分尽了就停止，即使曾盟誓白头，已在绿窗下许配，也会变成陌路。试举一件事来证实。浙宁望京门，有某氏女子，如芙蓉出水，杨柳临风，是杨玉环的后代。芳龄十八，待字闺中，东李西张，肥钱瘦赵争相求婚。得到好女婿很难，始终没有定论。一天，宁城西门外天宝社演戏，戏班极好。看戏的人如火如荼，几乎万人空巷，争着打扮新妆。女子父母健在，弟弟已长成少年，每天全家前往，门上加锁。场中有纨绔少年某，看见她，认为惊鸿游龙，不足以比喻她的美。眼波流转，眉目传情，神色相授，就在女子旁边木立不动。临近中午，有人给女子送食物，女子伸出柔荑，春葱般的手指不止。少年更加魂魄酥软。女子淡饼饵，腻流袖上，举手向后，舌舔油污，余食仍然在玉指中。少年看见手泽口泽，惊喜欲狂。看见她拿着食物向后肩，以为给自己，于是诵“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句，接过来吃掉，女子回顾，红潮涨颊，怏怏特甚；于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挽母归。母亲兴高采烈，不能舍去，遣弟送姐，弟弟还有童心，到门即去，不忘优孟衣冠也。少年尾随女子。开锁，弟弟离去，窃喜。知道屋内杳无其人，披帏入曰：“蒙卿惠赐，食德饮和，敬从鱼轩，乞卿教我。”女子惊魄不定，半向无言。少年拥女求欢，女子又愤又羞，乍惊乍喜。大概因为少年，似曾相识，本是宁城的多金季子。卿须怜我我怜卿，半推半就间，已谐好事。嗣江上峰青，曲终人散，母亲拔关入，女子正与少年酣睡未醒。殆两军对垒，主客皆疲；嗣息鼓偃旌，再图接战。不图为母氏所觉。当时她父亲还在道途仆仆，少停，返回，母亲迎问曰：“日之夕矣，亦作知还之鸟乎？倘女室有人，作韩寿之偷香，将何以处？”女子父亲以语无伦次，姑漫应之曰：“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如男子未婚，女子未嫁，字之而已。”即告以情节，唤女起，跪而自投。备审少年邦族，知中馈犹虚，即妻以女，曰：“始乱之，终成之，唯子而已。吾不忍使中郎弱息，作春风别嫁也。虽然，必有以报我。”着少年书券三纸，共钱一千贯，俾作嫁资。一俟清偿，央媒行聘；三星在户，即妆女出阁时也。少年急于践约，今秋，已全行归楚。央媒作撮合山，则以齐大非偶，已别字乡人矣。某随得心疾，每咄咄书空，曰：“风流一度，出资千贯。”语不绝口。嗟乎！十年待字，缘深五百年前；一梦曾酣，缘了三生石上。前则交无一面，凤翥鸾翔；后而缔有百年，鸾离鹄别。主姻缘簿者，何尝不愿有情人成眷属，须天下士无别离也？然而各有前缘，不能强也。是则缘之一字，为不可诬矣。

天缘巧合

严子卿乔居宝华坊，琴瑟情香。妻子王氏，结婚两年，遭遇分娩之难去世。严子卿不忍续娶，鳏居六年。季夏，二兄某从汉阳经商归来，对他说：“我漂泊半生，虽然略有收获，但子嗣之计渺茫。然而弟弟既然丧偶，为什么不早点续弦，虚度这美好年华？况且情之所钟，原本不在此。即使《雉朝飞》曲，操之终生，而谓泉下人知之乎？又况舍宗祧大计，以尽闺房燕婉之私，泉下人有知，将必愀然不安其所。为弟弟考虑，实在应该早作后图。”严子卿想到祖先，只传弟兄两人，兄长久客无子，自己如果不立继室，恐怕所谓百年未尽之计者，及身而见其尽也。于是寻找媒人透露心意。媒人陈媪，积年老滑，而貌洵洵然如愚妇。现在严子卿命她采访，骤无合式者。严子卿催促她说：“婆子作媒半生，直尔如许柔缓。”陈媪说：“君勿躁也。鲁莽而耕者，亦鲁莽而报。君既责以精选，而又促之以

译这时候，天下难道会有这种道理吗？如果您愿意像市井小民那样，娶个半截身子（指改嫁）的女人，那么老身早就答应您的请求了。”严生笑着说：“这也不必拘泥。八珍美味刚备齐，厨师却先死了；大厦还没建成，工匠却先歇息了。我只求人选合适罢了，改嫁有什么害处呢？”老妇人说：“您既然不嫌弃这样，老身应当为您谋划，但不必另起炉灶了。”严生问：“怎么个做法？”老妇人说：“南门里司后街，有个新寡的卓氏女子，王姓男子托老身做媒。男女双方已经见过面，王生已经中意，但女子嫌他不够庄重，且性情轻浮，所以没有答应。您如果及早谋划，这事还有希望。”严生听了，暂且请老妇引荐去见一面。老妇暗自好笑，因为她明知那女子自视甚高，贵族富商大多不入她的眼，何况区区一个商人？只是逗弄他取乐罢了。没想到缘分所在，一撮就露出契合的端倪；引见后，女子似乎非常殷勤在意，嘱咐老妇打听严生的家世，老妇用假话应付，并且说：“这只是听他说的，是否虚实参半，仍请您查核。”女子说：“家产可以不谈，只打听这个人罢了。”老妇虽然不知道女子的底细，但听说她颇有积蓄，又没料到严生会突然成功。于是心生嫉妒，对严生说：“这事如果成了，您的后福实在不浅，您打算怎么报答我？”严生说：“准备五两钗金如何？”老妇说：“富家人出手太吝啬，直说吧，聘礼多少还可以不拘，但媒礼非五十两不可。您如果不吝惜这个，老身愿意为您奔走，即使折腿拖脚也在所不惜。”严生说：“你怎么索要这么重！”老妇说：“您不要吝惜，这也是抛砖引玉。她所拥有的，实在无法计算，您又何必吝惜，而不给老身呢？”严生心想她故意装腔作势，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笑一笑放在一边。到了七月初，严生的婚事仍然高低不就。有个朋友打算娶再嫁的妇人。七月初五，去丛桂南相亲，邀请严生做伴客。严生起初推辞，朋友说：“听说您也想走这条路，为什么不一起去？借您的法眼，或许天缘所在，我不成而您成了，也未可知。”严生笑着答应了。到了那里，美人缓步走出。严生惊讶得如同神女凌波。刚放下团扇，严生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就是之前司后街相亲的那个女子。因为女子借探访亲戚之名，住在媒人家，作为相亲的地方。女子见到严生，也非常错愕。随即进入室内，让佣妇出来问严生说：“之前既然有约定，为什么很久没有音信？”朋友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追问严生，严生告诉之前相亲的经过，并且托佣妇回复女子，说之前的老妇勒索媒礼，而且料定她必定没有诚意，所以置之不理。女子听了，又走出帘下对严生说：“那个妇人欺诈太厉害。她之前回复我，说您无意娶我。哪知道她因为欺诈您不成，因而欺诈回复我。现在无意中见到您，才知道之前的流水落花，都不是无意，只是被媒人阻挠罢了。”朋友听了深感惊讶，赞成这门婚事。十二日完婚，陈老妇见严生无意撮合，不胜嫉妒愤怒，派人散布谣言给严生，说女子前夫是因为疯病去世的。严生听了，回家问女子，女子说：“这一定是嫉妒您的人造谣。我的前夫是豫章人，娶我为路头妻，他年老返回籍贯，留下少许遗产，任由我改嫁。我因为年轻无依，所以选择改嫁。”于是拿出妆奁钱财给严生看。后来秘密查访，才知道谗言确实出自陈氏之口，于是也一笑置之。看这个就知道，天缘所定的，人事难以阻止其成功，小人实在枉自做小人罢了。

译珠江的风月，谈论起来令人艳羡。唯独仓山的一位老人，来到此处寻欢作乐，却大不满意。他的门生弟子，也认为这春色千篇一律，对他丑化诋毁、痛加斥责，可谓不遗余力了。我的朋友某位太史，偶然来到广东，在登临游览之余，带着两三个穿着裙履的朋友，到谷埠买醉。眼前的莺歌燕舞、花红柳绿，完全没有合心意的，唯独赏识一位雏妓，年纪将近十四五岁，正值青春年华，容貌如玉，姿态柔美，令人怜爱。酒宴结束，夜深人静时，赠给她四首绝句，并写在团扇上，这也是一段珠江佳话。诗曰：饮完葡萄美酒醉归，画船红烛映照着夕阳余晖。巫山云雨入夜浓密如此，随意飞向劳碌之人的梦中。美好的夜晚风月宜人，畅快清谈，十里波光色泽蔚蓝。靠着年轻侍女嘲笑暂且解脱，反而让人笑那宝儿憨态可掬。玉笛声如风声，谱出《落梅》曲调，珠江的锦绣美景白白堆积。垂髫少女唱着“黄河远上”，艳丽至极，堪称旗亭画壁的第二回。仿佛潮州观看水嬉，三生石上的杜牧本就多情痴绝。他年若领郡守之职来此宜早，莫要等到树成荫、子满枝时才来。

醉倚朱栏带着异香，娇羞欲语对着斜阳。人间第一风流种子，不输给西施巧妙的妆容。李三三，隐去其本姓，是浙江某位官员的孙女。生长在苏州金阊，习惯于富贵生活，父亲早逝，家道衰败。母亲不能持家，闲暇时便招女妓来家，摆宴取乐。有时外出游玩，寄宿在妓院。家中的数万钱财，没几年就挥霍殆尽。后来因为三吴地区的守吏禁止烟花柳巷。她的母亲因不堪寂寞，乘一叶扁舟，来海上游玩，租住在亭客栈，邻近娼寮，圈内人时常往来。于是进入茶楼，登上酒馆，在众人之中谈笑，遨游于雪月风花之地；掌上明珠，则早晚跟随侍奉。耳濡目染，如絮粘泥。只是长安居住不易，才知道囊中钱空，才觉得旧日游历如梦，一家老小待哺，毫无计策。当时姬妾已当二八芳龄，艳丽如一只红杏，姿容柔美，宛如唐环；体态轻盈，几乎疑是赵燕；亭亭玉立超群出众，袅娜动人。于是有以字命名的娼妓，分香妙伎，巧言哄劝，婉转相商。想要追随骥尾附骥，怎敢向佛头添粪。倘若莺花肯入队，许你统领春风。姬母被口若悬河的巧言迷惑，于是使掌上明珠为饵，进入华堂成为曲院歌妓。筵席铺陈玳瑁，客人珠履三千；歌曲唱起《懊侬》，踏破软红十丈。于是黄歇的宾客，谢安的子侄，争相问津，艳名大噪。壬午年花朝节，艳榜以第二名入选，评语曰：“兰心蕙质，大雅不群。”我以牡丹来评价她。仓山旧主赏识她，首先提倡，名声传遍士林，有《三三词》六十首，选择其中好的，摘录在后。姬妾起初住在祥春里，芳名传颂，远近皆知。后来住在西合兴里，改名为张韫玉，门前车马，依旧喧闹。癸未年春，才跟随某位公子返回吴中，寻芳者多有崔护、刘郎之感。我曾多次在她家饮酒，所以知道她的始末较为详细。她的词曰：此地风月冠绝江南，万紫千红任客人探寻。走过章台三十里，无人不说李三三。寻春心事十分酣畅，醉入花间蛱蝶憨态。阅遍环肥燕瘦，风情都逊李三三。容光四射暗香含蕴，压倒群芳定不惭愧。愿把金铃营十万，深深重护李三三。记得从江北到江南，不数名花信手探寻。瘦较清癯肥较俗，姿容谁似李三三。银灯斜背酒初酣，半带娇羞半带憨。醉后销魂醒后忆，多情谁似李三三。眉如欲语意犹含，偶话前情便自惭。同倚薰笼呵冻笔，唱酬谁似李三三。谪仙游戏到江南，北里花名着意探寻。除却怜才殷七七，深情又付李三三。好花初放酒初酣，半露娇羞半露憨。一样梅花枝上月，二分已照李三三。笋怜新粉箨犹含，消受髯苏句不惭愧。读到清平三绝句，瑶台应属李三三。一枝〇艳表江南，忍舍名花不细探。除却姚黄能绝代，更无人可敌三三。不辞绿醑十分酣，拼对红妆一味憨。日者算侬饶唤福，岂真消受到三三。怜才一念两心含，未报私恩每自惭。与月同圆筹七七，愿花常好祝三三。

蕙兰心性玉丰姿，能占东风第一枝。修到几生香梦里，不教轻薄蝶蜂知。倩卿，就是吴门百艳图中的姚小七。春色一枝，移来海上，住在普庆里，被二爱仙人李芋仙赏识。传授她吟咏，有知己之感。芋仙在寓邸生病，姬妾派遣侍儿多次问候，并赠送绨袍。芋仙有诗句云：半旬小病旷废招寻，青鸟频来探问好消息。传语一言三致意，善调眠食善安心。绨袍风味女儿箱，罗绮丛中侠骨香。能使美人怜到底，只须一副好心肠。常品名花十友，以姬妾为梅花清友，赠句云：绰约一处子，见之汾水阳。人间堪独立，海上对孤芳。兰有同心语，梅无媚世妆。频年知己少，无使遇

译南湘。七绝诗云：推崇的高风难以追寻，恰好从闺阁中遇到知音。一匹绢帛漫说是微不足道的意思，总是爱惜人才、怀念旧情的心意。搜寻残破的黄竹女儿箱，隐隐还残留着百和香的香气。蜀地的缬染织物当年同样喜爱，莫让秋雨断绝柔肠。这深情比千寻之水还要深，难得美貌女子归属于懂得欣赏的人。羞愧那些一般的豪贵客人，寒暄问候都不问，却托付知心。解开衣服亲自打开镂金的箱子，博得风尘中姓氏的香闻。秋雨秋风凉意已遍布，哪知唯独美人的心肠火热。司香旧尉赠诗云：不是娇羞也不是狂妄，一般的应酬都在寸心衡量。风尘中独创爱惜人才的格调，红拂女偏偏教人识得李郎。修来的容貌自然倾国倾城，在百艳图中早已列名。奇怪大家推崇重视得厉害，不怜惜豪杰就怜惜你。露蕊含苞茁壮一枝，盈盈浅笑亲近人知。天生的眉眼天然美好，况且是垂髫十五岁时。池莲居士选句云：琴川女郎年十七，绰约如花真艳绝。有人花府学秦宫，飞上枝头变蝴蝶。眼波一转秋水清，眉黛一扫春山横。尊前替谱临春乐，琼树森森碧水明。一轮碧月终宵满，手拨檀槽声缓缓。自怜一串好歌喉，哪知座中肠欲断。忆昔我来北里游，宝儿弦索巧儿讴。而今身价千金重，不与寻常一例俦。辛巳年花榜，列居二甲第一名，评语云：“清新隽永。”壬午年花朝艳榜，首冠群芳，奖曰：“侠骨仙心，高立尘表。”姬性情孤高，颇以身价自矜，遇到寻常客人，大有燕叱莺嗔之态。我曾多次在她家饮酒，室中陈设，琴几貌鼎，墨宝笔床，诗书数卷，拓碑几本，大概是芋仙为之布置的。吁嗟！自古名妓，必得文人为之标榜，才能享受盛名，傲视同辈；美人词客，共著芳声。芋仙对于倩卿，可谓到了极点。还记得她临别诗句云：未知后会从何地，且结来生未了因。自从芋仙离去后，倩卿系铃乏人，未免门前冷落，车马稀疏，我不禁感慨系之。癸未年冬季，花榜评语云：“清歌妙曲，风度翩翩。”

译郑素琴小纪

梨云别梦最是悲苦辛酸，花谢春归印证了前世的因缘。不要说暮春时节春光已尽，令人伤心的还有倚楼凝望的人。郑素琴，苏州人，就是上海著名的名妓袁云仙。在甲午年，她委身于某位大官，两人相互怜惜，听闻此事的人都为之艳羡。那位大官因为纳妾的缘故，被上级听闻，因此被撤职闲居在家。郑素琴甘愿与他同甘共苦，常常做针线活，以补贴日常用度。两人像玳瑁鸟一样双宿双飞，将近十年。岂料好事多磨，彩云易散。辛巳年夏天，那位大官协办海运事务，船只倾覆遇险得救，但随后遭受疾病侵袭，上天降下灾祸，良医束手无策，药物无效，最终在沪上的旅舍中去世。他行囊空空如也，官场人情冷暖；郑素琴含悲借贷，竭尽全力料理后事。一抔黄土，得以将灵柩安葬。死者已矣，生者如何忍受！天地茫茫，想要归去却无处可去。况且因为积蓄耗尽，为了躲避债务无处藏身。不得已，再次沦落风尘，幸好昔日的艳名，仍在人们耳边传颂。虽然像浔阳江头的征妇，老去的秋娘，但当她淡妆素服，姗姗而来时，风韵犹存。而且怀抱琵琶，一曲登场，张开香唇吐出黄莺般的歌声，仍有铿锵裂竹般的妙处；能使急躁的人静心，狂放的人收敛气息，座中的客人无不心情舒畅、精神愉悦，所以人们趋之若鹜。更有愿意拜入她门下，做她女弟子的。得到四个年轻丫鬟，赠送的礼金达千金。她依然在花城名声显赫，成为风月场的领袖。湖州的某人，最喜爱亲近她，壬午年的花榜评价说：“能兼，顽艳均感。”龙湫旧隐为她作《琵琶歌》赠送道：江楼夜半点燃红烛，嘈杂的声音压过了丝竹。忽然听到琵琶声叹绝奇，当筵肠断的是秋娘曲。秋娘昔日擅长风姿，名艳司花的袁宝儿。水上洛神来去渺渺，云中仙子步履迟迟。破瓜年纪娇美无比，家本苏台几经迁徙。一顾能空冀北群，十年小住城南里。在琵琶巷中卜居芳处，不让桥边的旧校书。深巷春风藏绣幕，当门终日满香车。登场偶尔赌新声，唱到黄河谁与伍。莺词间关试晓晴，祣弦嘹亮惊宵雨。此时身价重连城，此际风华一座倾。赢得五陵年少子，无人不愿识卿卿。识卿之心早有属，一枝欲自依乔木。小玉何缘嫁十郎，红颜命薄终非福。叹息郎君遽弃官，居贫十载又离鸾。飘零身世谁堪托，重抱檀槽掩泪弹。一弹一泪声凄切，盘内明珠抛瑟瑟。落花江南鸟自啼，雪飞塞北人长别。我亦当年识面人，闻歌不觉暗伤神。江州泪渍衫痕旧，杜牧诗添鬓影新。相逢今已更名字，缟素妆成有深意。老大空教作技师，妖韶犹是余风致。听残我独动悲歌，自古须眉失节多。燕子楼中人有几，莫将负义责青蛾。梁溪瘦鹤词人赠句云：好因缘是恶因缘，容易欢喜是少年。况是徐娘悲老大，何堪重理四条弦。生成薄命奈天何，往事思量眼欲波。红袖青衫同一辙，人间大半寡恩多。一曲收场恨欲深，玉颜肮脏可怜春。而今世局翻新样，真个多情有几人。又抱琵琶过别舟，更谁青眼识风流。飘零我类商人妇，两样遭逢一样愁。郑素琴起初住在西公兴，后迁至北荣里，旧时的蜂蝶，争相问津。门前车马，如蚁聚蜂屯。癸未年中秋后三日，鉴湖韫玉生，又成为藏娇之主。从此护花有主，正不必像江州司马那样，泪湿青衫也。

马双珠小传

粉黛三分淡着肤，自怜身小倩郎扶。莫嫌缘绝天台路，洞里春光也可娱。马双珠，东乡人，起初住在曲江里。她的母亲秀卿，姐姐凤珠，都擅长演戏。自从沈仲复方伯分巡沪滨时，禁止女剧后，以朱为紫，事本甚易，拔帜易帜，于是由女优改为女闾。当时凤珠已嫁人，马双珠与张小宝同时被称为瑜亮。她十五岁时，容貌清秀，秋波俏转，春意融然。我的朋友咏梅子，素来号称端谨，唯独对马双珠垂青眼。癸未年冬季，花榜奖评说：“步步娇。”赠联云：“双髻云蟠，豁开冀野空群目；珠楼月堕，誓忏扬州薄幸身。”雾里看花客曾在她房中饮酒，当筵赠句云：画楼今夜启琼筵，碧玉盈盈正妙年。听到东乡花鼓调，始知卿自有家传。凤珠已嫁巧珠小，唯有双珠最可人。看遍沪滨花万朵，红红绿绿不成春。饯春客赠云：菱花清彻映冰壶，螺黛轻描付玉奴。多少画眉京兆笔，春山合让马双珠。徐陵架上旧珊瑚，西抹东涂兴不孤。题遍春江花共月，咏怀时系马双珠。五葺南阳生和韵曰：琵琶斜倚唱巴，胜似当筵处士竽。吕到沪滨花万朵，芳名总让马双珠。芙蓉为脸玉为肤，遍体凝脂润若酥。暂落红尘遭小劫，泥涂谁出马双珠。现在住在兆富里，有个妹妹叫巧珠，颇惹人怜爱，是后来的新秀吗？

胡宝玉小记

不随群卉斗芳研

译墨点染在绯红的衣上，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君子追求佳偶，我也愿与之结合，合成百美之姿，续写新的篇章。胡宝玉，原名林黛玉，居住在新公兴。她有着桃花般浅淡的面颊，柳叶般浓密的眉毛；拥有瑰丽美好的资质，仪态万方，生动自然；喜欢打扮得艳丽，性格又放荡不羁；在浓妆艳抹的风气中，独树一帜。先前有一位伶人，是天津旦角中身手出众的，一见之下便倾心爱慕。古人所说的“郎如六月莲，妾似三年艾”，两人彼此爱恋，感情比胶漆还要牢固。后来伶人因事返回赵地，姬人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梦魂飞越；于是她不畏惧重洋阻隔，只带着一名仆人，千里航海，亲自前往燕都。无需灵鹊搭桥，织女便主动走向牵牛。那里的士人，一时之间纷纷传颂；新闻报纸上，也曾记载此事。流连数日，尽享朝朝暮暮的欢愉。忽然梦醒长安，飘零北望；魂销于短暂的时光，惆怅南归。乘坐轮船归来，租赁玳瑁梁柱般的营垒；香坛重新整理，艳曲再三演奏；车马填塞门口，游人坐满座位。锁云仙侣赠诗道：玉箫声里步履迟迟，南国佳人牵动我的思绪。不分彼此在花下低语，镜边双锁远山眉。听说那年忏悔绮丽情怀，轻易不肯走下香阶。春风懒得解开鸳鸯结，夜月羞于簪戴玳瑁钗。离别红儿半年多，庸脂俗粉争奇斗艳。得到你统领团云队，才相信春江中长出玉渠。报道迷香洞再次开启，游蜂浪蝶费尽猜疑。相如消渴年来已成习惯，莫让乌龙做嫉妒的媒介。二爱仙人在花榜特科中，评为“玉质金相”，赠诗道：此人端合住在红楼，旧梦依稀在枕头。依样葫芦真即假，珊珊仙骨几生修。蠡湖小隐宠爱她，曾在其家设宴。室内牙签玉轴，宝鼎金炉；冷玉一秤，图书四壁。华丽而兼风雅，大概有人为之布置。另辟一间精室，洁净无纤尘，其中陈设，尽是西洋器具。用银光纸糊墙，地上铺五彩绒毯。夏天则悬挂西洋风扇，凉意充满一室；冬天则放置外国火炉，温暖异常。床也是西式，不用帐幔，穷极奢华。姬人虽然年近季隗，但皮媚色艺，依然姣好，大概是当今的尤物吧！购买数名雏环，穿着锦绣，教她们歌舞。有名秀林的，癸未年秋季，我朋友柘湖渔郎，在春申二十四鬟花榜中，用殿一军，评为崔科，实为后起之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