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译贼人非常高兴，摆开宴席奏起音乐。不久月亮升起，美人盛装出来，唱吴地歌曲劝酒，韵味令人销魂荡魄。忽然看见兵器铠甲，美人手颤抖腿发抖。贼人醉眼斜视说：“你为何害怕？”美人说：“我是小户人家的女子，见到兵器能不惊恐吗？”贼人立即命令撤去兵器。过了一会儿，美人又抱着贼人耳语说：“您的将士们，像老虎一样盯着看，一会儿我们两人去行房，他们挖墙偷看，岂不是太扫兴！”贼人随即传令，各自退回队伍后退三舍，不叫你们，不准进入。贼人喝醉了，于是替美人解开内衣，赤裸着仰卧，亲昵地催促美人就寝，说：“稍等片刻。”于是自己往浴器里注水，一丝不挂，慢慢清洗下身，发出淅沥的水声。听到贼人打鼾，已经辗转十几次，怀疑他有诈，所以用淫秽的话试探，他没有回应。于是美人柳眉倒竖，粉黛间透出杀气，看见窗前月色明亮，远处的刁斗声清晰可闻，急忙索要剪刀，在鞋底上磨了又磨，跳上床榻，跨在贼人身上，盯住咽喉，猛地刺去。贼人瞪眼看着美人，奋力想起来，被压住动弹不得，血喷涌而出，沾满被褥，霎时就死了。美人又拔剑刺他的腹部，肠子流出来，才停止，展开被子盖住他。听更漏已是四更，悄悄洗手，整理衣服出去，趁夜从后门逃走，投宿在望门，不敢说实话，只谎称是逃难的人。贼人画了像搜捕她，没有找到。我曾读《元史》，正历年间濮州薛花娘杀贼一事，如同窥视谗鼎，如同玩赏秘戏，半截美人，为何如此不谋而合呢？因此想到扬州的女仆果然艳丽，受雇于商家，凭官媒写靠身纸，必须写明自己已怀孕，以防后患。近日宴请宾客，多招她们劝酒，否则座客不欢，赏赐的锦缎，竟然比缠足的人还多。又有一个姓陈叫阿脆的女子，真州人，非常放荡。清军陷城时，女子逃出，独自走向西山，白天躲藏夜里行走，将去大仪，寻找姐妹谋生。到了秦栏镇，以为离贼人远，大胆行走。偶尔想起遗落的东西，于是沿着大溪，想进入芦苇丛中私下休息。突然一个黄巾贼头目，背着洋枪佩着刀，莽莽撞撞从溪右边来，两面都是水，来不及躲避，反而坐着等他。贼人拉扯她行淫，女子正苦于没有路费，看到贼人腰缠累累，欣然顺从。贼人脱去女子衣服，一丝不挂，仰卧在溪岸，而自己则仅解开裤带。女子假装笑着说：“急色鬼可笑！男女欢合，全靠裸抱，肌肤摩擦才有趣。像这样，终究是隔靴搔痒罢了。”贼人笑着听从，刚靠近身体，尚未解开裤带，女子故作放荡姿态，趁他不备，突然抱住他，滚入溪水中。女子本是江边出生，向来习水且善于游泳，贼人入水，四肢漂浮，女子用力将他按入水中，三次冒头三次按下，已经像尾生那样死在桥下了。女子抽刀砍下他的头，取下手上的金镯，席卷袋中的金银，穿上衣服打包，从容背着离开。临行，又回头看着水边骂道：“狗贼快乐吗？”后来进入安宜，嫁给一个少年郎，夫妻和睦，生活小康，搬家到秦邮。最近已为儿子纳粟，称为太母了。懊侬氏说：人间最惨，莫过于女子缠足的声音。母亲对娇女，虽然爱如掌上明珠；唯独缠足时，像酷吏施毒刑，曾不能稍加顾惜。主人督促婢女，鸨母装饰雏妓，惨烈更甚。每听到这声音，就痛恨东昏侯寡廉鲜耻，理应亡国。缠得纤细了，母亲意犹未尽。等到步步生莲了，而豺虎突然来袭，挪移倾仆，直恨没有彩翼双飞罢了。爱女之家也曾记得这乱离之时吗？这三个女子，谈笑不惊，有的亲手杀贼，有的设计赚贼，而且尺二金莲，行动便捷，出入虎穴，极尽悠闲。倘遇这样的人，应当破产购买，一捧砚，一添香，一负剑，粉黛中饶有英气。又听说一个周姓妇人，我们家乡东鄙人，自恃脚大善走，难将及，先嘱咐丈夫带着子女潜逃，自己则收拾细软。刚收拾好，郊外边马已四出。无奈，怀着一把利剪，出门，想找小道，去亲戚家暂避锋芒。忽然一个贼头目从远处看到妇人，似有风致，扬鞭追及，喝令她停下。妇人也不惧，含笑相迎，宛如旧识。下马推妇于地，将行淫，妇人假装解裤带，而笑露其齿，嗤形于鼻，贼问为何，说：“我惜子愚耳，子等跳梁，全赖骥足，设与我苟合时，马遽逸，奈何？”贼思其言颇近理，又能慰己，然四顾荒郊，无一树一石，可以揽辔，颇筹度。女云：“献一策，然后为所欲为。”贼求计甚急，女大声曰：“急煞儿，盍以缰系于两足乎！”贼抚掌称善，乃弯腰俯首，牢缚不少松。时妇之剪已在手，乘不意，蓦以剪刺马腹，马负痛，遽咆哮拖贼绝尘奔。剪在腹肉中，愈走愈摇，愈摇愈痛，痛则狂奔，如蹑电，如追风，十里外犹不辍，而贼已肤裂额烂，骨折气竭，不似人形矣。妇徐徐整衣裙，拾贼遗之包裹，遥望马拖贼去，觅路始行。及寻得良人，相与剪灯话终夜，吃吃笑不休。懊侬氏曰：缙绅家闺秀，原难尺二飞凫，使外观不雅，然亦何必

译过小的脚。那些丑陋的女子，背曲肩驼，即便裙下解开的脚极细小，也不是真正的美人；美丽的女子体态柔美、腰肢纤细，即使裙下那如玉笋般的脚趾稍大一些，又有什么妨碍她的轻盈呢？总之应以五六寸为标准，这样才符合中庸之道。怎能得到贤明的官员颁布告示严禁，凡是超过五六寸的脚不予计较；若是五六寸以内的，必定追求纤细而翘起的，就按照妖艳惑众、教唆淫乱的罪名论处。

译南郭秀才

东鲁一带的婚嫁习俗，凡是花轿到达女家门前，女方必定预先写好一封信，名叫启书，随同新娘一起送去。信中的言辞无非是吉祥话，就像苏才、郭福、姬子、彭年这类名字一样吉利。有一位南郭秀才，本性放荡不羁，因为贫穷，在田舍老翁某甲家中做私塾先生。甲有个女儿，许配给某乙的儿子，婚期已定。甲告诉秀才说：“我粗俗鄙陋，不懂文字，打算麻烦先生写这封启书。我固然住在乡下，而亲家也不是高雅之人，请先生务必摒弃陈词滥调，另翻新意，说说庄稼人原本的面目，写写农人老实的因缘，以免千篇一律，恭敬地请求您的大手笔。”秀才说：“好。你应当用黄鸡白酒，让我喝得烂醉、吃得饱足，看我挥毫泼墨，怎么样？”甲果然如愿以偿。秀才写道：“伏以咬文嚼字，是秀才的本行；拙口笨腮，是农人的本色。帽子既然戴着平顶，礼仪就不必讲究尖酸刻薄。恭维亲家老哥，从事耕种事业，是个朴实人家，建造蜗牛般的茅庐，用黄泥坯代替砖瓦；铺设牡蛎壳的小路，绿柳成行。陈谷烂芝麻，真是小囤尖满而大囤充盈；肥葱嫩韭菜，不亚于南园的枣树和北园的桑树。槽头喂养着板角青牛，有力气耕地；门前拴着粉嘴白驴，叫声可惊天动地。而弟弟我则徒守清贫，难以期望浊富。身穿四块瓦似的破衣，露后遮前；头顶一盏灯似的秃头，没棱少纬。伸出去两只赤手，缩回来一对空拳。听说你家令郎，刚读诗书，就认识一丁点字；惭愧我家大姐，刚懂针线，难以堆满面的花朵。幸逢月下老人牵线，得以配成人间佳偶。伏愿女儿懂得静好，儿子懂得爱怜。孝顺公婆，和睦妯娌。养儿子做极大的官员，改换门庭；生女儿织许多布匹，增加财富而使家庭富裕。趁此良辰，图谋好事。行见三村五舍，牵来祭祀用的活羊；会看黄酒白酒，醉倒如渴骥奔泉般的宾客。五百年冤业，棒打不开；一肚皮牢骚，写来好笑。临启雀跃，欢喜颂扬无法言表。”秀才写完后，颇为自负，甲听他诵读，也点头赞许。岂料乙与贺客传看，无不认为是讥讽嘲笑，并且用“渴骥”一句，把宾客比作牲畜；用“冤业”一句，视乙为非人。乙大怒，在朱陈会晤时，挥拳殴打，导致纠纷。恰逢县令也是通过捐纳出身的人，是非莫辨。见两家争讼很急，追究执笔人，以秀才应对。于是发签拘捕，给予夏楚之刑。秀才不服，言语冒犯长官，于是交付县学教官拘禁，据实上报，以为要兴大狱了。而上级官员看到后，狂笑不已，在判牍末尾写道：“堆砌俗词成文，不过是秀才的游戏；小题大作，足以证明县令糊涂。夏楚冤枉无辜，冬烘是其本色。而两亲家兴讼，只是因为不通情理；百里侯上报，何其多事。但启书别样，机趣横生；应当交给那位县学教官，作为诸生逞才的明鉴。并且罚你微薄俸禄，补偿文人遭打的冤刑。双方逐回，一批绝倒”。县令奉拟，非常惶恐，而秀才也摇摆着走出了牢笼。懊侬氏说：俗话说：“对不识字的人，不要说才语。”读书人不可不知。我向来喜欢弄笔，屡次遭受不韪之名，实在是因为鄙夫俗子，知识虽然少，而忌讳却很多。从前有个村学究，为东家写对联，有“老熊如鹤健”的句子，东家大骂说：“我即使陋劣，何至于比作老熊？”学究百般辩解也不被相信，于是被解聘。唉，鼎彝珠玉，原本不能拿着给担粪的人辨别真伪啊。

驴化为履

东台某镇，有个富翁朱叟，拥有厚资，而悭吝殊甚。身体患有疥疮，与人计较锱铢，常常狡赖，所以乡里人叫他“癞皮狗”。为儿子聘请老师，馆于家中，多以冷僻字问老师，老师稍微嗫嚅，就说老师不通，加以揶揄。人多裹足不敢去。邑中佟生，是个滑稽之士，贫穷无已，俯就其馆。刚登上讲台，就在壁下大书一个“”字，注云：“人能识得，方许以冷字问我。”翁遍搜六书八法，广询名儒硕彦，不可得其音。婉询于生，笑不答。翁在市面上购物，必精择其价之廉者，买鱼为膳，非腐败不入门，人问之，曰：“吾恐伤生耳。”一日，邻家豕瘟死，人以为有毒，不敢食。独翁以半价买归，剖而腌作脯，每夕登盘。生误食，欲呕，因拈“瘟猪肉”三字嘱徒对，徒蹙额，苦无对，转求教，生笑曰：“蠢才俯拾即是，何不径对‘癞皮狗’？尚不工巧耶？”适催租隶来，翁畏而勉留饭，即邀与生同案餐。盘有咸猪首，生吟曰：“盘中尚有猪头肉，座上何来狗腿差。”租隶闻之，愧逸去。一日，有陕客牵驴来镇，乞于市，云断资斧不能归，求众援，不应。客叹曰：“吾馁甚，实力穷，本拟乘驴返，今欲货之，急切无售主。盍杀之，货驴肉较易也，且肉值廉，仅取价常之半。”因假屠刀挥之，驴首断，血缕缕湿街市尘

译再将驴肉切成块，用草绳系着挂在墙上，人们争相购买，片刻间就卖去了一半。老翁听说后，急忙带着钱，把剩下的全部买回家。客人凑钱买肉，得到十竿钱，叹息着徒步离去。老翁回家后，把驴肉加盐腌制，储存在瓮中，切下一小块，放在锅里煮，欢喜庆祝，高兴得无法用言语形容。厨娘烧火煮肉，过了一会儿，偶然揭开锅盖，斜眼查看肉的生熟，大吃一惊，原来锅里突然变成了一双烂草鞋。告诉老翁，老翁非常惊骇诧异，查看瓮中，却满满都是双不借（草鞋）。询问邻居家卖肉的，也是这样。然而邻居家卖肉少，不像老翁那么多，原来是游方的术士，用障眼法，来破除吝啬鬼的财囊，老翁不知道罢了。羞愧悔恨，叫骂不止，也无法用言语形容。书生听说后，大笑捧腹，戏仿《月令》的句子，贴在墙上说：“这个月，骗子到来，吝啬鬼的财囊被破，铜钱离去，驴肉入锅化为鞋，癞狗无声。”老翁见了，更加恼怒书生无礼，年终解除聘任，托人示意，请另谋高就。书生说：“好。”立刻解除聘任。老翁大摆酒席，送书生上路，刚拿起勺子，老翁穿着盛装跪在地上叩头有声，询问有什么要求，说：“老师所写的‘牛’字，老汉几乎闷出瘿瘤，乞求明示，救我残喘。”书生说：“这是‘牛’字，老翁不认识吗？”老翁说：“为什么没有一悬针？”书生笑着说：“他倔强，喜欢用冷僻的字炫耀人；又贪婪，吝惜钱财。强在筋，所以抽去脊筋罢了。”听到的人没有不大笑的。懊侬氏说：海边的鱼，有名“草鞋底”的；锅中的肉块，竟然也化为双不借吗？鞋，是适合脚的东西，术人难道是勉励老翁知足的意思吗？老翁不知道，仍然怒骂。老师的戏弄，徒然招致怨恨。

译树孔中的小人

广东澳门岛，有个居民，姓仇名端，当时跟随海船出海，到各国进行贸易。一天，遇到飓风，船上的老大面色惨白。在洪涛巨浪中，隐约出现一座古岛，于是急忙靠岸停船，得以保全性命。不久风停了，老大等人拿着篙和桨，力气已经疲惫。仇端上岛散步，看见岛中枯树很多，大的有十围粗。树上有很多孔洞，孔洞中有小人居住，人身高只有七八寸，有老幼男女、美丑尊卑的区别，肤色像栗子皮。每个人身上系着小腰刀、弓箭等物，大小与人相称。看见仇端窥视他们，齐声说：“蜡渠三尹利。”仇端正好想解手，就解开裤子蹲在地上，并靠着石头钻火吸烟。忽然听见人声嘈杂，像秋天池塘里的小鸭子，成群结队地到来。惊讶地看，看见枯树最高处，有小城郭，高到膝盖，都是用黑石砌成的。城门大开，小人约一千多，手拉手出来。摇旗一呼，各树孔中都有小人出来迎接，拱手听候号令。其中有个年轻人，面目端正，束发戴着紫金冠，双雉尾，银锁甲，骑着拳头大的小鸡，指挥如意，嘴里喃喃不知说什么，随即听见众人应和说：“希利！”拿着兵器拥上来。仇端大惊，知道是驱赶自己，但轻视他们太小，不太害怕，依旧蹲着。年轻人又喃喃说了很久，仇端不应，就挥动众人作战。小箭小枪，小刀小戈矛，刺戳两条大腿，很痛。厌恶他们，戏用手中烟筒击打年轻人，一击，年轻人立刻翻落到鸡背上，死了。众人抢着尸体回去，城门紧闭，其余的都窜入树孔中。仇端也回到船上。夜深人静，听见岸上小人很多，投掷砂石并呼喊说：“梨二师四尹利！”鸡叫时才安静。仇端在床上自想，如果能抓得一两个带回故乡，反而可以炫耀获取钱财。第二天早上，借口砍柴，带着斧头和布袋到原来的地方。刚砍开一棵树，其中小人很多，还有熟睡未醒的，仇端一个个拾起装进布袋中。大约是一户人家，没有一个逃脱的。回到船上，偷偷用饭喂他们，也吃，尤其喜欢松子果品。正打算再去，而岸上小人像蚂蚁聚集、蜂群屯驻，像恒河沙一样多，嘴里喃喃像骂人，而且小箭如雨，船上的人怨恨恐惧，解开缆绳离去。一个多月后回到广州，拿他们问名士，都认为他们是僬侥国人。问洋人，说这种东西可以腌制风干，味道很甘甜。一个人不敢独行，恐怕被海鸟衔走罢了。仇端高兴，在市场上设布障，把小人放在盒子里，周围镶嵌水晶片，观看的人像看西洋画，得到很多钱财。当时都转某公喜爱他们，暗示盐商，盐商出千金买去，雕刻紫檀木做小房屋，前后三进，两旁游廊，其中更设置几案床幔，衣箱奁具等器物，当天献给都转，珍视如连城之璧。小人以年幼者为尊，常看见年老者弯腰向孩童作揖；又以妇女为重，常看见须眉男子低头向巾帼女子。一昼夜宿三次，大概以一日为三日。男女各在一处宿，每宿必交合，但不容人偷看，偷看则羞愤，拔刀自刎而死。又最害怕雷，听见雷声必须装在瓮中，藏在地窖内。饲养久了，渐渐通晓人的意思，每看见都转所蓄养的艳妾顽童，必叩首；若看见道学龙钟的老辈，躲藏不出。喜爱人穿鲜艳宽大的衣服，看见必舞刀弄棍献技；若看见破帽残衫的人，必争着出来指着怒骂说：“蒜平尹利！”性格最嫉妒，看见人有技能的，必效仿他的行为，不成，又骂说：“苛二乌三尹利！”性格又最疑忌，防备人窃窃私语；但又害怕大声疾呼，高谈阔论的人。每听见声音必骂说：“饭平饭平，师二尹利！”都转喜爱他们很深，于是禁止人对小人说话，说话必代替小人骂，以讨好小人，而小人更加横行。都转吩咐像生店，制作小纱帽，玉带袍笏，小兜牟，铠甲兵器给小人，争着穿戴，摇足作学究状，跪拜如官人状。渐渐引导学唱戏，性格又最灵，不几天，已能演五六折，但舞虽中肯，而歌则不辨为何腔。有时给他们铜钱，则爱不释手，口咬脚踏，而钱不能碎，则又嘤嘤啼哭。仆人偶尔有相扑骂为戏的，小人看见，手足舞蹈，乐不可支，由此知道小人喜欢人相扑与骂。小人有时戚戚思念岛屿，都转必命仆人相扑骂，博小人欢。又为小人制小匾额，悬在木盒上，曰：“犹傲螟。”又曰：“罔谈彼短。”自制小合头房，题联曰：“槐郡能游，芥舟可渡；壶天不远，橘隐非诬。”小人看见，知道向都转鞠躬下跪谢恩。一年多，审察他们安之，打开木盒面玻璃门，小人有时出来，而在文房左右游玩。一天，都转去别处，遗落红顶花翎帽在几上，小人窥视其状，手扳红顶，两人对踢之如球；摘下孔雀毛，两人互扛之，扫案上灰如帚。正嬉笑间，都转至，小人争弃顶翎逸。顶坠地，碎矣；翎落火盆中，焚矣。而都转不怒，反顾之笑。明日，有年家子衣冠谒都转，偶游书院，正值小人跃几上

译年家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大惊失色，狂喊说：“奇怪啊！”看那些小人，已经吓死了两个，其余的都躲藏在盒子里，骂道：“娇三尼二，师二尹利！”都转因此非常厌恶年家子，把他搁置不理。懊侬氏说：《神异经》记载：“西海之外有个鹄国，那里的人身高七寸，懂礼法喜好经典，能够跪拜，行走如飞，一天能走千里，各种生物都不敢侵犯他们。只是害怕海鹄，遇到就被吞下，但在海鹄肚子里不会死。而且他们都长寿，有的能活到千年。”却没听说他们一受惊吓就会死。又西北荒原中有小人，他们的君主穿红衣戴黄帽，坐着车驾着马出来，人若遇到他们出来，就抓来吃，味道辛辣。他们能识别万物的名字，能杀死腹中的三尸虫。然而他们都只有一分高，不像那身高七寸的。又《辍耕录》中记载海外有个叫靖人的，也身高七寸，但他们都露宿野外，没听说他们有城郭。《熙朝新语》记载僬侥国曾派遣使者入朝进贡，使者穿着纱绛袍，后面有人撑着曲柄小伞，然而还长得像五岁的孩子，没听说他们如此矮小。渺小啊，这些微末之物，大概就是所谓小人中的极致了吧？

译楠将军

我的家乡石梁镇，在元朝末年，有一座古刹，是梁武帝所建。殿宇非常宏大，寺院的田产尤其肥沃，寺里的僧人腰包鼓鼓，不知修行而喜好淫乐，把漂亮的女子藏在地窖中，外人并不知晓。当时正在修缮寺庙，工匠们挤满了屋子。有个漆工，正拿着白土、丹砂和油漆，忽然看见房梁上有光芒，随即一块砖掉在地上，上面有两只守宫（蜥蜴），眼睛赤红，胡须灰白，鳞爪洁白如雪，一眨眼，已经长到一尺多长了。正痴痴地看着，忽然听见有人说话：“这是龙啊。”守宫腾空而起，众人争相逃跑。工匠来不及奔跑，伏在几案下，恰好盖着供奉孔子的木牌位，就戴在头上，惊恐害怕不敢动弹。听见雷声大作，闪电飞驰，云雾中，还看见门外有一条青龙到来，头上横着一尺长的木牌，上面有红色的字迹像符咒，角分叉，裹着两条黄绢。门小，龙头受阻，于是侧着角蜿蜒进入。门内的守宫突然化为小龙，像是迎接戴着木牌的人。稍微一转身，瓦砾飞舞，看见青龙攫取屋脊宝瓶中的珠子，大如碗；两条小龙各挟着楠木梁，拍打争斗，屋宇楼阁一齐化为齑粉。过了一会儿，雨停，烟雾散去，工匠晕倒后苏醒，所戴的木牌位，还耸立不动，而寺庙却已无影无踪，僧人更不知去向。遍地积水浸没瓦砾。跑去告诉城里的人，大家奔去看，只见正殿地基上陈列着女子的净桶、莲花鞋等几件物品罢了。那大雨倾盆的时候，远处的村庄看见黑云如山，缓缓扑向寺庙，随即腾起，还隐约看见龙伸出巨爪，拿着殿梁舞动。随即听见甓湖边的渔人说：“那天龙用两根梁在空中争斗，过了一会儿，突然抛坠湖心，漂浮着忽然不见了。”此后每逢阴雨，湖里就听见两木相撞的声音登登响，停止则天晴，验证没有差错。从明朝末年到清朝，梁在湖中，接受日星精气，逐渐变得凶恶。行人的船遇到一根木像箭一样激射追赶，到了就船碎。以至于放船时，必须预先呼喊大楠将军、二楠将军，用香帛祭祀，才能免于祸患。当时湖心还有一个大瓮，不知哪年沉入水中，每夜，听见瓮中吸水吐水的声音，就是下雨。人们认为是湖中的两个妖怪。到了道光某年，有渔人父子拉丝网。夜将尽，网很重，轻易不能到岸，以为得了很多大鱼。久了更重，心急，想弃网割缆又不舍得，想拖则船将翻。惊慌急迫间，忽然上游来了一艘官船，男子数十人，都穿着箭衣窄袖，相貌很俊美。于是大声呼救。官船靠近渔船，互相系缆，帮助拖网，渔人两船跳跃用力，误掉一只鞋在官船中，来不及捡，而网果然轻了。一会儿拖起，扔在岸上，官船想走，解开所系的缆。渔人将煮茶烙饼来酬谢，不接受，匆匆离去。渔父子吃完饭，天大亮，私下庆幸，以为收获一定超过平常。等到打开，却没有一条鱼，只有一根极大的楠木，满身生绿苔像毛，隐隐有鳞甲纹，一头有两个孔像眼睛，且有眼珠，知道将要化龙，也不知何故落入网中。这才明白网之所以重的原因。于是想起当初危急时，到岸上金龙四大王庙，焚顶酬神，看见壁上所悬的神船，淤泥水都湿了，草鞋也在，更加恍然悟到神的暗中帮助。于是把梁送到庙庭。远近听说，无不惊骇诧异。一天，托梦给寺僧说：“我们兄弟在隋朝开皇年间成材，在元朝末年落水，即将化龙，上帝怒我们虐待行人，贬谪在此。我弟弟逃了，不敢再放肆，但我身体还受三百年香火，幸好没有亵渎。”僧人告诉众人，为他雕刻大王像，纹路很细。从此湖中没有撞木，而瓮声依旧。

昙花记

昙花本是佛国所产，放出大光明，生出自在香，每听到梵呗声，就婆娑起舞。无奈朝开夕落，寿命不长。佛祖慈悲，看见它流泪。从前太史戴公督学西秦时，开门唱名，有个七岁的章姓童子名叫节，丫髻缠着红丝，面如冠玉，提着笔袋登阶接卷。太史轻视他的年幼，说：“咄！节院是文战之地，不是婴孩跳荡的地方，你来这里做什么？”作揖回答说：“童子无知，观光有志。”说：“你能作文吗？如果像没字的石碑一样空白，就要用夏楚惩罚你。”说：“虽然不敢直接夺取锦标，也未必立刻遭受扑打。”太史颇以为他夸口。询问广文，回答说：“这孩子素有神童的声誉，他父亲名叫九如，也是久困童子军的人。”太史怀疑九如带来，想卖弄余勇，为儿子捉刀，于是杜绝弊端，叫随从送交幕府诸君。等到再次点名，鱼贯而入中果然有九如这个人，年过四十，野朴颓唐，只是一个村学究。问：“章节是你儿子吗？”说：“是。”说：“这么小的年纪，强来做什么？如果露出庐山真面目，法律不容你！”九如唯唯退下。院门关闭，太史端坐大堂。过了中午，返回内室，刚跨门槛，就听见童子喧笑声，与诸老辈辩难声，而且脱帽露顶，在榻上翻筋斗取乐。太史突然进入，稍微呵斥，节惊恐，慢慢起身整理衣冠，侍立听教。太史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能作文，日移八砖了，不构思而喧闹，这难道是三家村塾吗？”回答说：“不奉题纸，从何作

译“文？”太史恍然大悟，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询问幕僚说：“这孩子的才能如何？”众人都说：“非常敏捷，只是狡黠不受约束，然而读书很熟，百试无一遗漏。”于是出题，给他一个小几，让他坐下，并给他果品零食让他吃。章节稍微皱一下眉，就奋笔直书，不亚于早已构思好的文章。洋洋洒洒，出色得当。写完后，跪着呈上他的试卷说：“童子章节，惭愧没有如椽的大笔，且写成了急促的文章，实在是因为时间接近黄昏，不过是免于交白卷罢了。”太史阅读后，两次拍案叫好。恰好壁上贴着《兰亭序》拓本，拈出“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一句，命他对对；章节对道：“怕你不雕虫篆刻，断简残篇。”众幕僚叫绝。太史假装生气说：“童子也读《西厢记》吗？”随即以此为句说：“童子读西厢，”章节对道：“大人应东井。”太史脸色转为和悦，指着庭中的树说：“老树千年，”章节对道：“香昙一现。”太史担心这不吉利，但心中赞赏他的灵慧。恰好左右点燃蜡烛，章节将要退出，太史因此抚着他的背说：“好好努力。一旦取得功名，就容易改换门庭了。”章节忽然脸色凄惨，伏地泪如雨下，磕头有声，极力推辞太史的盛意。太史非常惊讶，问：“你既然志向高尚，为何还要参加这次考试？”章节哭着说：“童子有苦衷，不敢说，说了必定获罪。”太史说：“只管说，不要害怕。”章节说：“父亲困顿在此多年了，这次前来，原本希望为父亲谋求功名，没想到自己先考中了，那么父亲在今科固然已经无望，即使下科又能有什么作为呢？请求录取父亲而黜落我，这种转移恩德的举动，我至死不忘！”太史叫来章九如的试卷，发现其荒疏粗率与章节相比判若天渊。于是拿给章节看说：“你父亲的文章像这样，怎么办？”章节不停地磕头，太史怜悯他的志向，同情他的孝心，赞赏他的聪慧，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说：“公正的镜子，暂时为你弯曲。但你下科必定高中，鸿鹄高飞不远了。”章节欢欣雀跃，再次拜谢后退出。第二天早晨公布结果，榜首是章还，也是杰出的人才。章九如则勉强附在榜末。太史启程，众学生奔走送行。章九如也带着章节在车下拜别。太史对章九如说：“你的考中，是你儿子赠送的。乌鸦巢中的凤凰，难道有特定的种类吗！”又问章节说：“冠军是你同宗的人吗？”章节说：“是。”太史说：“我要走了，何不拿一对对句送我：章节章节还。”章节应声对道：“吕蒙吕蒙正。”太史看着广文等人说：“能不把这孩子当作无价之宝吗？”随即解开衣襟取下佩玉赠给章节，说：“你只管自己珍爱，明年今日，应当以秀才的身份回来。这块玉就是日后的凭证。”章节感激涕零，呜咽惆怅，看着太史的马车影子远去，才跟随父亲回去。过了半年，太史忽然梦见章节手持昙花缓缓而来致谢，口中吟诵一首绝句说：“身本优钵罗，托身植瑶岛。入世偿宿逋，昙花依旧好。”等到太史再次来到这个郡，急切想见这个孩子，却踪迹全无。惊讶地询问广文，广文让章九如自己陈述。章九如双泪盈睫，抽泣着回答说：“章节自从接受明训，回家后不幸因痘症夭折。临终时，紧紧抱着所赐的玉佩，于是以此殉葬。”太史惊惋不已。章九如又说：“他出生时，原本梦见一位老枯禅，手赠昙花而后诞生，所以他寿命不长也是应该的。”太史怅然若失，才明白昔日的联句可以作为谶语，后来的梦是返回本真。于是挥腕写下《昙花记》，以记录这件事。懊侬氏说：背负债务而来，偿还债务而去，人间的好子弟，无不如此。唯独章家的儿子，可叹可怜，令人有红颜短命之感。智慧既非凡，孝心尤卓著，昙花的比喻，虽然是想当然的话，也作如此看待。又棠邑有古梅书院，邻近果老庵，是唐人附会神仙古迹。县令长公名在，在书院考试那天，老少都聚集，中有八岁童子来观看，长公命他对对，说：“梅花果老矣”，童子立即应声对道：“棠阴长在哉。”长公大喜，称他为千里驹，奖赏赐赠极厚，不久也夭亡，孺林伤悼。

译博山两贤妇

博山有个叫钟十六的人，他的父亲靠做小买卖起家，十六也荒废了读书，继承了父业。十六岁时，聘娶了同乡李家的女儿耐姑做妻子。

在未娶之前，十六偶然到村集市上办事，遇见一位看相的老人，头发花白，身体衰老，但眼睛明亮有神。求看相的人门庭若市，因为老人说的话大多应验，没有丝毫差错。十六羡慕他的神准，拿出腰间的二百枚铜钱请求他摸骨看相。老人说：“来者父母健在，放弃儒业从事商业。”其余的话也多应验，唯独说：“应当娶两个妻子，相伴到老。”十六温和地开玩笑说：“我是个乡下郎君，只有一个枕边人就满足了，哪有福气消受像娥皇、女英那样的两位贤妻呢？”

当时父亲的朋友陈老，也高兴地把老人请回家，给全家老小看相。看到陈老的女儿让姑，问：“许配人家了吗？”回答说：“还没有。”老人说：“我随口乱说，不要怪罪。这位小姐将来应该是别人家的小妾。”陈老非常生气，说：“我不才，侥幸成为这一乡的名望人物，怎至于让弱小的女儿去做别人的妾！”老人说：“只求我的相法不灵验罢了。”说完甩袖径直走出，人们都以为他疯了。

一年多后，十六举行迎亲仪式，耐姑艳丽而不轻浮，聪慧而不放肆，侍奉公婆早晚无缺，夫妻感情也很深厚。没想到结婚刚满六个月，竟然生了一个儿子。十六大怒，怀疑她在家不贞，早晚辱骂，公婆也常常责备她。耐姑无法自辩，只能对着墙角痛哭。十六想杀了孩子以灭迹，婆婆不忍心，满月后就逼她回娘家。刚进门，离婚的文书就已经接踵而至了。

她的父亲李翁看到后气得说不出话，进去责怪母亲李媪。李媪心想自己的女儿一向遵守闺范，举动合乎礼教，但婴儿确实在怀里。从出嫁到现在，才六个月。李翁失望地丧气，只有母女相对哭泣。姐妹们在后面嗤嗤冷笑，仆人们在前面傲慢无礼。族人更对李翁说：“像耐姑这样的人，确实是门楣的耻辱，不杀了她，也应当改嫁，否则就赶走她，难道要养着她终身，做有夫的寡妇吗？襁褓中的孩子，将来究竟是谁家的儿子？”李翁说：“我也考虑很久了，如果她倔强，应当用斧头砍她的脖子。”

第二天，果然有媒婆聚集在门口，有人说某尹二郎贤德，有人说某薄四郎俊美。耐姑知道不能容留，但也无处可去。早晨起来抱着孩子，跑到雨香庵，卖掉簪子耳环，租了尼姑庵的偏房居住。靠着禅床和砖灯，纺织自给自足。庵主大悟，是优婆塞中的善知识，很可怜她，时常加以照顾。

一天晚上，孩子呜呜哭个不停，耐姑孤枕伤心，也暗自哭泣。大悟从蒲团上惊醒，喊道：“耐姑，你怎么这么不耐呢？暂时的盆覆之冤，也是前因；有朝一日珠还合浦，圆成后果。寡妇尚且耐得住夜哭，何况是有丈夫的妇人呢？”耐姑听了，只是抽泣，不敢相信这只是口头禅。

十六自从休妻后，很怕岳父打官司。后来寂静无声，知道没有其他祸患，于是另议婚事，娶了陈女让姑。让姑虽然艳丽聪慧，终究觉得不如耐姑。续弦的良辰吉日，十六想起老人说两妻的话，虽然稍微应验，但一娶一休，终究不能说像箭射双雕那样完美。陈翁更因为娇女已经找到了依靠，虽然属于补房，但不是正室，打算挖掉老人的双眼，责备他狂妄瞎眼。

这天，大悟偶然从别的村子回来，看到钟家鼓乐喧天，贺客混杂，知道是再娶，急忙回去告诉耐姑，耐姑流泪沉默不语。大悟问：“娘子心里怎么想？”回答说：“死罢了。”大悟狂笑着说：“前日奇冤莫白，你反而活着；今日大屈将伸，你反而想死，多么痴傻啊？”耐姑知道其中含有妙谛，就跪下请求开示。大悟说：“娘子应当趁此机会，前往登门，抵死不去。神佛菩萨，一切有情众生，自然会成就你。请让我用二十字禅言送你，偈语说：‘但得灶下养，重燃狱底灰。香闺联二美，此去莫低徊。’”

耐姑恭敬地领受，于是背着孩子，登上钟家的厅堂。婆婆见面，打她的脸颊驱逐她，她不去；婆婆亲自到厨房，霍霍磨刀恐吓她，她不去；叫老仆拿着短棒交打她，遍体青伤，仍然不去。只是伏地哀号，自称“死罪”。看到婆婆怒气稍解，才叩头请求做女仆，供传呼使唤，不计较工钱，白天只求两餐饭，晚上只求一席之地，懒惰再被驱逐，也没有怨言。公公和十六已有怜惜之意，邻里又劝解说：“不端的女子也可怜啊，老妈妈何必吝惜一碗闲粥饭，让她也可以代替新妇劳作。”婆婆不得已，点头同意，只命令她睡在东厨房的空地上，垫着草睡觉，不允许她擅自进入中堂，不允许她妄自与新妇平起平坐，耐姑连连答应。

从此打扫庭院，操持家务，即使新妇不整洁，也代为清洗。婆婆起初对她吹毛求疵，后来见她服劳不懈怠，渐渐也相安无事。耐姑不叫婆婆，而叫太母；不叫公公，而叫太翁；对新妇则叫娘子；见到前夫则跑开躲避唯恐不及。亲戚乡邻，很少认识她的脸。幸好让姑能怜悯耐姑，并且怜悯她的孩子，避开别人就叫她姐姐，时常周济体恤她，不忍心把她看作佣人。

计算她回来转眼一年多过去了。恰逢公婆寿辰，十六效仿老莱子舞衣娱亲，如期举杯祝寿，亲戚都聚集在一起。忽然雨香庵的尼姑派小沙弥送礼物到，打开箱子看，不是祝寿的器具，而是汤饼（面条）。无不鼓掌嘲笑老尼姑荒唐，几乎像那个老人妄言一样。

随即开宴，鼓乐大作，酒杯互相传递，忽然听到灶下有呱呱声吵得耳朵难受，灶婢奔

译白云：“李氏又分娩了！”宾主都感到惊愕，耐姑的婆婆大怒，快步上前责备她说：“淫荡的婢女一定不想活了吗？先前已经玷污了你家，如今又要玷污我家吗？”耐姑含笑说：“婆婆不要生气，女儿今天可以洗清冤屈了。快请丈夫来，难道会有两个儿子却不认识父亲吗？”十六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匆匆忙忙从外面回来，耐姑突然起身握住他的手，流着泪说：“我自进入你家，服役的辛苦，是妇人的本分，有什么值得说的？但我从未曾出去张望，与人说过一句话。你在某日挑逗我，我不理睬，夜里你乘着醉意来逼迫我，在草榻上我勉强顺从，到现在几个月了？还是六月吗？两位老人如果不信，有他头上的柳花为证。”起初在清明节，当地习俗男女都簪戴少许柳花。新妇取悦丈夫，用五色丝线缠绕成彩缕，有纹理，不是别人所能代替的。大概从清明到现在，又将到中秋节了。正当大家错愕之间，忽然报告说李家老夫妇听到消息赶来了。十六父子在路边迎接进门，随即向众宾客作揖说：“不孝的女儿也有今天，不然天网就要漏掉了！”李翁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辩，李媪则怒发冲冠，面色铁青，叫骂各种难听的话，毁坏器皿无数，随即揪住十六的母亲，拳打脚踢，衣服裤子撕碎，几乎露出隐私，没有人敢阻拦。十六磕头有声，也被踢倒，抓着头发抛掷，夫妇扬言说：“今天这件事，不告官荡尽他们的家产、毁掉他们的家就不罢休！”众宾客稍加劝慰，他们就反唇相讥说：“当日我女儿被驱逐时，各位为什么不伸手帮一把说句话？”宾客无言以对。当时让姑的父母也在座，知道事情必然决裂，急忙向众人喊道：“耐姑的贞洁，她含垢忍辱，已经感动上天，起初送石麟为姑母洗去污秽。刚才想解铃止争，合璧免讼，似乎非我女儿一句话不可。”让姑果然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拜见各位长辈说：“耐姐的沉冤，今日得以昭雪，是上天的灵验，家族的福气。请姐姐恢复正室之位，我作为副室。如果是贞操，即使为她执巾栉也心甘情愿。长辈们都在，请求勉力如我所说的话，不要再鼓动是非。”众人都说：“好。”陈翁也乐意这样做。忽然一位老翁来观看热闹，从陈翁身后拍他的肩膀说：“陈君陈君，我的双眼，能赐予保全吗？”陈翁大惊，继而大笑，于是与众人互相讲述此事，才知道命运所在，有不知其然而然的事情。只有大悟能知道必定在这一天分娩，又不知道用什么法术。于是张灯结彩，奉两家父母高坐，钟十六携儿叩拜伏罪，然后互相收养对方的女儿作为义子，宾客尽欢而散。第二天在门前树立牌坊，表彰两位妇人的贤德。耐姑再生女儿，仍是六月。让姑生两个儿子，就像平常一样。后来四个儿子都显贵，只是先封谪母，后封庶母，正如老翁所说。耐姑年六十，出资为雨香庵建佛塔，报答大悟。懊侬氏说：中牟的民谣说：“少所见，多所怪；见橐驼，言马肿背。”钟十六因为妇人六月产子就说她不贞，可以说是少见多怪了。怀孕月份深的预示长寿，月份浅的预示显贵。老随园堂皇的一语，能为婴孩造福，是真佛子的心肠，慈母的荫庇。我希望不识字的人，胸无点墨而腹有疑团的，应当反复阅读这篇文字，以免唱东南孔雀。我佛听到，必定合十而作颂说：“善哉善哉，如是如是。”

译珠江花舫

邹子的《乐生笔记》中记载了江山的船只，说：“靠近水边的居民，每家都置备一艘巨大的画舫，画板明窗，宏伟宽敞。父亲摇桨，母亲掌舵，兄弟拉缆绳，女儿负责烹调。那些女子大多从小学习丝竹歌舞，到了成年，便让她们应酬客人。迎风吐气，似近还远，有时一两个美女，有时三四个美女，都打扮得艳丽，用来诱惑过往的客人，以获取丰厚的钱财。富商大贾，往往倾尽钱财登岸，真是太恶劣了！”却不知道广东珠江的花舫，其恶劣程度更胜过这个。有一位老幕僚沈翁，是宜兴人，从小来到广东，平生不踏进妓院门，也不娶妻，从壮年到老年，仍是童子之身。每当看到子弟喜欢去妓院游玩，就用鼻子冷笑。醉酒后尤其自我夸耀，认为自己是如来世尊，能忍受欲望，自己已得禅定三昧，更是胜过常人，无人能比。多年积累积蓄已达数万金，钱袋累累，而且对待仆人又严厉苛刻，锱铢必较。有一天，打算回故乡购买良田，建造幽静的居室，作为归隐的打算，不再替别人做嫁衣了。一向听说花舫的名声，担心落入他们的圈套，于是反复挑选，必须是没有女眷的船，才登上船。有一天挑选好了，先搬运箱笼，安置图书，然后辞别旧友，才解开缆绳出发。一艘船自己坐，一艘船载仆从，不太华丽，也没有陈设，饮食也不太丰盛洁净，于是安然满意。行驶三四里后，忽然看见一位好女子，淡妆素服，头发蓬松挽着鸦髻，而神态动人；打开船舱后的小窗，就着水洗手，玉腕上的镯子碰击船板发出清脆的声音。沈翁发怒，呼喊仆人没有回应；呼喊船夫，问女子从哪里来？船夫非常害怕，伏在地上面无人色。女子急忙走出船舱，整理衣襟拜谢说：“请您不要发怒，容妾慢慢禀报，如果合乎情理就留下我，如果不合理就驱逐我，听凭您差遣，还不晚。”沈翁说：“试着说说看。”女子流着泪说：“妾是宜兴人，姓刘，乳名小玉。小时候跟随父亲在广东做官，不幸嫁给恶少年，嫁妆供他赌博，钱财耗尽丈夫死去，回娘家，而父母又在任上去世，千方百计营葬。孤身一女子，既守寡又孤独，担心遇到匪徒，落入娼家，想回故乡，剃发皈依佛门。想自己买一艘船，既没有资金，又没有婢女老妇，千里迢迢难以独行。想依附别人的船，又担心遭遇不测。一向听说长者品德高洁，是奇男子，一定能怜悯苦境，成全我。况且妾的邻居老妇，又与船夫熟悉，所以依附宝船同行。如果赐予援手，贱妾生死不忘恩情，每天在佛前诵经，为长者祝寿。如果终究不允许，妾当效仿屈原投江而死，因为错过这个机会，永远没有归期了！”说完悲痛哭泣，言辞酸楚。沈翁惊讶了很久，说：“依附船同行，有什么不可以，只是不允许进入中舱罢了。”女子答应了，就起身进入后舱，低声诵念佛号。船夫也拜谢。询问仆人，仆人斥责船夫，沈翁于是相信。过了很久，每次进餐吃饭，都称赞甘甜美味；船夫说：“这是小玉的手艺。”每次洗漱毛巾袜子，都称赞均匀洁净；仆人说：“这是小玉清洗的。”第二天早晨，到达小村落，想吃早点，呼喊仆人，还在熟睡，忽然船夫掀开帘子进来面饼，味道鲜美，问从哪里来，说：“小玉亲自上岸为您买来的。”有一天，清晨盖着被子坐着，忽然听到“骨冬”一声，船夫大声惊呼说：“小玉为主人买早点，上跳板失足落水了！”沈翁披衣起床，打开船舱查看，果然有几个饼漂在水面，众人把女子从水中救起，衣裙全湿，瑟瑟发抖，扶上船头，要送她去后舱。听到舵工叹息说：“小玉只有这一套衣服，又没有可更换的，不久就要冻死了吗？”沈翁立即命令扶入中舱，女子不应，众人像没听见；沈翁又说，众人说：“您曾说不能进入中舱，小人敢忘记吗？”沈翁说：“她为我到了这个地步，忍心坐视不管吗？”呼喊让她进来，把小玉放在自己的被子里，钻火替她烘干湿衣。小玉起来穿衣，含羞到后舱，操作如故。沈翁从此心里感激小玉。一夜人静后，好像老鼠进箱子咬衣服鞋子，呼喊仆人捕鼠，没有回应。将要自己起床，看见小玉睡眼惺忪，从后舱出来，穿着绿绸短袄，拿着蜡烛问老鼠在哪里，沈翁指示给她，她就扑打老鼠然后离开。一夜，江风大作，桅杆震动作响好像要断，桌上的灯架忽然熄灭。呼喊举蜡烛，没有回应。又看见小玉慢慢拿着灯进来，披着淡黄袄，靠近灯添火，纤指如笋，脚步轻盈如芽，稍微凝视，又离开。一夜，暴雨，雨水从篷缝流入，被褥枕头正对着漏水处，移到干燥处，还是那样。呼喊仆人没有回应，又看见小玉拿着衣服，拿着蜡烛姗姗而来，登上床跨过沈翁身上，替她堵塞漏水处，水流应手停止，汗水津津如珠，喘息吁吁若断，沈翁因此心里更加感激她。想挑逗与她说话，小玉立刻拿着蜡烛离开。第二天，沈翁忽然患痢疾，仆人懒惰，常常早睡，自己伤心疲惫，叹息哭泣。小玉听到后，就到船舱替她调制药饵，负责洗漱，极其殷勤，几天后病愈。夜深人静，小玉还忍着寒冷侍奉床头，不回去睡觉。沈翁怜悯她，挽住她的手臂说：“你的衣服太薄，又为老朽侍疾，实在不忍心。为什么不暂时到仆人脚边睡觉？”小玉不回答，催促她回去睡觉，也不应。沈翁说：“我的年纪如犬马般衰老，你年纪轻，

译论起年纪，你本该可以做我的义女，睡在脚边有什么妨碍呢？”小玉点头答应，于是就在他的脚后躺下。沈某觉得奇异温暖，比热水袋还要好；又有一种奇异的香气钻入鼻中，内心大为激动，无法自持，犹豫片刻后起身，与她同枕共眠，抚摸安慰，口齿不清地求欢。小玉说：“不行，我既然守寡，又视您如父亲，您又当面许诺认我为义女，如果这样做，玷辱之甚。”沈某苦苦哀求，小玉说：“既然承蒙您相爱，何必在这里？”沈某说：“你如果能让我销魂，我将终身不忘。况且我孤身一人，凄惨与你相同，成就这段好事，我所有的，也就是你所有的。不然，你即使回到宜兴，能饿着肚子活下去吗？”小玉不说话，沈某于是与她定情，极尽缠绵恩爱，沈某高兴地说：“从今以后，才知道枕席之乐，胜过封万里侯。”小玉说：“我的清白，被你轻薄完了。”从此相处如同夫妇，所有的钥匙，都交给小玉。忽然听说两个仆人逃跑了，不久一个短小的童仆也逃跑了，小玉非常惊诧，而沈某却不怎么追究，计算自从解缆到现在，已经八个月了，还没有到达。小玉独自催促，而沈某好像不太在意。过了很久，看到银箱空了，问小玉，小玉说：“您忘记了吗？仆人偷了多少钱，童仆偷了多少钱，日常饮食柴米，您生病的药费又多少钱，船夫支付的船费又多少钱。”看衣箱也空了，问小玉，小玉说：“您不知道吗？银子用尽了，不借来付给当铺，将怎么办？钱花出去了能飞回来吗？”沈某迷恋小玉的美色，迷迷糊糊也不怎么盘问。一天，船夫高兴地说：“到了。”沈某想要登岸，小玉阻止他说：“您要去哪里？常说自己家无一椽之屋，能露宿吗？故乡听说您带着重金回来，必定像刺猬聚集一样来请求借贷。说您的资财已经用尽，谁相信呢？那么再求别人，谁会答应呢？岸上有我阿姨家，颇为雅致洁净，不如去那里养病。我承蒙您错爱，既然不能树立贞节牌坊，也不愿另嫁他人，暂且像卓文君在临邛那样栖身。家里虽然穷得立壁，我尚能拿针线，量不至于有衣食之忧。”沈某想邓通的山已崩塌，阮孚的口袋依旧空空，不得已，听从了她。进入她家，果然如女子所说，住在安静的房间，起居安好。女子匆匆忙忙时出时入，有时来陪伴老人，睡觉时就到别处宿。心里怀疑不敢问，也不敢出去。突然两三个旧友来访，都是广东的名幕僚，惊讶地问：“为什么也迅速返回？”笑着回答：“返回哪里呢？什么时候返回的呢？”原来沈某在船上住了一年，每天对着美人，船夫扬帆前行几十里，又逆流后退几十里，无论浙江，甚至最终没有出广东边界。刚才所住的即是小玉家，船夫即是小玉的兄弟辈，原来是名妓。至此才恍然大悟，于是相视干笑，于是仍然留在广州做冯妇。又有一位显宦上任，登上画舫耗去五千两，回来与夫人说，夫人嗤笑他。说：“你不要笑，日后赴任所见的那些人，恐怕也能让你销魂。”夫人大笑说：“我身上没有淫具，他能为我做面首吗？”说：“不是这样。我们爱优伶，何尝不是两个雄性相爱；恐怕两个雌性相爱，也同样是扑朔迷离。”夫人更大笑，认为荒谬，且隐隐有醋意。后果然买船，派遣女仆迎接夫人。船上的女子聪慧美丽可爱，能眉目传情，能目听心会，举止言动，无一不让夫人生欢喜心。于是拜为义女，朝赏暮宴，金玉珠翠，锦绣玩好，不计其数。船故意缓缓行驶，每天仅十余里，等到上任时，夫人已经妙手空空了，而且船费已累积，短缺百余金。显宦听说后，急忙派遣仆人持金赎回夫人回官署。缓缓走出莲舆，登上后堂，官员突然跳出，拍手笑着问：“怎么样？”懊侬氏说：赵简子到楚江，且被操桨的女子迷惑；鸱夷子皮游五湖，尚且带着采莲人。天光云影中，一叶扁舟荡漾，得到这几个人，供巾栉之周旋，便觉得米芾的书画，赵抃的琴鹤，一切有情。然而瓶供的兰花，嗅一嗅可以，如果醉饮其水，则腹痛而死；鹤顶的红珠，玩赏可以，如果误服为丹药，则肠断而亡。唉！黄帝造舟，是为了防止溺水；而仍然溺水的人，盖是自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