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全注三，不再问鼎，也不再提归去。鸨母派婢女索要夜合的资财，只凭一张纸画押，吩咐仆人回去索取；二娘如数给她，非常爽快。一日，全注三得诗句贴在壁上说：“魂被香笼魄粉薰，此中温暖更谁分。从今莫忆秦淮月，笑倚花前看白云。”偶然带着全注三出游回来，看见阿四坐在案头，观看他的诗，大加赞誉。拿起笔撕开纸笺，立刻和诗说：“温台荀席异香薰，饱满恩情已十分。无怪阿三狂欲死，宋郎词藻艳于云。”书生从窗缝偷偷窥视，阿四发觉，急忙团起那稿纸。书生坚决索要，才给他看。心意更加被夺，目光闪烁，似乎对全注三有所忌惮。全注三窥探他的心意，笑着说：“代庖人的瓜期到了。”当晚，就把全注三送到阿四的房中，亲昵喜爱非常。然而阿四的美貌固然冠绝，她的骄慢贪得也尤为冠绝。书生宠幸既深，不再计较钱财，每天派仆人索取资财非常急切。一年多，全注三生了一子一女，阿四没有生育，二娘暗中与书生私通，也生了两个儿子。计谋沉迷于此的，三年多，偶尔回家，不常见到卓二娘，都说回娘家了。计谋确实得逞。一年多，索取资财逐渐用钗钏，又用衣履以及书画玩具来变卖抵偿。又一年多，索取忽然停止，因而辱骂仆人，仆人徘徊往返多次，带着一本册子来，说：“娘子传话，家中财产已尽，孑然一身，实在不能做娼妓来满足郎君的欲望。”问田宅，说：“早已卖掉了。”书生大惊，翻阅那册子，详细记载支取年月，田宅售价，非常详尽，并说：“宝山已空，每日在尼寺乞食。”急忙赶回家，寻找卓二娘，则门户依旧，而主人已非。询问她，把妻子卓二娘卖身的契约展示给他。问妻子没有消息，寻找仆人，忽然不见了。无计可施，再返回白家，则搬运一空，美人早已散去。居停派仆人洒扫，下达逐客令。孤独无依顾影自怜，无处落脚，羞愧地请求依附亲族，不许。无奈，寄居古寺住宿。很久，在村郭乞讨，衣衫褴褛，呼号两年。西风骤来，鸡皮皴裂。想寻死没有办法，心想不如做梁上君子，得逞则苟且偷生，犯法则杖下毙命，还胜过自杀。窘迫且决绝，夜里偷偷翻越富家墙，惊动仆人起来，蜂拥而上攒殴他。主人出来，就是之前的契友某。吩咐不要殴打，送公庭。书生喊说：“即使迅速殴打毙命也快！”某说：“何不写契约自认贼，就释放你。”不得已，写给他。某拿着契约，仍然加以捆绑，送到一处，关在斗室中，不加缧绁，而坚守甚严。每天给两餐冷粥饭，夜里藉湿草眠。很久，听见官长坐堂皇，呼自己名字。即有一役引伏阶下，堂上人呼书生仰视，则为自家厅事，东西坐者皆亲族。卓二娘鲜衣艳服立庑下，白家三姬左右侍。大骇，首复俯，妻卓说：“嘻！郎君不肖，一致于此乎？诸长者均在，更有何言？妾当时若规谏，是直驱郎君死，否则妾蹈前辙死，妾愚不至此。赁宅购三艳妇，引郎君入八阵图，若真为销金窝，试问郎君居四年，何绝不一睹鸨母与他客面？郎君承祖父资已竭，且为丐与贼，笔迹在此，非可以口舌争。妾忍守孤枕，忍设丑局，始保脂膏；且督课耕织，更有盈余，与郎君无涉。倘改悔，请仍归主人翁；姬俱在，妾亦不争夕。但手不许攫一文钱，足不容逾一重阈，坐守安享，以尽余年。若不遵，请郎君自便。妾有子，亦可守门楣，不须藁砧也。长者均在，郎君曷早为计？”书生涕泣誓天日，愿如二娘言，众赞叹，玉成始去。卓为书生盥沐，更新衣，羁内室，日周旋于妻妾间。视屋宇更华，阡陌更广，三子就傅，已将能文，皆二娘经营也。始审媪之勾，姬之吟，富家之获，皆二娘安排也。由是改过迁善，目睹子成名，毕婚嫁，寿八十，犹抱孙，不敢出门户。懊侬氏曰：孟光举青玉案，仅守现成之局；文君作《白头吟》，徒兴怨怼之辞。卓哉二娘，以不谏为谏，以不防为防，使易巾帼而须眉，必能委曲求全，善处家庭骨肉间也。然而甘居再醮，甘随荡子，岂以良人早殁，而不能展其所长欤？抑另有宿缘，而莫能守其故辙欤？士君子生有奇才，而急于自荐者，皆二娘之流也。噫嘻，悲哉！

译丹青奇术

安徽人鲍打滚，是一位画师，能够召唤亡魂为其画像。即使逝者已经去世十多年，鲍打滚前往墓前，伏在地上打一个滚，闭上眼睛很久，起身后便执笔勾勒，敷色渲染，展示给死者的子孙亲属看，无不惊叹画像与死者极其相似。子女因极度思念父母，无法再见其容貌，大多乐意与鲍打滚交往，因此人们争相迎接他，他的名声和身价都很高。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粗布大衫，即使破旧了还穿着，大概是因为打滚久了无处收拾吧。然而他得到的钱财大多供给缠头费用，尤其嗜酒不拘礼法，被君子们所嫉恨。

皖北有一位谢先生，父亲早逝，他的哥哥在京城做小官。偶然遇见鲍打滚，便邀请他到家，嘱咐他为父亲画像。鲍打滚按照方法画好，神情很相似，只是下巴下有八字形的红血迹，让人不解。询问谢母，原来谢父曾因公务收押刑部监狱，畏惧法律，自己用黑绳勒颈而死，所以有此痕迹。看到画中人物戴着顶戴花翎，谢父生前本是八品官，让人不解。第二天谢兄来信，说已为父亲获得朝廷恩荫加级，请求三品封典了。

兴化有一位孝子，名叫陈嘉谟，是清初的增广生员。他的父亲与盐商争夺海地，打官司；盐商败诉，怀恨在心。恰逢陈父前往海边，盐商指使灶丁殴打他，并踢死陈嘉谟，向官府告发。官府前去验尸，直接诬陷是陈父踢死儿子。诉讼两年，盐商贿赂当权者，于是以陈父把持盐务、殴打杀人命为由，判处斩刑。陈嘉谟向大府号哭申诉，不被公正对待，想要叩阍上书，知道秋决临近，恐怕来不及，向神灵祈祷，没有回应。日夜仰天哭泣，眼睛全部肿起。听说巡按御史即将到达扬州，在神前急切地刺血写了两份冤状，一份藏在怀里，一份捧在手中，用油纸封好并写上标题。文章很长，都历数盐商横行、官吏贪婪，父亲蒙受不白之冤等语。最后有：“与其父亲死了儿子也死，不如儿子先死，而父亲或许能活”两句话，尤其令人酸鼻。

写完后，穿着公服站在河边。等待巡按官船鸣钲鼓乐从上流下来，两岸官员跪接，陈嘉谟乘其不备，突然从人群中跃出，大声呼冤。将手中的状纸摊在官船上，自己跳入长河而死。巡按悬赏招募打捞救援，大搜索三天，没有找到；在瓜州口捞出，也没有消息。第二天早晨，巡按穿着素服亲自在浮桥口祭奠。风大作，天色惨淡，众人看见水面竖起一根手指，原来尸体还直立在逆流中。将尸体捞出水面，面色如生，握拳透爪，切齿穿龈。放在岸上，僵硬站立不倒下。巡按亲自许诺代为昭雪，尸体才倒下。查看怀中的状词，琐碎而更加哀痛。立刻坐在公堂上，提审人证，审讯拷打。盐商服罪，于是斩了盐商，将陈父从狱中释放。命令本籍县令，好好照顾陈父，厚葬陈嘉谟的尸体。然后上奏弹劾上下承审官员，请求表彰孝子，祭祀入乡贤祠，刊刻事迹入县志。皇帝下诏允许，县人在学宫西角建祠，春秋官祭私祭礼仪不衰。

到了道光甲子年，恰逢鲍打滚来，县人痛惜孝子没有遗像，请求画像。鲍打滚认为事情相隔百年，感到困难。县人请求更加坚决，于是尝试前往殡宫，打滚五次，无法得到。恐怕损害自己的名声，自己剪下指甲头发，刺血写疏文，夹杂符咒，在城隍神祠焚烧，跪拜禹步，很久，怀纸笔在神座下住宿，嘱咐庙祝不要窥探。三更时分，万籁俱寂，看见龛灯突然缩小，阶下好像有人影，往来很多。两廊各出一个卒子，一个长如山魈，一个短如僬侥，互相作揖出门离去。一会儿，听到打更声鼓声，请钥开门声，四个穿褐色衣服的人来，伏在阶下，说有话要说。随即看见案上摆设符剑印信，阶下多执戟横刀，好像大府仪仗。音乐奏三遍，神灵戴着金冠穿着蟒服，呵斥殿前出来，升堂坐下。面貌古朴胡须浓密，鬓发已斑白。判事完毕，问褐色衣服的人，说：“孝子为何来迟。”回答说：“孝子现在担任崆峒山都总管，云程还有两千里。”一会儿，鼓乐大震，列炬如火，城吏报告：“孝子到！”神灵恭敬地出来迎接，礼节很恭敬，肃然进入，分东西坐。孝子冠服很华美，面貌也很丰润。寒暄喝茶后，神灵恭敬地说明乡人意图与画士疏文。孝子皱眉说：“何必这样？”神灵说：“乡梓情深，想要求得音容，作为后学楷模，使瞻仰罢了。”一个穿朱衣的吏，请入西厢更衣，一会儿，再次就坐，则穿着公服，乌靴露顶，面貌极清癯。稍定，即换回来时衣服，再拜起身告辞。神灵慌忙送他登车离去，三次作揖而返。灯光大放，满堂寂静。鲍打滚如梦初醒，立即抽毫就灯写就。天亮展示给人看，与孝子曾孙骨气相同，鲍打滚未曾见面。只是头上无帽，颈下无领。大概清初时，公服上用尺布围颈，投水时领与帽飘去，所以冥冥显形，还像当年精卫，因此人们更加神化他的法术。

后来与扬州营李游击交好。李游击有雏婢小玉，与娈童施姓私通，李游击看见而怒叱他们。两小私逃，寻找无迹，急忙延请鲍打滚，恐吓他说：“你有法术，必定能知道他们所在。如果说得确切，当用重金酬谢，如果不说，当用妖法将你收押入狱。”鲍打滚不得已，勉强打一个滚，即伸纸遣墨，画长堤浅水，疏柳数行，一个渔家，门首晒罾，屋后有覆艇，微露男女足。李游击派遣役卒照图捕捉，果然抓获。略加审问，双双活埋了他们。鲍打滚拿着金子急忙逃跑，走到仪征，将要渡江，

译夜里和荡妇同宿。刚登上床榻，看见婢女和仆人互相搂抱着从帷帐后走出，笑着招手示意，鲍某大声呼喊，阳具脱落，死在妇人腹部上。懊侬氏说：自身拥有绝技，却不知收敛隐藏，反而招来祸患。在怒潮中嬉戏的人必定溺死，在竿梢上玩耍的人最终会坠落身亡。何况是公然从事邪教，并且为了攫取金钱而出卖性命的人呢？死在妇人腹部上，还算让他死得痛快。至于孝子的风采，如同旭日当空，如同朝霞映海，英气凛然，千载之下仿佛依然活着，本来就没有一天不在人们的心目中；请求为他画像，实在是多此一举。

译范小仙

范小仙，不知是哪里人，与我乡城隍庙的住持白道士交好。白道士面貌清秀，性情恬淡安适，年少时仰慕符箓敕令之学，却未能得到真传。他徒步前往江西龙虎山拜谒真人，居住在玉真观，跟随法官叶某早晚修炼，功夫颇有长进。三年后，白道士忽然想回家，叶某说：“功行成就只差一筐土了！”白道士终究不愿片刻停留。叶某赠给他一头大肚子的母驴，用草绳拴着，说：“两天就能回到家乡，但中途万万不可给它喝水，到了之后再喂养，也可以用来代步。”白道士拜别后，果然两天就到了。他从庙后门进入，把驴拴在斗姥阁下。进去后解开行囊更换衣服，参拜师长，并拜见同门师友，大家都问：“什么时候离开真人府？”白道士一一告知。众人惊讶地说：“跋涉路途怎么这么快！”白道士用驴来回答。众人跑去查看，驴哪里还有，只见青草中擒着一只大蛤蟆，解开绳子，蛤蟆跳入水边不见了。白道士从此能够施行召亡求雨等各种法事，至于飞升吐纳的奥妙，则依旧茫然无知。

一天，范小仙从其他郡县出来，指名拜访白道士，宾主问候，欢喜得像老朋友一样。整夜清谈，话语非常玄妙。白道士欣然留范小仙住宿。白道士常年吃素，而范小仙却吃肉，并且嗜酒。白道士嘲笑他，范小仙吃喝自如。闲暇时也和本地的士大夫交往，人们都喜爱他的豪迈俊爽，不以道士的眼光看待他。他擅长书法，精通风水，然而不轻易说话，一开口必定切中要害。

一天，和白道士在庭院中饮酒，月色清朗洁净，水面如镜高悬，满地树影，似近似远。白道士非常高兴，告诉范小仙说：“如此美好的夜晚，如果有灯戏可看，才不辜负这轮明月。”范小仙说：“有灯戏，所在之地并不远，刚才正开场，何不去观看呢？”白道士问在哪里，范小仙说：“去了便知道地点。”说完，拿起庭院中的长木凳，自己骑一半，让白道士骑另一半，嘱咐他闭上眼睛，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腰，说：“千万不要突然睁开眼睛，违背了就会坠地而死。”白道士答应了，范小仙念咒说：“起！”凳子已经腾空，两耳风声飕飕，听到江涛澎湃的声音，又有人语喧哗声，接着钲鼓齐鸣。范小仙说：“到了。”凳子已经落在地上。白道士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只见一个极大的戏园，男女如蚂蚁般众多，无不仰头观看。台上正演新剧，满场灯火，如同不夜天。范小仙与白道士同立凳上，看了很久，忽然一个秃头短衣的童子，一个垂髫美女，一个白发老翁，一个跛足乞丐，手挽手踏歌，嬉笑着踏着月光走来。见到范小仙，斜视着他笑，似乎有话要说。范小仙急忙从袖中取出钱袋递给白道士：“你若饥渴，里面有铜钱，可随意使用，我与老朋友稍微走走就来。”白道士说：“好。”范小仙跳下凳子，就走入那四人丛中，边说边笑边信步而行，转眼就不见了。白道士傻等，听到村鸡四更啼叫，台上撤去钲鼓，收起灯火，观众四散，而范小仙许久不来。白道士露宿等待。直到天明，甚至正午，仍不见来，他肩扛凳子去询问，行人说：“这里是毗陵城，距离故乡已有五百多里了。”白道士非常窘迫，痛骂范道士，没有良心不讲信用，导致自己受奔波之苦。本想乞食，突然想起钱袋，摸了一下，里面有碎银二三两，兑换后足够路费。当时因为纳凉，只穿着短葛衫，于是徒步肩扛凳子过江，从竹西一直走到故乡。到了后问庙里的佣人，说：“范公连日来都在庙内，并未出门一步。”前去观看，范小仙还在酣睡未起，呼唤他并埋怨他。范小仙只是含笑问道：“木凳丢弃了吗？”白道士说：“自家的东西，能不带回来吗？”范小仙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你必定不忍心丢弃自己的东西。”

当时白道士掌管的是庙的东房。那里楼阁众多，绵延三四进。西房向来贫穷，无力建筑，内外都是平房。范小仙认为乾方（西北方）过于塌陷，如果没有楼，庙必定败落，对县邑也非常不便。他俯瞰庙西王姓的宅子，还有堂楼五间，串楼五间，年久想要倾颓。王姓打算拆毁，已有成议。范小仙急忙去告诉王姓，请求不要拆毁，说：“神明是一邑的冥官，庙宇关乎全姓的风水，西偏处全靠瀛第楼作为靠厢，如果拆毁，恐怕都不利。”王姓说：“楼将要倒塌，怎么办？”范小仙说：“我有办法。”就用竿木从上面支撑住。王姓说：“楼向西倾斜，你在东边支撑，这是加速它倒塌。”范小仙说：“支撑它可以延长数百年，难道会加速它倒塌吗？”王姓也就姑且听之，而那竿木竟然坚固不可摇动。楼向来危险，每逢风雨就动摇，至此竟然安然无恙。范小仙在无人时便告诉白道士说：“你知道我远道而来的用意吗？”白道士说：“不知道。”范小仙说：“前生与你结缘，特意来邀请你一同前往，栖居深谷，修习至道，功成登上金阙，朝见玉真。你为何留恋尘世，毫无离去之志呢？”白道士说：“我原本不耐清静寂寞，所以才从江西回来。不然，至今尚未离开龙虎山。更能舍弃家园，随你浪迹漂泊吗？”范小仙每次与白道士观火、瞰井、登绝壁、涉危桥，总是拉着白道士一同下去。白道士都认为是幻术，不深信。

过了三年，范小仙忽然对白道士说：“你既然不去，我也想要回去了。”第二天，遍别所交往的人，问去哪里，说：“很远很远。”当时陈君习医，也与范小仙交好，听说他要离开，就斟酒饯行，请求范小仙说：“您有奇术，必定多

译良方，如今就要分别了，何不举出一两条赠给我，也可以济世救人、行方便之事。”范生笑着指向厅堂西侧一圈土墙，说：“这土墙便是催生药。”当时连续下了几十天雨，南山蛟龙水势大发，巨浪包围了女墙。范生回来，拉着白生登上墙头观看大水，看了很久，俯身说：“这水中别有佳境，我和你跳进去如何？”白生不肯，范生叹息说：“你这就是所谓有仙缘而无仙骨的人。虽然如此，我先用法术坚定你的信心，你也可以登上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匹布，长十余丈，向空中一掷，立刻变成一座高险的桥，仿佛连接着云霄，说：“我试着和你去月宫游玩，好吗？”白生坚定地站着不肯登桥。范生于是作揖后登桥，耸身跃入空中，人影依稀可见，突然布桥坠落，范生也随之坠落，投入水中，风挟着洪涛卷起两三圈浪，人和布都消失不见了。白生大声呼救，已经来不及了。回家后痛哭流涕，认为范生是小仙，因左道自杀，喂了鱼腹。第二天，有从邗江回来的客人，带着扇子来拜访白生，说：“昨天在东门浮桥遇到范生，他说离开时误带了你的扇子，嘱咐我顺便归还。”白生一看，果然是自己的扇子，至此才明白范生是真正得道成仙而去。又过了十多年，姓王的不能遵守范生的约定，径直拆楼，工人用石杵凿去竿木，有一道金光射出，大声如雷，楼主在串楼上，突然跌落下来，几乎丧命。姓陈的遇到有难产的人，姑且用墙土试一试，很灵验，然而施送则灵验，索取谢礼则不灵验。远近听说后，争相来索取土，不到两年，土墙连一撮都没有了。我小时候，还在庙的东房，看见正中悬挂着丰干禅师骑虎的画像，楼上又悬挂着白鹿衔芝图，笔墨秀逸，超然出尘。道士说这是范小仙留下的笔迹，不知真假。懊侬氏说：苦口婆心，用尽百计也不能醒悟。古人处在君父师友之间，把良药忠言当作仇敌的，都不外乎是这样。然而还可以说：“我的君父，我的师友，我是不得已，我尽了我应尽的道义。”至于范生与白生，出生不同井，道不同门，秦越殊途，一朝邂逅；况且白生已经桎梏了他的身体，胶糊了他的心灵，清真之风，万难进入；范生还在洪涛淹没之后，在广陵道出，寄回别面，这将是以此自炫呢？还是让他醒悟而深悔呢？唉！白生固然痴，而范生也痴。

译郁绿云

来安山中，有一富户郁道生，拥有良田千顷，华屋百间，牛羊千头，但胸中毫无学问。他娶了歙县人鲍家的十姑为妻，十姑容貌美丽，通晓书史，只是心中暗自怨恨丈夫太过粗俗鄙陋。怀孕十五个月后，生下一个女儿，名叫绿云。因为当时有一线绿云，从北斗星旁降落到庭院中。绿云生下来就能识字，一目十行，再加上慈母教导，五六岁时就卓越地阅读书史，挥笔写文章。母亲高兴地说：“这是我家女学士啊，曹大家和管仲姬有替代者了！”郁道生因为十姑生了女儿后，很久没有再怀孕，便娶了妓女金关做妾，宠爱极深。十姑稍微争辩一下晚上侍寝的事，金关就娇啼着进谗言，颠倒黑白。郁道生被迷惑，但还念及结发夫妻的情分。金关又私下在后园埋下木人，趁郁道生种花时故意拿出来，上面有郁道生名字八字，符咒像蚯蚓一样。郁道生见了大怒，认为是暗中用巫蛊之术算计，一定是十姑嫉妒所为，于是把她关进幽暗的房间，打算把她赶去马厩。绿云当时刚十二岁，探知此事，夜里挖穿墙壁，扶着母亲逃出，藏在东邻家里，自己仍回房睡觉。郁道生起初还叫嚷吵闹，后来知道了，也怜惜她的孝心，不再追究，仍然召十姑回来。但从此两人反目，恩义断绝，见面也不说一句话。十姑长期忧郁冤愤，得了重病，发誓不服药，于是去世。绿云心痛不敢哭，只是枕头上多泪痕。郁道生宠爱妾室为正妻，胁迫绿云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绿云容貌极温柔，但行动都不合继母心意，起初被毒骂，后来被痛打。郁道生偏袒妾室很难；时间久了更加昏聩，房事过度，瘦得像鸡骨架。想到自己病重将死，想到族中只有一个堂弟郁玉生，便邀请他来诀别。伏在枕上哀泣说：“兄长没有后代，只有这个弱女，请求弟弟照看她！田产肥沃，她们都是女子，能做什么？请求为她找一个好女婿，招赘做我的继承人。把财产分成两份，弟弟得一半，给她一半也可以。”郁玉生一一恭敬答应，郁道生随即闭眼去世。绿云哀哭尽礼，而金关却涂抹脂粉，饱食粱肉，像平时一样。绿云对着主母哭得失声，金关怒道：“哭哭啼啼的，真让人讨厌！”立刻毁坏她的容貌，让她混在仆妇中从事劳作。绿云私下向叔父诉说，郁玉生生气地说：“她是你的母亲，母亲教导女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过了很久，辱骂虐待更加残酷，绿云再次向叔父诉说，郁玉生说：“这是你不能顺承的缘故。母亲纵然虐待，即使告到官府，又能怎么样？”金关暗中知道了，更加欺凌绿云而感激郁玉生，从此家事，都听从郁玉生的命令行事。打扫厨房床榻招待郁玉生，饮食非常丰盛。晚上常与郁玉生絮语，往往到半夜才散去。一天，给绿云鞭子，命她放猪，绿云含泪离去。早上出去晚上回来，食物只给一瓯糙米。花容月貌，顿时变得像鸡皮一样粗糙。路上遇到叔父，伏地叩头哭泣诉说，郁玉生像没听见一样，将要掩面走开。绿云拉住衣服让他停下，说：“叔父啊，怎么能忘记我死去的父亲赠产托孤的遗嘱呢？”郁玉生怒道：“小丫头活该遭鞭打！你父亲赠我的财产，不是你的财产。托孤一句话，虽然有凭证，但怎么能改变你的倔强？祖父几代，都没有分家，怎么能说赠产！而且虐待你的是你母亲，不是叔父。再啰嗦，就直接告诉你母亲！”说完拂袖而去。当时金关又有中表弟王禽来，与郁玉生结为酒肉朋友。王禽窥视绿云容貌，图谋玷污她。东邻白七姑察觉后私下泄露给绿云，绿云非常害怕，说：“这真是不能留了！”丢下猪，逃入东山岩石深处，蓬头垢面，栖止在山穴中，饿了吃野菜，渴了喝山泉，得以不死。一年多，看见涧底有草，挺立像笔管，根团结像姜芽，吃了味道甘甜，就储存作为过冬之计。洞穴大得只能容膝，石头做门，垫草做床，站在门前眺望，景色更加幽静。久了身体轻盈，大壑也能越过。山中无历日，转眼又是好春天。绿云想既然没有拘束，大可出游东南各山，穷尽登览。偶然到都梁的牧羊山，俗传是龙女牧羊的地方。于是仰天大哭，说：“龙女得罪公婆而牧羊，我得罪继母而放猪。但龙女得到柳毅传书，还有回宫的日子；我所遭遇的这样，想寄信给地下的父母，怎么可能呢？”说完大哭。烟林中的宿鸟，嘈杂惊飞。忽然对面悬崖上一个垂髫女子，拿着鸦锄，带着竹篮，像画上采药仙童的样子，向绿云招手。绿云知道她不是人，但也不害怕，擦泪上前，对坐在岩石上。垂髫人说：“刚才听你说话，似乎是闺秀，但还不是真懂的人。泾河离这里很远，为什么涉及龙女的事？山之所以叫牧羊山，是楚怀王孙心牧羊的地方罢了。项梁找到他，立为义帝，建都盱眙，不久被黔布所杀，灾难波及长公主，堆积柴薪自焚。我姓毕，名岫芙，字女须，三阿亭长的女儿，白天在集市杀死父亲的仇人，皇帝怜悯我，赦免了我但没为奴。当时得到公主怜悯，所以以身殉主，一同烧死。上帝怜悯鉴察，敕令公主做此山之神，都梁石梁两邑的薄命女子，都归公主管辖，各有职司，我则专门负责采药。”绿云惨然说：“那么姐姐是鬼吗？”回答说：“怎么能还是鬼呢？”问：“是仙吗？”回答说：“还不能称为仙，但羽化有时罢了。刚才听你痛哭，想必也是伤心人，何不告诉我始末？”绿云

译洒下眼泪，详细陈述，并且哀痛地乞求救助。问：“打算怎么办？”答：“姐姐若不嫌弃，收留我做个卑微之人，或许也可以分担劳苦呢？”岫仔细考虑了很久，说：“暂且一起回去，向主人哀求，或许能确立主仆名分。如果要做子夏门下的学生，那我岂敢当！”女子很高兴，跟在岫身后行走。夕阳落入崦嵫山。在林木幽深的地方，忽然出现一座宫殿，非常宏伟华丽，其中有几十个美人，穿着随风飘动的衣裳和月光般的披帛，都不是当时世俗的装束。有的倚靠树木听泉水声，有的手持拂尘盘腿而坐，有的逗弄鹦鹉，有的弹奏凤凰琴，有的小范围聚在一起清谈，有的独自站立远望。岫说：“这些都是伺候主人的人。”众人看见岫，争相迎接说：“岫姐姐回来怎么这么晚？”岫笑着说：“偶然捡到一个下界的人，是有慧根却遭遇奇异灾祸的。”于是代为陈述，并且让女子与众人问安，然后带领她去拜见公主，说明来历。女子跪拜在台阶下，偷偷窥视殿上，坐着一位穿黄衣的美女子，侍立的就是进门时见到的那些人。公主微微露齿一笑说：“来得很好，暂且跟着阿岫小住，早晨起来采药，不要懒惰。”女子叩头谢恩后，就到岫的房间，睡觉同床，吃饭同桌，亲密友爱如同同胞姐妹。岫又私下给女子一粒健步丹药，吞下后，在山中行走如同飞行。凡是山川古迹，女子问起，岫没有不确切地回答的。女子因此更加侍奉岫如同师傅，不敢把她当作姐妹看待。住了两年，另外派遣其他婢女来采药，命令岫掌管小琅环的账册，女子辅助她。鸿篇巨制和珍贵的典籍，是人世间没有的，早晚研磨学习，岫更为她讲解，于是通晓了佛道经典，并且学习了遁形和驯鸟之术。其中有一册《剑诀》，最合她的心意，暗中独自练习。岫知道了，笑着说：“妹妹要学妙手空空儿吗？”答：“是的。”岫说：“妹妹心中有幽深的怨恨，学这个恐怕不太合适。然而没有神人传授秘密法宝，学了也成不了，只是徒然扰乱清修罢了。”一天，庭院前的木苓花开了，灿烂如火。公主开宴赏玩，侍从各自表演技艺，有的演奏管弦，有的歌舞，有的献书画；岫则用手采摘都梁香草祝寿。女子当时站在台阶下，公主看她，笑着说：“女学士怎么完全没有特长呢？”女子应命起身，聚集壁上长剑中的雌雄剑，挽起袖子翩翩起舞，如疾风暴雨，寒光逼人。公主正击节赞叹，忽然一位美人跑来报告：“程太夫人带着天符到了！”公主起身，更换朝服，手持笏板焚香恭敬迎接。岫私下告诉女子说：“这是东阳程婴的母亲。”随即看见夫人骑着仙鹤降落在庭院，公主匍匐在地，夫人宣读云：“九霄灵宝天尊玉清帝王诏曰：下界前义帝的女儿楚姑，生来温婉贞静，死后更加英烈惨烈尽孝，风云叱咤，青史留香；火焰销熔，红颜有泪。那随项羽乌骓马而死的女子，后来被称为淫乱的，与楚姑的闺阁风范相比，相差何止鸡与凤！先前敕封楚姑为牧羊山神，又感化了那里的百姓，精勤尽职，实在无愧于天潢后裔，怎忍心让她久居地祇之列。现在敕令程安人亲自前来迎接你，升上金阙，朝见玉妃。谪居期满回归真身，功勋高显赐予爵位。回想投山木石，可怜精卫衔冤；看云程旌旗，暂且代替女娲补恨。钦此！”公主舞蹈谢恩完毕，与夫人相见，叙说寒暄。用龙肝麟脯等洁净的美食款待挽留。岫流泪告诉女子说：“我们侍奉主人升天，妹妹还是凡胎，怎么办？然而美好的会面也正当不远，有定数在。”女子忽然被公主召入，公主说：“你有仙骨，但性情气度未平，不敢传授大道。现在就要分别了，暂且送一件东西给你。”说完，从袖中取出两粒白丸，让她吞服，说：“这是剑丸。刚才因为舞剑，所以投其所好罢了。但应谨记，不要妄杀无辜。他日山阴道上，有个跛足少年，背着葫芦的，是你的女婿。功成之后，应当再见我。”女子正依恋不舍，公主已经骑着凤凰，程夫人仍跨着仙鹤，其余人都乘着锦羽仙禽；力士在前面开道，香风远远引导，霎时飞入空中。女子仰头注视不见他们的影子，回头看看宫殿全无，只有乱石流泉而已，大哭失声。当时滁阳太守高公，派遣人迎接太夫人去奉养，道路经过这里，看见女子穿着道家装，在岔路口哭泣。太夫人一向仁慈，把她招到车前，殷切详细询问。女子跪着回答说孤苦无依，投亲失路。太夫人带她回家，当作赤脚小婢，举止得体，处处得人怜爱，太夫人尤其宠爱。她的东邻白七姑，也寻夫来到这里，听人说：“最近同友人去塞外，于是流落在这个县，在官府做佣工。”女子见到她，非常惊喜，私下询问家事，白七姑说：“姑姑走后，金关先被玉乱，接着被禽乱，所有财产都偿还了枭雉的积欠，先父的遗产荡然无存了。不知道近况如何。还记得出门时，看见他所交往的人，不是人。”女子凄然流泪，坚决请求不要泄露言语。恰逢州牧把娇女下嫁给邻县某明府的儿子，彩轿鼓吹，刚越过清流关，忽然随从奔回，喘息说：“中途遇到强盗，抢走女公子进山巢了。”全家窘迫焦急无计，一会儿说派役兵捕捉，一会儿说回营剿灭。女子听说后，高声说：“这些都不是好计策。女子所看重的，只有贞洁罢了。如果辗转超过一个晚上，即使用西江的水清洗，也已经来不及了。”众人说：“那怎么办？”女子说：“婢女不才，愿意前往一趟。”说完，就像鸟一样

译那女子展开双翼，忽然就不见了。众人更加惊恐骇异，不知该说什么。到了半夜三更，新月挂在树梢，打更的金柝声交错鸣响，众人呆望着，如同木偶一般。忽然听到屋檐边有人说道：“幸不辱命，把掌上明珠迎回来了。”随即坠落地面，一看果然是一位女子，而且背着女公子到了。这时，鸡犬不惊，更漏刚转过三刻。众人围住询问，女公子说：“贼人刚把我掳走时，把我关在狭小的房间里，随即有个男子进来，意图逼迫奸淫，我抵挡拒绝并呼号，苦于没有死的地方。忽然有一线白光，从窗户缝隙射入。感觉凉爽飒然，一看盗贼首领已经倒在地上，婢女也到了，立刻把我背在背上，驾驭风飞行，这才得以生还。”众人才知道她是非凡之人，以前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于是对她大加敬礼。而女子没有骄傲自大的神态。太夫人问她修习的是什么法术，女子不说，再三询问，白七姑才详细叙述了她继母恶毒、叔叔虐待逼迫她入山的原因，然而终究不明白她法术的神奇之处。太夫人听了，非常不平，说：“你的法术，就像红线和聂隐娘一样。闯入虎穴，夺取凤雏，况且容易得像翻手掌一样，还有什么难处能潜回故居，亲手斩杀这个贼人呢？”女子说：“按照太夫人的话，这确实是容易的事。然而如果不是被这些人欺凌逼迫，我就只能以农家妇人的身份终老，怎么会有这点微薄的技艺？而且作为报答，何必一定要弄脏我的刀刃。”太夫人更加钦佩她宽容大度的品格。谋划为她做媒，意思是要把她嫁给自己的孙子。女子知道了这件事，夜里对白七姑说：“我的踪迹已经暴露，难以久留。然而这里不久会有盗贼警报，危险啊！”白七姑问怎么抵御，女子自己脱下手指上的铁箭环交给白七姑，说：“将来来不及的时候，姐姐用环远远投掷过去，盗贼就会被捕获。”问要去哪里，回答说：“天涯海角罢了。”问还有什么嘱咐，回答说：“姐姐赶快回去，麻烦照看先人的坟墓，感激之情永世不忘。”说完，并脚而眠，清晨看她，已经无影无踪了。到处寻找没有踪迹，太夫人更加悲伤叹息，然而无可奈何，时间久了也就罢了。白七姑的丈夫，最近也从塞外回来，道路经过滁州，夫妇团聚，正打算辞别返回。过了几晚，果然有盗贼众多，翻墙进入内宅，穿着短衣，头裹锦帕，手持利刃，戴着假面具，四十多人。牧奉命跟随母亲潜藏在仆妇的住所，其余人都藏匿起来。盗贼谋划上楼大肆搜刮，白七姑的丈夫抽出刀想要起身，白七姑急忙制止他，说：“我有郁姑的至宝，今晚可以用上了。”按照女子的话掷出铁环，环放出光芒，如火焰向下扑击，又像猎网四面张开，全部覆盖住盗贼，使他们无法逃脱。白七姑的丈夫开门大声呼喊，众仆役哄然进入，都用黑绳套住盗贼的脖子，像对待犬羊一样，而铁环也竟然消失了。牧高坐在大堂上，审问说：“你们气势汹汹而来，怎么突然自己绑住自己？”回答说：“我们正打算拾级而上，忽然有火光从头顶落下，就像身陷牢狱之中，不容动一步。”再次询问，才知道之前抢夺女公子的，也是这些人所为。问盗贼头目是谁，众囚犯上前伏地，指着三个人哭泣说：“我们都是赌场中的无赖罢了。因为受他们蛊惑，才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问这三个人叫什么名字，则一个叫郁玉生，一个叫王禽，最后一个人叫金关，原来是女子改穿男装的人。绳妓靠近绿林，最近因为困窘的缘故，再次从事旧业罢了。牧听了，非常惊骇。让白七姑夫妇仔细辨认，说不假。于是取供状上报详情，然后在东市斩首。白七姑告辞回家，牧奉母亲之命，厚厚地酬谢她。几年后，牧辞官回到福建，仆从车马，行走在乱山中，正存有戒心，忽然看见女子穿着剑装，和一个跛脚、拿着葫芦的男子，拜伏在车前说：“奴婢已经嫁了丈夫，知道夫人到来，特地来问候太夫人安好。前途虽然多有埋伏的草寇，但女儿已经将他们剪除了，请安心驾车前进，不要害怕。”牧还想向白七姑解释，女子急忙致意珍重，化作一线彩云，缓缓向西飞去，跛脚拿葫芦的男子也消失了。恰好太夫人的后车接着到来，牧急忙把所见告诉太夫人，太夫人更加惋惜浩叹不停。白七姑夫妇归来安居，用牧所酬谢的钱财，略微经营，于是购置田产，称为小康。一天夜里，正当在闺房中对饮，欣赏秋月，忽然空中掉下一个东西，声音铿锵，随即听到云际有女子声音，说：“我是毕岫芙，奉楚姑差遣，去省视义帝陵墓，遇到妹妹绿云，盛赞贤伉俪，不负所托，麻烦顺路把这点薄礼奉寄给你们。”随即感觉彩云向东而去，玉人无声。俯身拾起，则是彩布包裹的两锭黄金。于是前往郁翁媪的坟墓，隆重地封植树木，清明寒食节，夫妇带着浆饭茶酒冥钱前往墓前，呼唤女子的名字，哭着祭奠，几十年没有间断。

译樟柳神

张大眼是催收租税的差役。一天五更天起床，匆匆忙忙进城去缴纳秋税。当时正值酷暑，晨风清凉，走到秋稼湾时，太阳渐渐升高，天气非常炎热。路旁有人家，茅屋关门，主人还在熟睡。门外搭着豆花棚，藤蔓蔓延连接着柳树，下面有两张石凳，很洁净，露水还湿着，于是用布巾擦拭后坐下稍作休息，钻木取火吸烟。忽然听到棚上有歌声，声音啾啾像秋后的知了在吟唱，仔细倾听，歌曰：“郎在东来妾在西，少小两个不相离；自从接了媒红订，朝朝相遇把头低。低头莫碰豆花架，一碰露水湿郎衣。”张大眼听了，惊骇至极。仔细查问，原来是一个小木雕的婴孩，粉面朱唇，目清眉秀，长约二寸，跳跃在豆花上，笑容可掬。但却被一缕头发系住脖子，扣在棚缝的苇叶上，无法逃脱。张大眼心里知道这是樟柳神，一定是茅屋中有术士借宿，晚上把它系在这里吃露水。向来听说它灵验奇妙，能预知未来之事，于是剪断头发把它擎在手腕中，戴上斗笠向西走去。快要见到城墙时，手腕中的神跃跃不安，急忙把它藏在斗笠内，果然安定下来。随即小声说：“张大眼，好大胆，来捉咱，一千铜钱三十板。”不停地这样说。张大眼心想完税没有亏空，何至于受鞭打？听它说话如同没听见。刚进城，县令王公，恰好呵斥随从出行香，见张大眼心急脚忙，怀疑他是匪徒，叫随从把他抓住按在地上。问他是谁，张大言语迟钝，喘息流汗，不能表达清楚。县令怒道：“不是良善之人，何不鞭打三十！”张大眼伏在街上大笑，县令问：“鞭打一定痛，为何反而大笑呢？”回答说：“小人预知有三十板之灾，今天果然如此，才开始笑。”县令温和地询问，张大眼详细叙述自己作为租税差役，路上得到樟柳神，预告受杖等事，县令命令把神献上来，张大眼就从斗笠中取出呈上。县令在轿中详细审视，知道它有灵性，立即命令赏给一千铜钱，以安慰它被冤枉受责。县令从此审理案件，一定把神放在帽中，坐在大堂上，为双方预言曲直，如同亲眼所见。人们争相传颂神明，把它比作虚堂悬镜，没有细微之处不被照见，却不知道县令帽中有樟柳神。县令死后，成为乡里的城隍，非常灵验。懊侬氏说：近来有人亲自前往苏州，从巫蛊家买了一个樟柳神回来，以为可以未卜先知了。谁知神特别沉默，所报告的无非是鼠动鸡啼鸦噪等事，而且夜里伏在枕边，唠叨烦琐，搅得梦不酣畅。等到问它其他事，稍微有点关系的，都以不知道回答。私下问它原因，说：“害怕祸患罢了！”唉！鬼尚且害怕祸患，人就可以知道了！

古铁剑

篆刻家，对于牙、石、竹根，无不操刀雕刻，唯独玉章坚硬，往往见到它就心生畏惧。有人说：“用蟾蜍脂肪涂抹它，软如蜡。用金刚石钻它，烂如泥。”尝试之后，都不灵验。歙县有个方生雪蓬，刀法得自家传，然而刻玉，也深深遗憾不能得到利器。偶然游历扬州，市场上看到古董店有一块古铁，苔花斑剥，隐约可见篆文，用秦尺比较，长约五寸，宽约一寸，知道是古物，悄悄用二百铜钱买下带回。尝试削磷玉，纷纷落下，然而笨拙没有锋芒规角，不能刻。悬挂针脚尾，在石头上磨砺，石头受损而铁无恙。送给冶师，改造成铁笔，在熔炉中三天，像红莲花瓣，取出火，就坚硬，不能剖开，不能卷曲。遍询冶师，都不知道它的原由和诀窍。随即游历苏州，访求很久，听人说：“余杭西湖边有个仲叟，世代相传铸刀剑，或许有秘密法。”方生拜访他，果然有个老叟，须眉如霜雪，温雅像儒生。把铁给他看，并告知原因，请求成全。老叟说：“没想到垂暮之年，还能寓目，眼福不浅啊！”说：“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说：“这是昆吾古剑头。我的祖父和父亲曾说起过，但未能见到。我年纪渐长，仅第一次见到。成就自有法，然而工值须二百金方可。”方生因为工值太高，拿出三十金，不行，再加一倍，仍不行，笑着说：“这是宝物啊，五金之精，凝结于此。又入土久，得山川秀，已通灵；炼得法，可得铁笔三枝，不假雕琢，一镌石，较之泛常钢器已无敌，二镌铜铁之属，三镌晶玉之属，如刀斫木，其指挥如意，真无上品；售一即千金，区区工值，尚以为昂乎？”方生生气地带着它离开。说：“郎君莫错过，我衰老，将就木，倘过此，则茫茫天壤，永无能辨者。其负此宝物乎！”方生不听，竟然离开，奔驰三年，迄无一遇，不得已，仍往觅叟，愿如数为酬。老叟说：“郎君既去，又何必来？论倔强，当见绝。然仆欲为人间多一宝，盍先以金来，明晨坐视，炊许时即成。”方生早晨即携金往，先兑与老叟，老叟邀方生坐肆门品茶，童子开炉，炎炎甚炽，老叟亦坐，与方生闲话。倏一女丐来，污秽非常，面垢盈掬。老叟呼丐坐矮几上，酬青蚨二百，愿代为栉发。丐得钱

译也不问是什么缘由，只是听着。老翁高坐，从袖中取出小梳，为乞丐梳理头发。头发上的污垢已有两捧之多，便打发乞丐离去。随即又呼唤另一个乞丐，照此法为之，污垢更多。于是老翁对着炉端坐下，口中喃喃自语，似在念诵咒语，过了许久，将污垢涂抹在铁上，靠近火去烧灼，烧灼后再涂抹，涂抹后再烧灼，像这样反复十余次，污垢尽去，铁忽然放出五色光芒，骤然发出奇异声响。查看它，已经裂成三块，端正条直，取出后，稍加锻炼，便刻上文字；一块刻“切玉”，一块刻“断金”，一块刻“镌云”。又拿出如玛瑙般的红石，磨了一会儿，就变得清澈透明如碧芙蓉，是锋利的刀刃。老翁擦拭干净交给书生，说：“希望郎君世世代代珍藏，不要坠落也不要丢弃。”书生带着回家，急忙试用最坚硬的玉，没有坚硬的不能切入。于是仍然回到竹西，每天售卖篆书玉章，一个字银一两，求刻的人门外鞋履常满，由此变得非常富有。可惜咸丰三年，匪徒到来城池陷落，书生也不知流落何方了。懊侬氏说：煮米的米糠，断戟一同沉没；绕指可弯的柔软，破旧的扫帚谁又爱惜。天下不完美的物品，难道都是废弃的材料吗？关键在于没有正法眼藏罢了。唉！薛烛不遇，张华已渺；茫茫天地之间，知己是谁！

译丧事演戏

某地一位进士出身的官员，在广东做县令，接父亲某翁来奉养。老翁去世后，官员护送灵柩回乡。当时他的伯父叔父都考中功名，身居高位，权势极盛。所以灵柩回乡时，极尽夸耀，仪仗队排列长达三里。乡里的绅士无论老少，都穿着公服出城迎接。第二天带领众人拜祭，晚上举行招魂仪式。衔牌、伞盖、魂轿、香亭，全都借用城隍出巡灯会上五色琉璃灯，改字而成。各家又拿出两盏明角灯，挑在竿上，派仆人拿着在前面开道；龙虎狮象灯，又混杂在仪仗队中；火树银花，远远望去像一座火城。名义上是招魂，实际上是张灯结彩。鼓乐喧天，戴冠佩钗的人云集，从夜晚到天亮，缓缓绕街而行。各家又设下祭筵，摆放供品，金玉花草，异宝奇珍，香气扑鼻。魂轿到家门口，主人拜祭，官员回拜，拜完后，优伶唱戏文，以取悦亡者，名叫献曲。正当喧哗混乱时，突然一位某秀才盛装挤入路旁厕所，几乎淹没头顶，大声呼救，人们把他拉出来，臭味弥漫。满城大哗，朋友正掩鼻安慰，而秀才却催促仆人，说：“蠢才！快取冠带来，这一跪三叩的礼节，是万万不能少的。”有旁观冷眼的朋友。只听见鼓吹声、人马杂沓声、孝子假哭声、僧道诵经声、脚步声、秀才着急声、友人慰劳声、路人相戒声，声音各不相同。迎回后，将老翁画像悬挂在后堂，客人和主人以及执事的奴仆，都脱下白衣冠，换上吉服，拍手欢跃，说：“太翁回来了！”开筵款待客人，堂下演戏，不一会儿五色脸谱的演员登场，金鼓大震，有客人在额头上题字说：“吊者大悦”，对联说：“吊者在门，贺者在室；哀不可过，乐不可支。”

谷於菟

明朝末年，青鲁山中，曾有虎患。有一户山民家的小女儿，十二岁，带着斧头进山，砍柴以助炊事。偶然失足，坠入山谷中，下面都是树叶，得以不死。然而向上看，墙壁直立百余仞，没有阶梯，高声呼救，接着哀泣，始终无人回应。女孩看见东壁有个洞，里面空阔，像夏天的房屋，伏着两只小老虎，驯服得像猫狗。女孩到了虎窟，更加害怕，知道必死无疑，便乐于与小老虎嬉戏。夕阳落入崦嵫山，腥风突起，虎母归来，看见女孩起初大惊，接着看见女孩抱着小老虎在怀里，嘻嘻哈哈毫无惧色。又瞪眼看了很久，就坐下引小老虎吃奶。吃完奶，将要睡觉，女孩叩拜说：“孩子蒙大王怜悯，不杀我，还能分些奶救我饥饿吗？”虎母沉思，又过了很久，点头好像同意。女孩就小心翼翼地靠近虎母吃奶，疲倦了就睡在虎母下巴下。第二天早晨，虎母舔舐小老虎，同时用舌头轻轻舔女孩的脸，然后跳出去。到晚上回来，衔着果实放在女孩旁边。女孩笑舞，虎母心里也很高兴。一个多月后，小老虎渐渐长大，虎母突然背着它出洞。女孩大声嚎哭，虎母俯瞰，又过了很久，重新跳下来，背着女孩，一跃升到高处，女孩在这时庆幸再生。虎母引女孩到通衢大道，女孩拜别，虎母还频频回顾然后离去。女孩回到家，看见公婆正手舞足蹈，详细讲述遇虎得生的情况，公婆说：“嘻！哪有遇虎反而活命的？这一定是被虎吃了，死后变成伥鬼，回来迷惑人，将要引全家葬身虎腹。这伥鬼作祟，怎么能是我们女儿！”女孩号哭再三，辩解不能明白，因此把她关在屋里，不给她饭吃，女孩转饿将死，呼救也无回应，力竭声嘶，等待死亡而已。公婆夜里同梦一个黄衣婆子来，怒目视之曰：“你女儿就是我女儿，如果饿死，当杀你全家！”惊醒，觉得怒吼声还在震林木间。至此才释放女孩。女孩自从服虎乳，长大后容貌更加艳丽，有勇力，少年将军某，听说后聘娶她，屡屡助战立功，封为夫人。懊侬氏说：女孩不死于虎，几乎死于骨肉，可谓奇特。唉！古代的孤臣孽子，血凝赐剑，祸伏寝门。山鬼朝游，岸有行吟之客；妖狐夜泣，庭有待罪之人。沉郁悲凉，有至死而不能被君父谅解的；恐怕山鬼听了，也当为之不平。唉！怎么能得到千万亿只白额虎，遍为梦中人饶舌呢？

卷二

木孩童

诸妹子，不知何处人，年少无赖，嗜饮好赌，日渐困窘，于是以后庭引诱市井少年与之游荡。二十五岁，色衰，人都唾弃，而饮赌如故。无可奈何，只好稍稍学习穿墙越壁。夏天戴草笠，行走在田垄间，窥视禾苗深处，若有男女脚微微动，悄悄走到旁边，果然有野合的在，把紫白罗纱衫裤丢在左边，裸抱正浓。诸妹子攫取并胁迫他们，男女都起来，想要逃跑，索要衣服不给，伏地哀泣。诸妹子看那女子颇有姿色，说：“你若肯与我像刚才那样云云，就给你。”女子不肯，男子劝她，说：“没办法，暂且顺从，免得宣扬出去。”女子含羞与之交合，男子坐在旁边，局促难堪。事毕，又胁迫那男子说：“你太便宜，应当把腰间的钱袋全给我作赌本，才给你衣服。”男子说：“私下约定到此，实在没带分文，怎么办？”过了一会儿沉思很久，说：“我虽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