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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弢园文录外编十一

卷十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9–164 段

整顿军营,练习军制,使兵士转弱而为强,转败而为胜,则必自精造火器始。火器之用,既得尽其所长,而后军士临阵,乃能有恃以无恐。以中国人民之众,甲兵之广,财用之裕,物力之富,更益之以强兵讲武,奋发有为,虽雄长于天下不难,而何虑乎欧洲?况乎智巧心思,人所同具。中国儒者既误于无用之时文,中国兵士又误于无用之弓刀石,遂致所习非所用,所用非所长。若一旦易辙改弦,以其材力聪明,置之于有用之地,安见其必逊于西人也哉?上以此求,下以此应,岂独火器一端能与泰西争长竞胜乎哉。

译整顿军营,训练军制,使士兵由弱变强,由败转胜,就必须从精心制造火器开始。火器的作用,既然能够充分发挥其长处,那么军士临阵作战,才能有所依靠而无须恐惧。凭借中国人口众多,军队庞大,财力充裕,物资丰富,再加上加强军备、研习武事,奋发有为,即使称霸天下也不难,又何必担忧欧洲呢?况且智慧巧思,是人人都具备的。中国儒生既被无用的八股时文所误导,中国士兵又被无用的弓箭刀石所误导,于是导致所学习的并非实际所用,实际所用的并非自身所长。如果一旦改变方向,调整策略,将他们的才能、力量和聪明才智,用在有用的地方,怎么见得他们一定不如西方人呢?上级以此要求,下级以此响应,难道仅在火器这一方面能与西方争高下、比胜负吗?

书重刻《弢园尺牍》后

  光绪丙子,余以活字版排印《弢园尺牍》于天南遁窟既卒业,共得八卷。不逮三年,求者日多,几以无应。乃谋重付手民,检诸箧中,复得数年来往来简札,厘为四卷,合之都十有二卷。近日国家多故,时事孔艰,日以灭琉球而未协,俄以索伊犁而失欢,屡致龃龉,时形卼臲。日虽近在东瀛,与我尤为密迩,而其事尚可缓,姑置勿论。俄人跋扈飞扬,几难餍其欲壑,借箸者求所以善处之方而不得。夫今时之所急,亦惟辑强邻御外侮而已,二者要惟先尽其在我耳。整顿武备,慎固边防,储材任能,简师择将,此皆在我者也。在我者既无间可乘,而此外始可徐议矣。末一二卷间言日、俄近事,而意皆主于不用兵。夫我中朝在今日固非用兵之时,即日、俄两国亦岂可穷兵于境外,黩武于域中哉?知乎此则修好释嫌,要以和为贵也。然我不敢必之于人事,而但卜之于天心而已。排印既竟,辄书其后。呜呼!忧世之心,何时已哉?

  《地球图》跋

  大地如球之说,始自有明,由利玛窦入中国,其说始创,顾为畴人家言者,未尝悉信之也。而其图遂流传世间,览者乃知中国九州之外,尚有九州,泰西诸国之名,稍稍有知之者,是则始事之功为不可没也。近时西学日盛,其图愈精,经纬纵横,勾稽度数,朱墨粲然。各国疆域,瓜区豆分,界画犁然,即一览间,而举五大洲已了然指诸掌。然而深山大川,殊方异域,民生其间者异俗,因土之宜,以别其性,其间情伪相感,利害相攻,强并弱,众暴寡,不知凡几,而莫能有以一之,不知一之者理而已矣。综地球诸国而观之,虽有今昔盛衰大小之不同,而循环之理若合符节。天之理好生而恶杀,人之理厌故而喜新。泰西之教曰天主、曰耶稣,皆贵在优柔而渐渍之,于是遂自近以及远,自西北而至东南,舟车之制,至极其精,而遂非洪波之所能限,大陵之所能阻。其教外则与吾儒相敌,而内则隐与吾道相消息也。西国人无不知有天主、耶稣,遂无不知有孔子。其传天主、耶稣之道于东南者,即自传孔子之道于西北也。将见不数百年,道同而理一,而地球之人遂可为一家。今世之览《地球图》者,当以是说语之,此之谓善观《地球图》者。

  读《离骚》书后

  《离骚》,诗赋之祖也,上接风雅,下开汉魏,读之者无不生忠君爱国之心,忧世忘家之念。呜呼!是何以言感人之深也。想屈原在当日,以宗国孤臣,竭忠尽志以事君,直谏不行,卒至放弃。其时楚已不竞,而庸主相继,溺于晏安,强邻眈视,宗社将墟,其所以痛心扼腕,百折而不回者,盖有不可告人之隐在也。《九歌》、《九章》错乱其辞,至于无可如何,则托之于美人、香草,其意愈棼,其心弥苦矣。千古之善读《离骚》者,为司马子长,三闾大夫传感叹悲凉,几于欲哭,岂其身世之感,所遇有相同耶?余少时读《离骚》,每一展卷,凄然陨涕,辄不能终篇,至于废读。时在学舍中颇负微名,方锐于进取,而宁知遭谗遘祸,放废南裔,一蹶不振,至于此极也。呜呼!昔日读《离骚》而悲,乃为今日之谶也。

  书日人《隔靴论》后

  呜呼!毋谓日本之无人也。我尝读其国近人所著《隔靴论》,皆论我国中外交涉之事,直不啻咨嗟太息以言之,顾犹未若今之已甚也。事至今日,奚言哉?由其外观之,设海防,重边备,讲火器,制轮船,似乎富强之效可著,骎骎乎可驰域外之观。然而军政之未修也,吏治之未肃也,士习之未端也,民心之未靖也,因循苟且,粉饰弥缝,一切皆如昔日。如是虽袭西法之皮毛,而犹如附肉于骨,剪彩为花,其血脉终不能流通,色泽终不能焕发。今欲与泰西并驾齐驱,则莫如以自治为先。日人之著《隔靴论》者,为江门盐谷世宏也,所论凡十有一篇。其论西人居澳门,以为履霜坚冰之渐。澳门至乾隆时,西人来住者三千余人,营室家,长子孙,置兵备炮,隐然若敌国,有伤害汉

译在重刻《弢园尺牍》之后

光绪丙子年,我用活字版在天南遁窟排印《弢园尺牍》,完工后共得八卷。不到三年,索取此书的人日益增多,几乎无法应付。于是计划重新交给刻工刊印,在书箱中检阅,又找到近年来往来的书信,整理为四卷,合起来共十二卷。近来国家多事,时局极其艰难,日本因吞并琉球而未达成妥协,俄国因索取伊犁而失去欢心,屡次导致龃龉不和,时局动荡不安。日本虽然近在东海,与我们尤为亲近,但此事尚可缓办,暂且搁置不论。俄国人跋扈飞扬,几乎难以满足其欲望深渊,出谋划策的人寻求妥善处理的办法而不得。当今急务,也不过是联合强国抵御外侮罢了,这两者关键在于先做好我们自身的事。整顿武备,谨慎巩固边防,储备人才任用能者,选拔军队挑选将领,这些都是我们自身能做到的。自身既无空隙可乘,那么对外的事才可以慢慢商议了。最后一两卷间或谈论日本、俄国近事,但主旨都在于不主张用兵。我们中朝在当今确实不是用兵的时候,即使日本、俄国两国,又怎能在境外穷兵黩武,在境内滥用武力呢?懂得这一点,那么修好释嫌,终究要以和平为贵。然而我不敢在人事上必定如此,只能占卜于天心罢了。排印完毕,随即写下这篇后记。唉!忧世之心,何时才能停止呢?

《地球图》跋

大地如球的说法,始于明朝,由利玛窦传入中国,这种说法才开始创立,然而对于从事历法算术的人来说,并没有完全相信。而它的地图于是流传于世,阅览的人才知道中国九州之外,还有九州,泰西各国的名字,渐渐有人知道了,这是开创之功不可埋没。近来西学日益兴盛,地图更加精密,经纬纵横,推算度数,朱墨色彩鲜明。各国的疆域,像瓜区豆分一样清晰,界限分明,只需一眼,五大洲的情况就已了然指掌。然而深山大川,殊方异域,生活在那里的人风俗不同,因地制宜,以区别其性质,其间真情与虚伪相互感应,利益与危害相互攻伐,强并弱,众暴寡,不知有多少,而没有人能统一它们,不知道统一它们的道理罢了。综合地球各国来看,虽然有今昔盛衰大小的不同,但循环的道理却像符节一样吻合。天的道理好生恶杀,人的道理厌旧喜新。泰西的宗教叫天主、耶稣,都贵在温和而逐渐浸润,于是从近到远,从西北到东南,舟车的制度,极其精密,于是洪波不能限制,大陵不能阻挡。它们的宗教在外与我们的儒家相抗衡,在内却暗中与我们的道义相互消长。西国人没有不知道天主、耶稣的,于是没有不知道孔子的。他们在东南传播天主、耶稣之道,也就是在西北传播孔子之道。将看到不出几百年,道同而理一,地球之人就可以成为一家。当今阅览《地球图》的人,应当用这种说法来谈论,这才叫善于观察《地球图》的人。

读《离骚》书后

《离骚》是诗赋的祖宗,上承《诗经》的风雅,下开汉魏文学,读它的人无不产生忠君爱国之心,忧世忘家之念。唉!这是什么原因让人感受如此深刻呢。想屈原在当时,作为宗国的孤臣,竭尽忠诚志向来侍奉君主,直言进谏不被采纳,最终被放逐。那时楚国已经不再强盛,而平庸的君主相继即位,沉溺于安逸,强邻虎视眈眈,宗庙社稷即将倾覆,他之所以痛心扼腕,百折不回,大概有不可告人的隐衷吧。《九歌》、《九章》辞意错乱,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就寄托于美人、香草,他的心意更加纷乱,内心更加痛苦。千古善于读《离骚》的人,是司马迁,三闾大夫的传记感慨悲凉,几乎要哭出来,难道是因为身世之感,遭遇相同吗?我年轻时读《离骚》,每次展开书卷,凄然落泪,往往不能读完,以至于废书不读。当时在学舍中颇负微名,正锐意进取,哪里知道会遭受谗言祸患,被放逐到南方边远之地,一蹶不振,到了这种地步。唉!昔日读《离骚》而悲伤,竟是今日的谶语。

在日人《隔靴论》之后

唉!不要说日本没有人才。我曾读过他们国家近代人所著的《隔靴论》,都是论述我国中外交涉的事情,简直不像叹息那样,然而还不如现在严重。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从外观来看,设置海防,重视边备,讲究火器,制造轮船,似乎富强的效果可以显现,渐渐可以驰骋域外。然而军政没有修明,吏治没有肃清,士风没有端正,民心没有安定,因循苟且,粉饰弥缝,一切都像过去一样。这样虽然袭取了西法的皮毛,却如同附肉于骨,剪彩为花,其血脉终究不能流通,色泽终究不能焕发。现在想要与泰西并驾齐驱,不如以自治为先。写《隔靴论》的日人是江门盐谷世宏,所论共有十一篇。他论西人居留澳门,认为是履霜坚冰的渐进。澳门到乾隆时,西人来住的有三千多人,建造房屋,繁衍子孙,设置兵备炮,隐隐然像敌国,有伤害汉

民者,抗匿不敢抵偿,中外杂居者数万人,不为其服役则为其接济,不为其腹心则为其耳目。西人以其精学利器,占天度,经地理,察风土,审情俗,乃至文字语言,政治得失,官吏能否,戎备虚实,莫不洞悉。而汉人动辄曰西人志在货贿,必无他虑,而不知其深情不可测也。曰西人阳为桀骜,其实外强而中槁,恃天朝之怀柔而然,非必悍然无畏也,而不知其实轻而侮之也。曰西洋去中国六七万里,岂能为我患?而不知其床笫波涛与属洲在比邻也。曰西人所长火攻,中国有仁义节制之师,而不知其情形与昔异也。曰彼客我主,我岸彼船,以逸待劳,奚能害我?而不知坚舰如山,巨炮若电,似劳实逸,虽客犹主也。夫西人知彼知己,而中国晏然安之,不务索其情以为临时之用,则易之所谓防微杜渐者谓何?又其论传教于中土也,则曰攻地不若攻人,攻人不若攻心。攻地而得者有之,其失之,有如曹操之于赤壁、苻坚之于淝水;攻人者如汉高之逐范增、唐宗之降李密,是为得之,而其失者则如项籍之说韩信、李师道之图裴度。今之西人,则又善于攻心者也。盖其为计也,以为用兵争地,其民未附,则虽得之,旋失之,财耗人亡,得不偿失。不如播传其教而隐移夫人心,使疾其君如仇雠,而亲我如父母,忌其吏如蛇蝎,而敬我如神明,然后乘其衅而入焉,则不伤一卒,不费一金,而为我腹心之民,此百世之利也,所谓攻心者如此。吾尝论禅近乎杨朱,耶稣近乎墨翟。其所以潜移默感者,则务鸣其好生之说,以攻人之不仁,其言曰天道仁为大,而中国之法有馘,是为不仁之甚。至于引《皇矣》、《泮水》诸篇所云,馘为决非经训,出后人附会而排之。为此言者,自以为用中国之说以攻中国,攻心之最巧者焉耳。独不思敌者国之忾也,枭之,馘之,刭之,焚之,庸讵伤?欲勿伤,则不若勿拒,将爱敌而遂不爱其君乎?且彼自有火攻术,火之所毒,其惨孰与割耳。屠牛豚而食之,而以扑蝇扪虱为不仁,岂理也哉?虽然,识者少而庸人众,加以贫民、怨氓、顽奴、枭徒,彼掷金以为要结,鸣不仁以煽之,几何其不视彼以为父母,仰彼以为神明也。夫彼所以得攻我之心者,以我失我民之心也,我不失我民之心,则彼虽百方以摇之,恶得有可攻之衅哉?国之有贫民,犹家有病儿也;其有怨氓、顽奴、枭徒,犹家有荡子也。有病儿而不之药,有荡子而不之检,使穿窬之盗,一朝诱焉以贼其亲,咎将谁归?盐谷所论如此。吾以为能探其源而知所本矣,此即我之所谓莫先乎自治也。今者泰西通商之局亦大启乎东瀛,传教之士盛行于国中。然西人卒不敢挟制凌侮之者何哉?以一切西法无不讲求,虽未能夺其所恃,亦已效其所长,而其尤善者,则在能自为之也。

译百姓们恐惧隐藏,不敢抵偿,中外杂居的有数万人,不替他们服役就替他们接济,不成为他们的心腹就成为他们的耳目。西方人凭借他们的精妙学问和利器,观测天象,勘测地理,考察风土,审察民情风俗,乃至文字语言、政治得失、官吏能否、军事虚实,没有不透彻了解的。而汉人动不动就说西方人的志向在于财货,一定没有其他图谋,却不知道他们的深意不可测度。说西方人表面上桀骜不驯,其实外强中干,是仗着天朝的怀柔政策才这样,并非真的悍然无畏,却不知道他们实际上轻视并侮辱我们。说西洋距离中国六七万里,难道能成为我们的祸患吗?却不知道他们与属国近在咫尺。说西方人的长处在于火攻,中国有仁义节制的军队,却不知道现在的情形与过去不同了。说他们是客我们是主,他们在船我们在岸,以逸待劳,怎么能害我们?却不知道坚固的战舰如山,巨大的火炮如电,看似劳苦实则安逸,虽然是客却如同主人。西方人知己知彼,而中国安然处之,不致力于探求他们的实情以备临时之用,那么《易经》所说的防微杜渐是什么意思呢?又谈到他们在中土传教,就说攻打土地不如攻打人,攻打人不如攻心。攻打土地而得到的,也有失去的时候,就像曹操在赤壁、苻坚在淝水;攻打人的,像汉高祖驱逐范增、唐太宗降服李密,这是得到了,而失去的则像项羽劝降韩信、李师道图谋裴度。现在的西方人,又善于攻心了。大概他们的计谋是,认为用兵争地,百姓没有归附,那么即使得到了,也会很快失去,耗费财力损失人力,得不偿失。不如传播他们的教义而暗中改变人心,使百姓憎恨他们的君主如同仇敌,亲近我们如同父母,忌惮他们的官吏如同蛇蝎,尊敬我们如同神明,然后趁他们的祸乱而入,那么不伤一个士兵,不费一分钱,就成为我们的心腹之民,这是百世之利,所谓的攻心就是这样。我曾论述禅宗接近杨朱,耶稣教接近墨翟。他们之所以潜移默化地感化人,就是宣扬他们好生的学说,来攻击人的不仁,他们说天道以仁为大,而中国的法律有割取敌人左耳的刑罚,这是最大的不仁。至于引用《皇矣》、《泮水》等篇章所说的,割耳决非经书原意,是后人附会而排斥它。说这些话的人,自以为用中国的学说攻击中国,是攻心最巧妙的方法。唯独不思考敌人是国家的仇敌,枭首、割耳、斩颈、焚烧,难道有什么伤害吗?想要不伤害,那么不如不要抵抗,难道爱敌人就不爱自己的君主了吗?况且他们自有火攻之术,火所毒害的,其惨烈与割耳相比如何?杀牛猪而吃它,却把扑蝇扪虱当作不仁,难道合乎情理吗?虽然如此,有见识的人少而平庸的人多,加上贫民、怨恨的百姓、顽固的奴仆、凶恶的歹徒,他们抛掷金钱来拉拢,宣扬不仁来煽动,怎么能不让他们把西方人当作父母,仰视西方人当作神明呢?他们之所以能攻我的心,是因为我失去了民心,我不失去民心,那么他们虽然用各种方法动摇我,哪里会有可乘之隙呢?国家有贫民,就像家有病儿;有怨恨的百姓、顽固的奴仆、凶恶的歹徒,就像家有浪子。有病儿而不给他药,有浪子而不约束他,让穿墙挖洞的盗贼,一旦引诱他们去伤害他们的亲人,罪过将归谁呢?盐谷的论述就是这样。我认为他能探求根源而知道根本,这就是我所说的没有比自我治理更优先的了。现在泰西通商的局面也在东瀛大大开启,传教的人士在国中盛行。然而西方人最终不敢挟制凌辱他们,为什么呢?因为一切西方方法无不讲求,虽然未能夺取他们所倚仗的,也已经效法他们的长处,而他们最善于的,就在于能自己去做。

跋日本《冈鹿门文集》后

  日本固东瀛之强国也。当未与泰西通商之先,刀械之利、甲兵之强、战阵之猛,亦复虎视一时,鹰扬六合,而为东洋诸国之领袖。且其臣民忠义,风俗醇良,莫不各勤其职,各乐其业,无殊于世外桃源,令有心人不禁闻而神往,以为是固羲皇上人、无怀氏、葛天氏之民也。古所谓海上三神山,其即此欤?乃自美国和约既定,互市遂开,远近诸国皆接踵俱来,扬帆并至,轴舻相接,羽集而鳞萃。日本执政者,又复崇效西法,振兴西学,尽弃其旧而新是谋,甚至于改正朔,易服色,冠裳制度、礼乐政刑俱为一变。而民俗亦渐浇而黠,向之所谓敦厚者,一旦荡焉泯焉。自不知者观之,以为富强著效,骎骎乎驰域外之观。其知之者,或以为失之于太骤,或以为失之于太似。其实所学西法,亦徒袭其皮毛,未得其精,而已嚣然自足矣。夫日本地小而瘠,民寡而贫,其外庞然,而其实则外强而中槁。日东有识之士,未尝不知其弊,咨嗟太息,往往形之于文字之间。吾友冈君千仞,当今豪侠士也,沉思而远虑,博学而多闻,尝见其送人赴法国博览会,而知其意之所属矣。其言曰:“近岁欧人创火轮舶,驾风破浪,万里比邻,往来如织,举地球为一大市场。平居和好,使命交通,有无相济,若无复足虑者。一旦遇利害,作于眇忽,蹶起而忿争,喋血千里,苍生涂炭,竟不免于弱肉强食矣。盖国之亡,非必易其主失其地之谓也,国体不立,受制于异邦,非亡乎?国力不赡,仰给于异邦,非亡乎?今夫制度文物一模拟于彼法制禁令,为彼所掣肘,谓之国非其国,譬犹世农之家,释其耒耜,从商贾之业,去朴就侈,自以为得计,徒取市侩之笑耳。既不能为农,又不能为商,非亡家而何也。高其屋,华其室,衣服器用皆资之于异邦,工艺未兴,产物未盛,而金货滥出,府库已空,上下为此告穷。譬之东家之女,羡西邻之妇,不度贫富之相悬,学其盛服,以饰外观,不蚕不桑,资费无所出,终之不过沟中之瘠耳。智者防祸于未然,宁可不早为之所乎。法国有博览会,我邦之人多往,友人某亦与焉,余谓之曰:‘吾闻博览之会,天地之所出,人工之所制,搜罗万国,莫不皆有。观之者足以增智力,发巧思、购之者足以诧新创,弋奇赢。故竞技者必于是,争利者必于是。我邦所赍货物器具,不为不多,或有驾于彼者,则声价百倍,而得赢之盛,从此始,其利于邦不亦大乎?’抑余更有进焉者。夫巴黎斯者欧洲大都也,是会坤舆万国皆造焉。子试观于其市,绿眼紫髯气扬扬而视眈眈者,皆虎狼也。子既得而与之交,归而告于吾君。吾相曰:市有虎焉,白昼群行,盬人之脑,不毙不已。我宁为管庄子,勿为鱼肉,彼不出刀而我自割,彼不出薪而我自烹,以饱其腹,非计之得者也。若吾君吾相,由子之言知所戒,国体以加巩,国力以加强,则子之于此行,其利于我邦不益大哉。”观此文,则知吾友之志虑深远矣,孰谓日本无人哉?夫日之变法,志在自强,初不谓其弊之至于此也。夫西法非不可学,而其所以治民生立国本者,要自有在。且日本之于中国,昔则可以闭关绝使,画疆自守,今则万国来同,舟车毕集,以亚细亚洲之大局而论,方当辅车唇齿之相依。且以地势观之,日本之在东洋,譬诸中国之门户也。其在东南洋诸岛国,既为泰西列邦蚕食鲸吞,印度广土又为英踞,屏藩尽撤,险阻不完。越南、暹罗、缅甸,又皆为英、法之所制。朝鲜蕞尔,不足与图。波斯、阿富汗则又僻在远方,介于两大,亦几危弱不能自存。是则中国之外,惟日本而已。乃日本徒以能效西法,侈然自大,凌侮中朝,急欲轻于一试,是直不明利害之端,而昧于维持之义者已。想日本有识之士,当必为之痛哭流涕而长太息者也。

  跋冈鹿门《送西吉甫游俄》文后

  余游东瀛,藉养宿疴,侨居江户,逭暑销忧,所交多名人胜流。如成斋、诚卿、官一等编修,为史官

译跋日本《冈鹿门文集》后

日本确实是东方的强国。在未与西方通商之前,其刀械锋利、甲兵强盛、战阵勇猛,也曾虎视一时,威震四方,成为东洋各国的领袖。况且其臣民忠义,风俗淳朴善良,无不各自勤勉于职守,乐于从事本业,无异于世外桃源,令有心人不禁闻之而神往,认为这确实是羲皇上人、无怀氏、葛天氏那样的百姓。古人所说的海上三神山,大概就是这里吧?然而自从与美国订立和约,互市开通,远近各国都接踵而来,扬帆并至,船舰首尾相接,如鸟集鱼聚。日本执政者,又推崇效仿西法,振兴西学,完全抛弃旧制而谋求革新,甚至于改正历法,改变服饰颜色,冠冕衣裳的制度、礼乐政刑都发生巨变。而民俗也逐渐变得浇薄狡黠,向来的敦厚之风,一旦荡然无存。从不知内情的人看来,以为富强成效显著,似乎要驰骋于域外。那些知情的人,有的认为失之于变革太急,有的认为失之于模仿太像。其实所学的西法,也只是袭取了皮毛,未得其精髓,却已喧嚣自满。日本地小且贫瘠,民少且贫穷,外表看似庞大,实则外强中干。日本有识之士,未曾不知道其弊端,叹息感慨,往往表现在文字之间。我的朋友冈千仞,是当今的豪侠之士,深思远虑,博学多闻,我曾见他送人赴法国博览会,便知道他的心意所在。他说:“近年欧洲人发明轮船,乘风破浪,万里如邻,往来如织,把整个地球当作一个大市场。平时和睦,使节往来,互通有无,似乎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一旦遇到利害冲突,起于细微之处,突然奋起而愤怒争斗,千里流血,百姓遭殃,终究不免弱肉强食。国家的灭亡,不一定是改换君主、失去土地才叫亡国,国家体制不能自立,受制于异国,难道不是亡国吗?国力不足,依赖异国供给,难道不是亡国吗?如今制度文物一概模仿彼方,法制禁令,被彼方牵制,称之为国非其国,好比世袭务农之家,放下农具,从事商业,去朴从奢,自以为得计,只是取笑于市侩罢了。既不能务农,又不能经商,难道不是败家吗?高建房屋,华美居室,衣服器具都依赖异国,工艺未兴,物产未盛,而金钱大量外流,府库已空,上下为此宣告穷困。好比东家之女,羡慕西邻之妇,不顾贫富悬殊,学习其盛装,以装饰外观,不养蚕不种桑,费用无处支出,最终不过是沟中的饿殍罢了。智者防患于未然,难道能不早点为之做打算吗?法国有博览会,我国人多前往,友人某也去了,我对他说:‘我听说博览会,天地所产,人工所制,搜罗万国,无所不有。观看的人足以增加智慧,启发巧思;购买的人足以惊叹新创,获取奇利。所以竞技者必在这里,争利者必在这里。我国所携带的货物器具,不算不多,有的甚至优于彼方,那么声价百倍,获得丰厚利润,从此开始,对国家的利益难道不大吗?’此外我还有进一步的话。巴黎是欧洲的大都市,这次博览会万国都来。你试着看看市场,那些绿眼紫髯、气焰嚣张而目光贪婪的人,都是虎狼。你既然能与他们交往,回去告诉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宰相说:市中有虎,白天成群结队,啃食人脑,不把人咬死不停。我宁愿做管庄子,也不做鱼肉,他们不出刀而我自割,他们不出柴而我自烹,以饱其腹,这不是好计策。如果我们的君主和宰相,根据你的话知道警戒,国家体制更加巩固,国力更加增强,那么你这次出行,对我国的利益不是更大吗?”看了这篇文章,就知道我朋友的志向思虑深远了,谁说日本没有人呢?日本变法,志在自强,起初没想到弊端会达到这种地步。西法并非不可学,但其治理民生、立国根本的方法,自有其所在。况且日本对于中国,过去可以闭关绝使,划界自守,如今万国来同,舟车毕集,以亚洲大局而论,正应当辅车相依、唇齿相济。而且从地势来看,日本在东洋,好比中国的门户。其在东南洋的诸岛国,已被西方列强蚕食鲸吞,印度广土又被英国占据,屏障尽撤,险阻不完。越南、暹罗、缅甸,又都被英法控制。朝鲜小国,不足与共图。波斯、阿富汗又僻在远方,介于两大强国之间,也几乎危弱不能自存。这样看来,中国之外,只有日本了。然而日本仅仅因为能效仿西法,就自大起来,凌侮中国,急于轻率一试,这简直是不明利害的根源,而昧于维持道义的人啊。想日本有识之士,必定为此痛哭流涕而长叹不已。

跋冈鹿门《送西吉甫游俄》文后

我游历东瀛,借以休养宿疾,侨居江户,避暑消忧,所交往的多是名人胜流。如成斋、诚卿、官一等编修,担任史官

长,职居禁近,望重词坛。鹿门、省轩前皆有位于朝,近则隐居不仕,泉石优游。叔谋、樱泉年少而才美,时誉翕然,每见辄以文字相质证,杯酒从容,止谈风月。此数君子者,文章节行,照耀东国,而犹不自满,皆愿纳交恐后,而得一言以为荣。临行,鹿门出文五十篇嘱余删定,将寿诸梓。顾东归后,或于役道途,或偃息床笫,卒无暇晷。药炉经卷,长夜无聊,鼠须侧理,不复思御。近始出诸行箧而观之,则中多忧国经世之言,诚世之有心人也。其友西吉甫游学于俄,鹿门作文以送之,其言曰:“萨摩西吉甫将游俄国,余与诸友设祖宴,且与之论宇内形势曰:方今俄与英。法。普。奥争雄欧土,犹战国七雄以合从连衡为事也。俄国于极北,据形胜之地,窥各国之衅,犹秦阻崤函以临六国也;英、法、普、奥富国修政,练兵养锐而环视俄,逡巡不敢犯之者,犹赵、楚称雄六国而不西向窥秦也;英、法讲交四方,通互市,要盟约者,六国之合从也;俄之开疆土,张国威,坐令邻近折服者,则秦之连衡也。而秦之所以能并六国者,则在取巴蜀而据其资也,巴蜀未并,则国力不张,秦未可东兵也。今俄之蚕食亚细亚东北,亦殆秦之取巴蜀而据其资者矣。俄往年攻土耳其,为英、法所扼,无功而止,于是其意谓与其争欧,不如争亚,盖争欧难而争亚易。我既东向并亚细亚诸国,而后拊背扼吭以薄英、法,则其志可逞也。其经略亚细亚东北,遣使论日本北疆,略堪察加、佐甲廉,其成算可知也。近闻自佐甲廉至俾得堡七千里间,通马车道,又以美洲所辖之地鬻于合众,而以所得数百万金,充开拓东北之费。乘此势骎骎以南,则安知异日不以东北全力薄英、法,济其所大欲,如秦统一六国乎?日本国于东海,为东洋之门户,然北为俄所凌轹,西为英、法所恫喝,比犹韩、魏西北逼秦、赵,东南介于齐、楚,天下有事,一败一胜,无得失于秦,而韩、魏常受其弊,日之多事,将自此始。言未终,吉甫太息曰:‘此余之所以有此游也。’呜呼,余常好论宇内形势,窃慨世风日下,士之识力不足与谈方今之计。今吉甫所志甚壮,所任甚大,是行在得彼国之情,不可无一言以壮其行,因即书所言以赠别。”鹿门此文于日、俄形势了如指掌矣。鹿门之志,常欲中、日相睦,联英以拒俄。夫就亚洲地势以观,中之与日,固所谓唇齿相联而辅车相依者也。鹿门往时酒酣耳热,辄纵谈天下大计,洒洒成议,几欲击碎唾壶,而蒿目时艰,怆怀近事,每愤其志之不得伸。呜呼!欲维持亚洲之大局者,其盍于中、日辑和加之意哉。

译长,职位在宫廷近侍,在文坛声望极重。鹿门、省轩以前都在朝廷任职,近来则隐居不做官,在山泉石间优游自得。叔谋、樱泉年轻而才华美好,当时的赞誉同声相应,每次见面就用文章互相切磋印证,在酒杯间从容交谈,只谈论风月雅事。这几位君子,文章和节操品行,照耀东国,却仍然不自我满足,都愿意结交唯恐落后,得到他们的一句话就以此为荣耀。临行时,鹿门拿出五十篇文章嘱托我删改审定,打算刻版印刷。但我东归之后,有时在途中奔波服役,有时卧床休息,最终没有空闲时间。药炉经卷,长夜无聊,毛笔和纸张,不再想使用。最近才从行囊中取出观看,发现其中多有忧国经世的言论,确实是世上有良心的人。他的朋友西吉甫到俄国游学,鹿门写文章送他,文章说:“萨摩的西吉甫将要游学俄国,我和各位朋友设宴为他送行,并且与他谈论天下形势说:当今俄国与英国、法国、普鲁士、奥地利在欧陆争雄,就像战国七雄以合纵连横为事一样。俄国在极北之地,占据形势险要的地方,窥探各国的祸患,就像秦国凭借崤山函谷关来威临六国一样;英、法、普、奥富国强政,练兵养锐而环视俄国,迟疑不敢侵犯的原因,就像赵、楚在六国称雄而不向西窥视秦国一样;英、法与四方交往,开通互市,订立盟约,这是六国的合纵;俄国开拓疆土,张大国威,坐令邻近国家折服,这是秦国的连横。而秦国之所以能兼并六国,在于夺取巴蜀并占据那里的资源,巴蜀没有兼并,国力就不能壮大,秦国就不能向东出兵。现在俄国蚕食亚细亚东北,也大概是秦国夺取巴蜀并占据其资源的情况了。俄国往年攻打土耳其,被英、法遏制,没有功效而停止,于是它的意图认为与其争夺欧洲,不如争夺亚洲,大概争夺欧洲难而争夺亚洲容易。我已经向东兼并亚细亚各国,然后从背后扼住咽喉逼近英、法,那么它的志向就可以实现了。它经营亚细亚东北,派遣使者论述日本北疆,略取堪察加、佐甲廉,它的成算可以知道了。近来听说从佐甲廉到俾得堡七千里之间,开通马车道,又将以美洲所辖之地卖给合众国,用所得的数百万金钱,充作开拓东北的费用。乘着这种势头迅速向南推进,那么怎么知道将来不会用东北的全部力量逼近英、法,实现它最大的欲望,像秦国统一六国呢?日本国在东海,是东洋的门户,然而北面被俄国欺凌,西面被英、法恫吓,这就像韩、魏西北逼近秦、赵,东南介于齐、楚之间,天下有事,一败一胜,对秦国没有得失,而韩、魏常受其弊害,日本多事,将从此开始。话没说完,吉甫叹息说:‘这就是我之所以有此游历的原因。’唉,我常常喜欢谈论天下形势,私下感慨世风日下,士人的见识能力不足以谈论当今的计策。现在吉甫志向很壮,责任很大,这次出行在于了解那个国家的情况,不能没有一句话来壮行,于是就把所说的话写下来赠送告别。”鹿门的这篇文章对日、俄形势了如指掌了。鹿门的志向,常常希望中国和日本和睦,联合英国以抗拒俄国。如果从亚洲地势来看,中国和日本,确实是所谓唇齿相连而辅车相依的。鹿门过去酒酣耳热时,就纵谈天下大计,滔滔成议,几乎想击碎唾壶,而忧目时艰,悲怀近事,常常愤恨自己的志向不能伸展。唉!想要维持亚洲大局的人,何不在中国和日本和睦上多加留意呢。

书《众醉独醒翁稿》后

  呜呼!当今之通达洋务者,盖无有如翁者也。自余所论,虽无不卓然而见灼,超然而识精,渊然而思深虑远,但其心既有所忌讳,其口遂不觉其嚅嗫。夫木必先腐而后虫生,人必先疑而后谗人。子舆氏之言曰:“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西人之来中土,识者以为我之衰气有以召之,而不知其先我所以待之者失其平也。西人自明季入贾中国,西班牙、葡萄牙推为东来之逆旅,英、法虽强,亦未敢自尊为牛耳。继而英取印度,尽东南洋之海岛而踞之,遂矫然不可复制,诸西国群推让之,而我国独时加挫折摧辱之。彼其蓄怨积忿已非一日,循至林文忠公焚烟之举,遂不可复忍,是实我之盛气有以致之。继而通商立约,畀以五口,而沿海诸口岸皆为西舶所出入,然犹未敢轻中国也。惟是每遇交涉之事,动辄推诿,始而不许,终至必许,而于是我国家官场之弊,无不为其所知。因循其积习也,蒙蔽其大端也,粉饰其长技也。无事之时,则其藐视西人,几以为不人类,若一旦有事,则又畏之如虎。凡政治、风俗、事物云为之出于西人者,必无一可取,心骄志傲,位置自高,绝不肯俯而求焉,降而察焉,性情阂隔而仇隙日深,于是彼此相轻而事卒不可为矣。夫轻人者,必明彼之短而知己之长。通商三十余年来,读书之儒,问以泰西之国势民情、制器讲艺,皆茫然而不知所措也,而彼于我国之利弊,无所不知。近如所造枪炮、舟舶,虽为仿效西法,亦徒得其皮毛,且其中驾驶制造,每多假手于西人,而谈者辄欲凌驾其上,恐不值西人之一噱耳。说者谓此徒颂美西人,未窥为治之本原。夫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者谓之道。我自有周、孔之道,足以治民而理国耳。于是一切所行,率以此为准断,而人莫敢复出一言。呜呼!此皆所谓客气未除也,率天下而出于误国者,必此人也。宣尼不尝言曰:“忠信笃敬,行乎蛮貊。”西人之至我中国,亦惟推诚布公,必信必速,毋区畛域,毋许膜视,尽我之怀柔,竭我之胞与,以示大一统之盛而已。总之,是是否否,其始即决之一言,虽彼强而我弱,彼必不我强也。惟一味模棱延缓,游移趋避,而祸即从此而生。《礼》有之曰:“阃外制自将军。”又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故西国设使于数万里之外,必锡以全权之名,俾得所专制。中西交涉之事,奉承周旋其间者,无不互有所诿。始西人以为外省之权不足,必禀命于京师,若至京师,事必易于措手,是以驻京之请,志在必行。乃十余年来,所以委曲迟回者,仍无异于外省。此公使所以愤然欲行欤?否则公使之心,方欲中外之言和,断不欲中外之启衅,有可知也。盖和则两国并受其福,战则贸易之利必先自绌也,此不待智者而知之矣。要之,内自总理衙门,外自通商口岸,必求熟谙洋务人员,以为之支持,国步当不至于多艰,而外侮断不至于独甚也。呜呼!言之匪难,行之为难,言者谆谆而听者藐藐,则我末如之何矣。

  跋上海《字林西报》后

  西人自通商中土以来,足迹遍于天下,其于中国之山川道里,险阻阨隘,边防军实,兵制营规,朝政官方,国计民生,无不了然如指掌。而常怀轻中国之心,尝谓中国形势未雄也,士卒未练也,器械未精也,防守未固也。近日各直省之纷纷筹边防,搜戎行,铺张扬厉者,殊不值西人之一噱。中国之大病,一切皆事后为之备。如某处有兵警后,则必设镇将,增防兵,密烽堠,曰为善后计也,而不知患每出于所备之外。即如西人两扰津门,遂以津门为重地,以为保卫神京非此不可,而不知进兵之道,岂独津门一途?日人犯台湾,而台湾遂为岩疆,驻以重兵大员,以为镇守,而不知以后日人所觊觎者,不必复出于台湾也。其所举动如此,岂以为张弛之道宜尔耶?中国器械之精,士卒之练,万不及泰西诸国。即使器械能精,而用器者无其人,则利

译在《众醉独醒翁稿》后作序

唉!当今通晓洋务的人,大概没有比翁先生更出色的了。从我所论述的内容来看,虽然没有不卓越而见解精辟、超脱而认识深刻、渊博而思虑深远的,但由于内心有所忌讳,口头上便不知不觉地变得吞吞吐吐。树木一定是先腐烂了,然后才会生虫;人一定是先产生猜疑,然后才会招致谗言。孟子曾说:“人一定是先自取其辱,然后别人才会侮辱他;家一定是先自取败坏,然后别人才会毁坏它;国一定是先自取征伐,然后别人才会攻打它。”西方人来到中国,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我国衰败的气运招致的,却不知道这是因为我国先前对待他们的方式失去了公允。西方人从明朝末年进入中国经商,西班牙、葡萄牙被推为东来的向导,英、法虽然强大,也不敢自居为首领。后来英国夺取印度,占据了东南洋的所有海岛,于是变得强硬不可制服,各国都推让英国为首,而我国却时常加以挫折和羞辱。他们积蓄怨恨和愤怒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等到林则徐焚毁鸦片之举,便再也无法忍受,这实在是我国傲慢的气焰招致的。接着通商订立条约,给予五个通商口岸,沿海的各个口岸都成为西方船只出入的地方,但他们仍然不敢轻视中国。只是在每次遇到交涉事务时,动不动就推诿,起初不允许,最终却不得不允许,于是我国官场的弊端,都被他们了解得一清二楚。沿袭积习,蒙蔽大事,粉饰长技。无事的时候,就轻视西方人,几乎认为他们不是同类;一旦有事,却又像怕老虎一样畏惧他们。凡是政治、风俗、事物等出自西方人的,一定认为一无可取,内心骄傲志气傲慢,自视甚高,绝不肯低头去探求,降低身份去考察,性情隔阂而仇怨日益加深,于是彼此互相轻视,事情最终无法做成。轻视别人的人,必定明白别人的短处而知道自己的长处。通商三十多年来,读书的儒生,问起泰西国家的形势民情、制造器械和讲求技艺,都茫然不知所措,而他们对于我国的利弊,却无所不知。近来如所制造的枪炮、船只,虽然是仿效西方方法,也仅仅得其皮毛,而且其中驾驶制造,常常假手于西方人,而谈论的人却想要凌驾于其上,恐怕连西方人一笑都不值。有人说这只是颂扬西方人,没有窥见治理国家的根本。形而下的叫做器物,形而上的叫做道。我们自有周公、孔子的道,足以治理百姓和管理国家罢了。于是所有实行的事情,都以这个为标准,而没有人敢再出一言。唉!这些都是所谓客气未除,率领天下走向误国的人,一定是这种人。孔子不是说过:“忠信笃敬,在蛮貊之地也能通行。”西方人来到中国,也只是推诚布公,必定守信必定迅速,不分畛域,不允许膜拜轻视,尽我们的怀柔之策,竭尽我们的仁爱之心,以显示大一统的盛况罢了。总之,是与否,一开始就用一句话决定,虽然他们强大而我们弱小,他们必定不会强迫我们。只是一味模棱两可、拖延延缓,游移趋避,祸患就从此产生。《礼记》上有话说:“国门之外的决策由将军制定。”又有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西方国家在数万里之外设立使节,必定赐予全权的名称,让他们得以专断。中西交涉事务,奉承周旋在其中的,无不互相推诿。起初西方人认为外省的权力不足,必须禀命于京师,如果到了京师,事情必定容易处理,因此要求驻京,志在必行。然而十多年来,所以委曲迟回的做法,仍然和外省没有区别。这就是公使愤怒想要行动的原因吗?否则公使的心,正想要中外言和,断然不想中外开战,这是可以知道的。因为和则两国都受其福,战则贸易的利益必定首先减少,这不需要智者就知道。总之,内部从总理衙门,外部从通商口岸,必定寻求熟悉洋务的人员,来支持他们,国家的前途不至于多艰,而外侮断然不至于特别严重。唉!说话不难,实行难,说话的人谆谆教导而听的人漠然视之,那么我们也就无可奈何了。

在《字林西报》后作跋

西方人自从通商中国以来,足迹遍布天下,对于中国的山川道路、险阻关隘、边防军备、兵制营规、朝政官方、国计民生,没有不了解得像指掌一样清楚的。而常常怀有轻视中国的心,曾说中国形势不够雄壮,士兵不够训练,器械不够精良,防守不够坚固。近日各直省纷纷筹划边防,搜索军队,铺张扬厉,实在不值西方人一笑。中国的大病,一切都在事后做准备。比如某处有兵警后,必定设立镇将,增加防兵,密布烽火台,说是为善后计,却不知道祸患常常出于防备之外。就像西方人两次侵扰天津,于是以天津为重地,认为保卫京城非此不可,却不知道进兵的道路,难道只有天津一条吗?日本人侵犯台湾,于是台湾成为岩疆,驻扎重兵大员,认为镇守,却不知道以后日本人觊觎的,不一定再出于台湾。他们的举动如此,难道认为张弛之道应该这样吗?中国器械的精良,士兵的训练,万不及泰西各国。即使器械能精良,而使用器械的人没有,那么利

器亦成虚设。以百数十万金购一铁甲战舰,试使两军交轰,将见不顷刻间已属他人。何则?虽有铁甲而不能战、不能守也,则所以练胆之法未讲也。呜呼!中国而诚出于战,即欧洲至小之国亦莫之能御。是故为中国今日计,不如与泰西诸国深交厚结,讲辑睦之谊,修盟约之信,则可相安于无事,永立于不败。此《字林西报》之言也。《申报》主人美查先生曰:“与泰西诸国结好言和,其说固也,而欲令中国尽将防务置之度外,废而不讲,专藉远交为上策,徒恃邻国为长城,一旦有变,将何所措其手足?”此论诚是也。惟我则曰,惟我中国富强,可与泰西诸国和局可久也。盖天下事,能守然后能战,然后能和,否则和局操之于人,而不操之于己。今我于各直省整顿海防,原为固我疆圉耳,岂欲长驾远驭而驰域外之观哉?西人动以私心揣测,每恃己之长,笑人之短,抑知天道循环,其长之未足终恃乎!故为中外今日计者,当相睦勿相轻,其道则曰:“尔无我诈,我无尔虞。

译兵器也就成了摆设。花费百数十万两银子购买一艘铁甲战舰,假如让两军相互轰击,将会看到它在顷刻之间就已落入敌手。为什么呢?虽然有铁甲却既不能进攻也不能防守,这是因为训练士兵胆魄的方法没有讲求啊。唉!中国如果真能走上战场,即使是欧洲最小的国家也无法抵挡。因此,为中国今天的打算,不如与西方各国深交厚结,讲求和睦的情谊,遵守盟约的信义,这样就可以相安无事,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这是《字林西报》所说的话。《申报》的主人美查先生说:“与西方各国结好议和,这种说法固然不错,但如果想让中国完全将防务置之度外,废弃而不讲求,专门依靠远交作为上策,仅仅倚仗邻国作为屏障,一旦有变故,将如何措手足呢?”这个议论确实是对的。但我则认为,只有中国富强,与西方各国的和平局面才能长久。大概天下的事情,能够防守然后才能作战,然后才能议和,否则和平局面就掌握在别人手中,而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如今我在各直省整顿海防,原本是为了巩固我的疆域罢了,难道是想长驱直入、远行驾驭而去炫耀于域外吗?西方人常常以私心来揣测,每每倚仗自己的长处,嘲笑别人的短处,难道知道天道循环,他们的长处不足以始终倚仗吗!所以为中外今天打算的,应当和睦相处而不要轻视对方,其原则就是:“你不要欺骗我,我也不欺骗你。”

跋欧洲游客书后

  观欧洲游客致汀洲老渔书,有不能无言者。自泰西诸国通商以来,中外交涉之事,误于因循怠玩,西人常以为言。盖事涉中外,惟当必简必速,是非可否决之于两言而已。云南一役,苟英之所索,可从则和,不从则战。英惟尽其在我,而不必代为中国设想也。诚以西国所持者公心,所行者直道,措词则简,办事则速,从未尝屡有所迟回审顾者也。试观欧洲立约诸国,及其有事也,以一言为折衷,从则以玉帛相将,违则以干戈从事。普、法之战,其启衅颠末不过三日而决耳,英何独爱于中国,而必葸葸焉代为计虑,瞻前而顾后欤?吾知其非为中国计,乃自为计也。游客之言曰,近知西陲尚未底平,恐有决裂之祸,因时为包容。其爱中国果若是哉?然则何以庚申之间,联帆北上,屯兵津门,入居京师,其祸非臣子所忍言,而试问其时发逆披猖,江、浙沦陷,势几岌岌乎不可以终日,英犹乘危蹈衅,以至于此极。夫在昔日,岂亦非和好之国哉?立约通商亦将二十余年,而竟忍而出此。今西征之役,远在边陲,曾不若江、浙、皖、楚心腹之患,肘腋之虞也。忍于昔而不忍于今,果有说欤?且中国以不从英之所请而有决裂之祸,亦惟中国自取之耳,于英无预也。英自为尊国体起见,诸国亦不得议其后也,而又何嫌何疑,而迟之又久耶?游客又言,厘金一节,亦按津门和约办理,向已久欲与中国辩论,今因马加利事,乃连类而及之,非另生枝节也。窃以为中西交涉,但当就事论事。如马加利之事,不过惩办凶手,重议抚恤而已。此外复有所请,当明言此与马加利之事无相涉也,有马加利事固当请之于中国,无马加利事亦将商之于朝廷。事如可行,中国亦未尝不许,正不必以马加利之事为藉口也。今必欲连类而并及,其与节外生枝亦何异耶?英之所请于中国者,往往如此。如前以粤东索人之故,遂请驻京,请增埠。夫此二端,英国久欲言之矣,特因此而发端耳。其实凭空而起,未尝不可行也。推其如是,反以启中国士民之疑,而以英国为藉端多索,此英之不善行其所请也。至英之迟迟而不遽失和者,盖以今日中、英通商大局,所系匪轻,不可以一日止。设使兵端一交,不可终弭,而各国之因利乘便者,或将伺间而起,而英国不能禁也,如是贸易之途必至终滞。则其自为计而非为我中国计,不已了然如掌上螺纹哉?呜呼!彼岂独爱我中国也哉?

  《仰止帖》跋

  呜呼!人不可无一技之长,而尤不可不自立也。高山子一草莽孤臣耳,而一倡勤王之论,天下靡然从风,后世犹想见其文采风流,而景仰思慕之不已焉。高山子名彦九郎,字正之,近代之伟人也。尝行东海道中,著有日记。此帖仅存四叶,盖佚者多矣,然吉光片羽,足见一斑。余不解和书,而识者谓其所记精详,用心缜密,使其得志一时,经略天下,赫赫之功,夫岂后人?乃卒至未尽其才,殒躯绝脰,则天为之也,非人也。鹿门先生向藏是帖,珍若拱璧,不轻示人。余预于清华文社,得以纵观。帖端“仰止”二字,则大原氏所书也。呜呼!功业其显而大者也,文章其隐而小者也。然功业之久,必待文章以传。今高山子功业不显,而文章之存犹在世间,藏凤一毛,亦足以豪,鹿门先生其永宝之以垂诸世世子孙。

  清华馆文会记

  文章者,人之精神;友朋者,人之性命。有友朋以切嗟道义,日进于学问,则文章可底于有成。《论语》有曰:“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是则文章、道德皆从友朋而来,文社之举,可不亟讲哉?清华吟馆者,近藤市五郎之别业也。为椽三椽,幽敞明洁,地形颇高耸,崇冈峙其前,树木环其前后,葱郁苍翠,扑人眉宇,长夏久雨,浓阴如幄,觉衣袂皆作绿色。楼中设几六,置笔研以便作者席地构思。月凡二举,至者各拟数题,随其意之所取,有不终篇者,亦听之,无苛约也。文毕,乃具壶觞,肴馔精洁,秉烛夜谈,兴尽则去。文之佳者,

译跋《欧洲游客书》后

阅读《欧洲游客致汀洲老渔书》,我有不能沉默的理由。自从西洋各国与中国通商以来,中外交往的事务,因循懈怠、玩忽职守,西方人常以此作为批评的话柄。大凡涉及中外的事务,应当务必简捷迅速,是非对错在两句话之间就能决定。云南那一役,如果英国所要求的可以答应,那就讲和;如果不答应,那就开战。英国只需尽到自己该做的,而不必替中国设想。诚然,西方国家秉持的是公心,实行的是正道,措辞简练,办事迅速,从未有过屡次迟疑徘徊、反复审度的情况。试看欧洲各国订立条约,当有事端时,用一句话作为折衷,顺从的就以和平方式相处,违背的就以武力相向。普鲁士与法国的战争,其引发战端的始末不过三天就决定了,英国为何偏偏对中国格外爱护,一定要畏畏缩缩地替中国谋划,瞻前顾后呢?我知道这不是为中国打算,而是为自己打算。游客的话说,近来知道西部边疆尚未平定,恐怕有破裂的祸患,所以因时制宜加以包容。他爱护中国果真到了这种地步吗?那么为什么在庚申年间,联合舰队北上,屯兵天津门户,进入居住京城,其祸患不是臣子所忍心说的,试问那时太平天国叛军猖獗,江浙沦陷,局势几乎岌岌可危,难以终日,英国还乘危蹈衅,达到这种极端。在那时,难道也不是友好的国家吗?订立条约通商也将近二十多年,却竟然忍心做出这种事。如今西征的战事,远在边陲,尚不如江浙皖楚这些心腹之患、肘腋之虞。过去忍心而今天不忍心,果真有说法吗?况且中国因为不听从英国的请求而有破裂的祸患,也只是中国自找的,与英国无关。英国从尊重国家体面出发,各国也不能议论其后,又何必有什么嫌隙疑虑,而迟迟拖延很久呢?游客又说,厘金这一项,也按照天津和约办理,向来早就想与中国辩论,现在因为马嘉理事件,于是连带提及,并非另生枝节。我私下认为,中西交涉,只应当就事论事。如马嘉理事件,不过是惩办凶手,重新商议抚恤罢了。此外还有所请求,应当明说这与马嘉理事件无关,有马嘉理事件固然应当向中国请求,没有马嘉理事件也将与朝廷商议。事情如果可行,中国也未尝不允许,正不必以马嘉理事件为借口。现在一定要连带提及,这与节外生枝又有什么不同呢?英国向中国的请求,往往如此。如先前以广东索人为由,于是请求驻京,请求增加通商口岸。这两点,英国早就想说了,只是借此发端罢了。其实凭空提出,也未尝不可行。推究其如此做法,反而引起中国士民的怀疑,认为英国借端多索,这是英国不善于提出自己的请求。至于英国迟迟而不立即失和,大概因为今日中英通商大局,关系重大,不可以一日停止。假使兵端一开,不可最终平息,而各国趁利乘便的,或许会伺机而起,而英国不能禁止,这样贸易的途径必定最终停滞。那么这是为自己打算而不是为中国打算,不已经像掌上纹路一样清楚了吗?唉!他难道只是爱护我的中国吗?

《仰止帖》跋

唉!人不可没有一项专长,而尤其不可不自立。高山子不过是一个草莽孤臣,而一旦倡导勤王的主张,天下纷纷随风而应,后世还能想见他的文采风流,而景仰思慕不已。高山子名彦九郎,字正之,是近代的伟人。曾行走东海道中,著有日记。此帖仅存四页,大概遗失的多了,然而吉光片羽,足以见出一斑。我不懂和文,而识者说他所记精详,用心缜密,假使他得志一时,经略天下,赫赫之功,难道会落后于人吗?然而最终未能尽其才,身死颈断,这是天意,不是人为。鹿门先生向来收藏此帖,珍视如拱璧,不轻易示人。我参与清华文社,得以纵观。帖首“仰止”二字,是大原氏所书。唉!功业是显赫而大的,文章是隐微而小的。然而功业之长久,必待文章以传。如今高山子功业不显,而文章之存犹在世间,藏凤一毛,也足以自豪,鹿门先生应当永远珍藏以垂诸世世子孙。

清华馆文会记

文章是人的精神;友朋是人的性命。有友朋切磋道义,日进于学问,那么文章可以达成成就。《论语》有说:“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这就是说文章、道德都从友朋而来,文社的举动,可不亟亟讲求吗?清华吟馆,是近藤市五郎的别业。为椽三椽,幽敞明洁,地形颇高耸,崇冈峙其前,树木环其前后,葱郁苍翠,扑人眉宇,长夏久雨,浓阴如幄,觉衣袂皆作绿色。楼中设几六,置笔研以便作者席地构思。月凡二举,至者各拟数题,随其意之所取,有不终篇者,亦听之,无苛约也。文毕,乃具壶觞,肴馔精洁,秉烛夜谈,兴尽则去。文之佳者,

或刊之《明治诗文集》中,传示同人。每逢社期,集者或八九人或十余人,其以事羁者,可先一日辞,亦不强也。余旅于此,得从诸君子后,从容于文字间,析疑赏奇,以联异地苔岑之乐,可不谓幸欤?近藤市五郎业骨董,虽不能文,而乐与文士亲,亦我国近代朱可石之流也。风雅好事,有足取者。呜呼!我因之有感矣。南粤、东瀛相去万里,而我于此文酒宴集,不啻与故乡故人相对一堂,朋友之乐为二十年来所未有。余穷于世,而独为远方异域之人钦慕如此,亦足慰矣。

译有人将文章刊刻在《明治诗文集》中,传送给同好们传阅。每逢社团聚会的日子,聚集的人有时八九人,有时十余人。那些因事务缠身的人,可以提前一天告假,也不勉强参加。我旅居在这里,得以跟随各位君子之后,在诗文创作中从容交流,辨析疑难,欣赏奇作,借此联结身处异地的知音之乐,这难道不是值得庆幸的事吗?近藤市五郎从事古董行业,虽然不擅长写文章,但乐于与文人亲近,也是我国近代朱可石那样的人物。他崇尚风雅、喜好雅事,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唉!我因此有所感慨。南粤与东瀛相隔万里,而我在这样的诗文酒宴中,简直就像与故乡的旧友相对坐在同一厅堂,这种朋友间的快乐是二十年来未曾有过的。我在世间困顿潦倒,却唯独被远方异域的人如此钦慕,也足以自我宽慰了。

记香港总督燕制军东游

  香港,海中一孤岛,而最近于粤。近为大英外府,设官戍兵,视为重镇。其统率之长,以华官之制称之曰总督,言总督港中一切事宜,而统属大小各官焉,是则其权亦綦重矣哉。英廷简畀是任,必以素著名望者,诚重之也。今总督燕公臬斯位,崇于朝而誉孚于世,国中学士大夫皆仰其言论风采,得一语以为荣。屡任兼圻,所至皆有政声。其为治也,以爱民为本,其视中外之民,无畸重轻,不区畛域。莅港十有八月,而治绩卓然,民誉翕然,事简而刑清。乃以政治之暇,挈其眷属来游东国,以大藏大辅松方正义为东道主人。盖松方衔命出使,自法言旋,道经港中,固与燕制军相识,燕制军待之有加礼,此足以见东西之交密,而睦邻修好,即寓于是焉。燕制军既至,居大藏别署,一切供给使令,无不周备。东京附近名胜之地,率皆驱车往游,想其见民物之殷阜,子女之便娟,山川之秀淑,林木之葱蒨,必有畅然怡然,而惝然若失者。燕制军雅度和衷,谦光外著,待人接物,恂恂如也,日之士君子皆以此多之。吾谓此未足以尽燕公也。燕制军于与国交际之道,能见其大,尝谓方今俄人雄长于北方,骎骎为欧、亚两洲之患,中、日两国境地毗连,而俄又日窥英之印度,狡焉思逞,未见其止。为今计者,莫如中、日、英三国相亲,合力以备俄。呜呼!非燕公无此识,亦不能为是言也。则联三国而为一,余将于此行也望之矣,是岂徒泛作东游而已哉。

  何陋轩记

  吉田香竹,今之狂狷者流也。意气阔达,操履洁清,生平擅郑虔之三绝,而凛杨震之四知,远近士大夫,无不知其才而钦其品,学者多称之为晚稼先生。近年自号何陋居士,而即以何陋名其轩。轩盖其读书谈道延宾宴客之所,虽矮屋三椽,未极爽垲,然入坐其中,图书纵横,彝鼎斑驳,与庭前花木萧疏,互相掩映,固未见其为陋也。然则何陋者,殆香竹自谦之词与?呜呼!近世之所谓陋者,岂第居室而已哉?口诵服、郑,貌托程、朱,宗汉绍宋,妄立门户,此学问之陋也。猎取风骚,摹拟李、杜,撦挦割裂,自诩名家,此文章之陋也。师古太泥,变法太厉,徒袭皮毛,未参实际,此艺术之陋也。目不睹丘坟,足不出里巷,乡党自好,议论偏激,此识见之陋也。九州之外,非耳目所能穷,六合之中,非心思所能遍,以蠡测海,坐井观天,此胸襟之陋也。而香竹皆无之,其所谓陋者,惟此一轩耳,曾何足为香竹病。香竹之见余也,以寺田士弧为介。寺田称其性情旷逸,怀抱倜傥,生平好酒好色,自率其真而与世无竞,与物无忤,为尤不可及。今以其轩请记于余,余初未有以应也。或曰香竹命名之意,非谦而实傲,盖曰斯轩也,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是化陋而为不陋,惟香竹有焉。余以或人之言,为香竹告,而请即以为斯轩记。

  读日本《东京繁昌记》

  志书之流,近亦夥矣,或记方隅,或录异域,或追想今昔之盛衰。如《洛阳伽蓝记》、《东京梦华录》,犹令见之者欷歔想慕不已。江户为都会名区,固繁华薮泽也。其间如楼台之崇绮,园囿之广深,士女之便娟,民物之殷阗,海外诸国无不荟萃于此,贾胡列货于市廛,火齐、木难,光怪陆离,不可方物,以至鱼龙曼衍,变幻万状,而平康曲里,窈窕其容,丽都其服,灯火笙歌,彻夜不绝,录此者殆侈其极盛欤?然而有盛必有衰,不可恃也。惟为上者有以持盈保泰,去其僭侈而汰其靡丽,使之务适于中。古者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是所望于主持风会之君子。

  华夷辨

  自世有内华外夷之说,人遂谓中国为华,而中国以外统谓之夷,此大谬不然者也。《禹贡》画九州,而九州之中诸夷错处;周制设九服,而夷居其半。《春秋》之法,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狄之进于中国者则中国之,夷狄虽大曰子。故吴、楚之地皆声名文物之所,而《春秋》统谓之夷。然则华夷之辨,其不在地之内外

译记香港总督燕制军东游

香港,是海中的一座孤岛,却离广东最近。近来成为大英帝国的海外属地,设有官员驻军防守,被视为重镇。其统率长官,按中国官制称为总督,意即总督香港一切事务,并统辖大小各级官员,由此可见其权力极其重大。英国朝廷任命此职,必定选择向来享有名望的人,确实是重视这一职位。现任总督燕公臬斯,在朝廷地位崇高,在世间信誉卓著,国内学士大夫都仰慕他的言论风采,能得到他的一句话便引以为荣。他多次担任地方大员,所到之处都有良好的政绩。他的治理,以爱护百姓为根本,看待中外百姓,没有偏重或轻视,不区分界限。到香港任职十八个月,治理业绩显著,百姓赞誉一致,政事简约而刑罚清明。于是他在政务闲暇之时,带领家眷来东国游览,以大藏大臣松方正义作为东道主。原来松方奉命出使,从法国返回,途经香港,本来与燕制军相识,燕制军对他礼遇有加,这足以看出东西方交往密切,而睦邻修好,就寄托在这件事上了。燕制军到达后,住在大藏大臣的别署,一切供给和使唤,无不周全完备。东京附近的名胜之地,大多驾车前往游览,想必他看到百姓物资的丰饶,女子的美丽,山川的秀美,林木的葱郁,必定有舒畅愉悦,却又恍惚若失之感。燕制军风度雅正温和,谦和的光辉外显,待人接物,恭顺谨慎,日本的士君子都因此称赞他。我认为这还不足以完全概括燕公。燕制军在对待盟国交往的道理上,能洞察大局,曾说当今俄国在北方称雄,逐渐成为欧、亚两洲的祸患,中、日两国疆土相连,而俄国又日日窥伺英国的印度,狡猾地想要逞强,没有停止的迹象。为当今谋划,不如中、日、英三国相亲,合力防备俄国。唉!不是燕公没有这样的见识,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么联合三国为一体,我将在这次行程中寄予厚望,这难道仅仅是泛泛地东游而已吗?

何陋轩记

吉田香竹,是当今狂狷一类的人。意气开阔豁达,操守品行高洁清廉,生平擅长郑虔的三绝,且凛然坚守杨震的四知,远近的士大夫,没有不知道他的才华而钦佩他的品德的,学者多称他为晚稼先生。近年自号何陋居士,并以此命名他的书斋。书斋大概是他读书谈道、接待宾客、宴请客人之所,虽然是三间矮屋,并未达到干燥爽快的程度,然而进入其中坐下,图书纵横交错,礼器斑驳古朴,与庭前萧疏的花木,互相映衬,本来看不出它的简陋。那么何陋,大概是香竹自谦之词吧?唉!近世所谓的陋,难道仅仅是居室而已吗?口中诵读服虔、郑玄的注疏,外表依托程颐、朱熹的学说,推崇汉学、继承宋学,妄立门户,这是学问的陋。猎取风骚,摹拟李白、杜甫,割裂拼凑,自诩名家,这是文章的陋。师法古人过于拘泥,变法过于激烈,只袭取皮毛,未参透实际,这是艺术的陋。眼睛没看过古代典籍,脚不出里巷,在乡党中自以为是,议论偏激,这是识见的陋。九州之外,不是耳目所能穷尽,六合之中,不是心思所能遍知,用瓢量海,坐井观天,这是胸襟的陋。而香竹都没有这些毛病,他所谓的陋,只有这一间书斋罢了,哪里值得成为香竹的缺点。香竹来见我,以寺田士弧为介绍人。寺田称赞他性情旷达飘逸,怀抱洒脱不拘,生平好酒好色,顺从本性而与世无争,与物无违,这是尤为不可及的。现在他请我为他的书斋作记,我起初没有答应。有人说香竹命名的意思,不是谦虚而是傲气,大概是说这书斋,君子居住其中,有什么简陋的呢?这是化陋为不陋,只有香竹能做到。我把这个人的话告诉香竹,并请求直接以此作为这书斋的记。

读日本《东京繁昌记》

志书这一类,近来也很多了,有的记载一方地域,有的记录异域,有的追想今昔的盛衰。如《洛阳伽蓝记》、《东京梦华录》,还让见到的人叹息羡慕不已。江户是都会名区,本来就是繁华聚集之地。其间如楼台的崇高华丽,园囿的广博深邃,士女的娇美,民物的丰盛,海外各国无不荟萃于此,外商在集市陈列货物,宝珠美玉,光怪陆离,不可名状,以至于鱼龙变幻,万状千姿,而平康巷里,容貌窈窕,服饰华丽,灯火笙歌,彻夜不绝,记录这些的大概是极尽繁华吧?然而有盛必有衰,不可依赖。只有在上位的人能够持盈保泰,去除僭越奢侈而淘汰靡丽,使之务求适中。古时国家奢侈就示以节俭,国家节俭就示以礼制,这是所期望于主持风气的君子的。

华夷辨

自从世间有了内华外夷的说法,人们就认为中国是华,而中国以外统称为夷,这大错特错了。《禹贡》划分九州,而九州之中各种夷人交错居住;周制设立九服,而夷人居其半数。《春秋》的法度,诸侯使用夷礼就视其为夷,夷狄进于中国的就视其为中国,夷狄即使强大也称子。所以吴、楚之地都是声名文物的所在,而《春秋》统称为夷。那么华夷的区别,就不在于地域的内外

,而系于礼之有无也明矣。苟有礼也,夷可进为华;苟无礼也,华则变为夷,岂可沾沾自大,厚己以薄人哉?

译而是否属于华夏,取决于礼制的有无,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如果有礼制,夷狄也可以进升为华夏;如果没有礼制,华夏也会退化为夷狄,怎么可以沾沾自喜地自大,厚待自己而轻视别人呢?

上当路论时务书

  当今天下纷然,竞尚洋务矣,岂不以洋务即时务哉?言兵事者,则曰枪炮之精也,船舰之坚也,军法之严肃也,营制之整齐也,边备之周也,海防之固也,无一非推西人为巨擘,一若自西人外,无可与谈兵者矣。言艺术者,则曰舆图之精核也,象纬之深明也,造器制物之奇巧也,机器之妙,可以水火二气之力以代人工也,一切织纴冶造无不胥赖乎是,一若事半功倍,舍此无能驾乎其上,而此外更不足与言制器者矣。其谈富国之效者,则曰开矿也,铸币也,因土之宜,尽地之利,一若裕民而足国,非此不可。至于学问一端,亦以西人为尚,化学、光学、重学、医学、植物之学,皆有专门名家,辨析毫芒,几若非此不足以言学,而凡一切文字词章,无不悉废。夫自东西通商以来,留心时务者,固宜师其所长而攻其所短,明其情伪,揽其形势,悉其民风俗尚,知其山川物产,而于其古今来之盛衰强弱,沿革升降,探其源而溯其流,然后我可以蹈瑕伺隙以制之。此之谓长于时务者,驾驭之道不外乎是,而修睦之要亦在于斯,顾未有舍己以从人者也。今日时务之急,莫在乎收拾民心。盖民可顺而不可逆,民可足而不可匮,民可静而不可动。其外庞然嚣然,而实则无所有者,能为民祸而不能为民福,能为民害而不能为民利,治民之本,当知尽其在我者而已。西学、西法非不可用,但当与我相辅而行之可已。《书》有之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故治民本也,仿效西法其末也。西国之所以讲强兵富国者,率以尚器为先。惟是用器者人也,有器而无人,器亦虚设耳。孟子言以仁政治民之效曰“可使制梃”,此非迂谈也,盖民忠义激发之气,实有百折而不回者。人心之机器速于影响,一国之炉锤捷于桴鼓,是在为上者善用之耳。治民之要,在乎因民之利而导之,顺民之志而通之。即如泰西诸国,亦非徒驰域外之观者也,其善于治民者莫如英,入其国中,无不优游暇豫,自乐其天,而不尚操切之政,束缚驰骤以为能者。夫如是,然后能行之久远。抑又闻之,治国之道,先在养其元气。如西国之法,斫削之尤甚者也,必也择其善而去其不善,不必强我以就人,而在以彼之所学,就我之范围,神明变化焉而民不知。略陈时务所在,幸少垂察而采择焉。

  代上广州府冯太守书

  日者进谒崇阶,获亲颜色,纡尊降贵,略分言情。伏念某草茅疏贱,梼昧无知,而乃屡承侧席之求,虚衷下问,又何敢嘿而不言?昔齐桓收九九之数,燕昭以郭隗进说,方且不惜千金买骏骨。若某之所陈,辽东白豕耳,而辄敢以之献于左右者,芹曝之忱,拳拳独矢,故谓之不自量可也,谓之非爱则冤矣。犬马之报,惟力是视,虽蹈赴汤火所不辞。夫天下所难者,感恩知己耳,今遇阁下则兼之矣。一昨节相忘其尊严,旌钺下逮,此固因阁下之一言,顿使某重于九鼎。顾某之期所以副望者,自此益复难耳。今就管见所及备陈如下:一曰广贸易以重货财。贸易之道广矣哉,通有无,权缓急,征贵贱,便远近,其利至于无穷,此固尽人而知者也。抑知古今之局变,而贸易之途亦因之以变。古之为商仅遍于国中,今之为商必越乎境外。何则?他国之贩运于我国者踵趾相接也。东南洋之通于中国则自明始,由是其国愈众,其路愈遥,而所为贸易者,其术亦愈精。曩东南洋之在汉,所重者贡献而已,初不在利也。唐则乃行榷税之法,利入于官。至宋以来,钱币泄漏,始以为患。盖彼所来者奇瑰珍巧,只足以供给上官,而缗钱、银币输于外洋者,反以有用易无用,中国漏巵之弊,实源于此。迨自明季,西洋诸国以兵力佐其行贾,于是其利日巨而其害日深。嗣后加以鸦片之鸩毒,日耗无算,而中国所与交易者,无非中国之所固有,钟表等物,等诸奇技淫巧可耳。顾彼能来而我不能往,何能以中国之利权仍归诸中国?西国之为商也,陆则有轮车,水则有轮船,同洲异域,无所不至

译呈给当权者论时务的书信

当今天下纷乱,竞相崇尚洋务,难道不是因为洋务就是当前的时务吗?谈论军事的人,就说枪炮的精良、船舰的坚固、军法的严肃、营制的整齐、边防的周密、海防的稳固,无一不推崇西方人为首屈一指,好像除了西方人之外,就没有可以谈论军事的人了。谈论技艺的人,就说地图的精详、天文历法的深明、制造器物之奇特精巧、机器的妙用,可以用水火两种力量来代替人力,一切纺织冶炼无不依赖于此,好像事半功倍,除了这种方法没有能超越它的,而除此之外更不足以谈论制造器物了。那些谈论富国成效的人,就说开矿、铸币,因地制宜,尽地利之利,好像要使百姓富裕、国家富足,非此不可。至于学问这一方面,也以西方人为崇尚,化学、光学、力学、医学、植物学,都有专门名家,辨析细微,好像如果不是这样就不配谈论学问,而凡是所有的文字词章,全都废弃。自从东西方通商以来,留心时务的人,固然应该学习他们的长处而攻击他们的短处,明辨他们的真假,掌握他们的形势,熟悉他们的民风习俗,了解他们的山川物产,而对于他们从古至今的盛衰强弱、沿革升降,探究其源头并追溯其流变,然后我们可以寻找他们的破绽和空隙来制服他们。这叫做擅长时务,驾驭的方法不外乎这些,而修好和睦的关键也在于此,只是没有舍弃自己而顺从别人的道理。当今时务的急迫,没有比收拾民心更重要的了。因为百姓可以顺从而不可以违背,可以富足而不可以匮乏,可以安定而不可以动荡。那些外表庞大喧嚣,而实际上一无所有的人,能成为百姓的祸患而不能成为百姓的福祉,能损害百姓而不能利于百姓,治理百姓的根本,应当知道尽在我方而已。西学、西法不是不能用,但应当与我们相辅相成地推行就可以了。《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所以治理百姓是根本,仿效西法是末节。西方国家之所以讲求强兵富国,大都是以崇尚器械为先。然而使用器械的是人,有器械而没有人才,器械也是虚设罢了。孟子说用仁政治理百姓的效果是“可以使百姓拿着木棒”,这不是迂腐的言论,因为百姓忠义激发的正气,确实有百折不回的力量。人心的机器比光影还快,一国的熔炉比鼓声还迅速,这在于在上位者善于运用罢了。治理百姓的关键,在于顺着百姓的利益引导他们,顺应百姓的志向通达他们。就像泰西各国,也不是仅仅追求域外的景观,其中善于治理百姓的莫过于英国,进入他们的国家,无不悠闲自得,安享天命,而不崇尚苛刻的政策,以束缚驱赶为能事。像这样,然后才能长久实行。又听说,治国的道理,先在于培养元气。像西方国家的法律,是特别苛刻的,一定要选择好的而去除不好的,不必强迫自己去迎合别人,而在于用他们的所学,来适应我们的范围,灵活变化而百姓不知道。大致陈述时务所在,希望稍微垂察并采纳。

代呈给广州府冯太守的书信

日前进见您的尊阶,得以亲近您的容颜,您屈尊降贵,略述情谊。我私下想到自己出身草野,疏远卑贱,愚昧无知,却屡次承蒙您侧席求贤,虚心下问,我又怎么敢沉默不言呢?从前齐桓公收集九九算术,燕昭王以郭隗进言,尚且不惜千金买骏马的骨头。像我所说的,不过是辽东的白猪罢了,却敢把它献给您,这是出于献芹献曝的诚意,拳拳之心独自矢志,所以说我不自量力是可以的,说我不爱戴您就是冤枉了。犬马般的报答,只看力量大小,即使赴汤蹈火也不推辞。天下最难的是感恩知己,现在遇到您就两者兼有了。昨天节相忘记了他的尊严,旌节斧钺下赐,这固然因为您的一句话,顿时使我重于九鼎。然而我期望能符合您期望的,从此更加困难了。现在就我管见所及,详细陈述如下:第一是扩大贸易以重视货财。贸易的道理广大啊,互通有无,权衡缓急,征取贵贱,便利远近,其利益无穷无尽,这本来是尽人皆知的。又知道古今局势变化,贸易的途径也随着变化。古代经商仅遍及国内,现在经商必须跨越境外。为什么呢?其他国家在我国贩运的人接踵而至。东南洋与中国相通是从明朝开始的,因此国家越来越多,路途越来越远,而从事贸易的方法也越来越精妙。从前东南洋在汉代,所重视的只是贡献而已,起初不在利益。唐朝则实行专卖征税之法,利益归于官府。到了宋朝以来,钱币外流,才开始成为祸患。大概他们带来的奇珍异宝,只足以供给上官,而铜钱、银币输送到外洋的,反而用有用的东西交换无用的东西,中国漏卮的弊端,实际上源于此。等到明朝末年,西洋各国用兵力辅助他们的经商,于是他们的利益日益巨大而危害日益加深。后来加上鸦片的毒害,每天消耗无数,而中国与他们交易的,无非是中国所固有的,钟表等物,等同于奇技淫巧罢了。然而他们能来而我们不能去,怎么能以中国的利权仍然归于中国呢?西方国家经商,陆地上有火车,水上有轮船,同洲异域,无所不至

。所往之处,动集数千百人为公司,其财充裕,其力无不足,而其国又为之设官戍兵,以资保卫。资虽出自商人,而威令之行,国家恃以壮观瞻致盛强。此古今贸易之一变也。中国于此,虽不必尽行仿效西国,但事贵变通,道无窒滞。今诚能通商于泰西各国,自握其利权,丝茶我载以往,呢布我载以来。至于中国内地,当以小轮船为之转输济运,如是则可收西商之利,而复为我所有,而中国日见其富矣。且夫通商之益有三,工匠之娴于艺术者得以自食其力,游手好闲之徒得有所归,商富即国富,一旦有事,可以供输糈饷。此西国所以恃商为国本欤?英人计虑深远,智巧日出,制造愈精,以中国;之,何遽不如?特上未之重焉耳。苟有大力者以开其端,潜移默化,安见风会之不可转移。如上海等处所设船局,其船皆出自华匠之手,既成之后,华人皆自能驾驶,枪炮药弹并能仿造新法。若论贸易之道,无区大小,皆能获利。物料既充,而工耐勤苦,十余年来西商之为华人夺其利者,亦已不少。即如东南洋诸岛以及新、旧金山,华人皆自运货物至彼,西商之利为减十之八九。今彼所售于我者为呢布,我所售于彼者为丝茶,利薮仍为彼据。华人之所以不能往彼者,惮于风涛,未能涉远,始事维艰,无人为创。今招商局中轮船日多,由渐而及于远。船上驾驶之人,工同而价廉,而我国之人,皆可往彼学习艺术,操舟之技,不患不明,一变之效,岂不系于是哉?二曰开煤、铁以足税赋。今中国设机器,立船局,创行招商轮船公司,在在均需煤、铁二宗以资利用。顾中国各处山矿所产本自富饶,原不借资于外地。惟中国自塞其利源,非惑于风水之谬谈,即惕于舆情之中阻。朝廷亦鉴于前弊,言利之臣多不敢议及乎此。不知有明矿务之坏,在乎专任内官,致滋骚扰,而当时所有承充矿务者,类多纨绔鹾茵,不识矿苗之衰旺,所估漫无把握,以至预其事者动辄倾家,局外之人,遽引以为戒。今欲因是而停止开采,俾天地自然之利閟而不宣,此无异于因噎而废食也。夫英国不过海外弹丸三岛耳,而富强甲于欧洲,其岛素无所产,一切皆取诸他国。惟煤、铁二矿独饶,不仅足用于国中,且贩运于境外,诸所制造机器、枪炮、舟车,独精于天下。迩来其国垦掘渐艰,价值日昂,精于算学之士,曾遍历其境而筹核之,在矿未出而易采者,仅足以支一百数十年。然则英国之富强,自此已臻止境。自余泰西诸国,类皆斫削其精华,匮竭其膏髓,以为能事。惟我中国所蕴独全,曾有西人足迹遍历各省,就其所测,知产煤之所,略见一端。湖南六万三千方里,山西九万方里,直隶、山东、满洲之南境二十五万二千方里,四川二十一万方里,陕西七万五千方里,甘肃六万方里,河南三万方里,贵州四万二千方里,广西三万九千方里,广东六万九千方里,湖北一万五千方里,福建七万五千方里,江苏四万二千方里,浙江一万八千方里,江西十万五千方里,安徽一万二千方里,云南六万方里,总计之约得一百二十五万七千方里,其所产多于欧洲不啻二十倍有余。况产煤之地亦必产铁,盖铁矿、煤矿自必同蕴于一山,共出于一处,珍石玮宝亦错杂于其中,此在乎人之善采耳。开采之始,当先善其章程。愚见以为官办不如商办。官办费用浩繁,工役众伙,顾避忌讳之虑甚多,势不能尽展其所长。商办则以殷实干练之人估价承充,初开之时,由商禀请委员督理矿务,设兵防卫,费由官助。试办一二年,然后按其多寡加征矿税,以其初未必遽能获利也。而尤必专其任、远其期,行之以十年、二十年为率。试办一二年间,矿苗之衰旺可测而知。其始必由国家给帑助之者,由煤在矿底非深入不能取,西人开煤机器非重金不能购置,故试办之时,当用人力,既获利益则购机器。顾此数者,皆浅而易知,最要者莫如官商相为表里,其名虽归商办,其实则官为之维持保护。盖承充之商非巨富重赀不能为,

译所到之处,动辄聚集数千或数百人组成公司,他们财力充裕,力量充足,而且国家又为他们设置官吏、派驻军队,以资助保卫。资金虽然出自商人,但威令的执行,国家依靠它来壮观瞻、致强盛。这是古今贸易的一大变革。中国在这方面,虽然不必完全效仿西方国家,但事情贵在变通,道理没有阻塞不通的。现在如果真能与西方各国通商,自己掌握利权,丝绸茶叶由我们运往那里,呢绒布匹由我们运回这里。至于中国内地,应当用小轮船进行转运济助,这样就能收取西方商人的利润,转而成为我们所有,中国就会日益富裕了。况且通商的益处有三:工匠中精通技艺的人得以自食其力,游手好闲的人有所归宿,商人富裕即国家富裕,一旦有事,可以供应粮饷。这就是西方国家之所以依靠商业作为国家根本的原因吗?英国人考虑深远,智巧日新,制造日益精良,用中国来相比,怎么就比不上呢?只是皇上没有重视罢了。如果有大力者开创开端,潜移默化,怎么见得风气不能转移呢?如上海等地所设的船局,其船只都由华人工匠制造,建成后,华人皆能自行驾驶,枪炮药弹也能仿造新法。若论贸易之道,无论大小,都能获利。物料充足,而且工人耐勤苦,十多年来西方商人被华人夺去利润的,已经不少。就像东南洋各岛以及新加坡、旧金山,华人皆自行运货前往,西方商人的利润减少了十分之八九。现在他们卖给我们的是呢布,我们卖给他们的是丝茶,利润源泉仍被他们占据。华人之所以不能前往那里,是畏惧风涛,未能涉足远方,开始做事艰难,无人开创。现在招商局中轮船日渐增多,由近及远。船上驾驶的人,工作相同而价格低廉,而且我国的人,都可以前往学习技艺,操舟的技术,不愁不精通,变革的成效,难道不系于此吗?

第二,开采煤、铁以充足税赋。现在中国设立机器,建立船局,创办招商轮船公司,处处都需要煤、铁这两样物资以供利用。然而中国各地山矿所产本来富饶,原本不依赖外地。只是中国自己堵塞了利源,不是被风水谬论所迷惑,就是担心舆论的阻碍。朝廷也鉴于以前的弊端,谈论利益的臣子大多不敢议论此事。不知道明代矿务败坏,在于专任内官,导致滋扰,而当时所有承办矿务的人,大多是纨绔子弟,不识矿苗的衰旺,所估价格毫无把握,以至于参与其事的人动辄倾家荡产,局外之人,立刻引以为戒。现在想要因此停止开采,使天地自然的利益封闭而不宣扬,这无异于因噎废食。英国不过是海外弹丸三岛罢了,而富强居欧洲之首,其岛向来没有什么出产,一切都取自他国。只有煤、铁两矿特别丰富,不仅足以供国内使用,而且贩运到境外,各种制造的机器、枪炮、舟车,独步天下。近来其国开掘逐渐困难,价值日益昂贵,精通算学的人士,曾遍历其境而筹划核算,在矿未出而易采的,仅足以支撑一百数十年。那么英国的富强,从此已到达极限。其余西方各国,大都斫削其精华,枯竭其膏髓,以为能事。只有中国所蕴藏特别完整,曾有西方人足迹遍历各省,根据他们所测量,知道产煤的地方,略见一端。湖南六万三千平方里,山西九万平方里,直隶、山东、满洲南境二十五万二千平方里,四川二十一万平方里,陕西七万五千平方里,甘肃六万平方里,河南三万平方里,贵州四万二千平方里,广西三万九千平方里,广东六万九千平方里,湖北一万五千平方里,福建七万五千平方里,江苏四万二千平方里,浙江一万八千平方里,江西十万五千平方里,安徽一万二千平方里,云南六万平方里,总计约得一百二十五万七千平方里,其产量多于欧洲不止二十倍。况且产煤的地方也必产铁,因为铁矿、煤矿必定同蕴于一山,共出于一处,珍石玮宝也错杂其中,这在于人善于开采罢了。开采之初,应当先完善章程。愚见认为官办不如商办。官办费用浩繁,工役众多,顾忌忌讳的顾虑很多,势必不能尽展其所长。商办则由殷实干练的人估价承办,初开之时,由商人禀请委员督理矿务,设兵防卫,费用由官府资助。试办一二年,然后按其多少加征矿税,因为起初未必立刻能获利。而且必须专任其事、放宽期限,以十年、二十年为率。试办一二年间,矿苗的衰旺可以测知。开始必由国家给钱资助,因为煤在矿底,不深入不能取出,西方人开煤机器非重金不能购置,所以试办之时,应当用人力,既获利益则购买机器。然而这几者,都是浅显易知的,最重要的莫过于官商互为表里,名义上虽归商办,实际上则由官府维持保护。因为承办的商人非巨富重资不能承担,

而地方大吏往往于两三年间升转迁移,法令每多更张,商人虑其掣肘,不乐于一试。今欲矿务之畅行,莫如酌仿轮船招商之例,而小为变通,招商局中集众非一,虽封疆方面皆预其间,而隐为之规画,于是各富商无不踊跃,咸尽其心力,所以其事易集。苟矿务亦能仿此以行,衙署差役自不敢妄行婪索,地方官吏亦无陋规名目,私馈苞苴,而委员与商人自能和衷共济,不至少有挟制。今粤东山矿所产煤、铁之处亦复不少,或可试行采办,于省垣新设机器局亦大有所裨。矿务之兴,亦宜责成于董事,俾得分其赢余。为董事者必品行夙优,身家素裕,为众所仰望,然后能顾名思义,上体大宪之心,下察小民之隐,而亦不至于始勤终怠,不计久长。能如是而不弊绝利充者未之有也。三曰设保险以广招徕。西商贸易之利,首在航海,顾风波之险,有时不可测料,于是特设保险公司以为之调剂,于百中取二三,无事则公司得权微利,有失则商人有所藉手,不至于大损,此其法诚至善也。中国既设轮船招商局,虽主于运粮北上,而客商货物亦赖以转输,其中岂能尽占利涉,则招商、保险二者要当相辅以并行。夫运粮不过在春时数月耳,其余专恃载客附货以相流通,则必有取信于货客者,乃可行之久远,不有保险则货客且为之中馁。今惟赖西人保险,则徒寄人篱下,权自彼操,无以独立门户。且其言曰,必以西人为船主,则保险乃可行,是则将来不无多所挟制。今当轴者业经奏准轮船招商遍行各处,官商踊跃入局众多,中国富强之机或基于此。保险公司例可二三年间创行,以中国之人保中国之货,不必假手于外洋,而其利乃得尽归于我。况夫轮船之所至,想不至徒囿于中国一隅也,将来以中国之货物运行于外洋,以外洋之土产消流于中国,足迹所及,愈推愈广,则保险之设,亦由中国而外洋,随地立局,与轮船公司相为左右。宜于其地简华人之名望素著,洽于舆评者司理其事,而亦藉为耳目。今华人之流寓于外域者,殊为不少,近者如新嘉坡、槟榔屿、东南洋诸岛,远者如嘉厘符尼亚、厦华那、澳大利,无不身在遐方,心乎本国,所冀天朝威德之届,足以为之庇翼。特惜其中无人为之经营而擘画,遂致声教不通,情形回隔,向慕之怀,无由自达,有事则不能为之保卫,有若我中国将数百万之生灵,弃之于海外。若能于华人轮舶通商所至,创设保险,以保华人往来之货,有失立偿,用示之信。凡华人一切所需,固由我中国自为运往,而其地之所有,我亦可以采购。中外消息从此无所隔阂,虽在万里之外犹同衽席,此即将来设立领事之渐也。盖轮船、保险二公司之立,虽以申贸易之权,而国体之尊,国威之张,未必不由乎是。异日朝廷简遣领事,统驭远商,此辈皆可供臂指之用。要之,轮船、保险二者,即英国昔日之东方贸易公司也。英国雄于海外,始在开垦亚美利加一洲。及美国既兴,余土仅存,乃始措意于印度。印度通商之旺,乃由设立东方贸易公司始。中国变通其法而行之,其兴可立而待也。以中国财力之富,人民之众,材质之赢,智巧之生,操作之勤,制造之精,何遽出西国下?或以为招商保险,商出赀而官预其间,是官与商争利也。不知此实以助商而非病商。凡事皆商操其权,商富即国富,并出一途,非与商背道而驰也。英国所设轮船公司,每几度支公帑资助商人不下数十万金,为公司舟师者,例得以金缘其冠,等诸武弁,盖荣以头衔,则彼乃乐尽夫心力。向来中国之为商者,官从而抑损之,今中国之为商者,官从而翼护之,其间相去何如哉?故招商局启,轮船可至于远方;保险局开,货物可通于异地。四曰改招工以杜弊病。招工之患甚矣哉!其陷阱我华人,荼毒我华人者,前人论之详矣。今欲绝其源流,穷其薮穴,当必以索还澳门为先。葡萄牙之踞澳门在有明中叶。其入我朝,未有盟约,而鹊巢鸠居,视为固有。始犹设立前山同知驻扎其地,岁输地

译然而地方大官往往在两三年间升迁调动,法令常常多有变更,商人担心受到掣肘,不愿意尝试。现在要想矿务顺利推行,不如酌情仿照轮船招商局的例子,稍作变通。招商局中聚集的众人并非单一,即使封疆大吏也参与其中,暗中为之规划,于是各富商无不踊跃,都竭尽心力,所以事情容易办成。如果矿务也能仿照这样施行,衙署差役自然不敢妄行勒索,地方官吏也没有陋规名目,私下馈赠贿赂,而委员与商人自然能同心协力,不至于有挟制。现在广东东山矿所产煤、铁的地方也不少,或许可以试行采办,对省城新设的机器局也有很大益处。矿务的兴起,也应当责成董事,使他们能分享盈余。担任董事的人必须品行一向优良,家道向来富裕,为众人所敬仰,然后能顾名思义,上体察大官的心意,下体察百姓的隐情,而不至于开始勤勉最终懈怠,不考虑长远。能像这样而不弊绝利充的,是没有的。

三曰设立保险以广泛招徕。西方商人贸易的利益,首在航海,但风波的危险,有时不可预测,于是特设保险公司为之调剂,在百分中取二三,无事时公司获得微薄利润,有损失时商人有依靠,不至于大损,这方法确实极好。中国既然设立轮船招商局,虽然主要在于运粮北上,但客商货物也依赖它转运,其中岂能尽占顺利渡河之利,那么招商、保险二者应当相辅并行。运粮不过是在春季几个月而已,其余全靠载客附货来流通,那么必须有取信于货客的地方,才能长久可行,没有保险货客就会中途气馁。现在只依靠西方人保险,只是寄人篱下,权力由他们掌握,无法独立门户。而且他们说,必须以西方人为船主,保险才能实行,这样将来不免多有挟制。现在当权者已经奏准轮船招商遍行各处,官商踊跃入局众多,中国富强的契机或许基于此。保险公司惯例可在两三年内创立,用中国人保中国货,不必假手外洋,而其利才能完全归于我。况且轮船所到之处,想必不至于只局限于中国一隅,将来用中国货物运往外洋,用外洋土产销流于中国,足迹所及,越推越广,那么保险的设立,也由中国而外洋,随地设立局所,与轮船公司相辅相成。应当在该地简选华人名望素著,合乎舆论的人管理此事,也借此作为耳目。现在华人流寓在外域的,实在不少,近的如新加坡、槟榔屿、东南洋诸岛,远的如加利福尼亚、夏威夷、澳大利亚,无不身在远方,心系本国,希望天朝威德降临,足以庇护他们。只是可惜其中无人经营筹划,导致声教不通,情形隔绝,向往之心,无法自达,有事则不能保卫,好像我中国将数百万生灵,抛弃在海外。如果能在华人轮船通商所到之处,创设保险,以保华人往来货物,有损失立即赔偿,以示信用。凡华人一切所需,固然由我中国自行运往,而该地所有,我也可以采购。中外消息从此无所隔阂,虽在万里之外如同卧席,这就是将来设立领事的开端。大概轮船、保险两公司的建立,虽然是为了申明贸易之权,但国体的尊严,国威的张扬,未必不由此而来。日后朝廷简派领事,统驭远商,这些人皆可充当臂指之用。总之,轮船、保险二者,就是英国昔日的东方贸易公司。英国雄于海外,始于开垦美洲一洲。等到美国兴起,剩余土地仅存,才开始留意印度。印度通商之旺盛,是从设立东方贸易公司开始的。中国变通其法而施行,其兴盛可以立刻等待。以中国财力之富,人民之众,材质之丰,智巧之生,操作之勤,制造之精,何至于落在西国之下?有人认为招商保险,商人出资而官府参与其间,是官与商争利。不知道这其实是助商而非害商。凡事都由商人掌握权力,商富即国富,同出一途,并非与商背道而驰。英国所设轮船公司,每次支取公款资助商人不下数十万金,为公司舟师者,惯例得以用金装饰帽缘,等同于武官,大概用头衔荣耀他们,那么他们就乐于竭尽心力。向来中国做商的,官府从而压制损害他们,现在中国做商的,官府从而辅助保护他们,其间相差如何呢?所以招商局开启,轮船可到达远方;保险局开设,货物可通达异地。

四曰改招工以杜绝弊病。招工的祸患严重啊!那些陷害我华人,荼毒我华人的,前人论述得很详细了。现在要想断绝其源流,穷尽其巢穴,应当必须以索还澳门为先。葡萄牙占据澳门在明朝中叶。他们进入我朝,没有盟约,却鹊巢鸠居,视为固有。起初还设立前山同知驻扎该地,每年缴纳地

税五百缗于官,边衅既开,并此而废之。我朝宽大之恩,怀柔之德,侔于天地,容其并处域中,未遑深究。顾招工之设,势在必禁。何则?非是则不能杜拐贩之源而绝出洋之路。向来谈者,皆以澳门一隅为畏途,诱鬻掳勒,无所不至。其居人为奇货,辗转贩售,视同豕畜。迹其行为,几至暗无天日。莠民所聚,积弊已久,恐不能一旦扫除,惟首撤其招工之馆,则鬼蜮狡狯之技,自无所施。况此一端,为泰西各国所深恶而痛绝,名正言顺,不患其不从。盖招工者,雇农民以备开垦,英国所已行设于省垣者是也。此则托名招工,而实则隐行其贩鬻。在西国久干例禁,犯者船没入官,人寘于狱。惟葡葡牙、西班牙、秘鲁诸国冒禁而为之,英、美诸大国以其在中国境中也,不能为越畔之谋,然则彼之所为,其藐视我中国也亦已甚矣。顾必待索归澳门,谕绝招工,未免有稽时日。管见有可以即行而勿缓者,则杜绝之权固在我也。澳门孤悬海外,船舶之自内地往者,四处可以止截。况我之炮艇、轮船驶行迅速,巡逻杜遏,势所甚便。前之设立洋药抽厘税厂,巡洋缉私,而澳门之私贩以绝,此其明验也。夫鸦片箱箧可藏尚难偷漏,况人乃堂堂七尺躯乎?顾何以缉鸦片易而缉贩人难,则由于赏无如此之重也,而莠民之狡辩求脱者,其计百出也。今之截止私贩者,有线人、有赏格,利之所在,众共趋之。且不惜以性命博锱铢,若查缉贩人,亦以此法,则其弊可以立除。始事之时,当以轮船一二艘横截澳门海口,而必先与英、美诸大国酌商,合同办理,特派官绅总司其事,必其人夙著名誉,不避嫌怨者。此外宜简公正诚实之西人为之协辅,兼谕附近税厂为之赞襄其间,藉作耳目。当其任者,重其俸糈,专其事权,侦探四出,线索通神,至此而犹得飞渡者未之有也。其在省澳轮船藏匿之处,定在火工房、水手房,船大人众,为时甚暂,稽查之人,何能至于细微曲折,因之漏网者殊多。英例贩人出洋之船,不得在香港修葺,而其形迹有毫发可疑者,可以随时具控衙署,立传鞫讯。在港有专司讥察者六人,始由华人绅董捐赀请设,继而英官自发帑项。盖贩人出洋,固公愤之所同嫉也。省垣系属内地,权自我操,省澳之船,果有获藏匿携带贩鬻出洋人口者,船主知情故纵,立即移文英领事,请其封禁,以其所悬者固英国旗帜也。此事税关洋人亦当分任其责,能者叙功纪绩。至于设员司理,不以贿溺职,不以私扰民,则在乎得人而已。说者谓葡萄牙之在澳门,未尝不托词于招工,今必骤为谕绝,则彼必指省垣招工为藉口。则将应之曰,果欲招工,则将如英、美一例设馆于省垣,由华官司理其事。英不设于香港,而葡必设于澳门,此其中情弊不问可知矣。况乎省垣招工之法,亦当请西官别改其章程。凡人愿往西国耕种者,再当由官宪详加咨询,书其姓氏里居,刻期往返,以若干年为准,书明簿册,至期不归,则向招工馆询问其若何下落。招工馆中专设一人司理其往来信札银两,有往彼而物故者,即由招工馆处报闻。其在彼工役生死之籍,每半年一为查核。凡此皆由华官主之。如是则彼知我国之于子民,其爱恤保护为倍至,必不敢加以无端之凌辱矣。他日我民足迹益远,生聚愈多,通商所至,彼为前驱,安知不能坐收其效哉?五曰杜异端以卫正学。天下之变,愈出而愈奇,杨、墨、庄、老自内而勃兴者也,佛、回、景、祅自外而流入者也。子舆氏距杨、墨,昌黎氏辟佛。何则?以其害于孔子之道也。至回、景、祅诸教之进中国,无一人斥其非者,以其道不足与辨也。明季西洋人之来中国,假其天算、舆图、格致之学,以隐行其主教,上而倾动王侯,下而结交宦竖,一时与之游者,或则尊之曰西儒,于是天主一教,几遍宇内。至于耶稣一教,虽与天主教各立门户,互相诋諆,其争几同水火,因之而同壤为仇,构兵酿乱,祸患相寻,至今不解,而按之其教宗旨,亦复大同而小异。其

译向官府缴纳五百缗的税款,边疆的争端既然已经开启,连同这项税收也一并废除了。我们朝廷宽大的恩德,怀柔的德行,与天地等同,容许他们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没有来得及深入追究。但是,招募工人的制度,必须禁止。为什么呢?不这样做就不能杜绝拐卖人口的源头,断绝出洋的道路。向来谈论此事的人,都把澳门这一隅视为畏途,诱骗、贩卖、绑架、勒索,无所不用其极。当地居民把人口当作奇货,辗转贩卖,视同猪狗。看他们的行为,简直到了暗无天日的地步。奸恶之民聚集,积弊已久,恐怕不能一下子扫除,只有首先撤除招工馆,那么鬼蜮般的狡诈伎俩,自然无处施展。况且这一端,是西方各国所深恶痛绝的,名正言顺,不用担心他们不服从。所谓招工,是雇佣农民以备开垦,英国已经在省城设立的就是这样。这里却是借招工之名,实际上暗中实行贩卖。在西方国家早已明令禁止,违犯者船只没收充公,人投入监狱。只有葡萄牙、西班牙、秘鲁等国违禁而行,英、美等大国因为他们在我国境内,不能越境谋划,那么他们的所作所为,对我国也太过轻视了。但是,一定要等到索回澳门,谕令禁止招工,未免拖延时日。我个人的见解认为有可以立即执行而不必迟缓的办法,那么杜绝的权力本来就在我们手中。澳门孤悬海外,从内地前往的船只,四处都可以拦截。况且我们的炮艇、轮船行驶迅速,巡逻堵截,形势非常便利。以前设立洋药抽厘税厂,巡洋缉私,而澳门的私贩因此断绝,这是明显的验证。鸦片箱箧可以藏匿尚难偷漏,何况人是堂堂七尺之躯呢?但是为什么缉拿鸦片容易而缉拿贩人难,是因为奖赏没有这么重,而奸恶之民狡辩求脱的计策百出。现在制止私贩的,有线人、有赏格,利益所在,众人共同趋附。而且不惜以性命博取微利,如果查缉贩人也用这种方法,那么弊端可以立刻消除。开始行事时,应当用一两只轮船横截澳门海口,并且必须先与英、美等大国商量,共同办理,特派官员绅士总领其事,一定要选择向来有名誉、不避嫌怨的人。此外应当选拔公正诚实的西方人作为辅助,并谕令附近的税厂在其中协助,借作耳目。担任此任的人,给予丰厚的俸禄,专掌事权,侦探四处出动,线索通达神妙,到了这个地步还能飞渡的,从来没有过。在省城和澳门轮船藏匿的地方,一定在火工房、水手房,船大人多,时间很短,稽查的人,怎么能注意到细微曲折,因此漏网的人很多。英国规定贩人出洋的船,不得在香港修葺,而其形迹有丝毫可疑的,可以随时向衙署控告,立即传讯审讯。在港有专门负责讥察的六人,起初由华人绅董捐资请设,后来英官自己出资。因为贩人出洋,本来就是公愤所共同嫉恨的。省城属于内地,权力由我们掌握,省澳的船,如果有查获藏匿携带贩卖出洋人口的,船主知情故意放纵,立即发文给英国领事,请其封禁,因为所悬挂的本来就是英国旗帜。这件事税关洋人也应当分担责任,有能力的记录功劳。至于设置官员管理,不因贿赂而失职,不因私情而扰民,则在于用人得当罢了。有人说葡萄牙在澳门,不曾不借招工为借口,现在一定要突然谕令禁止,那么他们必定以省城招工为借口。那么将回答说,如果真的想招工,就应当像英、美一样在省城设馆,由华官管理其事。英国不在香港设馆,而葡萄牙一定要在澳门设馆,其中的情弊不问可知了。况且省城招工的办法,也应当请西方官员另外更改章程。凡是愿意去西方国家耕种的人,再由官员详细咨询,记下他们的姓氏籍贯,规定往返期限,以若干年为限,写明簿册,到期不归,则向招工馆询问其下落。招工馆中专设一人管理往来信札银两,有前往而死亡的人,即由招工馆报告。在那边工役生死的名册,每半年核查一次。凡此都由华官主持。这样他们就知道我国对于子民,爱护保护加倍周到,必定不敢加以无端的凌辱了。将来我国百姓足迹更远,生聚更多,通商所到之处,他们作为前驱,怎么知道不能坐收其效呢?第五,杜绝异端以保卫正统学问。天下的变乱,越来越奇特,杨朱、墨子、庄子、老子是从内部勃兴的,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祅教是从外部流入的。孟子排斥杨朱、墨子,韩愈辟佛。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有害于孔子的道。至于伊斯兰教、基督教、祅教等进入中国,没有一个人斥责其非,因为他们的道不值得辩论。明朝末年西洋人来到中国,假借天算、舆图、格致之学,暗中推行其主教,上而倾动王侯,下而结交宦官,一时与他们交往的人,有的尊称他们为西儒,于是天主教几乎遍布天下。至于耶稣教,虽然与天主教各立门户,互相诋毁,他们的争斗几乎如同水火,因此同壤为仇,构兵酿乱,祸患相继,至今不解,而考察其教宗旨,也是大同而小异。其

来也,则自近今数十年始,二者皆足为人心风俗之大害。杨、墨之徒不敢与孔子为敌,而孟子犹且距之。佛生西土,其道虽悖孔子,而不敢毁孔子。今天主、耶稣二教,居然以孔子为不足法,圣教为不足遵,昌言于众中而莫敢谁何,此真生民以来所未有也。顾出自西人之口,犹可言也,甚有儒冠而兽行者,一为衣食所驱,遂至随声吠影,恬然不知耻,悍然罔所顾,此不独名教之罪人,实民心之蟊贼,为王法所必诛。然而官不之禁,民不敢斥者,何哉?以通商、传教,载在和约故也。通商英为急,传教法为重。天主、耶稣两教之徒,不仅英、法两国之人也。以目前言之,耶稣之害尚轻,而天主之祸尤烈。今西人足迹殆遍中原,其教几于无所不至,肆行簧鼓,其志非浅。然究信之者一,非之者百,人心风俗犹未至于转移。间尝推究其所由来,而知其教之不能遽行者,盖有故在。中国之人,每好异而喜新,一若教中之理,事事皆可从,而惟弃绝祖宗,停斥祭祀,为子孙之心所不忍出。设使西人一旦有见及此,稍复圆通其说,则恐为其教所蛊惑者,无难播于各省,此实吾人之殷忧也。当今之世,而欲使正学光昌,异端衰息,则请以明许暗禁之说进,一曰别编教民户册,二曰贻以扁额,三曰异其服色。此三者皆所以彰其羞恶之心,而绝其招徕之路。或虑西国传教之士,将阻之不能必行,是或不然。盖在我必先有说以折之,然后彼乃无辞以拒我。入教之人必求表异于众,如承之于教会之前,而不承之于群众之地,是为耻教,耻教者心不诚,西士所不许也。入教之人与众无所区别,地方官虽欲保卫之而不能,是故编户册以阴识之,给扁额以明旌之,服色既异,则人人一睹而便知。且此法可使教民激励其所为,而果于为善,人人将钦服教民之不暇,而足为教中光。不然,对牧师入会堂,则自命为入教,而一转瞬间作恶为非,无所不至,人或诘之,必讳匿而不言,甚且以为大辱,西士又何贵有此入教之人,此皆所以折西士而行其说也。要之,此法一行,既入教者可以戢其肆凌,未入教者亦将惮而不敢前。迩来中外交涉,民教龃龉之事不一而足,皆由此辈喜事生非,从中播煽所致。苟得地方官秉公严讯,有犯必惩,此辈未尝不稍敛,奈有恃为护身符者,不论是非曲直,必为之请于官,曲庇私袒,终得逸于法外,而此辈之胆愈张。西国之例,教士不得竿牍公庭,何独于中国而哓哓干预其间?且彼之所谓教民,独非我国之子民?以我国之法治我国之民,何为多所掣肘?故区异教民一法,亦在我毅然行之耳。此外宜在各处宣讲圣谕、善书,仿古者读法悬书之意,尤宜与天主、耶稣教堂比邻鼎峙,用以维持风教。如是十余年之后,患其可少息也。夫凡此五端,固今日之急务也,鄙意之所谓兴利除弊者,即系于此。贸易之利开,则公私并裕,上而仕途游宦,下而商贾工匠,皆不惮于远出,而将视溟渤如康庄,越环瀛同衽席,于泰西各国之山川城郭,俗尚民情,兵力之盛衰,国势之强弱,一切情状,无不了如指掌,然后有事之秋,缓急可恃。煤、铁之利开,则不独机器船舶局中自饶于用,即以供诸国之用而无不足。每岁西人自其国中载运煤炭前来中国通商各口岸,供应轮舶所需者,计不下一千数百万金,铁亦不下三四百万,矿务既兴,其利皆归之于我。有铁以制造机器,可推之于耕织两事。或以为足以病农工,不知事半功倍,地利得尽,而人工得广,富国之机权舆于此。保险之利开,而商贾之航海者无所大损,且华人之利仍流通于华人中,而不至让西人独据利薮。至于改招工,杜异教,亦惟去其甚害者而已。愚昧之见,明知无当高深于万一,倘得容其尽言毋隐,进而教其不逮,不胜幸甚!干渎严威,悚惶无地,区区依恋微忱,伏维垂鉴不宣。

译来华传教,是从近几十年开始的,这两者都足以成为人心风俗的大害。杨朱、墨翟的门徒不敢与孔子为敌,而孟子尚且排斥他们。佛教产生于西方,其教义虽然违背孔子之道,却不敢诋毁孔子。如今天主教、耶稣教,竟然认为孔子不值得效法,圣教不值得遵从,在众人面前公然宣扬而无人敢指责,这真是自有人类以来所未有的。况且出自西方人之口,还可以说过去,更有一些戴着儒生帽子却行同禽兽的人,一旦为衣食所驱使,便随声附和、望风响应,恬不知耻,悍然不顾,这些人不仅是名教的罪人,实在是民心的害虫,是王法必须诛杀的。然而官府不禁止,百姓不敢斥责,为什么呢?因为通商、传教,都载在和约之中。通商以英国为急,传教以法国为重。天主教、耶稣教的信徒,不仅仅是英、法两国的人。就目前而言,耶稣教的危害尚轻,而天主教的祸患尤其猛烈。如今西方人的足迹几乎遍布中原,其教义几乎无处不到,肆意蛊惑人心,其野心不小。然而终究相信的人少,反对的人多,人心风俗还没有到转移的地步。我曾推究其缘由,知道其教义不能很快推行的原因,是有缘故的。中国人往往喜好奇异、喜欢新鲜,好像教义中的道理,事事都可以听从,唯独弃绝祖宗、停止祭祀,是子孙内心所不忍做的。假使西方人一旦看到这一点,稍微圆滑变通他们的说法,恐怕被其教义蛊惑的人,不难传播到各省,这实在是我们的深切忧虑。当今之世,想要使正统学问光明昌盛,异端邪说衰微平息,那么请让我进献“明许暗禁”的主张,一是分别编造教民户籍册,二是赐予匾额,三是区别其服饰颜色。这三者都是为了彰显他们的羞恶之心,而断绝他们招徕信徒的路径。有人担心西方传教士会阻止,不一定能实行,这或许不然。因为我们必须先有理由来驳斥他们,然后他们才没有借口来拒绝我们。入教的人必定要求与众不同,如果在教会面前承认,而在众人面前不承认,这是以教为耻,以教为耻的人心不诚,西方传教士所不允许的。入教的人与大众没有区别,地方官虽然想保护他们却做不到,因此编造户籍册来暗中识别他们,给予匾额来公开表彰他们,服饰颜色既然不同,那么人人一看便知。而且这种方法可以使教民激励自己的行为,果断地行善,人人将钦佩教民还来不及,足以成为教中的光荣。不然,对着牧师进入教堂,就自称为入教,而转眼之间作恶为非,无所不至,有人质问他们,必定隐瞒不说,甚至认为这是极大的侮辱,西方传教士又何必看重这样的入教之人,这都是用来驳斥西方传教士而推行此说的理由。总之,此法一旦实行,已经入教的人可以收敛其放肆欺凌,未入教的人也将畏惧而不敢向前。近来中外交涉,民教冲突之事不一而足,都是由这些好事生非的人,从中煽动所致。如果地方官秉公严审,有犯必惩,这些人未尝不稍加收敛,无奈有恃为护身符的人,不论是非曲直,必定为他们向官府请求,偏袒庇护,最终得以逃脱法网,而这些人的胆子更加嚣张。西方的惯例,教士不得干预公堂诉讼,为何独在中国喋喋不休地干预其间?而且他们所谓的教民,难道不是我国的子民?用我国的法律治理我国的百姓,为何多有掣肘?所以区分教民这一方法,也在于我们毅然实行罢了。此外应在各处宣讲圣谕、善书,仿效古人读法悬书的用意,尤其应与天主教、耶稣教堂比邻对峙,用以维持风俗教化。这样十余年之后,祸患或许可以稍减。这五项,固然是今日的急务,我所谓兴利除弊的意见,就在于此。贸易的利益打开,那么公私都富裕,上至仕途游宦,下至商贾工匠,都不畏惧远行,而将视大海如平坦大道,跨越海洋如同卧于席上,对于泰西各国的山川城郭,风俗民情,兵力之盛衰,国势之强弱,一切情状,无不瞭如指掌,然后有事之时,缓急可恃。煤、铁的利益打开,那么不仅机器船舶局中自足使用,即使供给各国之用也无不足。每年西方人从其国内运载煤炭前来中国通商各口岸,供应轮船所需者,计不下一千数百万金,铁也不下三四百万,矿务既兴,其利皆归之于我。有铁以制造机器,可推广到耕织两事。有人认为足以损害农工,不知道事半功倍,地利得以尽用,而人工得以广泛,富国的机权由此开始。保险的利益打开,而商贾航海者无所大损,而且华人的利益仍流通于华人中,而不致让西方人独占利源。至于改招工,杜绝异教,也只是去除其极大的危害而已。愚昧之见,明知无当高深于万一,倘若能容其尽言毋隐,进而教其不逮,不胜幸甚!干渎严威,悚惶无地,区区依恋微忱,伏维垂鉴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