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卷十一
《英语汇腋》序
古来为学之道无他,曰语言、曰文字。虽分两端,实由一贯,后世始歧语言、文字而二之。西土自小学以至成人,其所为文字者悉根乎语言,诵于大庭广众之中,人人皆知,毋取隐晦,毋尚艰深,犹有中国三代之遗焉。方今朝廷与泰西诸邦通商立约,琛赆远临,梯航毕集,四十余年来光气大开。其间所以交际往来者,曰官、曰商,而皆赖有语言文字以通彼此之情,于是广方言馆之设,自京师以达沿海各省,一律建置,遴选俊秀子弟入而诵习,拔其尤者,以备他日应对之用。顾始之教以语言、文字,藉以入门者具有专书,近且卮言日出,人人自矜秘本。容阶邝参军惄然忧之曰:“是皆非寻津之宝筏,度世之金针也。今之为西学者有二,一曰由文义以达语言,一曰由语言以辨文字。大抵西国学校之书,重在文义,其所教之童皆已晓然于西国语言者也,故其书以肄习文字为先,若以之启迪华童,教导方言,则有甚难者矣。今必先语音后文义,使之由音以求义,而自能贯通,则方非为枘凿之施矣,然后学乃可底于有成。”参军之言如此,岂非具得其要领者哉?盖西塾之书,乃教已识语言之西童者也,参军新著之书,乃教未识语言之华童者也。先后既殊,难易自别,学习之者,能适其用,则事半而功倍。参军取历来英语各书,削繁甄要,融洽会通,广搜并采,博考旁稽,以成一家言。既断手,乃付之剞劂氏,而名之曰《英语汇腋》初集、二集、三集,由浅以及深,由粗以逮精,由略以至详,取资多而摭意广,西国语言文字之学,至是而始备,不几彰巨观而集大成也哉?其有裨于初学岂浅鲜欤!吾因是书而知参军为今之有心人也。夫御外枢机之所系,在识其情伪而已,而情伪则非通其语言文字不能明。同一语言文字也,而有意内而言外者,有言在此而意在彼者,轻重缓急,刚柔虚实,致有不同。能人人如参军之用心,何难折冲于樽俎之间也哉!若参军之书盛行,则肄习西国语言文字者必多,多则明体达用者必出其中,将必佐国家寄耳目,以强中而抑外,成专对之才,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彼西国安得以我所不知,而挟制凌侮我也哉?是则参军著书之功,当不在于甲兵战胜者下也,安见将来绥靖边陲,辑睦邻封,以控制乎域外者,不由乎此书也哉?因参军请序于余,而备言之如此,非以誉参军也,盖为凡习西学者勉也。
《法越交兵纪》序
呜呼!法之谋越久矣。前年法兵有事于东京,越已有岌岌之势,遣使入请,法亦以此事商之于我朝。李傅相驻节沪渎,衔命与议,未有成说,法遂将从事于北圻。时余方以养疴旋吴,小住春申浦上,日本海军大尉曾啸云亦旅于此,时一过从,以文字相商榷。啸云留心时事,酒酣耳热,辄以越南为中朝屏蔽滇、粤之门户,断不可以尺寸与法。时为中朝画奇计,洒洒成议。余谓之曰:“今法、越交兵,事关东南大局,君曷不于旅邸事闲抽笔记之,以备将来筹越之一助?”啸云遂日操铅椠,记事陈词,每终一篇,辄出就正。今年四月,法命使入都与中朝议和定约,修好撤师,啸云所记亦毕,将付剞劂而请序于余。余作而言曰,有心哉,啸云之为此书也。啸云具文武材干,稔于泰西情势,略知各国方言文字,于其国为兴亚会盟长,高执牛耳,务欲中、日联唇齿,则亚洲可臻强盛,于以御外侮辑邻封而与欧罗巴诸大国抗衡,还师于衽席之上,而折冲于樽俎之间。今者越事几于败坏决裂,二十年之外,越其为沼乎?呜呼!危不持,颠不扶,固谁之责也哉?啸云之言如此,抑何壮哉。虽然,事固有难言者也。法事始兴,全料其必归于和。维时两国调兵遣舶,羽檄交驰,艨艟络绎于海上,兵骑驰骋乎域中,初不谓法一至北圻,而议和如是其速也,则非始之所及料也。或因谓法国非有外患,必有内忧,犹吴王夫差与晋争长黄池,而不虞越人之袭其后也。不知法不得当于东,必欲求逞于西,整
译卷十一
《英语汇腋》序
自古以来治学的方法没有别的,就是语言、文字。虽然分为两个方面,实际上是一脉相承的,后世才开始将语言、文字区分开来。西方从启蒙教育到成年,他们所写的文字全都根植于语言,在公众场合诵读,人人都知道,不追求隐晦,不崇尚艰深,还保留着中国夏商周三代的遗风。如今朝廷与西方各国通商立约,珍宝远道而来,船只云集,四十多年来风气大开。其间用于交际往来的,无论是官员还是商人,都依赖语言文字来沟通彼此的情感,于是广方言馆的设立,从京师到沿海各省,一律建立,选拔优秀的子弟进入学习,提拔其中特别优秀的人,以备将来应对之需。然而起初用来教授语言、文字,作为入门教材的都有专门的书籍,近来却各种言论层出不穷,人人都自夸拥有秘本。容阶邝参军对此深感忧虑地说:“这些都不是寻找渡河宝筏、度化世人的金针。如今学习西方学问的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由文义来通达语言,一种是由语言来辨别文字。大体上西方学校的书籍,重在文义,他们所教的孩子都已经通晓西方语言了,所以他们的书以练习文字为先,如果用这些书来启发中国儿童,教导方言,那就非常困难了。现在必须先学语音后学文义,让他们由声音来探求意义,自然就能贯通,这样才不至于方枘圆凿不相合,然后学习才能有所成就。”参军的话是这样,难道不是掌握了要领的人吗?因为西方的书籍,是教已经识得语言的西方儿童的,参军新著的书籍,是教不识得语言的中国儿童的。先后顺序既然不同,难易程度自然有别,学习的人如果能适应其用途,就能事半功倍。参军选取历来英语各书,删减繁冗,甄别要点,融会贯通,广泛搜集,博考旁征,以形成一家之言。书稿完成后,便交付刻工刊印,命名为《英语汇腋》初集、二集、三集,由浅入深,由粗到精,由略至详,取材多而立意广,西方语言文字之学,至此才完备,不几乎彰显宏大景象而集大成吗?它对初学者的帮助难道微小吗!我因此书而知道参军是当今有用心的人。抵御外敌的关键,在于了解对方的真情与虚伪,而真情与虚伪如果不通晓其语言文字就不能明白。同样是语言文字,有的意在言外,有的言在此而意在彼,轻重缓急,刚柔虚实,往往有所不同。如果人人都像参军这样用心,哪里还难在宴席之间化解冲突呢!如果参军的书盛行,那么学习西方语言文字的人必然增多,增多则通晓根本并能实际应用的人才必然从中产生,必将辅佐国家作为耳目,以增强中国而抑制外敌,成为专对之才,出使四方,不辱君命,那些西方国家怎么还能用我所不知道的来挟制凌侮我呢?那么参军著书的功劳,应当不在甲兵战胜之下,怎么见得将来安抚边疆,和睦邻国,以控制域外的人,不是出自这本书呢?因为参军请我为书作序,所以我详细地说了这些,不是为了赞誉参军,而是为了勉励所有学习西方学问的人。
《法越交兵纪》序
唉!法国图谋越南已经很久了。前年法国军队在东京(越南北部)有所行动,越南已有岌岌可危之势,派遣使者入京请求援助,法国也将此事与我朝商议。李傅相驻扎在上海,奉命参与商议,没有达成定论,法国于是准备在北圻采取行动。当时我正因病休养回到吴地,暂住在上海,日本海军大尉曾啸云也旅居于此,时常往来,以文字互相商讨。啸云关心时事,酒酣耳热时,总是认为越南是中朝屏蔽滇、粤的门户,断不可以寸土让给法国。当时为中朝出谋划策,洋洋洒洒写成议定。我对他说:“如今法、越交战,事关东南大局,你何不趁旅舍闲暇时抽笔记载,以备将来筹划越南事务之助?”啸云于是每天执笔记录,记事陈词,每写完一篇,就拿出来请我指正。今年四月,法国派遣使者入京与我朝议和定约,修好撤军,啸云所记也完成,将要交付刻工刊印并请我为书作序。我作序说,有心啊,啸云写这本书。啸云具备文武才能,熟悉西方情势,略知各国方言文字,在其国内担任兴亚会盟长,高执牛耳,务求中、日唇齿相依,那么亚洲可以达到强盛,以此抵御外侮、和睦邻国而与欧洲诸大国抗衡,在寝席之上退敌,在宴席之间化解冲突。如今越南之事几乎败坏决裂,二十年后,越南恐怕沦为沼泽吧?唉!危险时不扶持,倾倒时不搀扶,这固然是谁的责任呢?啸云的话如此,多么壮烈。虽然如此,事情确实有难以言说的地方。法国战事初起,完全预料它必然归于和谈。当时两国调兵遣将,文书往来频繁,战舰络绎不绝于海上,骑兵驰骋于域中,起初没想到法国一到北圻,议和竟如此迅速,这不是开始所能料到的。有人或许认为法国没有外患,必有内忧,就像吴王夫差与晋国在黄池争长,而没有料到越国人袭击其后一样。不知道法国如果在东方不得意,必然想在西方逞强,整顿
旅以出,可西可东,苟东事可以弛肩,即将移旌而西指,其谋固早已预定矣。法兵既抵北宁,入朗松,侵洪化,踞其城,略其地,则于法人图越之事为已踌躇满志矣。且法人立意所在,但发难于越南,而非欲开衅于中朝也。法在今日不宜与中朝战者有五,请为略言之。法之拿破仑旧党盘踞于国中,人怀二心,政出多门,阿洲之叛民,埃及之争地,复骚扰于国外,飞扬跋扈,招忌召戎,恐终不免于用兵。法,欧洲虎狼之国也,素为列邦之所憎嫉,兵衅一开,强邻乱党必有起而乘之者,西方之图,势难兼顾。此不宜与中朝战者一也。泰西列邦皆以通商中土利薮,英、德、美所系尤重。法人贾舰虽于沿海各埠无处不至,而通商之局未宏,一旦兵事突兴,必非列国之所甚愿,即使袖手为壁上观,而利害所在,当必以公法争之,正理折之,通商各埠必不任法人肆意驿骚,致虞折阅,居间调停,势所必然,法于此能勿从乎?从则法之水师多所阻滞。此不宜与中朝战者二也。通商英为急,传教法为重。天主教流入中土已三百余年,十八省中习教传徒盈千累万,近日民教已有龃龉,幸赖地方官时为之保护,民特隐忍而无可如何耳。兵端既启,民愤尤深,此时教士教众当必有罹其毒者,我中朝不任受咎也。此不宜与中朝战者三也。法虽以西贡为外府,然轮舟铁舰自其国捷驶而东,势亦纡远,费必不资,资粮扉屦,非一时所易集。彼虽久旅我国,深知地势,洞悉情形,易于进攻,然我于彼之虚实亦已了然,非如昔时。我但守内河,厚集其势,诱之深入,彼岂能飞越也哉?我与法战,但当坚忍弗拔,百折不回,理直者气自壮,名正者言自顺,同仇敌忾,民尽为兵,惟知一鼓以直前,虽经屡败而弗挠。兵锋一交,勇智生焉,豪杰出焉,能久持之,彼必沮丧。此不宜与中朝战者四也。法今者虽得逞志于越南,割地攻城,所向必克,然其全军势难久驻,留兵多则费无从出,少则既虞刘永福之乘其后,而复虑我国之出师报复也,亟肄以敝之,多方以误之。法人虽狡,其必疲于奔命矣。此不宜与中朝战者五也。法人早已知此,故始则纯以虚声恫喝,而终则仍出于和耳。啸云所记,自始至终皆欲抑法而强中,保存越邦以藩南甸,其识岂寻常所可及哉!夫今日者,越之仅存,亦赖有一刘永福搘柱其间耳,设使当时法兵长驱疾卷,电扫飙驰,兵锋所至,越人望风而靡,浃旬之间,传檄可定,中朝即使命将诘帅,出关致讨,而越已墟矣,虽欲争之,其可得乎?然则越之得以仅存者,盖亦天也。惟是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前车之既覆,后车之鉴也。既和之后,筹边防海,岂可一日弛哉?旷观古今来敌国外患何代蔑有,在当轴者有以驭之而已矣。我今者所以驭之之道,一误再误,三误而至于屡误而不已,此真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也。驭之之道无他,惟和战两端而已。当战则战,当和则和,有定理也;能战则战,能和则和,有定力也;和一于和,战一于战,有定志也。非是则为驭之失宜,而祸患从此始矣。况乎天下事战固不能久持,而和亦未可长恃,恃我有以自强而能预以待之而已。今日之弊,和议一成,即若无事,不知其间循环倚伏,即出乎是。金陵议款,则有津门之役;台湾议酬,则有琉球之役;经界不正,则有伊犁之役;西贡不问,则有北宁之役。但苟目前之安,而不顾日后之害,此觊觎之所以易生,肆侮之所以迭乘也。而今而后,其尚思变计乎哉?因序《法越交兵纪》而纵论之如此,听者置之言之无罪之列可也。
译军队出征,既可向西也可向东,如果东边的战事可以卸下重担,就立即调转旗帜向西进发,这谋划本来早已预定。法军既然抵达北宁,进入朗松,侵犯洪化,占据城池,掠夺土地,那么对于法国图谋越南的事,就已经踌躇满志了。况且法国立意的所在,只是发难在越南,而不是想要与中国朝廷开战。法国在今天不适宜与中国朝廷作战的原因有五点,请让我简要陈述。法国拿破仑旧党盘踞在国内,人心怀二意,政令出自多门,非洲的叛民、埃及的争地,又在境外骚扰,飞扬跋扈,招致忌恨和战争,恐怕最终难免用兵。法国是欧洲的虎狼之国,向来被各国憎恶嫉妒,一旦战争爆发,强邻和乱党必定会趁机起事,西方的图谋,势必难以兼顾。这是不适宜与中国朝廷作战的第一点。西方各国都视通商中国为利益源泉,英国、德国、美国尤其重视。法国商船虽然沿海各港口无处不到,但通商的格局尚未宏大,一旦战事突然兴起,必定不是各国所愿意看到的,即使他们袖手旁观,但利害关系所在,必定会用公法来争论,用正理来辩驳,通商各港口必定不会任由法国肆意骚扰,导致亏损,居中调停,是势所必然的,法国对此能不服从吗?服从的话,法国的水师就会多有阻滞。这是不适宜与中国朝廷作战的第二点。通商以英国为急,传教以法国为重。天主教流入中国已经三百多年,十八省中习教传徒数以千万计,近日民众与教民已有矛盾,幸好依赖地方官员时常保护,民众只是隐忍而无可奈何罢了。战端既开,民愤更深,此时教士和教众必定会有遭受毒害的,我们中国朝廷不能承担罪责。这是不适宜与中国朝廷作战的第三点。法国虽然以西贡为外府,但轮船铁舰从其国快速驶向东,路途也迂回遥远,费用必定巨大,粮草鞋履,不是短时间内容易集结的。他们虽然长期驻扎我国,深知地势,洞悉情形,易于进攻,但我们对他们的虚实也已经了然,不像过去那样。我们只要守住内河,厚集兵力,引诱他们深入,他们难道能飞越过去吗?我们与法国作战,应当坚忍不拔,百折不回,理直则气自壮,名正则言自顺,同仇敌忾,民众都成为士兵,只知道一鼓作气向前,即使屡次失败也不退缩。兵锋一交,勇智就产生,豪杰就涌现,能长久坚持,他们必定沮丧。这是不适宜与中国朝廷作战的第四点。法国现在虽然在越南得逞,割地攻城,所向必克,但其全军难以久驻,留兵多则费用无从支出,少则既担心刘永福乘其后,又顾虑我国出兵报复,频繁骚扰以疲惫他们,多方误导他们。法国人虽然狡猾,必定会疲于奔命。这是不适宜与中国朝廷作战的第五点。法国人早已知道这些,所以起初纯粹用虚张声势恐吓,最终仍然归于和谈。啸云所记载的,自始至终都想要抑制法国而强化中国,保存越南以作为南方的屏障,他的见识哪里是寻常人能达到的呢!如今越南得以仅存,也依赖有一个刘永福在其中支撑,假如当时法军长驱直入,如电扫风驰,兵锋所至,越南人望风而倒,十天之内,传檄即可平定,中国朝廷即使派遣将领,出关讨伐,但越南已经变成废墟了,即使想要争夺,怎么可能得到呢?那么越南得以仅存,大概也是天意吧。只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前车既覆,后车之鉴。和谈之后,筹划边防海防,哪能有一天松懈呢?纵观古今敌国外患,哪个朝代没有,在于当权者有驾驭的方法罢了。我们如今驾驭的方法,一误再误,三误以至于屡次错误而不停止,这真令人痛哭流涕长太息。驾驭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有和战两端而已。应当战就战,应当和就和,有定理;能战就战,能和就和,有定力;和就专于和,战就专于战,有定志。不是这样就是驾驭失宜,祸患从此开始了。况且天下事战固然不能长久坚持,和也不可长期依赖,依赖我有自强而能预先对待它罢了。今天的弊端,和议一成,就像没事一样,不知道其中循环倚伏,就出于此。金陵议款,就有津门之役;台湾议酬,就有琉球之役;经界不正,就有伊犁之役;西贡不问,就有北宁之役。只求目前的安宁,而不顾日后的危害,这就是觊觎容易产生,肆意侮辱接连乘虚而入的原因。从今以后,难道还不想改变计策吗?因为序《法越交兵纪》而纵论如此,听者把它放在言之无罪之列是可以的。
《淞隐漫录》自序
六合之大,存而弗论,九州之外,置而不稽,以耳目之所及为见闻,以形色之可征为纪载,宇宙斯隘而学问穷矣。昔者神禹铸鼎以象奸,惜其文不传于今。或谓伯益之所录,夷坚之所志,所受之于禹者,即今《山海》一经是也。然今西人足迹遍及穷荒,凡属圆颅方足,戴天而履地者,无所谓奇形怪状,如彼所云也,斯其说不足信也。麟凤龟龙,中国谓之四灵,而自西人言之,毛族中无所谓麟,羽族中无所谓凤,鳞族中无所谓龙,近日中国此三物亦不经见,岂古有而今无耶?古者宝龟为守国之器,今则蠢然一介族尔,灵于何有?然则今之龟,亦非古之龟也明矣。好谈神仙鬼怪者以为南有五通,犹北地之有狐。夫天下岂有神仙哉?汉武一言,可以破的。圣人以神道设教,不过为下愚人说法。明则有王法,幽则有鬼神,盖惕之以善恶赏罚之权,以寄其惩劝而已。况乎淫昏蛊惑如五通,听之令人发指,乃敢肆其伎俩于光天化日之下哉?斯真寰宇内一咄咄怪事。狐乃兽类,岂能幻作人形?自妄者造作怪异,狐狸窟中几若别有一世界。斯皆西人所悍然不信者,诚以虚言不如实践也。西国无之,而中国必以为有,人心风俗,以此可知矣。斯真如韩昌黎所云,今人惟怪之欲闻为可慨也。西人穷其技巧,造器致用,测天之高,度地之远,辨山冈,区水土,舟车之行蹑电追风,水火之力缒幽凿险,信音之速瞬息千里,化学之精顷刻万变,几于神工鬼斧,不可思议,坐而言者可以起而行,利民生,裨国是,乃是荦荦大者。不此之务,而反索之于支离虚诞,杳渺不可究诘之境,岂独好奇之过哉?其志亦荒矣。不佞少抱用世之志,素不喜浮夸,蹈迂谬,一惟实事求是。愤帖括之无用,年未弱冠,即弃而弗为。见世之所称为儒者,非虚骄狂放,即拘墟固陋,自帖括之外,一无所知,而反嚣然自以为足。及出而涉世,则忮刻险狠,阴贼乖戾,心胸深阻有如城府,求所谓旷朗坦白者,千百中不得一二。呜呼!不佞于是乎穷矣。又见夫世之拥高牙,建大纛,意气发扬,位置自高,几若斯世无足与之颉颃者。及一旦临利害,遇事变,茫然无所措其手足,甚至身败名裂,贻笑后世。盖今之时,为势利龌龊、谄谀便辟之世界也固已久矣,毋怪乎余以直遂径行穷,以坦率处世穷,以肝胆交友穷,以激越论事穷。困极则思通,郁极则思奋,终于不遇,则惟有入山必深,入林必密而已,诚壹哀痛憔悴婉笃芬芳悱恻之怀,一寓之于书而已。求之于中国而不得,则求之于遐陬绝峤、异域荒裔,求之于并世之人而不得,则上溯之亘古以前,下极之千载以后,求之于同类同体之人而不得,则求之于鬼狐仙佛、草木鸟兽。昔者屈原穷于左徒,则寄其思哀思于美人、香草。庄周穷于漆园吏,则以荒唐之词鸣。东方曼倩穷于滑稽,则《十洲》、《洞冥》诸记出焉。余向有《遁窟谰言》,则以穷而遁于天南而作也。今也倦游知返,小住春申浦上,小筑三椽,聊庋图籍,燕巢鹪寄,藉蔽雨风,穷而将死,岂复有心于游戏之言哉?尊闻阁主人屡请示所作,将以付之剞劂氏,于是酒阑茗罢,炉畔灯唇,辄复伸纸命笔,追忆三十年来所见所闻,可惊可愕之事,聊记十一,或触前尘,或发旧恨,墨沈淋漓,时与泪痕狼藉相间。每脱稿即今小胥缮写别纸,尊闻阁主见之辄拍案叫绝,延善于丹青者,即书中意绘成图幅,出以问世,将陆续成书十有二卷,而名之曰《淞隐漫录》。呜呼!余自此去天南之遁窟,住淞北之寄庐,将或访冈西之故园,而寻墙东之旧隐,伏而不出,肆志林泉,请以斯书之命名为息壤矣。世之见余此书者,即作信陵君醇酒妇人观可也。
《陆操新义》序
迩来西国战争多用火器。或谓自火器行而兵法坏,则殊不然。观于《陆操新义》一书,何尝不讲兵法哉!是书著于德国提督康贝固,其国所称名将才也。年七十余,精神矍铄,谈兵之口若悬河,酒酣耳熟,犹顾盼自雄
译《淞隐漫录》自序
天地之大,存在却不去议论;九州之外,放置而不加考察。只把耳闻目见当作见闻,只把有形有色可验证的当作记载,那么宇宙就狭隘了,学问也就穷尽了。从前大禹铸造九鼎来象征奸邪之物,可惜它的文字没有流传到今天。有人说伯益所记录、夷坚所记载的,从禹那里接受下来的,就是现在的《山海经》。然而现在西方人的足迹遍及荒远之地,凡是圆头方脚、头顶天脚踩地的人,没有什么奇形怪状,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所以这种说法不足以相信。麟、凤、龟、龙,中国称之为四灵,但从西方人的说法来看,毛类动物中没有所谓麟,羽类动物中没有所谓凤,鳞类动物中没有所谓龙,近日中国这三种东西也不常见,难道是古代有而现在没有吗?古代宝龟是守护国家的器物,现在却只是蠢笨的一类动物,灵性在哪里呢?那么现在的龟,显然也不是古代的龟了。喜欢谈论神仙鬼怪的人认为南方有五通神,就像北方有狐狸精一样。天下哪里有神仙呢?汉武帝的一句话,就可以一语中的。圣人用神道来设立教化,不过是为下层愚昧的人说法罢了。明处有王法,暗处有鬼神,大概是用来警惕人们善恶赏罚的权力,寄托他们的惩戒和劝勉罢了。何况像五通神那样淫乱昏庸、蛊惑人心,听来令人发指,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施展他们的伎俩吗?这真是天下的一件怪事。狐狸是兽类,怎么能幻化成人的形状?自从狂妄的人制造怪异,狐狸洞中几乎好像别有一个世界。这些都是西方人坚决不相信的,确实是因为空话不如实际行动。西方没有,而中国一定认为有,人心风俗,由此可以知道了。这真如韩愈所说,现在的人只喜欢听怪异的事情,令人感慨。西方人穷究技巧,制造器具供使用,测量天的高,度量的地的远,辨别山冈,区分水土,舟车的行进快如追风,水火的力量深入幽暗、开凿险阻,传递信息的速度瞬息千里,化学的精妙顷刻万变,几乎达到神工鬼斧、不可思议的地步,坐着谈论的人可以起来实行,有利于民生,有助于国事,这才是显著的大事。不致力于这些,反而在支离破碎、虚妄荒诞、遥远不可探究的境界中寻找,难道只是好奇的过错吗?他的志向也荒谬了。我年轻时抱有经世致用的志向,一向不喜欢浮夸,遵循迂腐谬误,只求实事求是。愤恨八股文无用,年纪未满二十岁,就放弃不做。看到世上被称为儒生的人,不是虚伪骄狂放纵,就是拘泥固陋,除了八股文之外,一无所知,反而自鸣得意。等到出来涉足社会,则嫉妒刻薄、阴险狠毒、乖戾,心胸深沉险阻如同城府,寻求所谓旷达坦白的人,千百中找不到一二。唉!我因此困窘了。又看到世上那些拥有高官厚禄、意气风发、自视甚高,几乎好像世上没有足以与他们抗衡的人。等到一旦面临利害,遇到变故,茫然不知所措,甚至身败名裂,成为后世的谈资。大概现在的时候,是一个势利龌龊、谄媚逢迎的世界已经很久了,难怪我因为直率行事而困窘,因为坦率处世而困窘,因为肝胆相照交友而困窘,因为激昂议论事情而困窘。困窘到了极点就想通达,郁结到了极点就想奋起,最终没有遇到知己,就只有深入山林、密林而已,确实怀着哀痛憔悴、婉转笃实、芬芳悱恻的情怀,全部寄托在书中罢了。在中国寻求不到,就在偏远绝壁、异域荒远之地寻求;在同时代的人中寻求不到,就向上追溯到远古以前,向下极至千载以后;在同类同体的人中寻求不到,就在鬼狐仙佛、草木鸟兽中寻求。从前屈原困窘于左徒,就把他的思念哀思寄托在美人、香草上。庄周困窘于漆园吏,就用荒唐的词句鸣不平。东方朔困窘于滑稽,就出现了《十洲记》、《洞冥记》等著作。我从前有《遁窟谰言》,是因为困窘而遁入天南所作。现在厌倦游历知道返回,暂住在春申浦上,建造三间小屋,暂时存放书籍,像燕子筑巢、鹪鹩寄居,借以遮蔽风雨,困窘将要死去,哪里还有心思写游戏之作呢?尊闻阁主人多次请求看我的作品,将要交给刻字的人,于是酒宴结束、茶罢,炉火旁灯下,就展开纸张拿起笔,追忆三十年来所见所闻,可惊可愕的事情,随意记录十分之一二,或者触动前尘往事,或者引发旧恨,墨迹淋漓,时常与泪痕狼藉相间。每次脱稿就让小吏抄写在别的纸上,尊闻阁主人看到就拍案叫绝,延请擅长绘画的人,根据书中的意思绘成图幅,拿出来问世,将陆续成书十二卷,命名为《淞隐漫录》。唉!我从此离开天南的遁窟,住在淞北的寄庐,将或许访问冈西的故园,而寻找墙东的旧隐,隐居不出,纵情林泉,请把这书的命名作为息壤吧。世上看到我这书的人,就当作信陵君好酒好色看待就可以了。
《陆操新义》序
近来西方国家的战争多使用火器。有人说自从火器流行而兵法败坏,这完全不对。看《陆操新义》这本书,何尝不讲兵法呢!这本书由德国提督康贝固撰写,是他国所称的名将才。年纪七十多岁,精神矍铄,谈论兵法口若悬河,酒酣耳热,依然顾盼自雄。
,有马伏波之遗风。德国前后用兵,康军门俱在军中,身历行陈,指挥卒伍。是书所言皆得之于实见,凡一切操演规制具有精义。书出,泰西军营奉为金科玉律,五经排印,迭有增加。吴门友人得此书,将付剞劂氏,举以示余。余读之而知,昔年德之所以胜法也,盖德、法之战皆以陆兵从事,法恃枪队,德恃炮队,卒之枪不及炮之远,法兵屡败,锐气尽挫,是则法之陆军不如德也明矣。德为新兴强国,近始以陆军雄欧洲。法之始意本欲以水师袭德,而不虞未及交锋,德兵已压境上,轮船煤缺不能行,于是不得已专以陆军相角,此法之失计,而德已未战而操胜券矣。康军门著书之时,德势方张,伐嗹、伐澳,所向克捷,法以骄慢乘之,蹶也必矣。夫德国陆军所以强者,勇捷、精整故也。勇捷由于选择,精整由于训练,习之于平日,用之于临时,斯能杀敌克果,称为纪律之师。一军中有枪兵、炮兵、骑兵、步兵,各有所司者也。统兵之员,有队官、行官,主乎调度者也。其临敌也,攻守冲御,变化无方。其接战也,分合聚散,疏密互异,因时、因地、因人,三者无不各制其宜,此所谓“运用之妙,在乎一心”也。西兵合围有圆阵、方阵,列队有横行、直行,总不外乎步伐正齐,志气专壹,技艺娴熟,容象猛毅。两军相见,尤能好整以暇,神静而态定,枪炮必近敌而后发,则药弹不至于虚糜,始以一队战,终以一军战,而胜负分焉矣,从未有兵刃未接,而纷然骇走者也。德、法蔑士外之战,一日而殒者十万人,实宇宙间未有之血战也。惟是泰西操演之法,各国不同,名弁宿将,各以其心得之韬钤以训其下,有时军中主者易人,则操法亦变。况各国军士所用枪炮亦各不同,其所以施放利器者,俱有专门名家。战具既异,战法岂能一致哉?西国操兵,皆作两军相敌之状,用谋出奇,变幻百出,虽曰操演,无异乎身亲行阵,此训练之所以易精也。大抵西国军纪肃,军律严,虽败不挠。甚有队官歼而队兵不乱者,由志定也。康军门此书言要而不烦,法简而易习,甚见赏于李丹崖星使,盖星使出驻德都,已历年所,凡遇国中阅兵大典,无不往观,亲交康军门而深知其人,故康军门特以是书献也。今法人毁约败盟,无端要挟,恃其船坚炮利,将猛兵精,意将冲突我沿海疆圉,一战于基隆,再战于马江,薄海人民,无不发指眦裂,疾首痛心,皆愿执戈擐甲,用备前驱,与法人决一战。窃以为战胜之道,在一鼓作气而已。击之于大洋,不如守之于内河;拒之于水,不如持之于陆,可空其地为瓯脱而诱之深入。彼欲攻城掠地,势必登岸,然后预谋以待之,设计以制之,地雷埋器,坑阱网罗,层层设伏,四面兜擒,主客异形,众寡异势,劳逸异情,动静异志,虽聚而歼旃,亦易事也。虽然,兵凶器也,战危事也,不恃我有以胜之,而恃我先有以待之,不恃我有以敌之,而恃我隐有以制之。我之陆军虽多,非稔于两国操演之法,则无以制其死命。《陆操新义》一书,德之所以胜法者也,虽不可泥于一定,而参伍错综,神明而变化之,求胜之道在是矣,岂仅御法而已哉。
译(康军门)有马伏波将军的遗风。德国前后用兵,康军门都在军中,亲身经历过战阵,指挥士兵。这本书所说的内容都来自他的亲眼所见,凡是各种操练的规制都蕴含着精深的义理。书出版后,西方军营将其奉为金科玉律,经过五次排印,内容多次增加。苏州的朋友得到这本书,准备交付刻工刊印,拿给我看。我读了才知道,当年德国之所以战胜法国,是因为德、法之战都依靠陆军,法国倚仗枪队,德国倚仗炮队,最终枪的射程不及炮远,法军屡战屡败,锐气完全受挫,这就清楚地表明法国的陆军不如德国。德国是新兴的强国,近来才开始以陆军称雄欧洲。法国起初的本意是想用水师袭击德国,却不料还没交锋,德军已经压境,法国轮船因缺煤无法行驶,于是不得已专门用陆军与德国较量,这是法国的失算,而德国在开战前就已经掌握了胜券。康军门著书时,德国势力正盛,征伐越南、征伐澳洲,所向披靡,法国因骄横轻敌而进攻,失败是必然的。德国陆军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勇猛敏捷、精良整齐。勇猛敏捷源于选拔,精良整齐源于训练,平时加以练习,战时加以运用,这样才能杀敌果决,被称为纪律之师。一支军队中有枪兵、炮兵、骑兵、步兵,各有其职责。统兵的人员,有队官、行官,负责调度。他们临敌时,攻守冲御,变化无穷。他们接战时,分合聚散,疏密不同,根据时间、地点、人员,三者无不各自制定适宜的策略,这就是所谓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西方军队合围时有圆阵、方阵,列队时有横行、直行,总不外乎步伐整齐,意志专一,技艺娴熟,仪容猛毅。两军相见,尤其能从容不迫,神态镇定,枪炮一定要靠近敌人后才发射,这样火药弹丸不至于浪费,起初以一队作战,最终以一军作战,胜负由此分出,从未有过兵器未接触就惊慌溃逃的。德、法蔑士外之战,一天之内死亡十万人,实在是宇宙间未曾有过的血战。只是西方操练的方法,各国不同,名将宿将,各自以其心得的韬略来训练部下,有时军中主事者更换,操练方法也随之改变。况且各国军士所用的枪炮也各不相同,使用这些利器的人,都有专门名家。战具既然不同,战法怎能一致呢?西方国家操练军队,都做成两军对敌的样子,用谋出奇,变幻百出,虽然说是操练,无异于亲身经历战阵,这就是训练容易精良的原因。大抵西方国家军纪严肃,军律严格,即使战败也不屈服。甚至有队官被杀而队兵不乱的情况,这是因为意志坚定。康军门的这本书言简意赅而不繁琐,方法简易而易于学习,很得到李丹崖星使的赏识,因为星使出使德国首都,已经多年,凡是遇到国内阅兵大典,无不前往观看,亲自结交康军门并深知其人,所以康军门特意将此书献给他。如今法国毁约败盟,无理要挟,倚仗其船坚炮利,将领勇猛士兵精良,意图冲击我国沿海疆域,在基隆一战,在马江再战,沿海人民,无不怒发冲冠,痛心疾首,都愿意拿起武器穿上铠甲,担任先锋,与法国人决一死战。我私下认为,战胜的方法,在于一鼓作气。在大洋上攻击,不如在内河防守;在水上抵抗,不如在陆上坚持,可以空出土地作为缓冲区来引诱敌人深入。敌人想要攻城掠地,势必登岸,然后预先谋划等待,设计制服他们,埋设地雷,挖掘坑阱,层层设伏,四面围擒,主客形势不同,众寡态势不同,劳逸情况不同,动静志向不同,即使聚而歼灭他们,也是容易的事。虽然如此,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不倚仗我有战胜敌人的方法,而倚仗我先有准备;不倚仗我有对抗敌人的能力,而倚仗我暗中有所制约。我国的陆军虽然众多,如果不熟悉两国的操练方法,就无法制服敌人。《陆操新义》一书,是德国战胜法国的原因,虽然不能拘泥于固定不变,但参伍错综,灵活变化,求胜之道就在这里,难道仅仅是抵御法国而已吗?
《珊瑚舌雕谈初集》序
余甫里人也。今年犬马之齿五十有八,大抵生平自幼至老得居甫里者,不过十五六年耳。十二岁,从先君子读书吴村,一住五载,一切学问悉基于此。十七岁,先君子授徒于家,乃返。于时及门颇盛,许君壬瓠亦负笈来游。余与壬瓠为同岁生,商榷文字,交尤莫逆,顾未一年,以母病去。十九岁,余馆锦溪。二十岁,先君子客海上,余旋里门。二十二岁,先君子见背,遂往沪渎,明岁移家焉,自此为东西南北之人矣。饥驱罕暇,终岁不得一归,归必过从挥麈谭,往往月斜不去。三十岁,以足疾息影蘧庐,记相倡和,得以排闷遣愁。庚辛之间,沧澥横流,江、浙沦陷,壬瓠以避寇来此,谋卜一廛,惟是全家势不能俱徙,既恋田园,复警风鹤,不得已仓皇重入虎口。壬瓠一病几殆,余亦以道梗兵阻,留滞里中三阅月。同治纪元夏四月,还沪,闰八月中旬,航海至粤东,遂寄迹焉。去家弥远,益与故人隔绝,与壬瓠不通音问者殆十余年。丁卯冬,余年四十,乃作泰西汗漫之游,羁栖英土,载历寒暑,庚午还粤。己卯,以至扶桑,取道歇浦,遂抵金阊。壬午,自粤归吴,倚棹阖闾城旁,系缆天随祠畔,重登椒华堂与壬瓠相见。呜呼!此别盖苒苒二十有一年矣。壬瓠须发已苍白,喆嗣莲士、芍士皆读书有成,蜚声庠序间。酒酣耳热,辄谈昔日沧桑事,不禁唾壶击碎,泪为之涔涔下。壬瓠出示其所作诗文杂说,等身著述,皆得自离乱之余,远别以后,壬瓠于是乎传矣。杂说中有《珊瑚舌雕谈初集》八卷,皆纪平日之见闻,述迩年之阅历,足以佐谈屑,涤襟尘,藉下浊酒数斗,《淞南闲录》、《砚北丛钞》,当无多让。卷中有及鄙人者,奖誉溢分,殊不敢当。拟事刀削,屡请不获,然亦足以见我两人心隔万里而相思,面睽廿年而不改,情深谊重,希古铄今,为可感已。今年先立夏一日,余至甫里,重上先人丘垄,下榻于看山读画楼中,剪灯话旧,瀹茗论文,重续三十年前景况,致足乐也。因命钞胥者写副本,五日而毕,携之申浦,以活字版排印,既蒇事,书其缘起如此。非以序是书也。盖以序我两人交契之深,志其实也。乙酉夏五月,王韬识于淞隐庐。
杞忧生《易言》跋
杞忧生初不知其何许人也,继乃知其居铁城,氏荥阳,足迹遍南北,而旅处沪渎最久。其地为冠盖之往来,商贾所辐辏,杞忧生居其间,不仕不隐,亦吏亦儒,日交其贤豪长者而与之纵谈天下事,时或慷慨泣下,击碎唾壶。今湘乡郭筠仙侍郎、吴川陈荔秋司宪皆赏识之,屡欲加以拂拭,拟招佐星轺以备谘访,而杞忧生悉坚辞弗往,日惟寄情缃素,肆志林泉,慨慕黄、虞,读书自娱而已。沪虽弹丸一隅,而金气熏灼,诡幻百出,花月之光迷十里,笙歌之声沸四时,而杞忧生萧然一无所好,以圣贤宅衷,以豪杰立命,眷怀大局,蒿目时艰,每欲以一得之效献之当事,久之成《易言》一书,然未敢出以示人也。去年春杪,余将有东瀛之游,杞忧生之友忽以书抵余,谓当今有杞忧生者,天下奇士也。胸怀磊落,身历艰辛,上下三千年,纵横九万里,每当酒酣耳热之际,往往举杯问天,拔剑斫地,心有所得,笔之于篇,此《易言》上下二卷,固其箧里秘书,枕中鸿宝也,非先生则不敢就正焉。余乃受而读之,于当今积弊所在,抉其症结,实为痛彻无遗,而一切所以拯其弊者,悉行之以西法,若舍西法一途,天下无足与图治者。呜呼!此我中国五帝三王之道将坠于地,而不可收拾矣。古来圣贤所以垂法立制者将废而不复用,用夏变夷则有之矣,未闻变于夷者也。诚如杞忧生说,是将率天下而西国之也。此书出,天下必将以杞忧生为口实。呜呼!是不知古圣贤之在当时,天下事犹未极其变也,而今则创三千年来未有之局,一切西法、西学皆为吾人目之所未睹,耳之所未闻。夫形而上者道也,形而下者器也,杞忧生之所欲变者器也,而非道也。同一航海也,昔以
译《珊瑚舌雕谈初集》序
我是甫里人。今年我五十八岁,大致说来,我一生从幼年到老年,居住在甫里的时间不过十五六年罢了。十二岁时,我跟随父亲在吴村读书,一住就是五年,我所有的学问基础都建立在此时。十七岁时,父亲在家中授徒,我便返回家乡。当时门下的学生很多,许壬瓠也背着书箱来游学。我与壬瓠同年出生,一起商讨文章,交情特别深厚亲密,但不到一年,他因母亲生病而离去。十九岁时,我在锦溪做塾师。二十岁时,父亲客居海上,我回到故乡。二十二岁时,父亲去世,我便前往上海,第二年举家迁去,从此就成了漂泊四方的人。被生计驱迫,很少有空闲,整年不能回家一次,回家必定去拜访他,挥动麈尾谈论,往往直到月亮西斜也不离去。三十岁时,我因脚病在客舍隐居,记得与他唱和诗文,得以排解愁闷。庚辛年间,沧海横流,江浙沦陷,壬瓠为躲避战乱来到这里,打算买一处宅院,只是全家势不能一起迁徙,既眷恋田园,又惊惧风声鹤唳,不得已仓皇再次进入险境。壬瓠病重几乎丧命,我也因道路阻隔、兵事阻碍,在故乡滞留了三个月。同治元年夏四月,我回到上海,闰八月中旬,乘船到广东,于是寄居在那里。离家越来越远,更加与故人隔绝,与壬瓠不通音信将近十年。丁卯年冬天,我四十岁,于是开始远游西方,寄居英国,经历寒暑,庚午年回到广东。己卯年,我到达日本,取道上海,于是抵达苏州。壬午年,我从广东回到苏州,停船在苏州城旁,系缆在天随祠畔,重新登上椒华堂与壬瓠相见。唉!这一别已经二十一年了。壬瓠须发已经花白,他的儿子莲士、芍士都读书有成,在乡学中声名远扬。酒酣耳热时,就谈论昔日的沧桑往事,不禁击碎唾壶,泪水涔涔而下。壬瓠拿出他所作的诗文杂说,著作等身,都是在离乱之余、远别之后写成的,壬瓠因此得以传世。杂说中有《珊瑚舌雕谈初集》八卷,都记载平日的见闻,叙述近年的阅历,足以助兴谈话,洗涤胸襟尘俗,借以痛饮几斗浊酒,《淞南闲录》、《砚北丛钞》,应当与之不相上下。卷中涉及我的地方,奖誉过分,实在不敢当。打算删削修改,多次请求未能如愿,但这足以表明我们两人相隔万里而相思,分别二十年而情谊不改,情深谊重,希古铄今,令人感动。今年立夏前一天,我来到甫里,重新登上祖先的坟墓,下榻在看山读画楼中,剪烛夜话旧事,煮茶论文,重新续接三十年前的景象,实在快乐。于是命抄写员抄写副本,五天完成,带到上海,用活字版排印,事情完成后,写下这段缘起如此。这不是为了给这本书作序,而是为了序写我们两人交情之深,记录实情罢了。乙酉年夏五月,王韬在淞隐庐记。
杞忧生《易言》跋
起初不知道杞忧生是哪里人,后来才知道他住在铁城,姓郑,足迹遍布南北,而在上海旅居最久。那里是达官贵人往来、商贾汇聚的地方,杞忧生居住其间,不做官也不隐居,既是官吏又是儒生,每天与贤豪长者交往并纵谈天下大事,有时慷慨流泪,击碎唾壶。如今湘乡的郭筠仙侍郎、吴川的陈荔秋司宪都赏识他,屡次想加以提拔,打算招他做幕僚以备咨询,而杞忧生都坚决推辞不去,每天只寄情于书籍,纵情于山水,慨然仰慕黄帝、虞舜,读书自娱罢了。上海虽然只是弹丸之地,但金气熏灼,诡幻百出,花月之光迷漫十里,笙歌之声四季沸腾,而杞忧生萧然一无所好,以圣贤之道安顿内心,以豪杰之志确立生命,眷怀大局,忧目时艰,每想以一得之效献给当权者,久而久之写成《易言》一书,但不敢拿出来给人看。去年春末,我将要去日本,杞忧生的朋友忽然写信给我,说当今有个杞忧生,是天下奇士。胸怀磊落,身历艰辛,上下三千年,纵横九万里,每当酒酣耳热之际,往往举杯问天,拔剑斫地,心有所得,便写成篇章,这《易言》上下两卷,固然是他箱中的秘藏、枕中的珍宝,除了先生我不敢请教。我于是接受并阅读,对于当今积弊所在,剖析其症结,实在痛彻无遗,而一切拯救弊病的方法,都实行西法,如果舍弃西法这一条路,天下就没有值得与之图治的人了。唉!这是我国五帝三王之道将要坠落于地,而不可收拾了。古来圣贤所垂范的制度将要废弃而不再使用,用华夏改变夷狄是有过的,没听说过被夷狄改变的。如果真像杞忧生所说,这是要率领天下走向西国之道。这本书一出,天下必定会以杞忧生为口实。唉!这是不知道古圣贤在当时,天下事还没有穷尽变化,而今天则开创了三千年来未有之局,一切西法、西学都是我们眼睛所未见、耳朵所未闻的。形而上的是道,形而下的是器,杞忧生想要改变的是器,而不是道。同样的航海,过去用
风帆,今以火轮,舟楫之制不同矣。同一行地也,昔以骡马驾车,今则火琯风轮,顷刻千里,是车制不同矣。同一行军也,昔以刀矛,今以枪炮,而枪炮之制又复日新月异而岁不同。同一邮递也,昔以传驿,今以电气通标,瞬息往还,恍如觌面。车以达同洲诸国,舟以通异洲诸国,电标以联五大洲而为一。此外如舆图、象纬、医学、算学、重学、化学、光学、格致、机器,皆昔之所无而今之所有,彼之所有而我之所无。试问此数者使彼与我较,其为迟速利钝固不可同日而语矣。顾使彼仍居西海,我独据东土,如风马牛之不相及,又复何害?无奈其日逼处此,日出其技而时与我;长较短也,且恃其所能,从而凌侮我,挟持我,求无不应,索无不予,我于此时而尚不变法以自强,岂尚有人心血气者哉?故杞忧生之书,大抵发愤之所为作也。杞忧生参内外之消息,了中西之形势,深悉天时人事,倚伏相乘,道不极则不变,物不极则不反,否极则泰至,思极则悱生。诚能如杞忧生之言,自强之道在是矣,而独奈何杞忧生言之谆谆,而听之藐藐也。况乎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前车之既覆,后车之鉴也。彼之厄我者非一次矣,在当时非不人人能烛外情,人人能明西务,未尝不思奋发有为,讲求孔亟,以图攘剔,以奋武卫,及一旦事平则悉忘之矣。此杞忧生所以发上指而笔有泪也。诚使竭我之心思材力,尽我之智慧经营,以仿效其所长,安知不能出乎其上也?毋袭皮毛,毋甘苟且,毋域小就,毋惮艰难,内以治民,外以治兵,将相极天下之望,督抚极天下之选,储贤材,举牧令,裕财用,凡筑路、开矿、铸币、讲艺、制器、行军、防边、备海,一切悉加整顿,自然事变之来,从容应之而有余,安见天下事无所措其手也?当今之世,非行西法则无以强兵富国,故西人在今日所挟以轻藐我中国者,即他日有圣王起,所藉以混同万国之法物也。孔子圣之时者也,于四代之制,斟酌损益,各得其宜,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诚使孔子生于今日,其于西国舟车、枪炮、机器之制,亦必有所取焉。器则取诸西国,道则备自当躬,盖万世而不变者,孔子之道也,儒道也,亦人道也。道不自孔子始,而道赖孔子以明。昔者孟子距杨、墨,功不在禹下;昌黎辟释氏,功不在孟子下。今杞忧生《论教》一篇,功不在孟子、昌黎下。呜呼!窥杞忧生之意,尤在睦邻御侮。夫树国威,尊国体,必先由自强始。自强非可徒托之空言也,诚能采杞忧生所言而行之,则得其半矣。我国家幅员之广,财用之富,人民之众,泰西诸国皆所不逮,苟能自强,何向而不济。若平时未能整作,斯临事不免张皇,议战议和,莫衷一是,盈廷聚讼,筑室道谋。或虞邻国之难以侥幸于万一。夫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以多难兴,或以无难亡。今者强邻悍敌日从而环伺我,非我国之祸,正我国之福。我于此正可励精壹志,以自振兴,及时而黾勉焉,而淬厉焉,耻不若西国尚可有为也。夫诚耻不若西国,则自能及西国而有余矣。否则,夸张纷饰,玩愒因循,蒙蔽模棱,拘墟胶固,于西国之情昏然如隔十重帘幕,又安望其言之入哉?杞忧生此书盖救时之药石也。上之人苟欲恢张四境,绥辑四邻,就我范围,破其狡诡,师所长,夺所恃,消桀骜于无形,著振兴之有象,则当必采而行之焉。惟是言之匪艰,行之维艰,尤赖上有人焉以实行其言也。其行之要,则在乎实事程实功,实功程实事,去伪,去饰,去矜,去蒙,去苟安,去畏难,去养痈,去营窟,则天下事犹可挽回也。时天南遁叟久病垂死,长夜无聊,于药炉火边,倾汁磨墨,伸笔作此,以抒愤懑,俾我杞忧生知天下尚有伤心人也。呜呼!一息犹存,尚思报国,十年徒长,深幸同时。苟此书出而世,尚不知杞忧生其人而行其所言者,则请杞忧生以后缄口卷舌,勿复谈天下事矣,且并以此书拉杂摧烧之可也。
译风帆如今已变为火轮,船只的形制不同了。同样是行于陆地,过去用骡马驾车,现在则是火管风轮,顷刻间可行千里,这是车制不同了。同样是行军作战,过去用刀矛,现在用枪炮,而且枪炮的形制又日新月异,每年都不相同。同样是邮递通信,过去靠驿站传递,现在用电报通讯,瞬息间往返,仿佛面对面相见。车用来通达同洲各国,船用来沟通异洲各国,电报用来联结五大洲为一体。此外如地图、天文、医学、算学、力学、化学、光学、格致、机器等,都是过去所没有而现在所拥有,对方所拥有而我所没有的。试问这几项如果让我和他们比较,其迟速利钝固然不可同日而语了。但是,假如他们仍居西海,我独据东土,像风马牛那样不相及,又有什么妨害呢?无奈他们日益逼近,日日施展其技艺,时常与我较量长短,并且倚仗其所能,从而凌侮我,挟持我,要求无不答应,索取无不给予,我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不变法以自强,难道还有人心血气吗?所以杞忧生所著的书,大抵是发愤之作。杞忧生参酌内外的消息,明了中西的形势,深知天时人事,倚伏相乘,道理不穷尽就不会改变,事物不穷尽就不会反转,否极则泰来,思极则悱生。如果能像杞忧生所说的那样,自强的道理就在这里了,可是为什么杞忧生说得恳切,而听者却漠然置之呢?况且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前车既覆,后车之鉴。他们困厄我国不止一次了,在当时并非人人不能洞察外情,人人不能明了西务,未尝不想奋发有为,急切讲求,以图清除祸患,振奋武备,等到一旦事平就全都忘记了。这就是杞忧生所以发上指而笔有泪的原因。如果真能竭尽我的心思材力,尽我的智慧经营,来仿效他们的长处,怎么知道不能超越他们呢?不要袭取皮毛,不要甘於苟且,不要局限于小成,不要畏难,对内治理民众,对外治理军队,将相极尽天下之望,督抚极尽天下之选,储备贤才,举荐地方官,充裕财用,凡是筑路、开矿、铸币、讲艺、制器、行军、防边、备海,一切都要整顿,自然事变来临,从容应对而有余,怎么见得天下事就束手无策呢?当今之世,不实行西法就无法强兵富国,所以西人在今天所倚仗来轻视我中国的,就是日后有圣王兴起,所凭借来混同万国的法物。孔子是圣之时者也,对于四代的制度,斟酌损益,各得其宜,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如果孔子生于今日,对于西国的舟车、枪炮、机器之制,也必定有所取法。器物取法西国,道理则完备於自身,万世不变的是孔子之道,儒道,也是人道。道不是从孔子开始的,而道赖孔子以明。过去孟子排斥杨朱、墨翟,功不在禹下;韩愈辟斥佛教,功不在孟子下。现在杞忧生《论教》一篇,功不在孟子、韩愈下。唉!窥探杞忧生的心意,更在於睦邻御侮。树立国威,尊张国体,必须先由自强开始。自强不能徒托空言,如果能采纳杞忧生所言而实行,就得到一半了。我国幅员之广,财用之富,人民之众,泰西各国都比不上,如果能自强,何向而不济。如果平时未能整饬,临事不免张皇,议战议和,莫衷一是,满朝聚讼,筑室道谋。或者担心邻国之难以侥幸於万一。邻国之难不可担心,有的因多难而兴,有的因无难而亡。现在强邻悍敌日日环绕窥伺我,不是我国的祸,正是我国的福。我在此正可励精壹志,以自振兴,及时而勤勉,而淬厉,耻不若西国尚可有为。如果真耻不若西国,则自能及西国而有余。否则,夸张纷饰,玩愒因循,蒙蔽模棱,拘墟胶固,对于西国之情昏然如隔十重帘幕,又怎么希望他的话能入耳呢?杞忧生此书是救时的药石。上位者如果想恢张四境,绥辑四邻,就我范围,破其狡诡,师所长,夺所恃,消桀骜於无形,著振兴之有象,则应当必采纳而实行。只是言之匪艰,行之维艰,尤赖上位有人以实行其言。实行之要,在於实事程实功,实功程实事,去伪,去饰,去矜,去蒙,去苟安,去畏难,去养痈,去营窟,则天下事犹可挽回。当时天南遁叟久病垂死,长夜无聊,於药炉火边,倾汁磨墨,伸笔作此,以抒愤懑,使我杞忧生知天下尚有伤心人也。唉!一息犹存,尚思报国,十年徒长,深幸同时。如果此书出而世,尚不知杞忧生其人而行其所言者,则请杞忧生以后缄口卷舌,勿复谈天下事矣,且并以此书拉杂摧烧之可也。
《浮生六记》跋
余妇兄杨醒逋明经,曾于冷摊上购得《浮生六记》残本,为吴门处士沈三白所作,而轶其名。其所谓六记者,《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中山记历》、《养生记道》。今仅存四卷,而阙末后两卷。然则处士游屐所至,远至琉球,可谓豪矣。笔墨之间,缠绵哀感,一往情深,于伉俪尤敦笃。卜宅沧浪亭畔,颇擅山水林树之胜。每当茶熟香温,花开月上,夫妇开尊对饮,觅句联吟,其乐神仙中人不啻也。曾几何时,一切皆幻,此记之所由作也。余少时读书里中曹氏畏人小筑,屡阅此书,辄生艳羡,尝跋其后云“从来理有不能知,事有不必然,情有不容已,夫妇准以一生而或至或不至者,何哉?盖得美妇非数生修不能,而妇之有才、有色者,辄为造物所忌,非寡即夭。然才人与才妇旷古不一合,苟合矣,即寡夭焉何憾!正惟其寡夭焉,而情益深,不然即百年相守,亦奚裨乎?呜呼!人生有不遇之感,兰杜有零落之悲,历来才色之妇,湮没终身,抑郁无聊,甚且失足堕行者不少矣,而得如所遇以夭者,抑亦难之。乃后之人凭吊或嗟其命之不辰,或悼其寿之弗永,是不知造物者所以善全之意也。美妇得才人虽死,贤于不死,彼庸庸者即使百年相守,而不必百年已泯然尽矣。造物所以忌之,正造物所以成之哉。”顾跋后未越一载,遽赋悼亡,若此语为之谶也。是书余惜未钞副本,旅粤以来,时忆及之。今闻醒逋已出付尊闻阁主人,以活字版排印,特邮寄此跋,附于卷末,志所始也。
跋《湫村诗集》后
余友栗本锄云以其戚湫村之诗示余,乞余一言,且曰:“湫村以职事羁滞远方,不得亲见先生,执贽门下。闻先生以诗教提倡东邦,都人士凫趋凤集,争相就质,某也独不得预其列,良用歉然,故敢求先生一言以坚其信。”余维东国之诗至今日诚称极盛矣,清俊秀逸,纤秾雅丽,无所不有,若其恢张格律,斩新词句,戛然异人,以自成一家,而以奇鸣于世者实罕。湫村居尾张之市川,固今之诗人也。枕山序其诗独以奇称之,磐溪、湖山二老,东国骚坛之执牛耳者,亦并服膺其诗,谓不可及。余谓诗之奇者不在格奇、句奇,而在意奇。此亦专从性情中出,必先见我之所独见,而后乃能言人之所未言。夫尊韩推杜,则不离于摹拟;模山范水,则不脱于蹊径;俪青配白,则不出乎词藻,皆未足以奇也。盖以山川、风月、花木、虫鱼,尽人所同见,君臣、父子、夫妇、朋友,尽人所同具,而能以一已之神明入乎其中,则历千古而常新,而后始得称之为奇。湫村之诗余虽未得尽读,而枕山既称之于前,磐溪、湖山复言之于后,则其诗必有异乎寻常者。湫村以其诗之奇鸣于当世,当必于杜之广,李之俊,韩之兀奡,郊之寒,岛之瘦,温、李之秾艳,苏之纵横豪放,黄之生涩槎桠,陆之温润,杨之疏逸之外,别树一帜,而自辟畦町,独立门户,所谓诗之初祖也。余于诗亦欲以奇鸣,而构思似创,著纸即陈,数十年来浮湛于忧患羁旅中,有志而示逮焉,故序湫村诗而言之特详实,于湫村有厚望焉。
弢园老民自传
老民姓王氏,素居苏州城外长洲之甫里村,即唐陆天随所隐处也。老民以道光八年十月四日生,初名利宾。十八岁,以第一入县学,督学使者为秦中张筱坡侍郎,称老民文有奇气。旋易名瀚,字懒今。遭难后避粤,乃更名韬,字仲弢,一字子潜,自号天南遁叟,五十后又曰弢园老民。老民世系本出昆山王氏,有明时巨族也,族中多有位于朝,明末兵事起,吾家阖门殉国难,始祖必宪甫在垂髫,逸出存一线,自此至晋侯、诒孙、载扬,居昆凡四世,并读书习儒业,有声庠序间。载扬讳鹏翀,品端学博,尤为士林所推重,以早世,子尚幼,戚串中有觊觎者,乃迁甫里。大父讳科进,字敬斋,习端木术,笃厚慎默,见义勇赴,乡里称善人。父讳昌桂,字肯堂,一字云亭,著籍学官,邃于经
译《浮生六记》跋
我的妻兄杨醒逋明经,曾经在冷落的书摊上买到《浮生六记》的残本,这是苏州隐士沈三白所作,却遗落了作者的名号。书中所谓的六记,分别是《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中山记历》、《养生记道》。现在仅存四卷,缺失了最后两卷。然而从残存的内容看,隐士游历足迹所至,远达琉球,可谓豪迈了。文字之间,缠绵哀婉,一往情深,尤其对夫妻之情极为笃厚。他们住在沧浪亭畔,非常享有山水林木的胜景。每当茶熟香温,花开月上,夫妇举杯对饮,寻觅诗句联句吟唱,那种快乐简直不亚于神仙中人。没过多久,一切皆成虚幻,这就是这部书创作的缘由。我年轻时在乡里曹氏的畏人小筑读书,多次阅读此书,总是心生艳羡,曾在书后题跋说:“从来道理有不能知晓的,事情有不必然发生的,情感有无法抑制的,夫妻之情以一生为准则却有时能达到有时不能达到,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得到美貌的妇人不是几世修行不能做到的,而妇人有才情、有姿色的,往往被造物主所忌恨,不是守寡就是早逝。然而才子与才女自古就不容易结合,如果结合了,即使守寡早逝又有什么遗憾!正因为守寡早逝,情感才更加深厚,否则即使百年相守,又有什么益处呢?唉!人生有怀才不遇的感慨,兰花杜若有凋零的悲哀,历来有才色的妇人,终身埋没,抑郁无聊,甚至失足堕落为娼妓的不少,而能像陈芸那样因早逝而保全名节的,也是难得的。后来的人凭吊时,有的感叹她命运不好,有的哀悼她寿命不长,这是不知道造物主保全她的美意啊。美貌的妇人遇到才子,即使死了,也胜过不死,那些平庸的人即使百年相守,不到百年就已经泯然众人了。造物主之所以忌恨她,正是造物主成全她的地方啊。”然而题跋后不到一年,我就写了悼亡诗,好像这些话成了谶语。这本书我遗憾没有抄写副本,旅居广东以来,时常想起它。现在听说醒逋已经把它交给尊闻阁主人,用活字版排印,特意邮寄这篇跋文,附在卷末,以记录它的始末。
跋《湫村诗集》后
我的朋友栗本锄云把他的亲戚湫村的诗给我看,请求我说几句话,并且说:“湫村因为公务羁留在远方,不能亲自拜见先生,拿着拜帖拜入门下。听说先生以诗歌教化提倡东邦,京都人士像野鸭趋水、凤凰聚集一样,争相前来请教,唯独我没有列入其中,实在感到抱歉,所以敢请求先生说一句话以坚定他的信心。”我认为东国的诗歌到今天确实称得上极盛了,清俊秀逸,纤秾雅丽,无所不有,至于扩大格律,创新词句,风格独特与众不同,自成一家,并以奇特闻名于世的确实罕见。湫村住在尾张的市川,本来就是当今的诗人。枕山为他诗集作序,唯独以“奇”来称赞他,磐溪、湖山两位老人,是东国诗坛的领袖,也都信服他的诗,认为别人无法企及。我认为诗歌的奇特不在于格律奇特、句子奇特,而在于意境奇特。这也专门从性情中流露出来,必须先有我独到的见解,然后才能说出别人没有说过的话。尊崇韩愈推崇杜甫,就不脱离摹拟;描摹山水,就不脱离老路;讲究辞藻对仗,就不超出词藻堆砌,这些都不足以称为奇特。大概山川、风月、花木、虫鱼,都是人们共同看到的;君臣、父子、夫妇、朋友,都是人们共同具备的,而能以自己的精神神韵融入其中,那么历经千古而常新,然后才能称为奇特。湫村的诗我虽然没有全部读完,但枕山在前面称赞他,磐溪、湖山在后面又谈论他,那么他的诗一定有异于寻常的地方。湫村以诗歌的奇特闻名于当世,应当在杜甫的广博、李白的俊逸、韩愈的奇崛、孟郊的寒瘦、贾岛的枯瘦、温庭筠和李商隐的秾艳、苏轼的纵横豪放、黄庭坚的生涩槎桠、陆游的温润、杨万里的疏逸之外,另树一帜,开辟新的领域,独立门户,所谓诗歌的初祖啊。我在诗歌上也想要以奇特闻名,但构思似乎创新,写出来就陈旧,几十年来沉浮于忧患羁旅之中,有志向却未能达到,所以为湫村的诗作序特别详细,对湫村有厚望。
弢园老民自传
老民姓王,一直居住在苏州城外长洲的甫里村,就是唐代陆天随隐居的地方。老民生于道光八年十月四日,起初名叫利宾。十八岁,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县学,督学使者是陕西的张筱坡侍郎,称赞老民的文章有奇气。不久改名为瀚,字懒今。遭遇变故后躲避到广东,于是改名为韬,字仲弢,又字子潜,自号天南遁叟,五十岁后又称弢园老民。老民的世系本出自昆山王氏,是明朝的大族,族中多有人在朝廷做官,明末战乱兴起,我家阖门殉国,始祖必宪甫当时还是垂髫小儿,逃出得以幸存,从此到晋侯、诒孙、载扬,在昆山居住共四代,都读书习儒业,在乡校中有声望。载扬名鹏翀,品行端正学识渊博,尤其被士人推崇,因为早逝,儿子尚幼,亲戚中有觊觎家产的人,于是迁居到甫里。祖父名科进,字敬斋,从事商业,忠厚谨慎沉默,见义勇为,乡里称他为善人。父亲名昌桂,字肯堂,又字云亭,在学官著籍,深通经学
学,九岁尽十三经,背诵如流,有神童之誉,家贫,刻苦自励,教授生徒,足迹不入城市。老民上有三兄,十日间俱以痘殇,祷于武林,遂生老民。老民幼时屡梦浮屠佛像,魂自能从泥丸宫出入,十余岁后始止。自少性情旷逸,不乐仕进,尤不喜帖括,虽勉为之,亦豪放不中绳墨。既孤,家益落,以衣食计,不得已橐笔沪上。时西人久通市我国,文士渐与往还,老民欲窥其象纬、舆图诸学,遂往适馆授书焉,顾荏苒至一十有三年,则非其志也。沪上虽为全吴尽境,而当南北要冲,四方冠盖往来无虚日,名流硕彦接迹来游,老民俱与之修士相见礼,投缟赠纻,无不以国士目之,中如姚梅伯、张啸山、周弢甫、龚孝拱,其交尤密。西馆中,时则有海宁李壬叔、宝山蒋剑人、江宁管小异、华亭郭友松并负才名,皆与老民为莫逆交。惟是时事日艰,寇氛益迫,老民蒿目伤心,无可下手,每酒酣耳热,抵掌雄谈,往往声震四壁,或慷慨激昂,泣数行下,不知者笑为狂,生弗顾也。金陵既陷为贼窟,而沪上亦以闽、粤会匪起,戕官据城,老民思出奇计以复之,卒不能,发愤抑郁,患咯血疾几殆。咸丰八年,徐君青中丞开府吴中,与老民固有文字之契,老民以和戎、防海、弭盗三大端进言,前后上书十数通,皆蒙优答。十年,金陵大营溃,贼窜吾吴,常、镇、苏、太同时俱陷,东南半壁至此糜烂,四郡村乡亦蹂躏无完土,老民于是志愈孤,心弥苦。方捧上官檄督办诸乡团练,老民知其贪诈畏怯,万不可恃,屡上书当事,代画方略,言过切直,当事外优异而内忌嫉之,顾所言颇见施行,能多见效,其最要者,以西人为领队官教授火器,名曰洋枪队,后行之益广,卒以此收复江南。然用其言而仍弃其人,并欲从而中伤之,此老民之所以扼腕太息痛哭流涕长往而不顾者也。惟时贼于苏乡遍设伪官,立董事,皆土著人,暴敛横征,伪卡林立。老民固素识诸董事,密相结纳,说以反正,言曾帅善用兵,只以方剿上游,未遑兼顾,今安庆已复,援军旦夕必至,不可不自为计。因激以忠义,勉以功名,令诸董事入贼中说头目结内应,皆有成说,其黠者亦从而徘徊观望。老民密纵反间,使贼党互相猜贰,自剪羽翼,诸内应者多急欲见功,势颇可乘。而当事者遽以通贼疑老民,祸且不测,闻者气沮。老民急还沪上,犹思面为折辨,顾久之,事卒不解,不得已航海至粤,旅居香海。自此杜门削迹,壹意治经,著有《毛诗集释》,专主毛氏,后见陈硕甫《毛氏传》、胡墨庄《毛诗后笺》,遂废不作。同治二三年间,李宫保方次第克复吴中郡县,老民代粤人某上书宫保,陈善后事宜,并言诹远情,师长技,自致富强之术,颇蒙采纳。六年冬,西儒理君雅各招往泰西佐译经籍,遂得遍游域外诸国,览其山川之诡异,察其民俗之醇漓,识其国势之盛衰,稔其兵力之强弱。道经法都,得瞻其宫室之壮丽,士女之便娟,廛市之骈阗,财物之殷阜,与英之伦敦并峙称雄,同为欧洲巨擘焉。既至英土,居苏格兰之西境,其地近北极,少燠而多寒,春夏之交,彻夜有光,而山水清淑,岩壑秃美,游屐所至,殊足娱情适志。九年二月还粤。此三年中,老民以孤身往还数万里,尝登舵楼以眺望,决目极天,荡胸无际,波涛消其壮志,风雨破其奇怀,未尝不感怆身世,悲悯天人,击碎唾壶,泪涔涔堕也。老民既还自泰西,当事颇有知其冤者,或贻书劝其出山,或欲托人招致幕下,老民俱谢不往。丰顺丁公,一代伟人也,尤赏识老民,谓当今通达时务,熟稔外情,莫若老民,为之揄扬于南北诸大僚,于是诸大僚始稍稍知有老民者。呜呼!此老民生平第一知己也。老民固极思感激驰驱以报知己,而忧患以来,精气消亡,才华零腐,既不能上马杀贼,下马草檄,又不能雕琢文字,刻画金石,以称颂功德,徒为圣朝之弃物,盛世之废民而已。辛未秋,普、法战事起,七阅月而后定,老民综其前后事实,作《普法战
译我自幼求学,九岁便熟读十三经,背诵如流,享有神童的美誉。家中贫困,我刻苦自励,教授学生,足迹从不踏入城市。老民(作者自称)上有三位兄长,在十天内都因出痘夭折,父母在武林祈祷,于是生下了我。我幼时常梦见佛教的佛像,灵魂能自由地从泥丸宫出入,十多岁后才停止。我从小性情旷达飘逸,不喜欢追求仕途,尤其不喜欢科举八股文,即使勉强去写,也豪放不羁,不符合规范。父母去世后,家境更加衰落,为了生计,不得已携带笔墨到上海谋生。当时西方人长期在我国通商,文人逐渐与他们交往,我想窥探他们的天文、地理等学问,于是前往他们的馆舍教书。然而光阴荏苒,过了十三年,这并非我的本意。上海虽然是吴地的尽头,但处于南北交通要道,四方官员往来不断,名流学者接踵而至,我都以士人相见之礼相待,投赠礼物,无不把我当作国士看待,其中如姚梅伯、张啸山、周弢甫、龚孝拱,交往尤其密切。西馆中,当时有海宁李壬叔、宝山蒋剑人、江宁管小异、华亭郭友松,都负有才名,都与我结为莫逆之交。只是时局日益艰难,寇乱气息更加逼近,我忧心如焚,却无从下手,每当酒酣耳热,击掌雄辩,往往声音震响四壁,有时慷慨激昂,泪流数行,不了解的人笑我疯狂,我却不予理会。金陵陷落成为贼寇巢穴,上海也因闽、粤会党起事,杀害官员占据城池,我想出奇计收复,最终未能成功,愤懑抑郁,患上咯血病几乎丧命。咸丰八年,徐君青中丞在吴中开府,与我本有文字之交,我关于和戎、防海、弭盗三大要点进言,前后上书十几次,都得到优厚的答复。十年,金陵大营溃败,贼寇窜入吴地,常州、镇江、苏州、太仓同时陷落,东南半壁江山至此糜烂,四郡乡村也被蹂躏得没有完好的土地,我于是志向更加孤高,内心更加痛苦。当时捧着上官的檄文督办各乡团练,我知道他们贪婪欺诈、畏惧怯懦,万万不可依赖,屡次上书当权者,代为谋划方略,言辞过于切直,当权者表面优待而内心忌恨我,但所说的话大多得以施行,能多见效,其中最紧要的,是以西方人为领队官教授火器,名叫洋枪队,后来推行更广,最终因此收复江南。然而采用我的言论却抛弃我这个人,并想从中伤害我,这就是我扼腕叹息、痛哭流涕、长往不顾的原因。当时贼寇在苏州乡村遍设伪官,设立董事,都是本地人,横征暴敛,伪卡林立。我本来认识各位董事,秘密结交他们,劝说他们反正,说曾国藩善于用兵,只是因为正在剿灭上游,无暇兼顾,如今安庆已收复,援军早晚必到,不可不自作打算。于是用忠义激励他们,用功名勉励他们,让各位董事进入贼营中说服头目结为内应,都有成议,其中狡猾的人也徘徊观望。我秘密施行反间计,使贼党互相猜忌,自剪羽翼,各位内应者多急于立功,形势颇可乘势。而当权者突然以通贼嫌疑我,祸患不可预测,听闻的人士气沮丧。我急忙返回上海,还想当面辩白,但过了很久,事情终究没有解决,不得已航海到广东,旅居香海。从此闭门谢客,专心研究经学,著有《毛诗集释》,专主毛氏之说,后来见到陈硕甫《毛氏传》、胡墨庄《毛诗后笺》,便废弃不再写作。同治二三年间,李宫保正依次收复吴中郡县,我代广东某人上书宫保,陈述善后事宜,并说考察远方情况,学习西方长技,自致富强的方法,颇被采纳。六年冬,西方学者理雅各邀请我前往泰西协助翻译经籍,于是得以遍游海外各国,览其山川之诡异,察其民俗之淳厚或浇薄,识其国势之盛衰,熟知其兵力之强弱。途经法国首都,得见其宫室之壮丽,士女之美丽,市场之繁华,财物之丰富,与英国伦敦并峙称雄,同为欧洲巨擘。到达英国后,居住在苏格兰西境,那里靠近北极,少暖多寒,春夏之交,彻夜有光,而山水清幽美好,岩壑秀美,游历之处,足以娱情适志。九年二月返回广东。这三年中,我孤身往返数万里,曾登上舵楼眺望,极目远眺,胸襟开阔,波涛消磨了我的壮志,风雨打破了我的奇怀,未尝不感伤身世,悲悯天人,击碎唾壶,泪水涔涔落下。我从泰西回来后,当权者中颇有知道我的冤屈的,有的写信劝我出山,有的想托人招致幕下,我都谢绝不去。丰顺丁公,是一代伟人,尤其赏识我,说当今通达时务,熟稔外情,没有比得上我的,为我在南北各大僚中揄扬,于是各大僚才稍稍知道有我这个人。唉!这是我生平第一知己。我本极想感激驰驱以报答知己,但忧患以来,精气消亡,才华零落,既不能上马杀贼,下马草檄,又不能雕琢文字,刻画金石,以称颂功德,徒为圣朝之弃物,盛世之废民而已。辛未秋,普、法战事起,七个月后才平定,我综其前后事实,作《普法战
纪》。是书虽仅载二国之事,而他国之合纵缔交,情伪变幻,无不毕具,于是谈泰西掌故者,可以此为鉴。惟仓卒秉笔,或患冗芜,尚有待于异日之重辑,而老民自知其必传于后无疑已。癸酉,香海诸同人醵赀设印局,创行日报,延老民总司厥事,老民著述乃得次第排印。光绪五年己卯,老民作东瀛之游,藉以养宿疴,涤烦虑。取道沪渎,放棹金阊,得重见故乡风景。阔别二十年矣,真觉城郭则是,人民则非,有丁令威化鹤归来情况。及身而重阅沧桑,生还枌梓,固老民初念所未及料者也。既至日东,遍历崎阳、神户、浪华、西京诸名胜,居江户者十旬,遍交其贤士大夫,一时执贽请受业者户外履满,壶触之会、坛坫之开,无日无之,唱和诸作,颇有豪气。中又为日光山之游,遍览诸瀑布,穷其幽邃。老民将归,日之贤士大夫饯别于中村酒楼,星使、参赞以下至者百有余人,日人谓自开国数千年来所未有也。老民久居粤东,意郁郁不欢,恒思归耕故乡,卜居于莫厘、邓尉之间,筑三椽之屋,拓五亩之园,藏书数万卷,买田一二顷,徜徉诵读其中,优游卒岁,以没吾齿。顾是愿卒未能遂,岂非天耶?呜呼!老民虽流徙遐裔,僻处菰芦,而眷怀家国,未尝一日忘。尝言此十数年中,时局一变,发、捻、回、苗悉数荡平,左帅用兵新疆,扩地数万里,功震寰中,威行徼外,赫然见中兴盛烈。然而泰西大小诸邦,叩关互市,辄以兵力佐其商力,所至各埠,设官置戍,艨艟相望,每挟其所长,从而凌侮我,来必应请必遂,一旦龃龉,环而伺我者数十国,腹心肘腋间遍布森列,几于国不可为国矣。嗟乎!此盖误于羁縻之说,而驾驭未得其宜也。近者日并琉球,俄据伊犁,我国家并持节往问,而时虞失和,势且岌岌。老民外感于时势之艰难,内愤于措施之颠倒,旧疾陡发,诚使祈死得死,亦复何憾。老民有弟曰利贞,字叔亨,一字谘卿,读书未成名而卒,年仅二十有七。有姊曰媖,字伯芬,嫁吴村周氏,癸酉六月先老民而逝。老民妻杨氏梦蘅,名保艾,字台芳,娶仅四年没于沪。续娶林氏名琳,字怀蘅,一字泠泠。经历患难中与老民同甘苦。老民无子,有女二,长曰婉,字苕仙,归吴兴茂才钱征,早殒;次曰娴,字樨仙,生不能言,呜呼!老民既无子矣,而复夺其女,不解造物者所以待之抑何刻酷至斯哉!自始祖必宪至今二百四十余年,七叶相承,五代单传,仅得男子十有五人,老民以下有从侄三人,相继夭没,于是自明以来,巍然硕果,仅存老民一人而已。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天不独厄老民,而或将并以毒王氏也。恐王氏一线之延,至老民而斩矣。噫嘻!不大可痛欤?尤可异者,曾王父娶于沙氏,大父娶于李氏,父娶于朱氏,其家并无后。老民弟娶于夏氏,髫龀俱亡。老民先娶于杨氏,危乎不绝如缕,继娶于林氏,亦已不祀,祖姑嫁于汪,伯姑嫁于曹,宗祧并绝。老民族党无存,密亲盖寡,侧身天地,形影相吊,岂天之生是使独欤?老民每一念及,未尝不拔剑斫地,呵壁问天也。老民少承庭训,自九岁迄成童,毕读群经,旁涉诸史,维说无不该贯,一生学业悉基于此,自后奔走四方,无暇潜心默识矣。父在未尝尽一日养。奉母居沪上,扁舟道路,甘旨缺如,而母氏绝无不豫色,但勖以忠义节廉而已。老民母固知书识大体,四五岁时,字义都由母氏口授,夏夜纳凉,率为述古人节烈事,老民听至艰苦处,辄哭失声,因是八九岁即通说部。吴门既乱,母氏忧形梦寐,逮老民遘罹奇祸,母氏竟以忧殒其生,老民以此积惨终身,痛欲剜心,赎难糜体,虽仍偷息人世,不可复为人矣。老民于诗文无所师承,喜即为之下笔,辄不能自休,生平未尝属稿,恒挥毫对客,滂沛千言,忌者或訾其出之太易。至于身遭谗谤,目击乱离,怀古伤今,忧离吊逝,往往歌哭无端,悲愉易状,天下伤心人别有怀抱也。老民迩来潦倒颓唐,百事俱废,去冬咯血,至今未愈,日在药炉火
译《纪》。这本书虽然只记载了两个国家的事情,但其他各国合纵连横、结交盟约,其中的真情假意、变幻莫测,无不详尽具备,因此谈论西方历史掌故的人,可以把它作为借鉴。只是匆忙执笔,或许担心内容冗杂芜乱,尚有待于日后重新编辑,但我自己知道它必定流传于后世,这是毫无疑问的。癸酉年,香海(广州)的各位同人集资设立印局,创办日报,聘请我总揽其事,我的著述才得以依次排印。光绪五年己卯,我前往东瀛(日本)游历,借此休养久病的身体,洗去烦忧。途经上海,放舟苏州,得以重见故乡的风景。阔别二十年矣,真觉得城郭依旧,人民却已不同,有丁令威化鹤归来的情景。亲身历经沧桑巨变,生还故里,这原本是我当初未曾预料到的。到达日本后,我遍历崎阳、神户、浪华、西京等名胜,在江户居住了七十天,广泛结交那里的贤士大夫,一时前来拜师求学的门外鞋履满屋,聚会讲学、开设讲坛,无日无之,唱和的诗作,颇有豪气。期间又游览日光山,遍览诸瀑布,穷尽幽深之处。我将要归国时,日本的贤士大夫在中村酒楼为我饯行,星使、参赞以下到场的一百多人,日本人说这是自开国数千年来所未有的。我久居粤东,心中郁郁不欢,常常想着归隐故乡耕种,选择在莫厘、邓尉之间定居,建造三间小屋,开辟五亩园子,藏书数万卷,买田一二顷,在其中徜徉诵读,悠闲地度过晚年,以此终老。然而这个愿望最终未能实现,难道不是天意吗?唉!我虽然流徙边远之地,僻处荒野,但眷念家国,未曾有一天忘记。曾经说这十几年间,时局一变,太平天国、捻军、回民、苗民之乱悉数平定,左帅用兵新疆,扩张领土数万里,功震寰宇,威行边疆,赫然显现中兴的盛烈。然而西方大小各国,叩关通商,往往以兵力辅助商力,所到各港口,设官驻军,战船相望,每每挟持其长处,从而凌侮我国,来的必然答应,请求的必然满足,一旦发生龃龉,环伺我国的有数十个国家,腹心肘腋间遍布森严列阵,几乎到了国家不能成为国家的境地。唉!这大概是误用了羁縻的说法,而驾驭未能得当。近来日本兼并琉球,俄国占据伊犁,我国朝廷持节前往询问,却担心失和,形势岌岌可危。我对外感于时势的艰难,对内愤于措施的颠倒,旧疾突然发作,假如祈求死亡得以死亡,又有什么遗憾呢。我有一个弟弟叫利贞,字叔亨,又字谘卿,读书未能成名就去世了,年仅二十七岁。有一个姐姐叫媖,字伯芬,嫁给吴村周氏,癸酉年六月先于我去世。我的妻子杨氏梦蘅,名保艾,字台芳,结婚仅四年就在上海去世。续娶林氏,名琳,字怀蘅,又字泠泠。在经历患难中与我同甘共苦。我没有儿子,有两个女儿,大的叫婉,字苕仙,嫁给吴兴茂才钱征,早逝;小的叫娴,字樨仙,生来不能说话,唉!我既没有儿子,又夺去我的女儿,不明白造物主对待我为什么如此刻薄残酷!自始祖必宪至今二百四十余年,七代相承,五代单传,仅有男子十五人,我以下有堂侄三人,相继夭折,于是自明朝以来,硕果仅存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上天所要废弃的,谁能振兴?上天不仅困厄我,或许还将以此毒害王氏家族。恐怕王氏一线延续,到我这里就断绝了。唉!不是大可痛惜吗?更奇怪的是,曾祖父娶沙氏,祖父娶李氏,父亲娶朱氏,她们家都没有后代。我的弟弟娶夏氏,幼年都亡故。我先娶杨氏,危险得几乎断绝,继娶林氏,也已没有祭祀,祖姑嫁汪家,伯姑嫁曹家,宗庙都断绝了。我的宗族党羽无存,亲密亲属稀少,侧身天地之间,形影相吊,难道上天生我就是让他孤独吗?我每念及此,未尝不拔剑砍地,呵斥墙壁质问上天。我年少时承受庭训,从九岁到成童,读完群经,旁涉诸史,维说无不贯通,一生的学业都基于此,此后奔走四方,无暇潜心默识了。父亲在世时未曾享受我一天的奉养。奉养母亲居住在沪上,小船奔波于道路,甘美的饮食缺乏,但母亲绝无不满的神色,只是勉励我忠义节廉而已。我的母亲本来知书识大体,四五岁时,字义都由母亲口授,夏夜纳凉,常常给我讲述古人节烈的事迹,我听到艰苦处,往往哭失声,因此八九岁就通晓说部。吴门既乱,母亲忧形梦寐,等到我遭遇奇祸,母亲竟因忧虑而丧生,我因此积惨终身,痛欲剜心,赎难糜体,虽然仍然苟活于人世,不可再为人了。我在诗文上无所师承,喜欢就下笔,往往不能自休,生平未曾属稿,常挥毫对客,滂沛千言,忌者或訾其出之太易。至于身遭谗谤,目击乱离,怀古伤今,忧离吊逝,往往歌哭无端,悲愉易状,天下伤心人别有怀抱也。我近来潦倒颓唐,百事俱废,去冬咯血,至今未愈,日在药炉火
边作生活,深惧一旦溘然,平生著述必为人拉杂摧烧,因先将诗录八卷检付手民,其余藏于行箧者尚多,不足供糊窗覆瓿。因病得闲,聊自料理,所著有《春秋左氏传集释》六十卷、《春秋朔闰考》三卷、《春秋日食辨正》一卷、《皇清经解札记》二十四卷、《瀛壖杂志》六卷、《台事窃愤录》三卷、《普法战纪》十四卷、《四溟补乘》三十六卷、《法志》八卷、《俄志》八卷、《美志》八卷、《西事凡》十六卷、《瓮牖余谈》十二卷、《火器说略》三卷、《乘桴漫记》一卷、《扶桑游记》三卷、《海陬冶游录》七卷、《花国剧谈》二卷、《老饕赘语》十六卷、《遁窟谰言》十二卷、《淞隐漫录》十六卷、《弢园文录》八卷、《弢园文录外编》十二卷、《蘅华馆诗录》八卷、《弢园尺牍》十二卷、《弢园尺牍续钞》四卷,都二十有六种。生而作传,非古也。老民盖惧没世无闻,特自叙梗概如此。
译我平日忙于生计,深深担忧一旦突然去世,平生所写的著作必定被人杂乱地毁弃焚烧,因此先将诗作八卷整理好交给刻工刊印,其余藏在行囊中的还很多,不足以用来糊窗户或盖酱缸。因为生病得以空闲,姑且自己整理一下,所著有的《春秋左氏传集释》六十卷、《春秋朔闰考》三卷、《春秋日食辨正》一卷、《皇清经解札记》二十四卷、《瀛壖杂志》六卷、《台事窃愤录》三卷、《普法战纪》十四卷、《四溟补乘》三十六卷、《法志》八卷、《俄志》八卷、《美志》八卷、《西事凡》十六卷、《瓮牖余谈》十二卷、《火器说略》三卷、《乘桴漫记》一卷、《扶桑游记》三卷、《海陬冶游录》七卷、《花国剧谈》二卷、《老饕赘语》十六卷、《遁窟谰言》十二卷、《淞隐漫录》十六卷、《弢园文录》八卷、《弢园文录外编》十二卷、《蘅华馆诗录》八卷、《弢园尺牍》十二卷、《弢园尺牍续钞》四卷,总共二十六种。人活着就为自己写传记,不是古人的做法。我大概是害怕死后默默无闻,特意如此叙述自己的大致情况。
先室杨硕人小传
硕人杨氏,名保艾,字台芳,后余为更其字曰梦蘅,茝汀先生讳隽第三女,醒逋茂才名引传之胞妹也。早失怙恃,育于叔氏,少即敏慧,代婶持家事,操井臼,饬簠簋,靡不具有条理。虽不知书,而于儿童塾中课本琅琅成诵。娴静寡语,能识大体,诸姑伯姊间和气相尚,务得其欢。丁未正月,硕人年二十有一归余,时余假舍锦溪,结缡旬日,惘然就道,初不知儿女子别离之苦。寒宵酒醒,长夜雨阑,时时念及。既而先君子橐笔沪城,余遂授徒于家。硕人性嗜酒,自至余舍,口不近杯杓。每值花香入牖,月影侵帘,间与小饮,顾而乐之。是冬育一女,字曰苕仙。明年夏,先君子见背,家日益落,余遂佣书来斯,久相隔绝,明明圆月,耿耿良宵,寤寐怀人,辗转反侧。腊底旋里,聚不过十日,冒雪解维,匆匆遽去,黯然魂销,惟别而已。春间卜宅城L,衡门三板,得奉高堂,教弱弟,时与硕人筹米盐琐屑焉。讵料巢幕之燕甫得枝栖,而讹言蜂起,又复分飞邪?迨至中秋,重聚兹土,时硕人已久劳患病,携药饵数十裹来,掷诸箧底,不肯遽服,未十日遽遭惨变。嗟乎!苟逆知其如此,何忍一日离之而他适哉?犹忆戊申七夕,中庭乞巧,硕人小病初起,凭阑望河汉,忽谓余曰:“星士推余命,谓寿弗永,若得在君家生一子而死,虽九京亦所瞑目。”不意昔之谰言,竟作今之谶语,言犹在耳,思之刺心。余虽处城市,弥思山泽。李衡伉俪,高柔倡随,亩川作室,而今已矣,尚何言哉!硕人体魄尚厝于龙潭,佣书事毕,思附先垄以葬焉。追念畴曩,宛如梦幻,宵阑月黑,溽暑逼人,和泪研墨,略志梗概,以备他日乞言于文学之君子。
潘孺人传略
呜呼!我友管君秋初,盖世之深于情者也。秋初之室潘孺人,贤而慧,娶仅四年而逝,没逾五六年而哀不能忘,此寻常人之所难能也。秋初遍征海内诸名士赋诗悼亡,积数百首,将付剞劂氏,冀有以不朽之,乞传于余,三年未有以应。时余往还于吴山粤水间,秋初觌面,必申前请。余知孺人平日之德容才艺,必有大过乎人而足以传者,不然何以系于秋初之心若是其专且久也。余与孺人同里闬,潘氏又属世交,忝附戚谊末,知孺人莫余若。特余久旅天南,与故乡闻问隔绝,间有书来述琐屑事,谓闺阁中女子,既慧且贤,既贤且孝,莫如潘氏姝。旋闻适我友管君秋初,窃幸其得所归也。方谓瑶质琼姿,互相辉映,乃不意玉折兰摧,不转瞬间,已作轻尘坠雨耶!宜乎秋初之叹息弗置也。孺人姓潘氏,名珠,一名媚兰,字素五,甫里人,为焕卿先生第五女,恕斋解元从妹。少出诗礼之家,一门群从,俱娴翰墨。孺人尤静好幽闲,慧中秀外,灵警异常。六七岁即不肯与诸女伴嬉戏,弄笔砚,亲文字,见碑帖辄欲摹仿,必求其肖而后已。尝执卷问字于兄,一二遍后即已琅琅上口,于唐、宋诗词尤若素所诵习,时参异解,别有会心,诸兄咸叹其敏慧。使充其学力,何难继响蕙、芬,而追踪谢、鲍也哉?于是里中有女博士名,咸称为慧女子。庚申赭寇之乱,随父母避居乡落,孺人年甫九岁,已如成人,茅檐蔀屋,安之若素,泊如也。闲则习女红,刺绣织组无不工,佐母持家政,井然有条理,臧获辈不知其出自孺人也。避寇同居者咸羡之,谓生妇如潘家娃,可无憾矣。事亲能先意承志,以是尤得母氏怜。无何,发逆搜及村僻,长兄葵生少尉以拒贼死,昆弟姊妹相继夭亡。父母以乡落不可居,仍还里中,然积蓄以是一空。辛酉初夏,母氏患疡,势频于危,昼夜呼号,孺人侍汤药,问医卜,焚香祷天,愿减己算以益母寿,支持内外,足无停趾,身无宁息,如是者两阅月,而母竟没。既伤兄难,复痛母丧,哀毁逾常,骨立形消,里中咸称之为孝女。孺人生平无疾言遽色,忧喜不见于面,端婉谨慎,能识大体。家中人有涉于争者,必曲意排解之曰:“门庭有福,惟和气乃能致之也。”嫂氏不能善事翁,携
译先室杨硕人小传
硕人杨氏,名保艾,字台芳,后来我给她改字为梦蘅。她是茝汀先生讳隽的第三个女儿,也是醒逋茂才名引传的胞妹。她早年失去了父母,由叔父抚养长大。从小就很聪明灵慧,代替婶婶操持家务,管理井臼饮食,整治祭器食具,没有一样不井井有条。虽然她不识字,但对于儿童私塾里的课本,却能朗朗上口地背诵。她娴静少言,能识大体,在姑母和姐姐们之间,以和气相待,务求让她们欢心。丁未年正月,硕人二十一岁嫁给我,当时我借住在锦溪,成婚十天,我就怅然上路,起初并不知道儿女离别之苦。寒夜酒醒,长夜雨停,常常思念她。不久,我先父带着笔墨到上海谋生,我于是在家授徒。硕人性子喜欢喝酒,自从到了我家,口中不再接近酒杯。每当花香透窗,月影侵帘,偶尔小酌,看着便感到快乐。这年冬天生下一个女儿,取字叫苕仙。第二年夏天,我先父去世,家道日益衰落,我于是受雇抄书来到此地,长期相互隔绝,面对明亮的圆月,美好的夜晚,睡梦中都怀念她,辗转反侧。年底回家,相聚不过十天,冒着雪解开缆绳,匆匆离去,黯然魂销,只有离别而已。春天在城里选址建房,简陋的门板,得以奉养高堂,教导年幼的弟弟,时常与硕人筹划米盐琐碎之事。哪料到巢幕上的燕子刚得到树枝栖息,谣言却像蜂群一样兴起,又要再次分离吗?等到中秋,再次在这块土地上团聚,当时硕人已经因长期劳累而患病,带着几十包药来,扔在箱子底下,不肯立即服用,不到十天就遭遇了惨变。唉!如果预先知道会这样,怎么忍心离开她一天而到别处去呢?还记得戊申年七夕,在庭院中乞巧,硕人小病初愈,靠着栏杆望着银河,忽然对我说:“星士推算我的命,说寿命不长,如果能在你家生一个儿子然后死去,即使死了也瞑目。”没想到昔日的妄言,竟成了今天的谶语,话还在耳边,想起来刺心。我虽然身处城市,却更加思念山泽。李衡夫妇,高柔夫妻相随,在田间建造房屋,如今已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硕人的遗体暂厝在龙潭,我佣书的事结束后,想着依附先父的墓地安葬她。追念往事,宛如梦幻,夜深月黑,暑气逼人,含泪研墨,略记梗概,以备日后向文学君子请教。
潘孺人传略
唉!我的朋友管君秋初,是世上深情的人。秋初的妻子潘孺人,贤惠而聪慧,结婚仅仅四年就去世了,去世过了五六年而哀痛不能忘记,这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秋初广泛征求海内各位名士写诗悼念亡妻,积累了几百首,将要交给刻工刊印,希望借此使她不朽,向我请求写一篇传,三年没有回应。当时我在吴山粤水之间往返,秋初见面,必定重申前面的请求。我知道孺人平日的德行、容貌、才艺,必定有大过人之处而值得传颂,不然怎么会牵系在秋初心中如此专一且长久呢。我与孺人同乡,潘家又是世交,我沾亲带故,了解孺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只是我长期旅居天南,与故乡音讯隔绝,偶尔有书信来讲述琐碎之事,说闺阁中的女子,既聪慧又贤惠,既贤惠又孝顺,没有比潘家姑娘更好的。随即听说她嫁给了我的朋友管君秋初,私下庆幸她找到了归宿。正以为美玉般的品质与姿容,互相辉映,没想到玉碎兰摧,转眼间,已化作轻尘坠雨!难怪秋初叹息不止。孺人姓潘,名珠,又名媚兰,字素五,是甫里人,为焕卿先生的第五个女儿,恕斋解元的堂妹。她从小出身于诗礼之家,一门亲戚,都精通文墨。孺人尤其静好幽闲,内慧外秀,灵警异常。六七岁时就不肯与女伴嬉戏,玩弄笔砚,亲近文字,见到碑帖就想模仿,一定要写得像才罢休。曾经拿着书卷向哥哥问字,读上一两遍后就能朗朗上口,对于唐、宋诗词尤其像平时诵读过一样,时常提出不同的见解,别有会心,哥哥们都赞叹她的聪慧。如果充分发挥她的学力,何难追随蕙、芬的脚步,追踪谢、鲍的风格呢?于是乡里有女博士的名声,都称她为慧女子。庚申年太平天国战乱,跟随父母避居乡间,孺人年仅九岁,已像成人,茅檐破屋,安之若素,淡泊宁静。闲暇时练习女红,刺绣织带没有不精通的,辅助母亲操持家政,井然有序,仆人们不知道她出自孺人之手。避乱同居的人都羡慕她,说娶到像潘家姑娘这样的媳妇,可以没有遗憾了。侍奉父母能先意承志,因此尤其得到母亲的怜爱。不久,太平军搜查到偏僻村落,长兄葵生少尉因抵抗贼寇而死,兄弟姊妹相继夭亡。父母认为乡间不可居住,仍回到城里,然而积蓄因此一空。辛酉年初夏,母亲患疮疡,病情危急,昼夜呼号,孺人侍奉汤药,询问医生占卜,焚香祈祷上天,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以增加母亲的寿命,支撑内外,脚不停步,身无宁息,这样过了两个月,而母亲竟然去世。既悲伤兄长遇难,又痛惜母亲丧逝,哀痛过度超过常人,骨立形消,乡里都称她为孝女。孺人生平没有疾言遽色,忧喜不形于色,端庄婉约谨慎,能识大体。家中有人涉及争执,必定曲意排解说:“门庭有福,只有和气才能招致。”嫂子不能好好侍奉公公,带着
子隔户别炊。焕卿先生衰年多病,服食起居悉孺人为之调护。外综家政,内侍严亲,更周旋于姑嫂之间,其事弥劳,其心独苦,里中人咸喷啧称孺人为贤。顾家益贫,赖孺人十指以供菽水,世家名族知孺人者争求婚焉,孺人愿效婴儿子故事,撤环M以养父,以是至年二十有五犹待字也。我友管君秋初,方求嘉耦,素闻孺人贤,曰得妇如此足矣。遂以玉镜台行聘。光绪二年九月,篱菊花开,嘉礼乃成。孺人奉姑以敬,相夫以顺,处妯娌以和,一家中上下无间言。秋初家贫,幕游以糊其口,春秋佳日,始得一归,孺人时援大义以相箴勉,每曰:“人子远游,使老母倚闾,非所以为孝也。若得布衣蔬菜食,乐道安贫,卜居于近城佳山水处,半村半郭,宜读宜耕,洁甘旨以奉高堂,课诗书以教门下士,斯亦可尽天伦之乐事矣,何必疏定省,旷晨昏,而仆仆为饥驱哉!”管君虽韪其言,而终不能共挽鹿车归隐于衡门、泌水,则境为之也。孺人不慕富贵而淡于荣利,不已高于人一等哉!孺人故知书识字,自归管君,中馈操劳,未暇时亲笔墨。然当月夕花晨,尚与管君阄题角胜,或作一二绝句以写当前清景,亦复斐然可诵,惜随手弃置,绣箧中未尝存稿也。丁丑季秋,忽患目疾,右目视物不甚了,每延医,辄不许曰:“久必自痊,何烦乞灵于药石哉?”是冬,举一子,仅两月,得惊疾殇。己卯春,又举一子,逾月又殇。兰梦两征,方共欢庆,乃不意玉碎珠沉,不得一全,以此郁荃怀,伤蕙抱,卒至于不起哉。孺人既以殇子得疾,数谒名医,终罔见效。病未剧,犹明妆净服,强自起坐。卒之前一日,泫然执秋初手而告之曰:“余病殆不能生矣。堂上年高,幸勿远离,缺于侍奉。君尚无嗣,望孙綦切,我死,其早续琴弦,毋拘小节,虽在九原,亦所瞑目。”秋初涕不能抑,越夕竟逝,得年仅二十有八,时光绪己卯六月三日也。以上皆秋初过余淞北寄庐,酒阑茗罢为余缕述如此。适当暮春三月,花落鸟啼,宵深风雨,檐溜滴沥,与秋初伤离叹逝之声相应答。呜呼!我固知秋初深于情者也。虽然,奉倩神伤,黄门肠断,自古闺闱笃志,伉俪同心者无不如是。以潘孺人之清丽能文,婉娴可念,固世所难得者,乃竟使之憔悴抑郁,致不永年,亦足悲已。余窃叹天何厄之甚也。余亦二十三岁早赋悼亡,杨硕人梦蘅年盖亦仅二十有四,与秋初有同悲焉。今为潘孺人作传,追念前事,重触老怀,哽咽摧藏,不能自已。急道写录,以付秋初,毋再使余泪涔涔堕也。光绪十年岁次甲申季夏三月下瀚,余方还自粤东,小住春申浦上,养疴杜门,颇有余闲,因秋初力索,援笔而为此传。
译你隔着门另起炉灶做饭。焕卿先生年老体弱多病,穿衣吃饭和日常起居全靠这位妇人细心照料。她在外统筹管理家务,在内侍奉尊亲,还要周旋于婆媳姑嫂之间,事务越发辛劳,内心独自苦楚,乡里人都啧啧称赞这位妇人贤德。然而家境日益贫困,依靠这位妇人十指劳作来供给父母粗茶淡饭,世家名族中了解这位妇人的争相向她求婚,这位妇人愿意效仿婴儿子的事迹,摘下耳环首饰来供养父亲,因此直到二十五岁还未许配人家。我的朋友管秋初,正想寻求美好的配偶,一向听说这位妇人贤德,说得到这样的妻子就足够了。于是用玉镜台作为聘礼。光绪二年九月,篱笆边的菊花盛开,美好的婚礼才完成。这位妇人侍奉婆婆恭敬,对待丈夫顺从,与妯娌相处和睦,全家上下没有闲话。管秋初家境贫寒,在外做幕僚以糊口,只有春秋美好的日子,才能回家一次,这位妇人时常引用大义来劝勉他,常说:“做儿子的远行,让老母亲倚门盼望,这不是孝道。如果能吃粗布蔬菜,安贫乐道,在近城山水优美的地方定居,半乡村半城郭,适宜读书耕种,准备洁净美味的食物供养父母,教导诗书给门下的学生,这也可以尽享天伦之乐了,何必疏远对父母的问候,荒废早晚的侍奉,而奔波劳碌为饥饿所驱赶呢!”管秋初虽然认为她的话正确,但最终不能一起挽着鹿车归隐于衡门、泌水,这是环境造成的。这位妇人不羡慕富贵而淡泊名利,难道不是比一般人高出一等吗!这位妇人本来识字读书,自从嫁给管秋初,操持家务辛劳,没有闲暇时常亲近笔墨。但在月夕花晨之时,还和管秋初抽签选题比赛,有时写一两句绝句来描绘眼前的清景,也写得文采斐然值得诵读,可惜随手丢弃,绣箱中不曾保存稿件。丁丑年深秋,忽然患眼病,右眼看东西不清楚,每次请医生,总是不允许,说:“久了自然会痊愈,何必麻烦求助于药物呢?”这年冬天,生下一个儿子,才两个月,因受惊吓患病夭折。己卯年春天,又生下一个儿子,过一个月又夭折。兰梦两次应验,正共同欢庆,没想到玉碎珠沉,不能保全一个,因此忧郁满怀,悲伤难抑,最终导致不起床来。这位妇人因为孩子夭折而患病,多次拜访名医,最终没有见效。病情不严重时,还梳妆打扮,勉强起身坐起。去世前一天,流泪握着管秋初的手告诉他说:“我的病大概不能活命了。堂上父母年高,希望你不要远离,以免侍奉缺位。你还没有子嗣,渴望孙子的心情很迫切,我死后,希望你早日续弦,不要拘泥于小节,即使我在九泉之下,也安心闭目。”管秋初泪水无法抑制,过了一夜竟然去世,年仅二十八岁,时间是光绪己卯年六月三日。以上都是管秋初到我淞北寄庐,酒尽茶罢时为我详细叙述的。正值暮春三月,花落鸟啼,夜深风雨,屋檐水滴沥沥,与管秋初悲伤离别感叹逝去的声响相互应和。唉!我本来就知道管秋初深情的人。虽然如此,奉倩神伤,黄门肠断,自古以来闺阁中志向坚定,夫妻同心的人没有不是这样的。以潘氏妇人的清丽能文,温婉贤淑令人怀念,本来就是世间难得的,竟然让她憔悴抑郁,导致寿命不长,也足以悲伤了。我私下感叹上天为什么如此残酷。我也二十三岁就写了悼亡诗,杨硕人梦蘅年龄也才二十四岁,和管秋初有同样的悲伤。现在为潘氏妇人作传,追念往事,再次触动旧情,哽咽悲痛,不能自制。急忙写下记录,交给管秋初,不要再让我泪水不断落下。光绪十年甲申年季夏三月下旬,我刚从粤东回来,暂住春申浦上,养病闭门,颇有闲暇,因为管秋初极力请求,提笔写了这篇传记。
袁观察保庆传
袁君保庆,河南陈州府人,以孝廉从军,积功至盐运使衔。幼时伉爽有大志,读先儒书,能融贯大义,身体力行。咸丰年间,发捻交讧,陈州为四战之区,袁君练集民团,讲习拳勇技击之法,捍卫里闾,众咸信服。袁君甲三,其叔父也,统兵临淮,自成一军,因随之至营。其时正值饷竭兵疲,危殆万状,能以忠信固结饥军,远近震慑,声名遂骎骎起矣。旋调办理团练,专在颍、陈一带统领各军,往来南阳、汝、光各州县,亲冒锋镝,战功著焉,迭由郎中洊擢道员。袁君胆识俱优,临阵辄身先士卒,能与士卒同甘苦,故士卒乐为之用。前后两江督臣倚之如左右手,盖其性情恳挚,器识沉毅,不随流俗为转移,故见许于上官如出一口。卒以积劳病没,远近无不惜之。时袁甲三母尚在堂,年九十有七而神明不衰,袁君弥留之际,以不及终事为憾。从戎十有余年,清芬亮节,炳耀人耳目间,亦非常人哉。
法国儒莲传
儒莲先生通中西之学,今之硕儒名彦也。生于一千七百九十九年,卒于一千八百七十三年,寿七十有五。欧洲之人,无论识与不识,无不同声悼惜,以为山斗之望自此而倾矣,欧洲学人又弱一个,承学之士将何所问津耶?按先生世系本出自犹太,而隶法国籍,世居京师巴黎。父某精制造机器,有名于艺苑间。先生少即嗜学,于各国语言文字,深所笃好,天资警敏,学无不通,希利尼古文语不由授受而能,人皆惊为圣童复出。及长,文名噪于国中,当轴者以重币征聘,延为法京藏书楼副监督,继又为法国翰林院掌院学士。翰林院者,群儒荟萃之所在,其中讲德修业者也,凡闻望之士始得预焉,欧洲惟法国有此名。院中藏书三万卷,皆中国典籍也,别国之书,几于连楹充栋。先生于华文有癖嗜,既入院,穷昼夜之力,研摩考索,不一年遂造其奥,于是手握铅椠,日事翻译。先著腊顶字《孟子》,继译《灰阑记》、《赵氏孤儿记》、《白蛇精记》,虽皆曲院小说,而抉剔入微,明畅通达,人见之一览即解。旋译《太上感应篇》、《蚕桑辑要》、老子《道德经》、《景德镇陶录》,钩疑抉要,擘绩条分,骎骎乎登大雅之堂、述作之林矣。咸丰癸甲以来,潜心内典,考证禅宗,所译则有《大慈恩寺三藏大法师传》、《大唐西域记》,精深详博,殆罕比伦,于书中所载诸地,咸能细参梵语,证以近今地名,明其沿革,非今之缁流衲子所能道其万一也。他若《汉学指南》等书,乃撰以训导后学者,具有精意。以是四方负笈从游者自远毕集,户外屦满,皆以得出先生门下为荣。先生诱掖奖劝,亹亹不倦,其训诲有序,指授有方,因材授学,各有专科,从不躐等而进,凡经先生诲示者,率成名而去。先生既造就人材,乐育后进,为国家储才待用,而又谦德自持,虚怀能受,人有一材一技之长者,必为揄扬恐后,誉之弗容口,爱贤下士,有可知已。先生躯干肥硕,精力充裕,自少迄老,无一日释书不观。虽年逾古稀,而丰神矍铄,步履如恒人。无子,止一女,知书媚学,以不栉才人称于时,先生爱之不啻掌上珍。同治七年以微疾遽殒,年仅十有六龄,先生哭之,逾年而哀。妻年亦相若,白首齐眉,有倡随之乐,家虽中资,而服御饮食务以俭啬。普围城时,先生幸得无恙,至是以寿终里舍。余耳先生名久矣,至英土后,乃以书札通问讯,承先生奖誉过甚,时以文字相折衷。言旋时,道出巴黎,始得一挹丰采。方谓重晤有期,不谓先生遽归道山。呜呼!先生足迹虽未至中国,而在其国中译习我邦之语言文字将四十年,于经史子集靡不穷搜遍览,讨流溯源,岂近今所可得哉?特拾摭其生平行谊,略述梗概如此。如先生者,谓非穷经嗜古之儒哉。
英医合信氏传
西医合信氏,英之伦敦人。明于医理,于十三科咸所精究,而尤能以新意变通。在英伦医院考列超等,后欲行其道于中土,遂至粤东,设院于羊城西关外金利埠,曰
译袁观察保庆传
袁保庆先生,是河南陈州府人,凭借孝廉的身份参军,累积军功至盐运使的官衔。他年幼时刚直爽朗,胸怀大志,研读先儒著作,能够融会贯通其中的大义,并且亲身实践。咸丰年间,太平军与捻军交战,陈州成为四面受敌的战区,袁先生组织训练民间团练,讲授拳术和格斗技艺,保卫乡里,众人对他都很信服。袁甲三是他的叔父,统领军队驻扎在临淮,自成一支军队,袁先生因此跟随他到了军营。当时正值军饷断绝、士兵疲惫,形势万分危急,他能够凭借忠诚和信义稳固团结饥饿的军队,令远近震慑,名声于是迅速崛起。不久调任办理团练事务,专门在颍州、陈州一带统领各军,往来于南阳、汝州、光州等州县,亲身冒着箭矢刀枪,战功显著,接连从郎中升迁至道员。袁先生胆量和见识都很优秀,临阵总是身先士卒,能够与士兵同甘共苦,所以士兵乐于为他效力。前后两江的总督都把他当作左右手倚重,大概是因为他性情诚恳真挚,器量见识深沉坚毅,不随波逐流,所以受到上级官员的一致赞许。最终因积劳成疾去世,远近无不惋惜。当时袁甲三的母亲还在世,年纪九十七岁但精神不衰,袁先生临终之际,以未能尽孝送终为遗憾。他参军十多年,清高的品德和亮节的操守,闪耀在人们的眼耳之间,也是非常人所能做到的。
法国儒莲传
儒莲先生精通中西学问,是当今的杰出学者和名士。他生于一千七百九十九年,卒于一千八百七十三年,享年七十五岁。欧洲的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没有不同声哀悼惋惜的,认为像泰山北斗那样的仰慕对象从此倾倒了,欧洲的学者又少了一个,求学的人将向谁请教呢?查考先生的家世原本出自犹太,但隶属法国国籍,世代居住在京城巴黎。他的父亲精通制造机器,在艺术界有名望。先生年少时就喜爱学习,对各国的语言文字,非常笃好,天资聪敏,学问没有不通晓的,希腊古文和语言没有经过传授就能掌握,人们都惊叹他是圣童再世。等到成年,文名在国中轰动,当权者用重金征聘他,聘请他担任法国京城藏书楼的副监督,后来又担任法国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翰林院是众多儒者聚集的地方,其中讲求道德修养学业,凡是有声望的人士才能参与,欧洲只有法国有这个名称。院中藏书三万卷,都是中国典籍,其他国家的书籍,几乎堆满屋梁和栋梁。先生对中文有特别的嗜好,进入翰林院后,耗尽昼夜的精力,钻研考索,不到一年就探求到了其中的奥妙,于是手握笔砚,每天从事翻译工作。先著成用拉丁字母拼写的《孟子》,接着翻译《灰阑记》、《赵氏孤儿记》、《白蛇精记》,虽然都是戏曲小说,但剖析细微,明白通畅,人们一看就懂。随后翻译《太上感应篇》、《蚕桑辑要》、老子《道德经》、《景德镇陶录》,钩深致远,剖析条理,渐渐地登上了高雅的殿堂,进入了著述的行列。咸丰癸酉、甲戌年以来,潜心研究佛典,考证禅宗,所翻译的有《大慈恩寺三藏大法师传》、《大唐西域记》,精深详博,几乎没有可比拟的,对于书中记载的各个地方,都能仔细参究梵语,用当今的地名加以印证,阐明其沿革,这不是当今的僧侣所能说出一二来的。其他如《汉学指南》等书,是撰写用来训导后学的,具有精深的意旨。因此四方背着书箱跟随他学习的人从远方全部聚集而来,门外鞋子都满了,都以能出在先生门下为荣。先生诱导鼓励,勤勉不倦,他的教诲有次序,指导有方法,根据学生的资质教授学问,各有专科,从不越级而进,凡是经过先生教诲的人,大多成名后离去。先生既培养了人才,乐于培育后辈,为国家储备人才以备使用,而又谦虚自持,虚心能接受意见,别人有一点长处,必定极力赞扬唯恐落后,称赞得口都不停,爱贤下士,由此可见一斑。先生身体肥胖结实,精力充沛,从少年到老,没有一天放下书不看的。虽然年纪超过七十岁,但精神矍铄,步伐像平常人一样。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知书达理喜爱学习,以不戴头巾的女才子闻名于当时,先生疼爱她不像掌上明珠。同治七年因小病突然去世,年仅十六岁,先生哭她,一年后哀痛才止。妻子年纪也差不多,白头偕老,有夫妻和睦的乐趣,家里虽然中等资产,但服饰饮食务必节俭。普法战争围城时,先生幸免于难,至此在乡里寿终正寝。我听说先生的名字很久了,到了英国后,才用书信互通问候,承蒙先生过分奖誉,时常用文字互相切磋。回国时,路过巴黎,才第一次得以瞻仰风采。正以为重逢有期,没想到先生突然去世。唉!先生足迹虽然未到中国,但在他的国家翻译学习我国的语言文字将近四十年,对于经史子集无不广泛搜求阅览,探讨源流,岂是近今之人所能做到的呢?特地搜集他生平的事迹,略述梗概如此。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穷究经典、嗜好古学的儒者吗。
英医合信氏传
西医合信先生,是英国伦敦人。通晓医理,对于十三科都精研,而尤其能够以新意变通。在英国的医院考试中位列超等,后来想要在中国推行他的医术,于是来到广东,在羊城西关外的金利埠设立医院,名叫
惠爱医馆,舍药施医,至者甚众,无不应手奏效,而去求医者几于其门如市,户限为穿,于是合信氏之名遂遍粤东人士之口。在粤时著有《博物新编》,词简意尽,明白晓畅,讲格致之学者,必当由此入门,奉为圭臬。以中国向有铜人明堂图,辨窍穴之方位,证脉络之流通,华医家皆以此为金科玉律。合信嫌其语焉不详,挂漏殊多,未足为法,乃别撰《全体新论》一书,外而筋骸节干,内而腑脏络包,无不精详赅备,洞见要处。潘君仕成特为之刊入《海山仙馆丛书》中,一时脍炙人口。咸丰六年,中外交涉事起,西关之人喜于生衅,选事者集众举火遽焚其馆,医书图画绘于石版者悉成灰烬。合信避兵至上海,公馀之暇,著书自娱。时金陵管君小异方旅寄邓尉,西士艾约瑟偶游其地,一见悦之,载之至沪,偕合信翻译各书,两年间著有《西医略论》,专讲疮疡,外科之正宗也,其次有《妇婴新说》、《内科新说》,于后附以西国药石,亦泰西本草之别行本也。合信自至中国二十余年,活人无算,艺术之精,近日罕埒。其为人谦逊和蔼,谨默肫笃,有古君子风。以咸丰九年春,言旋梓里,游橐中所蓄无赢赀,家居况味萧然,门可罗雀。旋患牙风,几毁其半面,而自以药石治之始愈。顾其脑受病已深,每遇事若有所忘,或无端独自笑语。同治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以疾终于家,寿六十有四。噫!合信氏虽寂寞于当时,必显扬于身后,其所著五书,今已风行海内,不胫而走,没世之称可为操券也已。
译惠爱医馆,施舍药物、免费行医,前来求治的人非常多,没有不随手见效的,以至于求医的人多到门前像集市一样,门槛都被踩破了,于是合信的名字便传遍了广东人的口中。他在广东时著有《博物新编》,言辞简练而意旨完备,明白晓畅,研究格致之学的学者,必定应当由此入门,将其奉为准则。因为中国向来有铜人明堂图,用来辨别穴位的位置,验证经络的流通,中医家都把它当作金科玉律。合信嫌它叙述不详,遗漏太多,不足以作为法则,于是另外撰写了《全体新论》一书,外部的筋骨关节,内部的脏腑脉络,无不精详完备,洞察要害之处。潘君仕成特意将其刊印收入《海山仙馆丛书》中,一时间广为流传。咸丰六年,中外交涉事端兴起,西关的人喜欢挑起事端,聚集群众放火焚烧了他的医馆,刻在石版上的医书图画全都化为灰烬。合信躲避战乱来到上海,在公务之余,著书自娱。当时金陵的管君小异正旅居邓尉,西方人士艾约瑟偶然游历到那里,一见之下很喜欢他,便带他到上海,与合信一起翻译各种书籍,两年间著有《西医略论》,专门讲述疮疡,是外科的正宗,其次有《妇婴新说》、《内科新说》,后面附有西方药物,也是西方本草的别行本。合信自从来到中国二十多年,救活的人无数,医术之精,近来很少有人能比。他为人谦逊和蔼,谨慎沉默且诚恳笃实,有古代君子的风度。在咸丰九年春天,他动身返回故乡,行囊中所积蓄的没有多余的钱财,居家生活清苦萧条,门庭冷落可张网捕雀。不久患上了牙病,几乎毁坏了半张脸,靠自行用药治疗才痊愈。但他的脑部受病已深,每遇到事情好像有所遗忘,或者无缘无故独自说笑。同治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他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唉!合信先生虽然在当时寂寞无闻,但必定会在身后显扬,他所著的这五本书,如今已在海内风行,不胫而走,他身后的美名可以确信无疑了。
英人栗味敦传
栗味敦,英之苏格兰人。祖读书好学,有名学校中,所与交游皆一时俊彦,性耿介,事上接下,谄渎弗形,时人多仰慕之。父亦置身庠序,朴愿自守,悃幅无华,中岁弃儒习贾,设肆于哈美顿城,以权子母,不善居积,时有折阅,因此家业渐落。娶名家女,婚礼一从节俭。一千八百十七年生味敦,汤饼筵开,几无以酬酢宾客。君生而敏慧,至性过人。知父习贸迁术不足供事畜,幼学之年,即为佣力作助薪水赀,弗辞劳瘁,罔有怨。父以其聪颖异常儿,使入塾,读诵不辍,一见于目,便了于心,人咸器重,誉之为神童,虽前人之断鼠狱,识鸡碑,无以逾焉。英国书塾例,夏苦热,给假避暑,秋凉乃复受读。君于炎夏从事工作,焚膏继晷,致力于章句,以是学骤进。幼有大志,恒以启觉颛蒙,振发聋聩为己任,务欲使物皆康阜,人尽贤良,而后夙志偿焉。弱冠代教学师宣传道德,登堂说法,口讲手画,闻者多有感泣受教者。逮壮,思传道于阿非利加洲,然自念大丈夫生而屈身草野,处莫尊而出莫贵,终不能秉钧赞理枢机,然亦当活国活人,庶不负此赋畀耳。遂请受业于名医屈罗列,于门墙为高足弟子,久之,心领神会,不特察脉辨证能得其真,而亦已深入阃奥矣。一千八百三十八年试列前茅,将应选出游,既而不果。请命国君,传道阿洲南境,悯其诚,许焉。君于是跋履道路,冲涉波涛,阅时始抵其地。时当夏初,天气清朗,初至之邑曰拿单,四周皆巉岩也。与土人交,言词和蔼,土人见其道范可亲悦之,争欲识面为快。近地有宿儒毛佛者,名噪一时,见君如旧相识,遂订莫逆交,旋以女妻之。居处十稔,凡阿洲山川之名胜,江海之源流,测览殆遍,又能熟操土音,环历内地,故于风会转移,人情向背,习俗好尚,咸洞识于胸中。一千八百五十五年,英王特赐金牌以奖之,牌中详志所由之地,以示弗谖。明年归故国,父以不禄终牖下,君哭泣尽哀,临葬之日,宾客不期而赴吊者千余人。服阕,应察阅舆图会人之聘,延为上客,无贵贱老幼敬若神明。君游阿洲已十六稔,所历数万里而遥,不特英人足迹所未经,即欧洲阖境之人,亦屐齿所不到焉。精历算,所至凡山河险阻,土产宜忌,地脉腴瘠,人情良楛,一见即辨识。何埠通商贾,何地宜种植,言之悉验,稔悉情形,可作乡导,曲径歧途,备知其详。曾致书英京日报缕析述之。一千八百五十七年,复手撰成书,追录见闻,伟论宏议,洋洋万言,游历阿洲者争奉为秘笈焉。一千八百五十八年,复游阿洲,欲穷考尼禄河源,事闻,英王简数员往从之,功垂成而君没,惜哉!使此举果成,实开后人不世之利,乃天不假年,遽尔长逝,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冯母王太安人寿文
古来之以贤母称者,类皆能训其子底于有成,克垂令名,德若子舆氏,文章如欧阳子,为举世所宗仰,而其初则皆秉于母教者也。史称崔实善绩,母有其助,虞谭在官,其母训之以节义,朝廷嘉焉。由是观之,士君子当少时,所以立身持己,砥行修名者,不独外藉于友,亦复内资于母。某忝与冯州守交有年矣,观其儒雅谨饬,跬步不苟,竞竞然惟恐一节之未至以忝所生,知其秉承于庭帏间者盖有自矣。某虽未获升堂拜母,钦挹芳徽,然侧闻母仪淑德,啧啧于闾里,乡党中交口称之如一词。盖太安人幼出名门,长归望族,端操幽闲,通达事理,持家教子,光大门闾,一乡之人,无不敬之慕之,母戒其女,姑勉其妇,无不一以太安人为法,故某闻之备得其详也。太安人父固名诸生,少即习闻诗礼,懿哲温慎,不妄言笑。继失怙恃,依于从兄。年十七,归于赠公,事舅姑笃孝尽礼。旋赠公随父习奇赢术,贸迁于外,一切家政悉太安人主之,咸秩然有条理,赠公经岁勿问也。继而赠公折阅归家,弃贾习儒,设帐授经,族中子弟咸来问字,太安人谓赠公曰:“请壹志教授,无忧家计。”无何,赠公捐馆,家道
译英人栗味敦传
栗味敦,是英国苏格兰人。他的祖父读书好学,在学界有名声,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杰出人才,性格刚正耿介,对待上司和下属,从不显露谄媚卑鄙之态,当时的人多仰慕他。他的父亲也曾在学校求学,质朴诚恳地自我约束,诚实无华,中年时放弃儒学从事商业,在哈美顿城开设店铺,以经营资本获利,但不善于囤积货物,时常有亏损,因此家业逐渐衰落。娶了名门之女,婚礼一切遵循节俭。一千八百十七年,栗味敦出生,宴席摆开,几乎没有钱来应酬宾客。栗味敦生来聪明智慧,本性超过常人。知道父亲经商不足以供养家庭,在幼年求学时,就去做佣工帮助赚取柴米费用,不辞劳苦,毫无怨言。父亲因为他比一般孩子聪颖,让他进入私塾,诵读不停,过目不忘,人们都器重他,称赞他为神童,即使是前人断鼠狱、识鸡碑的故事,也不能超过他。英国书塾的惯例,夏天酷热,放假避暑,秋天凉爽才恢复读书。栗味敦在炎夏从事工作,夜以继日,致力于文章句读,因此学业迅速进步。他幼年就有大志向,常以启发蒙昧、唤醒聋聩为己任,务必使万物都安康富足,人人都贤良,然后才算是实现了平生的志向。二十岁时代替老师宣传道德,登堂讲法,口讲手画,听的人多有感动哭泣而接受教化的。等到壮年,想到非洲去传道,但自忖大丈夫生来屈身于草野,身处卑微而地位不高,终究不能掌握权柄辅佐朝政,但也应当救国救人,才不辜负上天赋予的使命。于是请求拜名医屈罗列为师,在门下成为高足弟子,久而久之,心领神会,不仅诊脉辨证能得其真谛,而且已经深入医学的奥妙。一千八百三十八年考试名列前茅,将要应选出游,后来没有成行。请求国君,允许他在非洲南部传道,国君怜悯他的诚意,答应了。栗味敦于是跋涉道路,冲涉波涛,经过一段时间才到达那里。当时正值初夏,天气清朗,初到的城市叫拿单,四周都是险峻的山岩。与当地土人交往,言语和蔼,土人见到他道德风范可亲,很喜欢他,争着想要认识他以为快事。附近有一位老儒毛佛,名噪一时,见到栗味敦像旧相识一样,于是结为莫逆之交,不久把女儿嫁给了他。居住十年,凡是非洲山川的名胜,江海的源流,几乎都考察遍了,又能熟练操持当地语言,环绕内地游历,所以对于风尚的转移、人情的向背、习俗的好尚,都洞悉在胸中。一千八百五十五年,英王特别赐予金牌以奖赏他,牌中详细记载了所经过的地方,以示不忘。第二年回到祖国,父亲在窗下去世,栗味敦哭泣尽哀,下葬那天,不期而至前来吊唁的宾客有一千多人。守丧期满,接受察阅舆图会的聘请,被延请为上宾,无论贵贱老幼都尊敬他如神明。栗味敦游历非洲已经十六年,所经历的地方数万里之遥,不仅是英国人足迹未曾到达的地方,即使是欧洲全境的人,也是鞋齿未曾踏足的地方。他精通历算,所到之处凡是山河险阻、土产的宜忌、地脉的肥沃贫瘠、人情的善恶,一看就能辨识。哪个港口通商贾,哪里适宜种植,说的都准确无误,熟悉情形,可以作向导,偏僻小路岔道,都详细知道。曾写信给伦敦日报详细叙述。一千八百五十七年,又亲手写成书,追录见闻,宏论伟议,洋洋万言,游历非洲的人争着把它当作秘藏的书。一千八百五十八年,又游历非洲,想要彻底考察尼禄河的源头,事情上报,英王选派几名官员跟随他,功业即将完成而栗味敦去世,可惜啊!如果此举果然成功,实在为后人开创不世出的利益,然而上天不给他寿命,骤然长逝,这是天意,能说什么呢!
冯母王太安人寿文
古来以贤母著称的人,大都能训导他们的儿子达到有所成就,能够留下美好的名声,德行如孟子,文章如欧阳修,被举世所宗仰,而他们起初都是得益于母亲的教育。史书记载崔实善于绩麻,母亲有帮助,虞谭在任官职,他的母亲用节义训导他,朝廷嘉奖他。由此看来,士人君子在年少时,之所以能立身持己,磨练品行修养名声,不仅在外依靠朋友,在内也依靠母亲。我有幸与冯州守交往多年,观察他儒雅谨慎,一举一动都不苟且,兢兢业业唯恐有一节未做到而辱没父母,知道他秉承于家庭内部的教导是有原因的。我虽然没有机会登堂拜见母亲,钦仰她的芳德,但侧面听到母亲仪态淑德,在邻里间啧啧称赞,乡党中交口称颂如出一辙。大概太安人幼年出自名门,长大后嫁入望族,操守端正幽静,通达事理,持家教子,光大门庭,一乡的人,没有不敬慕她的,母亲告诫女儿,婆婆勉励媳妇,没有不以太安人为榜样的,所以我听说得很详细。太安人的父亲本来是知名的生员,年少时就习闻诗礼,贤明温和谨慎,不随便言笑。接着失去父母,依附堂兄。十七岁,嫁给赠公,侍奉公婆笃孝尽礼。不久赠公跟随父亲学习经商之术,在外贸易,一切家政都由太安人主持,都井然有序,赠公经年不过问。接着赠公亏损回家,放弃商业习儒,设帐讲授经书,族中子弟都来请教字义,太安人对赠公说:“请专心教授,不要担忧家计。”不久,赠公去世,家道
益艰,太安人力为门户计,茹荼含蘖,夙兴夜眠,弗惮劳瘁。时州守尚未成童,督教綦严,日就外传,夜篝灯课,俨若父师。性俭,耐勤苦,纺织之声彻宵旦,日用之资、束脩之馈,咸仰给十指。有时饔飧屡空,几至日中犹未举火,而太安人晏如也,故邻人无有知其困乏者。太安人苦节如此,弥足光已。其持家也,日用物必裁节之,藏有余以待乏,尝曰:“贪生于不足,防贪莫如俭。一日之用,必计次日,一岁之用,必计来岁。”常以是为法,因此家以稍裕。平居常勖州守以廉介,而每举孝弟忠信之事,娓娓言之无倦容。朔望必持斋,遇神佛必膜拜致敬,而深恶世俗女子之奉事巫觋者,曰此以邪说诬民也,每戒臧获辈无令入门。待人慈而有礼,御仆婢以恩。生平无疾言遽色,宗族亲戚中有涉争者,必为排解,人亦雅重太安人,得其一言无不立释。此皆某所闻于人者也。观太安人前后所行,虽古之贤母何以加之。今年春,太安人年七十有六,正月二十七日为设帨之辰。某辱州守附缟纻末,介寿称觞,安敢以不文辞。州守开敏有干才,能通晓古今之故,而明于当世之务,非得之于母氏所教,安能若是哉?异日求忠于孝,宣猷于国家,则所以养其亲者大而溥,永锡难老,无疆惟休,朋酒斯陈,吹笙鼓瑟,请为之歌《鲁颂》。
译处境更加艰难,太安人为了家庭的生计,忍受着如吃茶蘖般的苦难,早起晚睡,不畏惧劳累困苦。当时州守年纪尚小,太安人督促教导极其严格,白天让他跟随外师学习,晚上点灯督促功课,严肃得像父亲和师长一样。她生性节俭,能忍受勤苦,纺织的声音通宵达旦,日常生活的费用、给老师的酬金,都依靠这双手来供给。有时家中常常断炊,几乎到了中午还没有生火做饭,而太安人却安然自若,所以邻居没有人知道她的困乏。太安人守节如此艰苦,更加足以光大她的德行。她持家时,日常用品必定加以节制,储存有余以备匮乏,曾说:“贪婪产生于不满足,防止贪婪没有比节俭更好的了。一天的用度,必定要计算第二天的需要;一年的用度,必定要计算来年的需要。”她常以此作为准则,因此家道逐渐宽裕。平时常勉励州守廉洁耿直,并且每每讲述孝悌忠信的事迹,娓娓道来,毫无疲倦之色。初一十五必定吃斋,遇到神佛必定膜拜致敬,而深深厌恶世俗女子侍奉巫祝的行为,说这是用邪说欺骗百姓,常告诫仆人不让他们进门。待人慈爱而有礼,对待仆婢以恩德。生平没有疾言厉色,宗族亲戚中有发生争执的,必定为他们排解,人们也很敬重太安人,得到她一句话,没有不立刻化解的。这些都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看太安人前后的行为,即使是古代的贤母,又能超过她什么呢?今年春天,太安人七十六岁,正月二十七日是她的寿辰。我有幸被州守附在缟纻之末,借祝寿举杯之机,怎敢以文辞不佳为由推辞。州守开敏有才干,能通晓古今的道理,并且明白当世的政务,如果不是得益于母亲的教诲,怎么能这样呢?将来在孝道上求得忠诚,在国家中宣扬谋略,那么供养双亲的恩德就会广大而普遍,永远赐予长寿,无边的福泽,摆上两樽酒,吹笙鼓瑟,请为她歌唱《鲁颂》。
公祭布宜人文
呜呼!宝婺渝辉,璇源告竭,穗石帆开,甫迎芳驭,香江云黯,遽返灵軿,士女衔哀,公私交痛。夫以曹大家之淑媛,未享高年;杜京兆之贞妻,难登上寿。岂独人生之隐憾,亦几天道之难知。况我布宜人,母范彰闻,阃仪宣著。五福备美,四德咸宜,殚妇道之幽贞,相夫子以祗惕。瑟琴静好,井臼操持,深爱梁鸿栖逸,恒相敬以如宾。虽非山傅食贫,亦忍劳而无怨,悉数芬芳,或多黾勉。独至三星横照,五日分恩,屡让专房之爱,两忘并席之嫌。苟非醇酪为心,鸤鸠养质,又能明珠碧玉,别院闲房,骥子龙驹,旁生侧挺也哉!妇德之良夐乎尚已。惟宜人秉体素弱,生性爱闲,凌晨几畔,每讽金经,长夜灯前,恒听玉漏。惧华年之非永,惊宵兆之不祯,故周身之具,一切自为经营焉。盖不以预死为嫌,亦不以有生为恋,百年旦暮,达者之识,而宜人亦庶几似之。十日以前,乃至此间,方谓水绕山环之地,足畅幽怀,药炉茶鼎之旁,闲消永日,岂意缘多变幻,事起须臾。捧樽侍饮,方深儿女之欢;抚镜悲啼,忍下琼瑰之泪。即于是夕骖鸾驾鹤,遽返玉京,而择于二十五日移柩旋省。某等遽接讣音,实深悲惋!攀女宗而莫及,式闺训以何由?惟念宜人并世有贤夫,传家有令子,渥洼堕地,便具龙文,丹穴生雏,无非凤采。既雍容而克让,又美秀而能文,造就将来,岂犹可量。然则宜人在天之灵,亦可稍慰也已。敬陈椒浆,吉蠲桂籍,搜扬阀阅,抒写悃忱。呜呼!懿行犹存,恍伤怀乎如昨;灵踪未邈,庶欣鉴乎斯文。尚飨。
言志
岁序将阑,酒边无事,戏与二三良友,各言己志。淞北玉魫生曰:“余于帖括一道素非所嗜,功名之念久如槁木死灰矣。思欲学道,窃未能焉。生平有愿颇奢,欲偿未得,然所愿与人不同,请为略陈之:娶一旧家女郎,容不必艳,而自有一种妩媚,不胜顾影自怜之态,性情尤须和婉,明慧柔顺而不妒,居家无疾言遽色。女红细巧,烹饪精洁,倘能作诗作字更佳。薄能饮酒,粗解音律,每值花晨月夕,啜茗相对,茶香入牖,炉篆萦帘,时与鬓影萧疏相间,是亦闺中之乐事,而人生之一快也。若夫涂脂抹粉者流,非余所好。穷措大拥一黄脸婆子,自称好色,亦堪笑死;余虽在城市而性好山居。尝有结庐西湖,卜宅邓尉之想。构清凉瓦屋十余椽,中叠太湖石,随室为高下,旁俱围以阑干,曲折通幽,恍若层楼复阁,其境无穷。庭中杂植花卉竹木,花时香雪霏几榻。以三椽作书舍,楼上藏书数万卷,足供流览。三椽作精室,为讽经啜茗下棋饮酒之所。两椽作卧室,窗明几净,绝无纤尘。两椽为闺人小坐、清谈、闲憩、刺绣之所。一椽为茗寮,旁设药灶、茶炉、酒具,无不精妙,以一婢、一童专掌是役。其余庖厨湢溷,率尚雅洁,令入之者疑非凡境。屋后隙地数百弓,专命园丁饲鱼、种竹、艺菊、灌蔬,令有篱落间意,就下凿池,引注活水,夏间尽栽莲花,清香远彻,优游此中,亦足云乐已;煎熬燔炙浓重之味,足以伤生,麟脯凤髓乃天上珍品,非人间所有也。至若啖牛炙,噉猪肝,虽属佳话,窃所不取。入韦厨而朵颐,过屠门而大嚼,是老饕之所为耳。撷园蔬可以供客,剥山果可以自娱,采秋莼可以调羹,钓河鱼可以作脍。酿白术酒,煮青精饭,果腹嬉游,不啻羲皇上人,食肉者讵有此乐哉!荷裳芰衣,隐者之服,黄冠草履,田夫之服,余虽好之而未能爱古以悖今。敝裘贳酒,绨袍典钱,虽清节可风而章身无具,其何以为卒岁计乎?春服既成,短长适体,以遨以游,岂不乐哉!夏则著葛衣以逭暑,冬则披短褐以御寒。至若奇温之服,价值千金,贫士所不能购,抑亦不欲购,不衷之诮知免矣。夫此四者,皆人生所不可无,如此清福,几生修到,然而热中人断不能解也,则坐有俗骨耳。嗟乎!世人堕于名利障中,如茧自缚,如膏自煎,胶胶扰扰,忙迫一场便休,宁不可悲哉!”言既竟,座客侧听,欷
译公祭布宜人文
唉!宝婺星移转光辉,璇源水枯竭,穗石帆张开,刚迎接芳驾,香江云昏暗,忽然返回灵车,士女含哀,公私交痛。像曹大家那样的淑媛,未能享受高寿;杜京兆那样的贞妻,难以登上长寿。这岂只是人生的遗憾,也是天道难以知晓。况且我布宜人,母范彰显闻名,内室礼仪宣扬显著。五福具备美好,四德全都适宜,竭尽妇道的幽静贞洁,辅助夫子恭敬警惕。瑟琴静好,井臼操持,深爱梁鸿栖居闲逸,常相敬如宾。虽然不是山傅那样食贫,也忍受劳苦而无怨言,悉数芬芳,大多勤勉。唯独到了三星横照,五日分恩,屡次让出专房之爱,两忘并席之嫌。如果不是醇酪为心,鸤鸠养质,又能明珠碧玉,别院闲房,骥子龙驹,旁生侧挺吗!妇德之良远乎尚已。只是宜人秉体素弱,生性爱闲,凌晨几畔,常讽金经,长夜灯前,常听玉漏。惧怕华年不永,惊宵兆不吉,所以周身之具,一切自己经营。大概不以为预死为嫌,也不以为有生为恋,百年旦暮,达者之识,而宜人也差不多类似。十日以前,乃至此间,正以为水绕山环之地,足以畅幽怀,药炉茶鼎之旁,闲消永日,岂料缘多变幻,事起须臾。捧樽侍饮,方深儿女之欢;抚镜悲啼,忍下琼瑰之泪。即于是夕骖鸾驾鹤,遽返玉京,而择于二十五日移柩旋省。某等遽接讣音,实深悲惋!攀女宗而莫及,式闺训以何由?只念宜人并世有贤夫,传家有令子,渥洼堕地,便具龙文,丹穴生雏,无非凤采。既雍容而克让,又美秀而能文,造就将来,岂犹可量。然而宜人在天之灵,亦可稍慰也已。敬陈椒浆,吉蠲桂籍,搜扬阀阅,抒写悃忱。唉!懿行犹存,恍伤怀乎如昨;灵踪未邈,庶欣鉴乎斯文。尚飨。
言志
岁序将阑,酒边无事,戏与二三良友,各言己志。淞北玉魫生曰:“我于帖括一道素非所嗜,功名之念久如槁木死灰了。思欲学道,窃未能焉。生平有愿颇奢,欲偿未得,然所愿与人不同,请为略陈之:娶一旧家女郎,容不必艳,而自有一种妩媚,不胜顾影自怜之态,性情尤须和婉,明慧柔顺而不妒,居家无疾言遽色。女红细巧,烹饪精洁,倘能作诗作字更佳。薄能饮酒,粗解音律,每值花晨月夕,啜茗相对,茶香入牖,炉篆萦帘,时与鬓影萧疏相间,是亦闺中之乐事,而人生之一快也。若夫涂脂抹粉者流,非余所好。穷措大拥一黄脸婆子,自称好色,亦堪笑死;我虽在城市而性好山居。尝有结庐西湖,卜宅邓尉之想。构清凉瓦屋十余椽,中叠太湖石,随室为高下,旁俱围以阑干,曲折通幽,恍若层楼复阁,其境无穷。庭中杂植花卉竹木,花时香雪霏几榻。以三椽作书舍,楼上藏书数万卷,足供流览。三椽作精室,为讽经啜茗下棋饮酒之所。两椽作卧室,窗明几净,绝无纤尘。两椽为闺人小坐、清谈、闲憩、刺绣之所。一椽为茗寮,旁设药灶、茶炉、酒具,无不精妙,以一婢、一童专掌是役。其余庖厨湢溷,率尚雅洁,令入之者疑非凡境。屋后隙地数百弓,专命园丁饲鱼、种竹、艺菊、灌蔬,令有篱落间意,就下凿池,引注活水,夏间尽栽莲花,清香远彻,优游此中,亦足云乐已;煎熬燔炙浓重之味,足以伤生,麟脯凤髓乃天上珍品,非人间所有也。至若啖牛炙,噉猪肝,虽属佳话,窃所不取。入韦厨而朵颐,过屠门而大嚼,是老饕之所为耳。撷园蔬可以供客,剥山果可以自娱,采秋莼可以调羹,钓河鱼可以作脍。酿白术酒,煮青精饭,果腹嬉游,不啻羲皇上人,食肉者讵有此乐哉!荷裳芰衣,隐者之服,黄冠草履,田夫之服,我虽好之而未能爱古以悖今。敝裘贳酒,绨袍典钱,虽清节可风而章身无具,其何以为卒岁计乎?春服既成,短长适体,以遨以游,岂不乐哉!夏则著葛衣以逭暑,冬则披短褐以御寒。至若奇温之服,价值千金,贫士所不能购,抑亦不欲购,不衷之诮知免矣。夫此四者,皆人生所不可无,如此清福,几生修到,然而热中人断不能解也,则坐有俗骨耳。嗟乎!世人堕于名利障中,如茧自缚,如膏自煎,胶胶扰扰,忙迫一场便休,宁不可悲哉!”言既竟,座客侧听,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