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弊,理冤平抑,凡港之民,举啧啧称其公正廉明如一辞。今将归国,特介范君双南索言于不佞。顾不佞何足以知先生,即言亦岂能尽先生万一?范君乃为余言曰:“汝为承乏督署,获识先生久矣,猥假颜色,辱盼睐,不以汝为为不可教,问奇请益,无有倦容,先生持己也介,待人也和,忠国爱民,其素所抱负然也。”余曰:“能如是,是固今之良有司也。方幸港民乐得有贤大夫以久为之治,而奈之何遽去也。”不佞闻迩来西国属地,无不有华民往贸易者,非由其待之厚,治之公,煦育保持于无形,孰肯离逖乡国而出其地耶?然闻金山所设华民司事之官,因不识华言,民颇弗便。夫治其民,不习其言则弗悉其情,必至职旷事弛,讼狱滋弊,有负上之设官之意。今先生之于华事稔矣,孰能售其奸哉?宜乎港民之颂弗衰也。聊据不佞所闻于范君者,以赠先生之行。弗敢谀,亦弗敢赘。
译纠正弊政,审理冤案,平抑物价,凡是香港的百姓,都异口同声称赞他公正廉洁。如今先生即将回国,特意通过范双南先生向我索取赠言。但我哪里足以了解先生,即使说了,又怎能尽述先生的万一呢?范先生于是对我说:“你暂代督署职务,认识先生已经很久了,先生不嫌弃你,对你青睐有加,不认为你不可教诲,你向他请教疑难、求取益处,他从不显露疲倦的神色。先生为人耿介,待人温和,忠于国家,爱护百姓,这正是他平素所怀抱的志向。”我说:“能像这样,确实是当今的好官员。正庆幸香港百姓乐于有贤良的长官长久治理,却无奈他为何突然离去呢?”我听说近来西方国家的属地,没有不有华人前往贸易的,如果不是因为对待华人优厚,治理公正,在无形中加以养育保护,谁肯远离故乡而前往那些地方呢?然而听说旧金山所设立的华民司事官员,因为不懂华语,百姓颇为不便。治理百姓,如果不熟悉他们的语言,就无法详尽了解他们的情况,必然导致职守空缺、政事松弛,诉讼案件滋生弊端,辜负了上级设置官员的本意。如今先生对华人的事务非常熟悉,谁还能施展奸诈呢?难怪香港百姓的颂扬之声不衰。姑且根据我从范先生那里听到的话,来为先生的行程作赠言。不敢阿谀奉承,也不敢多言赘述。
送西儒理雅各回国序
三百年前,中国人士罕有悉欧罗巴诸邦之名者。自意大利人利玛窦入中国,与中国儒者游,出其蕴蓄,著书立说,然后上自卿大夫,下逮庠序之士,群相倾倒,知有西学矣。继而接踵来者,皆西方名彦。凡天文历算,格致器艺,无不各有成书,其卓卓可传者,均经采入《四库》,以备乙览。其言教之书曰《天学初函》,著录附存目中,览者已叹为西儒述撰之富。然余尝得其书目观之,不下四百余种,知当时所采进者,不过蹄涔之一勺而已。自是以来,欧洲各国航海东迈,史不绝书,而英国独以富强雄海外,估舶遍天下,特来中国者多贵官巨贾。嘉庆年间,始有名望之儒至粤,曰马礼逊,继之者曰米怜维琳,而理君雅各先生亦偕麦都思诸名宿橐笔东游。先生于诸西儒中年最少,学识品诣卓然异人。和约既定,货琛云集,中西合好,光气大开,泰西各儒,无不延揽名流,留心典籍。如慕维廉、裨治文之地志,艾约瑟之重学,伟烈亚力之天算,合信氏之医学,玛高温之电气学,丁韪良之律学,后先并出,竞美一时。然此特通西学于中国,而未及以中国经籍之精微通之于西国也。先生独不惮其难,注全力于十三经,贯串考核,讨流溯源,别具见解,不随凡俗。其言经也,不主一家,不专一说,博采旁涉,务极其通,大抵取材于孔、郑而折衷于程、朱,于汉、宋之学两无偏袒,译有《四子书》、《尚书》两种。书出,西儒见之,咸叹其详明该洽,奉为南针。夫世之谈汉学者,无不致疑于古文《尚书》,而斥为伪孔。先生独不然,以为此皆三代以上之遗言,往训援引,多见于他书,虽经后人之裒集,譬诸截珥编珰,终属可宝,何得遽指为赝托而摈之也?平允之论,洵堪息群喙之纷争矣。呜呼!经学至今日几将绝灭矣。溯自嘉、道之间,阮文达公以经师提唱后进,一时人士禀承风尚,莫不研搜诂训,剖析毫芒,观其所撰《国朝儒林传》以及江郑堂《汉学师承记》,著述之精,彬彬郁郁,直可媲美两汉,超轶有唐。逮后老成凋谢,而吴门陈奂硕甫先生能绍绝学,为毛氏功臣,今海内顾谁可继之者,而先生独以西国儒宗,抗心媚古,俯首以就铅椠之役,其志欲于群经悉有译述,以广其嘉惠后学之心,可不谓难欤?然此岂足以尽先生哉?先生自谓此不过间出其绪余耳,吾人分内所当为之事,自有其大者远者在也,盖即此不可须臾离之道也。先生少时读书苏京太学,举孝廉,成进士,翊历清华,声名鹊起。弱冠即游麻六甲,继来香港,旅居最久,盖二十四年于兹矣。其持己也廉,其待人也惠,周旋晋接,恂恂如也。骤见之顷,俨然道貌,若甚难亲,而久与之处,觉谦冲和霭之气浸淫大宅间。即其爱育人才,培养士类,务持大体,弗尚小仁,二十余年如一日也。粤中士民,无论识与不识,闻先生之名,辄盛口不置。呜呼!即以是可知先生矣。今以有事返国,凡游先生之门,涵濡教化者,无不甚惜其去而望其即至。余获识先生于患难中,辱以文章学问相契,于其归也,曷能已于言哉?是虽未敢谓能识先生之心,而亦略足尽其生平用力之所在矣。愿与海内之景慕先生者,共证之可也。
征设香海藏书楼序
夫天下之益人神智,增人识见者,莫如书。内之足以修身养性,外之足以明体达用。是以嗜古力学之士,多欲聚蓄书籍,以资涉览。务博取精,各视其性之所尚。然藏书而不能读书则与不藏同,读书而不务为有用则与不读同。国朝文学昌明,经术隆懋,士大夫家雅喜藏书,而其间途径亦略区异。钱遵王《读书敏求记》云“牧翁绛云楼,读书者之藏书也。赵清常脉望馆,藏书者之藏书也。”洪亮吉《北江诗话》云“藏书家有数等,得一书必推求原本,是正缺失,是谓考订家,如钱少詹大昕、戴吉士震诸人是也。次则辨其版片,注其讹错,是谓校雠家,如卢学士文弨、翁学士方纲诸人是也。次则搜采异本,上以补金匮石室之遗,下可备
译送西儒理雅各回国序
三百年前,中国人士很少有知道欧洲各国名称的。自从意大利人利玛窦来到中国,与中国儒者交往,拿出他的学识,著书立说,从此上自卿大夫,下至学校中的士人,都对他倾倒,才知道有西学了。接着陆续而来的,都是西方的名士。凡是天文历算、格致器艺,无不各有成书,其中卓越可传的,都经过采录进入《四库全书》,以备皇帝阅览。他们关于宗教的书籍叫《天学初函》,著录在附存目中,阅览的人已经赞叹西儒著述的丰富。然而我曾得到他们的书目观看,不下四百多种,知道当时所采录进献的,不过是大海中的一勺水罢了。从此以来,欧洲各国航海东来,史书上不断记载,而英国独自以富强雄踞海外,商船遍布天下,特别来到中国的多是高官大贾。嘉庆年间,才开始有名望的儒者来到广东,叫马礼逊,继他而来的是米怜、韦廉,而理雅各先生也偕同麦都思等名宿带着书籍东游。先生在各位西儒中年纪最轻,学识品德卓然出众。和约签订后,货物珍宝云集,中西交好,风气大开,泰西各儒,无不延揽名流,留心典籍。如慕维廉的地志、裨治文的地理、艾约瑟的重学、伟烈亚力的天算、合信氏的医学、玛高温的电气学、丁韪良的律学,先后出现,一时竞美。然而这只是将西学通晓于中国,而没有将中国经籍的精微通晓于西国。先生独自不畏惧艰难,将全部精力注于十三经,贯通考核,探讨源流,别具见解,不随俗流。他谈论经学,不主一家,不专一说,博采旁涉,务求通达,大体上取材于孔安国、郑玄而折衷于程颐、朱熹,对汉学和宋学两无偏袒,翻译了《四子书》、《尚书》两种。书出版后,西儒看到,都赞叹其详明广博,奉为指南。世上谈论汉学的人,无不怀疑古文《尚书》,而斥为伪孔。先生却不这样认为,以为这些都是三代以上的遗言,往训援引,多见于其他书籍,虽然经过后人的收集,譬如截断玉珥编成玉珰,终究是宝贵的,怎么能轻易指为赝品而摒弃呢?平允的议论,确实可以平息众人的纷争了。唉!经学到今天几乎将要绝灭了。追溯自嘉庆、道光年间,阮文达公以经师提倡后进,一时人士秉承风尚,无不研搜诂训,剖析毫芒,看他所撰写的《国朝儒林传》以及江郑堂的《汉学师承记》,著述的精妙,彬彬郁郁,直可媲美两汉,超越有唐。等到后来老成凋谢,而吴门陈奂硕甫先生能继承绝学,为毛氏功臣,如今海内谁可以继承他,而先生独自以西方儒宗的身份,仰慕古人,俯首从事翻译工作,他的志向是想对群经都有译述,以扩大他嘉惠后学的心意,能不说是难吗?然而这哪里足以尽先生的本事呢?先生自谓这不过是偶尔拿出他的绪余罢了,是我们分内应当做的事,自有其更大更远的事情在,也就是这不可片刻离开的道。先生年轻时在苏京太学读书,考中孝廉,成为进士,随即历任清要之职,声名鹊起。二十岁就游历麻六甲,接着来到香港,旅居最久,大概二十四年了。他律己廉洁,待人恩惠,周旋应酬,恭顺谨慎。初见时,俨然道貌,似乎很难亲近,而久与之相处,觉得谦和之气浸淫充满。即使他爱育人才,培养士类,务持大体,不崇尚小仁,二十余年如一日。广东的士民,无论认识与不认识,听到先生的名字,辄盛口不置。唉!仅凭这些就可以知道先生了。现在因有事返回祖国,凡是游学于先生门下,受其教化的人,无不惋惜他的离去而盼望他立即到来。我在患难中结识先生,承蒙他以文章学问相契合,在他归国时,怎么能停止言语呢?这虽然不敢说能认识先生的心,但也略足尽他生平用力的所在了。愿与海内景慕先生的人,共同证明也可以。
征设香海藏书楼序
天下益人神智,增人识见的,没有比书更好的了。对内足以修身养性,对外足以明体达用。因此嗜古力学之士,多欲聚蓄书籍,以资涉览。务博取精,各视其性之所尚。然而藏书而不能读书则与不藏同,读书而不务为有用则与不读同。国朝文学昌明,经术隆懋,士大夫家雅喜藏书,而其间途径亦略区异。钱遵王《读书敏求记》说:“牧翁绛云楼,是读书者的藏书。赵清常脉望馆,是藏书者的藏书。”洪亮吉《北江诗话》说:“藏书家有数等,得一书必推求原本,是正缺失,是谓考订家,如钱少詹大昕、戴吉士震诸人是也。次则辨其版片,注其讹错,是谓校雠家,如卢学士文弨、翁学士方纲诸人是也。次则搜采异本,上以补金匮石室之遗,下可备
通人博士之浏览,是谓收藏家,如鄞县范氏之天一阁、钱唐吴氏之瓶花斋、昆山徐氏之传是楼诸家是也。次则第求精本,独嗜宋刻,作者之旨意纵未尽窥,而刻书之年月最所深悉,是谓赏鉴家,如吴门黄主政丕烈、邬镇鲍处士廷博诸人是也。”独是言藏书于今日,则有甚难者。江、浙素称藏书渊薮,而自经赭冠之乱,百六飙回烬于劫火,图史之厄等于秦灰,即不佞插架所储,亦半散亡于兵燹。盖天下事有聚必有散,其势则然,而惟书籍一物,造物厄之为尤甚。粤东久享承平,学问、文章日趋雄盛,淹通之士,类喜谈收藏而精鉴别。近如潘氏之海山仙馆、伍氏之粤雅堂,搜罗浩博,足与海内抗衡。而伍氏尤多秘籍,所刊《粤雅堂丛书》,采录宏奇,钩稽精审,皆正定可传。顾此皆私藏而非公储也。我国家右文稽古,教泽涵濡,乾隆四十七年《四库全书》告成,特命缮写副本,建三阁于江、浙,以备存贮。在杭州西湖者曰文澜,在扬州者曰文汇,在镇江金山者曰文宗。诏士子愿读中秘书者,就阁广为传写,用以沾溉艺林,实无穷之嘉惠也。他若各省书院学校,皆有官司,然书吏每过为珍秘,非尽人所能得睹,沿至日久,视为具文,良可慨已。若其一邑一里之中,群好学者输资购书,藏庋公库,俾远方异旅皆得入而搜讨,此惟欧洲诸国为然,中土向来未之有也。今将有之,自香港始。香港地近弹丸,孤悬海外,昔为弃土,今成雄镇。货琛自远毕集,率皆利市三倍,一时操奇赢术者趋之如鹜,西人遂视之为外府。于是游观之地,踵事增华,此外如博物院、藏书库,亦皆次第建筑。顾旅是土者,华人实居八九,近年来名彦胜流翩然莅至,裙屐清游,壶觞雅集,二三朋好结文酒之会者,未尝无之。即其间习贸易而隐市廛者,或多风雅高材,如周青士、朱可石其人,类亦不乏。如是,岂可让西人专美于前哉?同治己巳特立东华医院,百废具举,陈、梁二君之力居多。一切规模宏远,港中人称之不容口。迩又延邵君纪棠创开讲堂,仿古读法事,日述嘉言懿行,由渐渍以化流俗,甚盛事也。而冯君、伍君犹以文教未备为忧,慨然思有以振兴之。谓港中储积富饶,独书籍阙如,不第异方来游者无以备谘访而资考览,不足为我党光,即我侪亦无以为观摩之助。亟欲纠集近局,赁楼储书,以开港中文献之先声。特来索一言于不佞。不佞作而叹曰,善矣哉!冯、伍二君之为斯举也。此向者所未有而有之于今日者也,当必有素心同志之人,以先后赞襄于其间。盖天特欲兴文教于港中,故假手于诸君子以成之耳。夫藏书于私家,固不如藏书于公所。私家之书积自一人,公所之书积自众人。私家之书辛苦积于一人,而其子孙或不能守,每叹聚之艰而散之易,惟能萃于公,则日见其多而无虞其散矣。又世之席丰履厚者,虽竞讲搜求,而珍帙奇编一入其门,不可复观,牙签玉轴触手加新,是亦仅务于其名而已。曷若此之大公无我,咸能获益哉?不佞尝见欧洲各国藏书之库如林,缥函绿绨几于连屋充栋,怀铅椠而入稽考者,几案相接,此学之所以日盛也。将见自有此书楼之设,而港中之媚学好奇者,识充闻博必迥越于畴昔,有可知也。不佞故乐为之序,以告同人。
译通晓典籍的博士们所浏览的,被称为收藏家,如鄞县范氏的天一阁、钱塘吴氏的瓶花斋、昆山徐氏的传是楼等家族就是如此。其次则是只追求精善版本,唯独嗜好宋代刻本,作者的旨意纵然没有完全窥见,但对刻书的时间最为深入了解,这被称为赏鉴家,如吴门黄主政丕烈、邬镇鲍处士廷博等人就是如此。只是如今谈论藏书,则有非常困难的地方。江浙素来被称为藏书的渊薮,但自从经历太平天国战乱,百年积累在战火中化为灰烬,图书典籍的灾难等同于秦朝焚书,即使是我所收藏的书籍,也有一半在战火中散失。大概天下的事情有聚集就一定有分散,其趋势本来如此,而唯独书籍这一种事物,造物主使其遭受的厄运尤为严重。广东长久享受太平,学问、文章日益雄强兴盛,博学通达的人士,大多喜欢谈论收藏且精通鉴别。近来如潘氏的海山仙馆、伍氏的粤雅堂,搜罗广博,足以与海内其他藏书家抗衡。而伍氏尤其多秘籍,所刊行的《粤雅堂丛书》,采录宏富奇特,考证精审,都是校定准确可以传世的。然而这些都是私人收藏而不是公共储备。我们国家崇尚文治考察古事,教化恩泽滋润,乾隆四十七年《四库全书》完成,特别命令缮写副本,在江浙建造三座阁楼,以备存贮。在杭州西湖的叫文澜阁,在扬州的叫文汇阁,在镇江金山的叫文宗阁。诏令士子愿意阅读皇家秘藏书籍的,到阁中广泛传抄,用来滋润艺林,实在是无穷的恩惠。至于各省书院学校,都有官方管理,然而书吏往往过分珍视秘藏,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沿袭日久,被视为具文,实在令人感慨。如果在一个县一个乡之中,群聚好学者出资购书,收藏在公共仓库,使远方异乡的旅人都能进入其中搜讨,这只有欧洲各国是这样,中国向来没有。现在将要有这样的地方,从香港开始。香港地方狭小,孤悬海外,过去是被抛弃的土地,如今成为雄镇。珍奇货物从远方全部聚集,大抵利润都是三倍,一时掌握奇货居奇之术的人像鸭子一样争相前往,西方人于是把它视为外库。于是游览观赏的地方,沿袭旧事更加华丽,此外如博物院、藏书库,也都依次建造。然而旅居在这里的人,华人实际占八九成,近年来名士胜流翩然到来,穿着裙屐清游,举杯雅集,两三个朋友结下文酒之会的,并非没有。即使其中从事贸易而隐于市井的人,也多风雅高才,如周青士、朱可石那样的人,这类人也不缺乏。像这样,难道可以让西方人独占先美吗?同治己巳年特别建立东华医院,百废俱兴,陈、梁两位先生的功劳居多。一切规模宏大深远,港中人称颂不已。近来又延请邵君纪棠创办讲堂,仿效古代读书法,每日讲述嘉言懿行,通过逐渐浸润来教化流俗,是非常盛大的事情。而冯君、伍君仍然以文教未完备为忧,慷慨地思考有什么办法来振兴它。说港中积蓄富饶,唯独书籍缺乏,不仅异方来游的人没有可供咨询考察的资料,不足以为我们党增光,即使我们这些人也没有可供观摩的辅助。急切想要纠集附近的人,租赁楼屋储存书籍,以开启港中文献的先声。特地来向我求取一言。我起身感叹说,好啊!冯、伍两位先生做这件事。这是过去没有而现在有的,应当一定有素心同志的人,以先后赞助襄助其中。大概上天特别想要在港中振兴文教,所以借重各位君子来完成它。藏书在私家,固然不如藏书在公所。私家的书积累自一人,公所的书积累自众人。私家的书辛苦积累于一人,而他的子孙或许不能守住,常感叹聚集之难而分散之易,只有能汇聚于公,则日益增多而不必担心其分散。又世间那些生活富足的人,虽然竞相讲求搜求,但珍本奇书一旦进入他们的家门,便不可再观看,牙签玉轴触手更新,这也只是务求其名而已。哪里比得上这种大公无私,都能获益呢?我曾经见到欧洲各国藏书之库如林,书函绿绨几乎连屋充栋,带着笔墨进入考察的人,几案相接,这就是学问日益兴盛的原因。将看到自从有了这座书楼的设立,而港中爱好学问好奇的人,见识充实听闻广博必定远远超过往昔,是可以预知的。我因此乐于为之作序,以告知同人。
征设香山南屏乡义学序
乡学之设始三代,校、序、庠,名异而实同,推之于州党闾里皆有学,其制浸广。仕而已者归教于乡,朝夕坐于门侧,门侧之堂谓之塾,此即后世义学之权舆。盖古人出则负耒,入则横经,门塾之学所以束民于礼义,至重也。后世行之,乃及于贫子弟之无力就傅者,然亦具有先王之遗意焉。粤东香山县境之西有南屏乡,距濠镜四五里许,山峦耸峙,渊水澄回,允宜挺生异才。乡中聚族而处者约五千余人,循古义宜设塾,特无其人为之倡。容太守纯甫自沪旋粤,将岌岌有志于为是举。太守少尝读书于美利坚者十年,两试太学,褒然居首,虽西国通儒硕彦,皆遑然退避三舍,今又奉天子命,督率学童出洋肄习,谓非非常之人哉!太守学既有成,因思有以教其乡之人,务在教育子弟,造就人才,以备他日国家之用。其规模之远,度量之宏,固非仅取效于一时已也。所拟章程集思广益,所筹经费就众输赀,先之以履亩抽征,继捐之于富家殷户,务得其平,一乡之人无不踊跃。呜呼!我国家以文治天下,经学昌明,远轶前代,荒州僻县,无不设学校、建书院,用以甄别士流,讲求实行,顾此皆官学也。义学者,即以补官学之所不及。一乡有义学,则一乡之人皆趋于善。何则?以礼乐诗书之气默消凶肆于无形,而乖戾之端、邪僻之教,自无由入于其心。其所以优柔观感者,盖机至速而用至神也。况乎子弟之贫而无业者,任其荒于嬉戏,习于游惰,则必至骄狠恣睢而不止,梗顽弗率,父兄之忧也,奸莠为匪,邻里之累也,其弊率由无义学以为之归。诚能乡设义学,教导有序,则子弟之俊秀可造者得以习文,资秉鲁钝者亦得工于艺,直可使野无遗贤,里无废人,其效之可睹盖有如此者。方今朝廷重西学,尚实行,不惜破成格以收奇士,将见义学之中岂无殊尤拔萃之姿,足以破浪乘风,慨然抱宗懿终军之志,驰驱异域,探求绝艺者。即不然,试之郡邑,列之庠序,登之贤书,贡之朝廷,亦得以黼黻隆平,刻画金石,以鸣国家之盛,而下足为里党光。夫孰非于义学肇其端哉?迩来各直省义学中人才迭出,如浙之周伯荪学士者,固皦然可征者也。太守之奋然欲成是举,其志固非寻常所可限量,而其见亦非仅在区区之富贵利达间。盖敦风俗,崇教化,育英才,乃其大者远者,在所宜先也。特是莫或倡之则事不集,莫或继之则美弗彰,尚望有与太守同志者始终以持之也。不佞乐观厥成,故敢赘一辞,为之缘起,仍质诸太守,以谂同人。
《火器说略》前序
庚辛之间,江、浙沦陷,余以避兵来粤,乐香港之僻,遂寄迹焉。旅居多暇,壹意治经,时西儒理君雅各方译《尚书》,招佐编辑,因识黄君平甫。平甫固通西国语言文字之学者,少时曾游美利坚,读书于小学,而能识其大。一日,偶述丁雨生观察在吴屡以李宫保命枉书见招。观察监制炮局,所制极精,命中及远,屡收其效,军中号为飞炮。火器之法自西洋流入中国,今中国造作每不及西法之长,岂其心思智力有不逮耶?抑其法未臻尽善耶因谓平甫“今军事方棘,平贼要务首资利器,何不贡其所知少为观察助,兼以上答宫保公虚己访求之盛心。灭寇之功,子与有劳。”平甫乃出其箧中西书,译有炼铁、造模、置炉、钻炮、验药五则,其次则测量各表,附以枪说。余为之第其先后,增损裁汰之,参以管见,佐以近闻。所有论说诸条,皆系贡自鄙臆,惟测量说中天空风气阻力,为西书新义,向来兵家者所未言。书既成,因名之曰《火器说略》,而序之曰,呜呼!至今日而言用兵,人人自以为能知兵矣;至今日而言西事,人人自以为能稔西情者矣。不知知兵者不当在既用之后,而当在未用之先;稔西情者不当在西人方张之时,而当在西人始入之日。有心者方且瞻顾咨嗟,仰旰旁瞩,而叹其祸之烈之一至于斯也。然而来轸方遒,补牢未晚,则所以为目前计,为后日虑者,诚不得不早言
译征设香山南屏乡义学序
乡学的设立始于夏、商、周三代,校、序、庠,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推广到州、党、闾、里都有学校,其制度逐渐扩大。做官的人退休后回乡在乡里教书,早晚坐在门旁,门旁的堂屋称为塾,这就是后世义学的起源。古人出外则扛着农具劳作,回家则横读经书,门塾之学用来约束百姓于礼义之中,极为重要。后世推行这种制度,惠及那些无力聘请老师的贫苦子弟,但也保留了先王的遗意。广东香山县境西部有南屏乡,距离濠镜约四五里,山峦高耸,深水清澈回旋,确实适宜孕育杰出人才。乡中聚族而居的大约五千多人,遵循古义应当设立塾学,只是缺少人倡导。容县太守纯甫从上海返回广东,正有志于推行此举。太守年轻时曾在美利坚读书十年,两次参加太学考试,都名列前茅,即使是西方国家的通儒硕彦,也都退避三舍,如今又奉天子之命,率领学童出洋学习,难道不是非凡之人吗!太守学业已有成就,因而思考如何教育乡人,务必在教育子弟、造就人才上下功夫,以备将来国家之用。他的眼光长远,度量宏大,本来就不只是追求一时的功效。所拟定的章程集思广益,所筹集的经费依靠众人出资,先按田亩征收,再向富户殷实之家募捐,务必公平合理,全乡之人无不踊跃响应。唉!我国家以文治天下,经学昌明,远远超过前代,荒远的州县,无不设立学校、建造书院,用来甄别士人,讲求实际学问,但这些都属于官学。义学,就是用来弥补官学所不及之处。一个乡有义学,那么这个乡的人都会趋向善良。为什么呢?因为礼乐诗书的气息在无形中消解了凶暴之气,而乖戾的开端、邪僻的教化,自然没有机会进入他们心中。这种潜移默化的感化作用,其机制极快而效用极神。况且那些贫穷而无业的子弟,如果任其荒废于嬉戏,习惯于游手好闲,那么必定会发展到骄横狠毒、恣意妄为的地步,顽固不化、不服从管教,这是父兄的忧虑;成为奸恶之徒、匪类,这是邻里的祸害,这些弊端大多是因为没有义学来引导他们。如果真能在乡里设立义学,教导有序,那么子弟中资质聪颖的可以学习文学,资质愚钝的也可以精通技艺,简直可以使田野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乡里间没有无用之人,其效果可见一斑。当今朝廷重视西学,崇尚实学,不惜打破常规来招收奇才,将会看到义学中难道没有特别出众的人才,足以乘风破浪,慨然怀抱宗懿、终军那样的志向,驰骋异域,探求绝艺的人吗?即使不然,在郡邑考试中脱颖而出,列入学校,登上贤书,贡入朝廷,也足以粉饰太平,铭刻金石,以宣扬国家的昌盛,而下足以成为乡里的光荣。这难道不是从义学开始的吗?近来各直省义学中人才辈出,如浙江的周伯荪学士,确实可以证明这一点。太守奋然想要完成此举,他的志向本来就不是寻常人可以限量的,而他的见解也不仅仅在于小小的富贵利达。敦厚风俗,崇尚教化,培育英才,才是重大而长远的事情,应当优先进行。只是如果没有人倡导,事情就不能成功;没有人继承,美德就不能彰显,希望有与太守志同道合的人始终支持这件事。我乐观其成,所以敢多嘴说几句,作为缘起,仍然向太守请教,以告知同人。
《火器说略》前序
庚申、辛酉年间,江、浙沦陷,我因躲避战乱来到广东,喜欢香港的偏僻,于是寄居在那里。旅居期间多有闲暇,一心钻研经学,当时西方学者理雅各正在翻译《尚书》,招我协助编辑,因此结识了黄君平甫。平甫本来就是通晓西方语言文字的学者,年轻时曾游历美利坚,在小学读书,却能识其大体。一天,偶然提到丁雨生观察在苏州屡次奉李宫保之命写信邀请我。观察监制炮局,所制造的火炮极其精良,命中率高且射程远,屡次收到成效,军中称为飞炮。火器之法自西洋传入中国,如今中国制造往往不及西法的长处,难道是中国人的心思智力不如人吗?还是方法没有达到尽善尽美呢?于是我对平甫说:“如今军事正紧急,平定贼寇的要务首先依靠利器,为什么不贡献你所知道的,稍微帮助观察,同时以回报宫保公虚心访求的盛意。灭寇之功,你也有功劳。”平甫于是拿出箱中的西书,翻译了炼铁、造模、置炉、钻炮、验药五条,其次是测量各表,附带枪说。我为其排列先后,增删裁汰,参以管见,佐以近闻。所有论说诸条,都是出自我的浅见,只有测量说中天空风气阻力,是西书新义,向来兵家所未言。书既成,因此命名为《火器说略》,并序曰:唉!至今日而言用兵,人人自以为能知兵了;至今日而言西事,人人自以为能熟悉西情了。不知道知兵者不应在既用之后,而应在未用之先;熟悉西情者不应在西人方张之时,而应在西人始入之日。有心者正且瞻顾咨嗟,仰视旁瞩,而叹其祸之烈之一至于斯也。然而来轸方遒,补牢未晚,则所以为目前计,为后日虑者,诚不得不早言
之矣。火器之法,特其一端也。近今新法迭变,而我中国方且墨守成规,视为特创,甚者官惜工赀,匠减物料,多窳隳而不适于用,军营杀贼所需,称之为利器者,半购自外国,机括偶坏,修葺无人。既知以火器为重,而行阵之间仍恃刀矛,武科之开仍试弓石,所用非所习,所习非所用,凡此皆其蔽也。今者江南炮局之设,延西人为教习,所铸皆泰西新法,是则以后西法不虑其不明,所要者在用之于临时,练之于平日耳。夫有利器而无善用利器之法,与无利器同;有善法而无能行善法之人,与无善法同。用器行法之人,是在劲兵、良将而已。欲得劲兵,必先求良将,有良将导以善法,有劲兵用此利器,斯贼不足平矣。呜呼!今天下患苦贼久矣。兵与贼遇,相距尚远即以枪炮轰击,药竭弹尽,纷然骇走,是千百枪炮曾未能收一枪炮之用也,虽有火器奚恃?且所贵乎火器者,为其能杀贼也,不能杀贼而反为贼杀,岂火器之咎哉?不善用之耳。故以火器杀贼,当以善用火器之人为前列,贼至乃发,发无不中,数里之间可使尽丧。兼以火阵、火箭、火龙、火雷,制贼骑之冲突,而佐火器所不及,于是遇无不杀,而火器乃得以收其全功。矧夫治今日之贼,计非多杀不可。上游既已肃清,而苏、常亦尽收复,贼所负隅固抗者,金陵一隅耳。此无非凶酋悍党,恶积罪盈,万无免理。金陵依山而阻江,以兵力破之则难,以火器攻之则易。水则用轮舶,施炸弹于高桅;陆则藉土阜,发巨炮以下注。焚庐舍,毁积聚,则贼无有不乱者,因其乱也而攻之,靡不济矣。虽然,火器之用非但藉以杀贼已也,杀其已作贼者,而未为贼者知警;杀其甘心从贼者,而不愿陷贼者咸思自拔来归。寇氛既息,民气乃静,国本既固,外侮不兴。是则火器者,善用之则足以威民而惧戎。自古圣王在上,不废用兵,夫亦曰:“平所不平,杀以止杀也。”火器之行非以助残忍,亦欲除奸去暴,充其不忍之仁而已。忍于贼而不忍于民,忍于敌而不忍于乡,斯其所以为仁也。能存此心,火器虽千百世不废可也。吾故曰,为目前之平贼计,后日之威敌虑者,火器其一端也,而可不亟为讲求哉?
译到了。火器的制造方法,只是其中一方面罢了。近来新法不断变革,而我们中国却仍然墨守成规,将其视为特殊的创举,更严重的是,官员吝惜工匠的工钱,工匠减少使用的物料,导致大多粗劣毁坏而不适用。军营中杀贼所需的,被称为利器的一半是从外国购买的,机括偶尔损坏,却无人修理。既然知道以火器为重,但在行军布阵时仍然依赖刀矛,武科考试仍然测试弓石,所使用的不是平时所练习的,所练习的不是战时所使用的,所有这些弊端都是其弊病所在。现在江南炮局的设立,聘请西方人作为教习,所铸造的都是泰西的新法,这样以后就不必担心西方方法不明了,关键在于在战时运用它,在平时训练它罢了。如果有利器而没有善于运用利器的方法,与没有利器相同;有善法而没有能够实行善法的人,与没有善法相同。运用器械、实行方法的人,在于精锐的士兵和优良的将领罢了。想要得到精锐的士兵,必须先求得优良的将领,有良将用善法引导,有劲兵使用这些利器,那么贼寇就不难平定了。唉!如今天下受贼寇祸害已久。士兵与贼寇相遇,相距还很远就用枪炮轰击,火药耗尽、子弹用完后,纷纷惊恐逃跑,这是千百门枪炮竟然未能发挥一门枪炮的作用,虽然有火器又能依赖什么呢?况且火器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能杀贼,不能杀贼反而被贼寇所杀,难道是火器的过错吗?是不善于运用罢了。所以用火器杀贼,应当把善于运用火器的人放在前列,贼寇到来才发射,发射没有不中的,几里之间可使贼寇全部丧命。再加上火阵、火箭、火龙、火雷,来遏制贼寇骑兵的冲突,并辅助火器所不及之处,于是遇到贼寇没有不杀的,而火器才能发挥其全部功效。况且治理今天的贼寇,计划非多杀不可。上游既然已经肃清,而苏州、常州也全部收复,贼寇所凭借险要之地顽固抵抗的,只有金陵这一角落罢了。这无非是凶恶的首领和强悍的党羽,罪恶积累、罪孽深重,万万没有免罪的道理。金陵依山而阻隔长江,用兵力攻破它则困难,用火器攻打它则容易。水上使用轮船,在高桅上施放炸弹;陆地上借助土丘,发射巨炮向下轰击。焚烧房屋,毁坏积聚的物资,那么贼寇没有不混乱的,趁着他们混乱而攻打他们,没有不成功的。虽然如此,火器的作用不仅借以杀贼而已,杀了已经做贼的人,而没有做贼的人知道警戒;杀了甘心跟随贼寇的人,而不愿陷入贼寇的人都想着自拔来归。寇患平息,民心安定,国家根本稳固,外侮不兴起。这就是火器,善于运用它则足以威慑百姓而震慑外敌。自古圣王在位,不废弃用兵,也是说:“平定那些不平定的,用杀戮来制止杀戮。”火器的推行不是为了助长残忍,也是想要铲除奸邪、去除暴虐,扩充那不忍心的仁德罢了。对贼寇残忍而对百姓不忍,对敌人残忍而对同乡不忍,这就是它之所以为仁的原因。能存有这种心,火器即使千百代不废弃也是可以的。所以我说道,为了目前平定贼寇、日后威慑敌人的谋划,火器是其中一方面,难道可以不急切地讲求吗?
《火器说略》后序
火器,杀人之具也,讲求而底于精者,莫如西洋。中国火器有时或不能杀人,惟西洋则可以操必胜术,故其兵独强于天下。迩来亚洲诸国多思依法仿制,以期有备无患,其转移之尤速者,莫如日本,几骎骎乎思驾其上。顾近日西洋枪炮之制亦少变矣。如普之苏乃得、美之士廉文、法之霎士钵皆西洋新法枪名,更及墨迭儿鲁士炮,皆能于一秒许立发数十响,命中及远,神速无比。然窥其意,犹未已也,必至精益加精,新益求新,而后其变乃极。是则亚洲诸国即使效而行之,夫亦止踵其旧法耳,未能于法外有所特创也,而亦安能与西洋抗。曩余游苏京博物院,见所陈列大炮,率于尾进药弹,炮膛皆有螺丝槽纹,其弹多重至七百磅,能洞径尺之铁。以视余是书所云,已几如陈编故楮,深惧再阅数十年,且不足以覆酱瓿。去冬安南使臣陈君望沂枉过,读余是书,愿为之付手民。余告以此不足学,当更求其新者。陈君曰:“不然,近时法虽屡变,而规矩准绳固在于是,初未能大为相远也。”因命写官钞副册以去。余因陈君之言,而知火器之变极于今时,火器之废必在后日。此人事,亦天道也。不然,残杀轰裂之惨,几于人类胥亡,有生同尽,岂仁者之用心哉?此则余作是书之私愿也。
《法国图说》序
同治九年庚午春,余从泰西归,丁中丞以其所纂《地球图说》邮寄粤中,命余增辑史事,裒益近闻,著为定本。其书自美利坚人原本译出,识小略大,多所遗漏,遣词命句未极雅驯。余因先从事于法志,为之甄削繁要,区分体例,增损改置,条系件分,凡六阅月,始得蒇事。其间改析原书者六卷,首为《法兰西总志》三卷,次为《法京巴黎斯志》一卷,又次为《法兰西郡邑志》二卷。此外就见闻所及,或采自他书,或录诸邮报,益以《广述》八卷,首为《法英婚盟和战记》二卷,次为《拿破仑第三用兵记》二卷,次为《普法战纪》三卷,又次为《琐载》一卷。区画疆域,指述山川,民风物产,具陈粲然,为《总志上》;政分今古,纲举目张,规模渐备,首在富强,为《总志中》;旧三十三部,新八十九府,缕析条分,属藩后附,为《总志下》;宅中建都,纲维全土,负海阻山,为其门户,为《法京志》;瓜畴芋区,经理宜详,居民度地,此界彼疆,为《郡邑志上、下》;昔攻今合,比附相安,一或不竞,唇亡齿寒,为《法英婚盟和战记上、下》;因势窃据,遂逞枭雄,外强中槁,卒召伏戎,为《拿破仑第三用兵记上、下》;盈覆骄亡,祸机倚伏,弗戢自焚,身禽国蹙,为《普法战纪上、中、下》;学术不同,器艺足述,旁诹敌情,无遗纤悉,为《琐载》。叙述大指略具于此矣。曩余初抵伦敦,即致书法国学士儒莲,谓宜撰成国志,俾二千年以来事迹,犁然有所发明,得以昭示海内,此亦不朽之盛业。儒莲未有以应也。余三年中往还皆取道于法境,故得两经法都,览其宫室之雄丽,廛市之殷阗,人民之富庶,兵甲之盛强,未尝不叹其外观之赫耀也。及徐而察其风俗之侈靡,习尚之夸诈,官吏之惰骄,上下之猜忌,亦未尝不虑其国不可以为国,而初不料一蹶不振如是之速也。呜呼!法在欧洲为千余年自立之国,喜选事,善用兵,欧洲全局视之以为安危,列国于会盟征伐诸大端,无不遣使集议于其都,而法为之执牛耳。其国威兵力之足以慑人,盖积渐使之然矣。盛极而衰,此其变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魄,此理之常,法奈何不悟哉?虽然,莫谓法无人也。一二老成人,盖有太息痛哭流涕以私相告语者,徒以职位不尊,事权莫属,虽言而不见用。自古事势一去,智愚同尽,运会所乘,才庸共奋,夫亦准诸天道而权诸人事耳,岂由一朝一夕之故哉?论者但知法之所以盛,而不知法之所以衰,固不得为探本穷原者矣。法之盛,法固有以致之;法之衰,法亦自有以取之,并不得为弱法者咎也。吾愿欧洲诸国以法为鉴焉可也。特余志
译《火器说略》后序
火器,是杀人的器具,研究讲求并达到精妙境界的,没有比得上西洋的。中国的火器有时或许不能杀人,只有西洋的则可以掌握必胜的战术,所以他们的军队在天下特别强大。近来亚洲各国大多想着依照西洋的方法仿制,以期有备无患,其中转变特别迅速的,没有比得上日本的,几乎急切地想要驾凌于西洋之上。然而近日西洋枪炮的制造也稍微改变了。像普鲁士的苏乃得、美国的士廉文、法国的霎士钵,都是西洋新式枪炮的名称,再加上墨迭儿鲁士炮,都能在一秒钟左右连发数十响,命中率高且射程远,神速无比。但是窥探他们的意图,还没有停止,必定要达到精益求精,新中求新,然后他们的变革才达到极致。那么亚洲各国即使效仿并实行,也不过是追随他们的旧法罢了,不能在方法之外有所特别创造,又怎么能与西洋抗衡呢?从前我游览苏京博物院,看到所陈列的大炮,大多是从尾部装入火药和炮弹,炮膛都有螺旋槽纹,它们的炮弹多重达七百磅,能穿透直径一尺的铁。与我所著这本书所说的相比,已经几乎像陈旧的书页一样,深深担心再过几十年,甚至不足以用来覆盖酱缸。去年冬天安南使臣陈望沂先生枉驾来访,读了我的这本书,愿意把它交给刻工印刷。我告诉他这不足以学习,应当再寻求新的东西。陈先生说:“不是这样,近来方法虽然屡次变化,但规矩准绳本来就在这里,起初并没有大大地相远。”于是命令抄写官抄录副本带走。我因为陈先生的话,知道火器的变革在现今达到极致,火器的废弃必定在后日。这是人事,也是天道。不然的话,残杀轰裂的惨状,几乎导致人类一同灭亡,有生命的一同终结,难道是仁者的用心吗?这是我写作这本书的私愿。
《法国图说》序
同治九年庚午年春季,我从泰西归来,丁中丞把他编纂的《地球图说》邮寄到广东,命令我增补辑录史事,汇集增益近来的见闻,著成定本。这本书是从美国人原本翻译出来的,见识小略大,多有遗漏,遣词造句不够雅正驯顺。我于是先从事于法国志的编纂,为之甄别删削繁冗要点,区分体例,增删改置,条理分明,共花了六个月,才完成这件事。其间修改分析原书的有六卷,首先为《法兰西总志》三卷,其次为《法京巴黎斯志》一卷,再次为《法兰西郡邑志》二卷。此外根据见闻所及,有的采自其他书籍,有的录自邮报,增益以《广述》八卷,首先为《法英婚盟和战记》二卷,其次为《拿破仑第三用兵记》二卷,再次为《普法战纪》三卷,又其次为《琐载》一卷。划分疆域,指述山川,民风物产,都详细陈述清楚,作为《总志上》;政治区分古今,纲举目张,规模逐渐完备,首重富强,作为《总志中》;旧三十三部,新八十九府,详细分析条理分明,附属藩属后附,作为《总志下》;在中央建都,统摄全国,背靠大海阻挡高山,作为它的门户,作为《法京志》;瓜田芋区,经营管理应当详细,居民划分土地,此界彼疆,作为《郡邑志上、下》;昔日攻伐今日联合,比附相安,一旦有不争的情况,唇亡齿寒,作为《法英婚盟和战记上、下》;凭借势力窃取占据,遂逞枭雄之志,外强中干,最终招致伏兵,作为《拿破仑第三用兵记上、下》;盈满倾覆骄傲灭亡,祸机倚伏,不收敛自焚,自身被擒国家窘迫,作为《普法战纪上、中、下》;学术不同,器物技艺足以记述,广泛询问敌情,没有遗漏细微之处,作为《琐载》。叙述的大致要点略具于此了。从前我刚抵达伦敦,就写信给法国学士儒莲,说应当撰写成国志,使两千年以来的事迹,清晰地有所阐发,得以昭示海内,这也是不朽的盛业。儒莲没有回应。我三年中往来都取道法国境内,所以得以两次经过法国都城,阅览其宫室的雄壮华丽,街市的繁华拥挤,人民的富庶,兵甲的强盛,未曾不感叹其外观的显赫耀眼。等到慢慢观察其风俗的奢侈靡费,习尚的夸诈,官吏的懒惰骄横,上下的猜忌,也未曾不忧虑其国家不可以为国家,而起初没想到一蹶不振如此迅速。唉!法国在欧洲是千余年自立的国家,喜欢选任贤能,善于用兵,欧洲全局视其为安危,列国在会盟征伐等重大事务上,无不派遣使者聚集商议于其都城,而法国为之执牛耳。其国威兵力足以震慑人,大概是逐渐积累使之如此。盛极而衰,这是它的变化。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就会亏缺,这是常理,法国为什么不醒悟呢?虽然如此,不要说法国没有人。一两个老成之人,大概有叹息痛哭流涕私下互相告诉的,只是职位不尊贵,事权不属于他们,虽然进言而不见被采用。自古以来事势一去,智愚同尽,运会所乘,才庸共奋,这也是依据天道而权衡人事罢了,难道是由一朝一夕的缘故吗?议论的人只知道法国兴盛的原因,而不知道法国衰败的原因,固然不能算是探本穷原的人了。法国的兴盛,法国固有导致它的原因;法国的衰败,法国也自有招致它的原因,并且不能归咎于削弱法国的人。我希望欧洲各国以法国为鉴鉴就可以了。特别我的志向
法之意更有进于此者。法通中国已三百余年,于泰西诸国为独先,名流硕彦接踵东来,无非借天算格致以阴行其主教,其势几至于上动帝王,下交卿相,有明之季靡然从风,实足为人心学术之隐忧。流弊至今,亦缓通商而急传教,中外龃龉之端率由此起。即其国之政权,亦半为主教者所把持,今之法王拿破仑第三溺之尤甚,至称为护法宗师。失邻国之欢,召兵戎之衅,未始不由乎是。然则彼之所谓主教者,曾何益于人家国哉?况乎国中讲堂相望,教师如林,习教传徒,遣人四出,民间每岁糜费金赀不下巨亿万,此即法削弱之所由来也,奈之何法犹不自知也。法不自知而尚欲强行之于人国,不亦傎乎?呜呼!天生烝民,作君作师。君也者,无异政,与民同欲;师也者,无异教,为民立命。政与教不相统而适相成,此世之所以治也。泰西诸国政教一体,互相维持,而卒亦治者,有治人也,其循至于乱者,无治法也。且为教之故,至于父母兄弟相杀,独何欤?特是言主教于今日欧洲诸国,久已深知其非,其势亦将渐衰,不足为患,惟法独承其弊耳。然则法其可不改弦易辙,急自振励哉。吾方为后日之法望之矣。
译法律的本意还有比这更进一步的。天主教传入中国已经三百多年,在西方各国中是最早的,知名学者接连不断地来到东方,无非是借助天文算学和格致之学来暗中推行他们的宗教,其势头几乎达到上能影响帝王,下能结交公卿的地步,明朝末年人们纷纷顺从这种风气,这确实足以成为人心和学术的隐忧。流弊延续至今,也是缓于通商而急于传教,中外产生矛盾的原因大多由此而起。即使在他们本国的政权,也有一半被宗教人士所把持,现在的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对此沉迷尤深,甚至称他为护法的宗师。失去邻国的欢心,招致战争的祸端,未尝不是因为这一点。那么他们所谓的宗教,对于人家和国家有什么益处呢?何况国内讲堂相望,教师如林,学习宗教传授徒弟,派人四处活动,民间每年耗费钱财不下数亿,这就是法国衰弱的由来,为什么法国自己却不知道呢。法国自己不知道却还想强行推行到别的国家,不也很荒谬吗?唉!上天生育万民,设立君主和师长。君主,没有不同的政令,与百姓愿望相同;师长,没有不同的教化,为百姓确立命运。政令与教化不互相统属而恰好互相成就,这就是天下之所以治理好的原因。西方各国政教一体,互相维持,最终也能治理好的,是因为有治理的人;最终走向混乱的,是因为没有治理的法。而且为了宗教的缘故,以至于父母兄弟互相残杀,这是为什么呢?只是说到宗教在当今欧洲各国,人们早已深知其弊端,其势头也将逐渐衰退,不足以成为祸患,只有法国独自承受这种弊病罢了。那么法国难道不可以改弦更张,急忙自我振作吗。我正为日后的法国感到期望呢。
《普法战纪》前序
同治九年庚午秋,法因争立西班牙王子一事,与普构兵。普先兴师伐之,悬军深入,所向皆捷,法王兵败于师丹,遂降。普军进围其都城一百四十二日,粮绝援穷,法人不得已,愿如约议和。同治十年辛未春,盟成,释兵弭怨。计两国相持七阅月,法坐是地削国蹙,几于一蹶不振,而普愈称雄于欧土。余摭拾其前后战事,汇为一书,凡十有四卷,大抵取资于日报者十之三,为张君芝轩所口译者十之四五,网罗搜采,得自他处者十之二三。即成将付剞劂,而为述其大略曰,呜呼!余之志普、法战事,岂独志普、法哉?欧洲全局之枢机总括于此矣。普强法弱,此欧洲变局之所由来也。普中欧洲而立,国西有法而东有俄,皆强邻也,曩者为法所制,几于一步不可复西。日耳曼南北列邦,势涣而不聚,虽推奥为盟主,亦仅拥虚名而已。以春秋列国之大势例之欧洲,普仅等宋、卫焉耳,英、法、俄、奥则晋、楚、齐、秦也。近十余年间,普国势日尊,伐嗹、伐奥,坐成强大,而法方晏然于其际,犹复自恃雄盛,轻启衅端,此法之所以几覆也。昔普兴而奥衰,论者遂以普、法、英、俄为四大;今普强而法弱,论者乃举英、普、俄为三雄。然而法国之兴衰强弱,实为欧洲变局一大关键。何则?以地当冲要也。若英虽雄强,其地僻悬海外,无系于大局,故以法辅英则英益强,以英辅法则法不蹶。昔之英、法常相攻,以其时欧洲诸国势均力敌,皆不足以制英、法也。今之英、法常相合,以俄骤兴于东方以制土强,普崛起于西境以制奥强,皆足与英、法抗衡而为难。以英、法、普、俄四者并峙,可以维持欧洲,互相牵制,以幸无事。四者之中弱一个焉,则必不能成鼎足之势。事变之来,所必然也。果尔俄以改黑海之盟告英,普以售法火器之举责英,是普、俄相合以难英也。其难英者,盖乘法之敝而起者也。英虽不随法之强弱为盛衰,而一旦有事于欧洲,必不得逞,以其势孤也。黑海更盟,俄人仅以一纸书抵十万甲兵,英国拱手听命,莫梗一词。举前日劳师糜饷之功弃之于一旦,英宁不自惜哉?诚以环顾诸邦皆无能与俄为役者也。故在今日欲维持欧洲之大局,莫如普与英合,普、英合则足以制俄而势力既均,欧洲诸小国可无蚕食之虞。土耳其之为欧洲诸国屏障者,可以自固藩篱,必不至为俄所撤。如是则欧洲之局可不变,然而必不能也。普、俄交欢方密,英势愈孤,断难以一雄而当两大,他日者,俄为东帝,普为西帝,或将并雄于欧土。然果其长并雄乎?是则普之利也。夫国家兴废何常之有?当其战胜攻取之时,赫赫勋威莫不震慑,而举事一不当,弱之者已至矣。法国天下莫强焉,其疆宇之广斥,人民之众庶,财物之富饶,兵力之猛鸷,器械之精利,防守之严固,欧洲中几无与埒。乃与普一战而蹶,败不旋踵,未浃三旬,王禽师熸,几比于摧枯拉朽。其故何哉?由法之作不顺而施不恕也。法在欧洲,恃桀骜,肆并吞,以阴狠济其雄猜,以窥瞰行其贪毒,兼土拓疆,未厌溪壑,诸国几视之若无道虎狼秦。故其败于普也,幸之者多,惜之者少,虽以英唇齿之邦、婚媾之国,亦不敢为之援。顾普虽胜法,而所以为持盈保泰之道者,不可不讲,毋曰法后日之不能报普也。法之力独,独则易集;普之力分,分则易涣。普藉众邦之势始成其强,一旦内构兴而外侮作,削弱之机可以立见。夫法以一国敌众邦则不足,以一国敌普则有余。使当日普无南北日耳曼之助,普、法二国比权量力,则胜负之数未可知耳,是则普安得以胜法为矜哉?当今之时,处今之势,普当持欧洲不变之局与诸国相安于无事,然后可以长握其权,恒蒙其益。道当奈何?曰收奥以为辅,合英以自固,进可以拒敌,退可以保邦,联弱小以制强大,均势力以靖兵戎,无创远交近攻之谋,无贪拓土开疆之利。尤要者,则在亲俄防俄而勿使之东,如是欧洲可以长享太平,而普亦恒得有其强矣
译《普法战纪》前序
同治九年(庚午年)秋天,法国因为争夺西班牙王位继承权一事,与普鲁士发生战争。普鲁士率先出兵讨伐法国,孤军深入敌境,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法国皇帝在色当战败,于是投降。普鲁士军队进军包围法国都城一百四十二天,法军粮草断绝、援兵穷尽,法国人不得已,愿意按照约定议和。同治十年(辛未年)春天,盟约达成,停止战争、消除怨恨。计算两国相持的时间,共经历了七个月,法国因此国土削减、国家困窘,几乎一蹶不振,而普鲁士却在欧洲土地上更加称雄。我搜集整理前后的战事,汇集成一本书,共十四卷,大致从日报中获取资料占十分之三,由张芝轩先生口译的内容占十分之四五,广泛搜罗采集,从其他地方得到的占十分之二三。书即将刻印出版,于是叙述其大略如下:唉!我记录普鲁士、法国的战事,难道仅仅是记录普鲁士、法国吗?欧洲全局的关键都概括在这里了。普鲁士强大而法国衰弱,这是欧洲局势变化的根源。普鲁士位于欧洲中部,西边有法国,东边有俄国,都是强大的邻国,过去被法国制约,几乎一步也不能向西迈进。日耳曼南北各国,势力涣散而不团结,虽然推举奥地利为盟主,也只是拥有虚名罢了。用春秋时期列国的大势来类比欧洲,普鲁士仅仅相当于宋、卫那样的小国,英国、法国、俄国、奥地利则相当于晋、楚、齐、秦那样的大国。近十多年来,普鲁士国势日益尊崇,讨伐丹麦、讨伐奥地利,坐大成强大,而法国当时却安然处之,仍然自恃雄强,轻率地挑起争端,这就是法国几乎覆灭的原因。过去普鲁士兴起而奥地利衰落,议论的人于是将普鲁士、法国、英国、俄国称为四大强国;如今普鲁士强大而法国衰弱,议论的人于是将英国、普鲁士、俄国称为三大强国。然而法国的兴衰强弱,实在是欧洲局势变化的一个大关键。为什么呢?因为法国地处交通要冲。如果英国虽然雄强,但其地处偏僻、悬隔海外,与大局关系不大,所以用法国辅助英国则英国更加强大,用英国辅助法国则法国不会倾覆。过去英国、法国常常互相攻伐,是因为当时欧洲各国势均力敌,都不足以制约英国、法国。现在英国、法国常常联合,是因为俄国突然在东方兴起以制约土耳其的强盛,普鲁士崛起在西境以制约奥地利的强盛,都足以与英国、法国抗衡并制造困难。凭借英国、法国、普鲁士、俄国四者并立,可以维持欧洲,互相牵制,以求平安无事。这四者中若有一个变弱,就一定不能形成鼎足之势。事变的发生,是必然的。果真如此,俄国以更改黑海盟约告知英国,普鲁士以向法国出售火器的事件责备英国,这是普鲁士、俄国联合以对抗英国。他们对抗英国,大概是趁着法国的衰败而兴起的。英国虽然不随法国的强弱而盛衰,但一旦欧洲有事,必定不能得逞,因为其势力孤立。黑海盟约更改,俄国人仅凭一纸文书就抵得上十万甲兵,英国拱手听命,没有一句异议。将往日劳师糜饷的功劳弃之于一旦,英国难道不自惜吗?实在是因为环顾各国都没有能与俄国抗衡的。所以在今天想要维持欧洲的大局,不如普鲁士与英国联合,普鲁士、英国联合就足以制约俄国,势力既均衡,欧洲各国就没有被蚕食的担忧。作为欧洲各国屏障的土耳其,可以巩固自己的藩篱,必定不至于被俄国撤除。这样欧洲的局势就可以不变,然而必定不能做到。普鲁士、俄国交好正密,英国势力更加孤立,断难凭一强来对抗两大,将来,俄国成为东帝,普鲁士成为西帝,或许将在欧洲土地上并雄。但果真能长久并雄吗?这倒是普鲁士的利益所在。国家的兴废哪有恒常不变的?当战胜攻取的时候,赫赫功勋威势无不令人震慑,但行事一旦不当,削弱它的力量就已经到了。法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其疆域之广阔,人民之众多,财物之富饶,兵力之猛鸷,器械之精利,防守之严固,在欧洲几乎没有什么能与之匹敌。然而与普鲁士一战就倾覆,失败接踵而至,不到三十天,皇帝被擒、军队溃败,几乎像摧枯拉朽一样容易。其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法国行事不顺理而施政不宽恕。法国在欧洲,倚仗桀骜不驯,肆意兼并吞并,用阴险狠毒来助长其雄强猜忌,用窥视觊觎来施行其贪婪毒辣,兼并领土、开拓疆域,贪欲不知满足,各国几乎把它看作无道的虎狼秦国。所以它败给普鲁士,庆幸的人多,惋惜的人少,即使是英国这样唇齿相依、通婚结好的国家,也不敢为它救援。但是普鲁士虽然战胜法国,但保持盈满、保全安泰的方法,不可不讲究,不要说法国日后不能报复普鲁士。法国的力量集中,集中就容易聚集;普鲁士的力量分散,分散就容易涣散。普鲁士凭借众邦的势力才成就其强大,一旦内部动乱兴起而外部侵扰发生,削弱的迹象可以立刻显现。法国以一国对抗众邦则力量不足,以一国对抗普鲁士则力量有余。假如当时普鲁士没有南北日耳曼各国的帮助,普鲁士、法国两国比较权力和力量,那么胜负的结局还不可知,这样普鲁士怎么能以战胜法国为夸耀呢?当今之时,处于当今之势,普鲁士应当维持欧洲不变的局势,与各国相安无事,然后可以长久掌握权力,永远蒙受利益。方法应当怎样呢?说:收服奥地利作为辅助,联合英国以巩固自己,进可以抵御敌人,退可以保卫国家,联合弱小国家以制约强大国家,均衡势力以平息战争,不要创立远交近攻的谋略,不要贪图开拓疆土的利益。尤其重要的是,亲近俄国、防范俄国而不让它向东扩张,这样欧洲可以长久享受太平,而普鲁士也永远能保持其强大。
。至于合俄而拒英,是俄之利非普之利也。普、俄合而英孤,欧洲诸小国其危矣。英既不能敌普、俄,则势必退处三岛仍其初服,欧洲并兼割据之事不与闻可也,于其国本固无伤也。欧洲诸小国其幸存者,既皆北面称藩于普、俄,此时普、俄四顾无虞,无所事于用兵,而于是普之忌惟俄,俄之忌惟普,普不取俄则俄取普,断无中立者也。两雄相角,必有一蹶。以地势论之,俄能并普,普不能并俄。何则?俄大而普小也。由是罗马一统之盛将复见矣。普果何所利而合俄哉?但知目前而昧于日后,此明者智者之所不为。以普王之仁武不杀,普王子之用兵如神,普首相之虑无不烛,普军师之算无所遗,而所料顾不及此,坠乎俄之术中而不悟,至甘为其所用,断不然矣。顾我所尤深感者,不在国运而在天心也。普、法启衅之始,不自其先,不自其后,而适在去岁之秋,盖天不欲法以私忿毒天下也。法蹶普兴而俄得志,岂英之福哉?天其或者特创欧洲之变局而使此后多事,未可知也。或但弱法强普,使诸国援以为鉴,此后竟无所事,亦未可知也。善体天心者,无虞邻国之难,而益励其修,奋武卫,振边防,习战守,练水攻,造舰炮,精艺术,师长技,明外情,先自立于无间之地,而后敌乃不得伺间以乘我。此之谓折冲于无形,而战胜于不兵。若普、法今日之战,虽为欧洲之变局,而亦庶几普、法之转机,善觇国运者毋以胜为吉,毋以败为凶,盛即衰之始,弱即强之渐。勾践卧薪尝胆,卒以沼吴;燕昭礼士求贤,卒以覆齐。法于此时,正当拨乱求治,励精蓄锐,先尽其在我,而后可以得当一洒其耻。故普毋狃乎胜有所恃,则骄心乘之矣;法毋惕乎败有所沮,则怠气中之矣。骄则必覆,怠则不兴,此非以承国运而挽天心也,想普、法必能知所以自警矣。因序《普法战纪》,纵论之如此,盖为后日之普、法望也。
译至于联合俄国而排斥英国,这是符合俄国利益而非普鲁士利益的。普鲁士与俄国联合,英国便陷入孤立,欧洲各国就危险了。英国既然无法抵挡普鲁士和俄国,那么势必退守英伦三岛,恢复其原有的状态,不再参与欧洲兼并割据的事务,这对英国的根本并无损害。欧洲幸存的小国,既然都已向北向普鲁士和俄国称臣纳贡,此时普鲁士和俄国环顾四周没有忧患,不再需要动用武力,于是普鲁士忌惮的只有俄国,俄国忌惮的只有普鲁士,普鲁士不吞并俄国,俄国就会吞并普鲁士,绝对不会有中立者。两大强国相互角力,必定有一方失败。从地势来看,俄国能够吞并普鲁士,普鲁士却不能吞并俄国。为什么呢?因为俄国疆域广大而普鲁士狭小。由此看来,罗马统一天下的盛况将会重现。普鲁士究竟有什么利益而要与俄国联合呢?只看到眼前利益而看不清日后祸患,这是明智之人所不会做的。凭借普鲁士国王仁德威武且不滥杀,普鲁士王子用兵如神,普鲁士首相思虑周全无不明察,普鲁士军师谋划精密无有遗漏,然而他们的预料竟然不及此,落入俄国的圈套而不觉悟,甚至甘愿被其利用,这绝对不可能。但我所深深感慨的,不在于国运,而在于天意。普鲁士与法国开战之初,不早不晚,恰好在上一年秋天,大概是上天不愿让法国因私怨而毒害天下。法国败落、普鲁士兴起而俄国得志,这难道是英国的福气吗?上天或许特意制造欧洲的变局,使此后多事,也未可知;或者只是削弱法国、增强普鲁士,让各国引以为鉴,此后便无事可做,也未可知。善于体察天意的人,不担忧邻国的灾难,反而更加勉励自身修明政治,振奋武备,整顿边防,练习战守,训练水战攻击,制造舰船火炮,精通技艺,学习长技,明了外部情况,先让自己立于无懈可击之地,然后敌人便无法伺机乘虚而入。这就叫做在无形中挫败敌人,不战而胜。像普鲁士与法国今天的战争,虽然是欧洲的变局,但也差不多是普鲁士和法国的转机,善于观察国运的人不要认为胜利就是吉利,不要认为失败就是凶险,兴盛就是衰败的开始,衰弱就是强大的渐进。勾践卧薪尝胆,最终消灭了吴国;燕昭王礼贤下士,最终颠覆了齐国。法国在这个时候,正当拨乱反正寻求治理,励精图治积蓄锐气,先尽到自身能做的,然后才能有机会一雪前耻。所以普鲁士不要因胜利而有所依仗,否则骄傲之心就会乘虚而入;法国不要因失败而有所沮丧,否则懈怠之气就会侵入心中。骄傲必定导致颠覆,懈怠必定不能振兴,这难道不是承接国运而挽回天意吗?我想普鲁士和法国一定能知道如何自我警戒了。因此在《普法战纪》序言中,如此纵论,是为日后的普鲁士和法国所期望的。
《普法战纪》后序
呜呼!观于普、法之战,而知天下之变已极也。自古兵凶战危,圣王不得已而用之,流渐至极,至用火器,亦不仁之甚者矣。西国行兵专恃火器,其制独精于天下。自有火器之用,而良、平无所施其谋,贲、育无所逞其力,苴、武、起、牧无所行其法。凡所谓修陈固列,编伍补阙,坐作进退,骑射击刺,尽举而废之,而惟收功于一发。两军交轰,万马腾蹴,雷激电骇,骨灭肉消,须臾之间,数十里之内,百余万之众,无不糜烂摧崩,同归于尽,极其所至,几不难胥人类而歼之矣,其不仁何如哉?普、法两国火器之精甲欧洲,蔑士外之战,一日而丧者十万,嗣后普之所以胜法者,无非假火器以为功,隳城垣,焚室庐,郡县榛墟,生灵涂炭。以此毒法民,而法民从,割地酬饷,几于一蹶莫振。然则同一火器也,而优劣胜负悬殊至于如此,自是而诸国效之,变本加厉,将来火器之惨烈,必至无所底止。噫!此非仁者之所忍言也。杀机肆,生理绝,天心仁爱,必当穷而有转机,则火器之废将必不远。然今日泰西诸雄国行军之道亦极其变矣,大者带甲百万,小者亦控弦数十万。按其舆图仅抵中国一二省,考其版籍不足当中国一大郡,名曰寓兵于农,而几尽驱通国之民而为兵,一旦有事,无不披坚执锐,奔走疆场,为国家犯难冲锋。此其所以兵数日多,为战愈亟。或不幸而大侵小,强并弱,仗义之邦起而相角,于是裂山岳,沸波涛,不难杀人盈城,积骨填海,轻性命于虫沙,消万有于一炬,欧洲危亡之机可以立见,故曰火器之废不远也。子舆氏有言曰:“善战者服上刑。”况乎造不仁之器,岂有不得不仁之报?火器之入中国自法始,故名神机之铳曰法郎机,是在欧洲中始作俑者法也,恃其利以毒他国而卒以自毒,谓非天道报施哉?前鉴未远,来轸方遒,普亦可据以自警也,徒恃利器,亦蹶而已矣。我尝博考西国载籍,默验其盛衰强弱之故而慨然矣。欧洲列国虽长航海,其通东南不过三百余年,其互相雄长亦仅在欧洲一隅而已。百余年来,吞并印度,跨有东南洋,其势骎骎日盛,然犹未能遽逞也。待舟车既创,枪炮弥精,长驾远驭,力乃有余。至于今日,欧洲列国辙迹几遍天下,鹗视鹰瞵,龙骧虎踞,诸国无不拱手交让,莫敢撄其锋。不知彼今日所挟以陵蔑诸国者,即他日有圣人起所以混同万国之法物也。夫彼既割据日多,则争竞迭出,欲以夸强而侈胜,遂不得不增兵而益防。舟车、枪炮之技尽人皆同,遂不得不更出新法,思驾其上。顾彼能然,此亦能然,日后必至斗智斗力之俱困然后已。盖智巧至是几莫能加,未有物极而不反者也。呜呼!不以大德宰之,元气安能久长也哉?曩者欧洲诸邦,两国用兵仅以万计,国中兵额亦仅数万,后则出师渐至数万,额兵渐至数十万。然拿破仑之战称为古今所仅见者,诸国之兵亦只有十五六万而已,以视今日,殆不及十之一也。故以今日大势揆之,人但见其事事讲求,物物精审,似若雄视一切,不可限量,而不知智巧愈极,机诈愈深,情伪相感,利害相攻,祸患之来,气机已召,人皆谓其强之至者,吾正谓其衰之始。即彼自以为速胜于古者,而残杀之惨,吾正谓其远不古若,盖徒讲武备,尚兵力,刻鸷奋厉,以相倾轧而慑制,则必有一蹶者矣。即使鲸腾虎掣于一时,而寻起而摧灭之者已乘其后。强弩之末难穿乎鲁缟,承溜之绠终溃于悬湍,天道循环断不或爽。呜呼!自开辟以来,历观前史,有如今日之奇巧已极,地力已极者乎?天地生人之变至于如斯,而尚听其流而不返,造物亦恐无以供其镌劖。然则去雕琢而归醇朴,屏诈力而尚德行,将在此百余年间矣。察微知著,惟明者、智者能之耳,而英国远识之士已能见及乎此。一日英廷臣集论于议院,一绅起而言曰:“欧洲诸国,今以英、俄、普、奥为巨擘。然英有迥不如俄、普、奥者,观于国中兵士多寡一端已可见矣。俄兵一百四十余万,奥一
译《普法战纪》后序
唉!观察普鲁士与法国的战争,便知道天下的变局已经到达了极点。自古以来,战争凶险危险,圣明的君王都是不得已才使用武力,这种风气逐渐发展到极致,甚至使用火器,这也是极其不仁道的行为了。西方国家行军打仗专门依赖火器,其制造技术独步天下。自从有了火器的使用,孙膑、吴起那样的良将无处施展谋略,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无处逞显勇力,姜太公、吴起、孙武、乐毅那样的兵法也无处施行。凡是所谓整顿阵型巩固队列、编组伍卒填补空缺、坐下起立进退有序、骑射击刺等技艺,全部都被废弃,而只靠一发射击来收效。两军互相轰击,万马奔腾践踏,如雷霆激荡闪电惊骇,骨骼毁灭肌肉消融,片刻之间,几十里的范围内,上百万的军队,无不糜烂崩溃,同归于尽,推究其极端后果,几乎不难将人类全部歼灭,这种不仁道到了什么程度啊!普鲁士和法国两国的火器精良程度在首屈一指,在蔑士外的战斗中,一天就丧师十万,此后普鲁士之所以能战胜法国,无非是借助火器来建功,摧毁城墙,焚烧房屋,郡县变成废墟,百姓陷入苦难。用这种毒害来对待法国人民,而法国人民却顺从了,割地赔款,几乎导致国家一蹶不振。然而同样的火器,优劣胜负却悬殊到如此地步,从此各国效仿这种做法,变本加厉,将来火器的惨烈程度,必定会没有止境。唉!这不是仁爱的人所忍心说的。杀机肆虐,生机断绝,上天仁爱之心,必定会在穷尽时出现转机,那么火器的废除将不会太远。然而今天西方强国行军作战的方法也变化到了极致,大国带甲百万,小国也拥有数十万士兵。查看他们的地图,面积仅相当于中国的一两个省,考察他们的户籍,人口不足以抵得上中国的一个大郡,名义上说是寓兵于农,而几乎驱使全国的人民都成为士兵,一旦有事发生,无不披坚执锐,奔走于疆场,为国家犯难冲锋。这就是他们兵员日益增多,战争愈发急切的原因。如果不幸发生大国侵略小国,强国兼并弱国,仗义的邦国起来与之抗衡,于是山岳崩裂,波涛沸腾,不难杀人盈城,积骨填海,把生命看得比虫沙还轻贱,将万物消弭于一炬之中,欧洲危亡的契机可以立刻显现,所以说火器的废除不会太远。孟子曾说:“善于作战的人要受最重的刑罚。”何况制造不仁道的器械,难道会有不遭受不仁道报应的道理吗?火器传入中国是从法国开始的,所以把神机铳叫做法郎机,在欧洲中始作俑者就是法国,依仗其便利来毒害他国,最终却毒害了自己,这难道不是天道的报应吗?前车的鉴戒不远,后来的车辙正强劲,普鲁士也可以据此自我警戒,仅仅依仗利器,也只会导致倾覆罢了。我曾经广泛考察西方的典籍,默默验证其盛衰强弱的原因,因而感慨万千。欧洲各国虽然擅长航海,他们通往东南地区不过三百多年,他们互相争雄也仅仅在欧洲一隅而已。一百多年来,吞并印度,跨越东南洋,其势力日益强盛,然而还未能立刻逞强。等到舟车既已创制,枪炮更加精良,长驱直入远驾驭,力量才有余裕。到了今天,欧洲各国的足迹几乎遍布天下,像鹗鹰一样注视,像龙虎一样威猛,各国无不拱手相让,不敢触犯其锋芒。不知道他们今天用来凌辱各国的东西,就是将来圣人兴起用来统一万国的法度器物。既然他们割据的地方日益增多,那么争斗就会接连出现,想要夸耀强大而奢侈胜利,就不得不增加兵力而加强防备。舟车、枪炮的技术人人相同,就不得不更新方法,思考如何超越对方。看他们能做到这样,别人也能做到这样,日后必定要等到智力和体力都困顿才会停止。大概智巧到了这个地步几乎无法再增加,没有事物发展到极致而不反转的。唉!不用大德来主宰,元气怎么能长久呢?从前欧洲各国,两国用兵仅以万计,国内兵额也仅数万,后来出兵逐渐达到数万,常备兵逐渐达到数十万。然而拿破仑的战争被称为古今罕见,各国的兵力也只有十五六万而已,与今天相比,大概不到十分之一。所以以今天的大势来推测,人们只看到他们事事讲求,物物精审,似乎雄视一切,不可限量,却不知道智巧越极致,机诈越深,真情与虚伪相互感应,利害相互攻讦,祸患的到来,气机已经招致,人们都说他们强大到了极点,我却正认为这是他们衰败的开始。即使他们自以为比古人取胜更快,而残杀的惨烈,我却正认为远不如古人,大概只是讲求武备,崇尚兵力,刻薄勇猛奋厉,互相倾轧而慑制,那么必定会有倾覆的一天。即使一时像鲸鱼腾跃老虎掣动,但随即起来摧毁消灭他们的已经乘其后。强弩的末箭难以穿透鲁国的薄绢,承接屋檐水的绳索最终会在悬挂的急流中溃断,天道循环绝不会差错。唉!自开天辟地以来,纵观前史,有像今天这样奇巧已极,地力已极的吗?天地生人的变化到了如此地步,如果还听任其流荡而不返回,造物主恐怕也无法供应其雕琢。那么去除雕琢而回归淳朴,摒弃诈力而崇尚德行,将在这百余年间实现。察微知著,只有明智的人、智慧的人能做到,而英国远识之士已经能看到这一点。一天英国朝廷臣子在议院集会讨论,一位绅士站起来说:“欧洲各国,现在以英国、俄国、普鲁士、奥地利为巨擘。然而英国有远远不如俄国、普鲁士、奥地利的地方,从国内士兵多少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了。俄国兵一百四十余万,奥地利一
百七十八万,普亦一百六十余万,而英仅十万而已。而如比利时、瑞士、土耳其、嗹国等皆藉英力以资保卫。设使一旦有事,或俄欲取苏夷士,普、奥欲取邻近各小邦,则英将何以处之?即曰英以水师战舶称雄海上,而有时无所藉于水师者,区区十万之众,曾不能当其十一,则英于此将奈何?”于时,总理外部大臣置之未有以应。不知天下大势,惟理可以持之,岂徒尚力哉?苟以力凌人,则鲜不蹶矣,法之已事其明验也。夫欲辟土疆,广财赋,以厚自封殖,此私也,非公也。恃其力而纵横自恣,适足招邻国之怨而已。即使力不能敌,一旦必有群聚以起,丛而毙之者矣。若夫睦大国,保小邦,以期相安于无事,维持于不败,此公也,非私也。一旦苟有敌国外患,虽力不足以与之相抗,而理足以胜之。理之所在,众自助之,能集群力以为力,能合众心以为心,则又何兵寡之足虑。俄之欲兼并土国,普、奥之欲蚕食邻邦,其所为者惟一国而已。俄益大则普、奥不愿也,普、奥益强则俄亦不欲也。明其情势,审其利害,辨其公私,正其所为,理与力之间,英虽以十万众横行于俄、普、奥三国间可也。顾英此时方亟亟乎严边防,增兵额,筹饷糈,自为支持计,则以时尚未可也。盖以普、法之战观之,天下大势不极其变,则不能复。将来天下各国必至舟车之致远同,枪炮之利用同,兵力之战胜同,机器之制造同。一切巧术视为长技,而后彼乃无所恃以骄人,混同之机于是乎在。故曰,普、法之战,其变之极者也。在欧洲诸国当必有惨然不乐见闻者。夫惟能览其弊而反之,则欧洲之民之福也。设或竞心侈而争念胜,犹以此为未足,而务求其精,以至愈变愈极,逞厥凶残,未始非欧洲之民之祸也。生灵之杀运不亟,则天地之生机不复。呜呼!观世变于今日,安能以一端尽哉?
译英国兵力七十八万,普鲁士也有一百六十余万,而英国仅有十万而已。然而像比利时、瑞士、土耳其、暹罗等国都凭借英国的力量来资助保卫。假如一旦有事变,或者俄国想要夺取苏伊士,普鲁士、奥地利想要夺取邻近的各小国,那么英国将如何处理呢?即使说英国凭借海军战舰称雄海上,但有时并不依赖海军,区区十万兵力,连敌人的十一分之一都抵挡不住,那么英国对此将怎么办?”当时,外交大臣对此没有回答。不知道天下大势,只有道理可以维持,难道仅仅崇尚武力吗?如果凭借武力欺凌别人,很少有不失败的,法国已经发生的事就是明显的验证。想要开拓疆土,增加财赋,来丰厚地自我积累,这是私心,不是公义。倚仗武力而纵横恣意,正好招致邻国的怨恨罢了。即使力量不能敌对,一旦必定会有众人聚集起来反抗,聚集起来消灭它。至于和睦大国,保护小国,以期相安无事,维持不败,这是公义,不是私心。一旦如果有敌国外患,虽然力量不足以与之对抗,但道理足以战胜它。道理所在的地方,众人会自我救助,能聚集众人的力量作为力量,能合并众人的心意作为心意,那么又何必担心兵力少呢。俄国想要兼并土耳其,普鲁士、奥地利想要蚕食邻国,它们所做的事只是为了一个国家而已。俄国更加强大那么普鲁士、奥地利不愿意,普鲁士、奥地利更加强大那么俄国也不愿意。明了情势,审慎利害,辨别公私,纠正其行为,在道理与武力之间,英国虽然凭借十万兵力在俄国、普鲁士、奥地利三国间横行也可以。但是英国此时正急切地严守边防,增加兵额,筹措军饷,为自己支持打算,那么因为时机尚不可行。大概从普鲁士、法国的战争来看,天下大势不达到极变,就不能恢复。将来天下各国必定达到舟车致远相同,枪炮利用相同,兵力战胜相同,机器制造相同。一切巧术视为长技,而后他们才没有凭借来骄横待人,混同的契机就在这里。所以说,普鲁士、法国的战争,是变化的极致。在欧洲各国当中必定有惨然不乐意见闻的人。只有能够看到弊端而反过来,那么是欧洲人民的福气。假如竞逐之心奢侈而争胜的念头强烈,还认为这不够,而务必追求其精妙,以至于越变越极端,逞其凶残,未必不是欧洲人民的祸患。生灵杀运不紧急,那么天地生机不恢复。唉!观察今日世变,怎么能以一端尽述呢?
《普法战纪》代序
国家之兴,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是不徒在土宇之广,甲兵之强,士民之众也,在乎得人而已。昔者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夏少康以一成一旅之师,朝诸侯而有天下。秦始则以关中一隅之地而灭六国。以德若此,以力若彼,固不必跨州连郡,兼圻拓土也。普之于法,其始大小强弱迥不相侔。普中欧洲而立国,西有法而东有俄,皆强邻也,曩者为法所制,几于一步不可复西。一旦发奋为雄,摧陷剔攘,飙驰电扫,鸿功骏烈,前无往古,后无来今。呜呼!岂不伟哉。然而普在此时,地不加广,民不加众,徒以区区义愤,联络南北日耳曼诸邦,同心并力西向以与法争。兵锋既交,所至辄捷,几于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于是普强法弱,遂为欧洲大局之所关。而揆其所以致此者,则由乎有俾思麦以为之相,世子郡王以为之将,毛奇以为之谋主,栾尚书以为之转运,士颠密士、福坚士、田蛮雕、飞窝得以为之折衡行陈。或拔诸俦人之中,或擢自百僚之下,或即收之于宗潢骨肉间,故能左右辅弼若心膂,前后驱使如指臂,臣民戮力,士卒效命,以兴此小邦普。呜呼!谓非得人之效哉。是故,有国家者得人则兴,失人则亡,得人则弱可以为强,小可以为大,振兴之机捷于影响。否则,以普观之,仅抵中国粤东二三省耳,至于生齿殷繁,则又远不能及也,而卒能盟长欧洲,高执牛耳,则人为之也。国之有人,如山泽之有虎豹,江湖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乎其外,渔夫樵叟自不敢狎至焉。普既伐,胜奥,而今又蹶法,欧洲诸国皆拱手环视,莫敢谁何,非有人焉安能如是哉?我尝旷观夫普、法战争之际,而求其盛衰升降之故,成败胜负之端,而恍然于国之不可不有人也。然其计之得者,则又在东和强俄,西制暴法,盖与我者我可结之以为援,好我者我可和之以为用,然后敌我者我可合全力以制其死命,故在今日握欧洲变局之枢机者,惟普而已。弱法,和俄,孤英,亲奥,此即变局之所由成也。向者持论尝如此,今观于王君紫诠广文所著《普法战纪》而益信,王君之能实获我心也。王君之为此书也,载笔于庚午八月,而断手于辛未六月。网罗宏富,有非见闻所及。序述战事纤悉靡遗,若观楚、汉巨鹿之斗,声情毕见,而尤于近日欧洲形势,了如指掌。其书虽未付手民,而钞本流传南北殆遍。湘乡曾文正公称之为未易才,合肥相国李公许以识议闳远,目之为佳士,丰顺丁中丞则谓具有史笔,能兼才识学三长者。当今名公伟人皆誉之不容口,则是书之足传于后也可知矣。噫!王君向固尝有志于富强之术矣。其论以为莫如师其所长,持此说阅二十余年而不变。观其《弢园文录》中《与周弢甫征君书》,言及练兵,制舰,造枪炮,肄习语言文字,今当事者皆一一行之。而考王君所言,时固在咸丰初元也,可不谓灼然有先见哉?王君旅寄香海,一星将终,虽伏处菰芦,流离僻远,而忠君爱国之念未尝一刻忘,恒思得当以报国家,尝曰:“熟刺外事,宣扬国威,此羁臣之职也。”然则王君此书非其滥觞也哉!余为王君悲其遇,哀其志,重惜其才,而犹幸此书之略足以表见也。王君述撰等身,于文多经济之作,生平尤邃于经学,大抵皆从阅历忧患中来。呜呼!天之所以厄之者,其即所以成之者欤?于王君何憾焉。是书也出,愿与天下有心人共读之可也。特余意更有进者。夫天下大矣,人才夥矣,轶群之材,殊尤之姿,世当不乏其人耳,特恐濩落于荒烟瘴雨之乡,偃蹇于僻壤遐陬之外,而物色之者有未至也。况乎我中国地非不广也,材非不足也,人非不众也。幅员三万里,北至于朔漠,南至于滇、粤,东至于浙、闽,西至于西藏,版章恢廓,前此之所未有。陆以长城为屏藩,水以大海为襟带,包江阻河,控辽引越,以此险固,长驾远驭,足以鞭笞天下而有余。丝絮出于江、浙,茗荈出于闽、豫,药石材木出于蜀,金铁谷米出于粤,岁以供天下之用
译《普法战纪》代序
国家的兴盛,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是人事的作用吗?这不仅仅在于国土的广大、军队的强大、士民的众多,而在于得到人才罢了。从前商汤凭借七十里的土地,周文王凭借百里的土地,夏朝的少康凭借一成之众、一旅之师,就能朝会诸侯而拥有天下。秦始皇起初凭借关中一隅之地而灭掉六国。凭借德行如此,凭借武力那样,本来就不必跨越州郡、兼并疆土。普鲁士对于法国,起初大小强弱截然不同。普鲁士地处欧洲中部而立国,西边有法国,东边有俄国,都是强大的邻国,过去被法国所制约,几乎一步也不能向西扩展。一旦发奋图强,摧毁敌国,扫除障碍,如狂风闪电般迅猛,建立了巨大的功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唉!难道不伟大吗?然而普鲁士在这个时候,土地没有增加,人口没有增多,仅仅凭借小小的义愤,联络南北日耳曼各邦,同心协力向西与法国争雄。两军交锋,所到之处就取得胜利,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于是普鲁士强大而法国弱小,成为欧洲大局的关键。而推究它之所以达到这种地步的原因,是因为有俾斯麦担任宰相,世子郡王担任将领,毛奇担任谋主,栾尚书负责后勤转运,士坦密士、福坚士、田蛮雕、飞窝得担任外交和行军布阵。这些人有的从普通人中选拔,有的从百官中提拔,有的从宗室亲属中收用,所以能够左右辅佐如同心腹,前后驱使如同手指和手臂,臣民合力,士卒效命,从而振兴了这个小国普鲁士。唉!这难道不是得到人才的成效吗?因此,拥有国家的人,得到人才就兴盛,失去人才就灭亡,得到人才弱小可以变强大,小国可以变大国,振兴的契机比影子和回声还要快。否则,以普鲁士来看,仅仅相当于中国广东等两三个省份,至于人口众多,更是远远比不上,但最终能够成为欧洲的盟主,高高执掌牛耳,这是人为的结果。国家有人才,就像山泽有虎豹,江湖有蛟龙,潜伏在其中而威势显现在外,渔夫樵夫自然不敢轻易靠近。普鲁士既然讨伐并战胜了奥地利,现在又挫败了法国,欧洲各国都拱手旁观,不敢怎样,如果没有人才怎么能这样呢?我曾经广泛观察普法战争的时候,寻求它们盛衰升降的原因,成败胜负的端倪,从而恍然明白国家不能没有人才。然而它计策得当的原因,又在于向东与强大的俄国和好,向西制约暴虐的法国,大概与我友好的我可以结交作为援助,喜欢我的我可以和睦作为利用,然后敌对的我可以集中全力来制服它的死命,所以在今天掌握欧洲变局关键的人,只有普鲁士罢了。削弱法国,与俄国和好,孤立英国,亲近奥地利,这就是变局形成的原因。以前持论曾经这样,现在看了王君紫诠广文所著的《普法战纪》而更加相信,王君能够确实符合我的心意。王君写这本书,从庚午年八月开始动笔,到辛未年六月完成。搜集资料宏富,有超出见闻所及的。叙述战事详细无遗,如同观看楚汉巨鹿之战,声情毕现,而对于近日欧洲形势,了如指掌。这本书虽然没有交给刻工印刷,但抄本流传南北几乎遍及。湘乡曾文正公称赞他为难得的人才,合肥相国李公赞许他见识议论宏大深远,视他为佳士,丰顺丁中丞则认为他具有史笔,能兼具才、识、学三者之长。当今名公伟人都赞不绝口,那么这本书足以流传后世是可以预知的。唉!王君向来就有志于富强的方法。他认为没有比学习别人的长处更好的,坚持这个说法二十多年不变。看他的《弢园文录》中《与周弢甫征君书》,谈到练兵、造舰、制造枪炮、学习语言文字,现在当权者都一一实行。而考察王君所说的,当时还在咸丰初年,能说不明显有先见之明吗?王君旅居上海,一年将尽,虽然隐居在偏僻之地,流离在偏远之处,但忠君爱国的念头未曾一刻忘记,常想找到适当的方法来报答国家,曾说:“熟悉外事,宣扬国威,这是羁旅之臣的职责。”那么王君这本书不就是他的开端吗?我为王君遭遇不幸而悲伤,为他志向未酬而哀痛,珍视他的才华,而庆幸这本书大致足以表现他的才能。王君著述等身,文章多为经世济用之作,生平尤其精通经学,大抵都是从阅历忧患中得来的。唉!上天之所以困厄他,大概就是用来成就他的吧?对于王君有什么遗憾呢?这本书出版,愿与天下有心人共同阅读。但我还有进一步的想法。天下很大,人才很多,超群的才华,特殊的姿质,世间应当不乏其人,只是恐怕流落在荒烟瘴雨之乡,困顿在僻壤遐陬之外,而访求的人没有到达。何况我们中国土地不是不广大,人才不是不足,人口不是不多。疆域三万里,北到朔漠,南到滇粤,东到浙闽,西到西藏,版图广阔,前所未有。陆地以长城为屏藩,水域以大海为襟带,包江阻河,控制辽东引领越地,凭借这样的险固,长驾远驭,足以鞭笞天下而有余。丝絮出自江浙,茶叶出自闽豫,药材石木出自蜀地,金铁谷米出自广东,每年供给天下的使用
而不见其不足。闽、粤之人,帆樯往来负贩于东南洋者,凡数百万,类皆于其地购田园,长子孙,衣冠典籍无改我制,习俗方言不易我素,虽居处二百余年之久,无不奉我正朔,慑我王灵,即远至于美洲之嘉厘符尼亚、夏华那、秘鲁,无不为我中国人足迹所至,生聚既盛,其间岂无为之魁为之杰者,有若虬髯故事。前者朝廷两遣使臣乘槎远出,此后岂无奉命绝域,立功徼外,如班定远、傅介子其人者。呜呼!此盖天之特欲兴我中国,故使东西之交由渐而合也。中国之兴,沛然天下莫之能御,普之强,云乎哉。因序《普法战纪》,纵论之如此,有心人当不河汉斯言。
译却看不到他们的不足之处。福建、广东一带的人,驾船往来于东南洋面从事贸易的,多达数百万,大都在当地购置田产、繁衍子孙,衣冠制度、典籍文献没有改变我国的体制,风俗习惯、方言土语没有改变我国的传统,虽然居住在那里长达二百多年,没有不奉行我国正朔、敬畏我国王威的,即使远到美洲的加利福尼亚、夏威夷、秘鲁,没有不是我国中国人足迹所至的地方,人口繁衍既已兴盛,其中难道没有成为领袖、杰出的人物吗,就像虬髯客那样的故事。先前朝廷两次派遣使臣乘船远行出海,此后难道没有奉命出使绝远之地,在边疆外立功,像班超、傅介子那样的人吗。唉!这大概是上天特别想要振兴我国,所以让东西方的交流逐渐融合。我国的振兴,气势充沛,天下没有人能够阻挡,普鲁士的强大,又能怎么样呢。因此为《普法战纪》作序,如此纵论,有心之人应当不会把这话当作荒诞不经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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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地之兴废何常哉,系于人而已。得其人则兴,而百事以治。入其境者,见夫太和翔洽,庶汇举欣然有自得意,知其地必大有人在。盖如山泽之有虎豹,江湖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乎其外。是故贤人君子羁旅人国,其足系于地方之重轻者何莫不然。其所以默化潜孚,移易风俗者,自有其道,初不以其陋而弗居也。香港蕞尔弹丸,孤悬海外,向者为盗贼之萑苻,飞走之原圃。辟榛莽,平荦确,建屋庐,不过三十余年间耳。梯航毕集,琛货远来,今且视之为重镇。始而居是邦者率以财雄,脱略仪文,迂嗤道德,甚至放佚于礼法之外。贫而无赖者,强则劫夺,弱则流离,卒无所归,宛转于沟壑。侨居诸彦惄然以为深忧,谓是不可不引之使进于道。计不如以善机为启发,善气为感通,俾其鼓荡变化于无形。顾善非一端,在措其大者而已。恤贫拯病以全其生,纳棺瘗土以安其死,尤其卓卓当先者。因咨于众,佥曰可。太平山侧,固有所谓广福慈航者,为寄停棺槥,垂死病人迁处之所。特当事以其措置不善,已谕撤除。梁君鹤巢、陈君瑞南请于当事,因其旧址扩而新之,暂为施医治病之地。于时捐赀集事者凡百二十人,特是经费无所出,事可暂而不可常,因群请于前任督宪麦公,麦公慨然曰:“是固地方之要务,敢不为诸君成斯盛举?”赐地给帑,奖励甚至,前后拨公项至十余万。一时草偃风行,倾囊解橐者,无不输将恐后,岁捐之数,亦盈八千有奇。于是医院大功告成,可垂之于不朽。谓非南州诸君子盛德事哉?院中章程周密,规模宏敞,弊绝风清,固无可议。盖天下事可以餍众心行久远者,要惟公而已矣。始事诸君既观厥成,奉身而退,抑然不敢自以为功,而惟冀后来者勉勉焉以臻于勿替,此尤世所难能也。梁君鹤巢以院成颠末索序言于不佞,将泐诸石,用志经始。自维贱且陋,不敢以不文慁,屡辞弗获命。余观迩来江、渐间兵燹之后,百善具举,义塾善堂乡邑相望,是岂不谓慈怀足以造福,善念足以致祥,诗书足以消乖戾,弦诵足以召平和哉?登一世于仁寿,纳斯民于绥康,固仁人长者之用心也。然则善也者,有裨于地方岂浅鲜哉!香港光气渐开,民俗日厚,今昔之异,盖有一变而不自知者。丁卯之冬余往游泰西,遍历英、法诸国,及余挂帆东还,岁在庚午,顿觉港中气象迥殊,人士多彬郁谨愿,文字之社,扶轮风雅,宣讲格言,化导愚蒙,率皆汲汲然引为己任。知其间必有人以为之倡。逮往观医院之设,而恍然于其故矣。医院落成,锡名东华,其命意固有显然可见者。况以东也者,生气之所发;华也者,万物极之盛。然则宣布阳和阴行,滋长群生,有不咸被其休者乎。噫!以香港渺然一岛耳,僻在炎陬,素非孔道,而一旦为之效,可睹已如此。是则在人而已,固不以地限也。吾言不益信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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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闻大块劳形役,饥寒于道路;仁心长世代,煦妪于陶钧。苦海无津,慈航有济。挽膏肓于造化,乞长桑之上池。能俾九死以回生,罔有一夫之弗获,则有青牛道士,负扃先生,追高风于橘井杏林,授仙术于瀛洲蓬岛。阴行方便,周遍圆通,兴物皆春,有生咸畅,斯亦可谓极仁恩所至,而足以拯性命之穷者矣。不知说地球者,此犹仅及乎一隅;法天布者,当必宏施于无济。澳门地接寰中,界通域外,异赆奇琛之所荟萃,估帆商舶之所往来,一时声价,并重鸡林,万里梯航,远逾狮国。居其中者,无不家藏楚璧,人握隋珠,西方货主气识金银,南国豪宗珍输象贝。固已云连广厦,雷轰通阛,群羡窝成安乐,几疑宅近神仙。特是沴眚召自阴阳,苦愉生乎丰歉。舒惨不齐,四节潜乖于冥造;炎蒸素郁,六凿相攘于彻盷。矧复苍茫宇宙,半多无告之民;飘泊关河,不少嗟来之客。或失路羁人,宛转于逆旅;或无依孤族,颠仆乎穷途。其间盖有失卫疢婴,戕焦病剧,瘃瘢望髓,腐毒呼膏者。则此劳人之困
译创建东华医院序
唉!地方的兴盛与衰败哪有定数呢,关键在于人罢了。得到合适的人就会兴盛,各种事务就能治理好。进入那个地方的人,看到祥和之气充盈和谐,万物都欣然自得,就知道那地方一定有杰出的人才。就像山泽中有虎豹,江湖中有蛟龙,潜伏在其中而威势显现在外。所以贤人君子旅居异国,他们的脚步与地方重要与否紧密相连,没有不是这样的。他们潜移默化、使人心信服、改变风俗的方法,自有其道,起初并不会因为地方简陋而不居住。香港不过是个弹丸之地,孤悬在海外,过去是盗贼聚集的地方,飞禽走兽出没的原野。开辟荒野,平整崎岖,建造房屋,不过三十多年间罢了。船只云集,珍宝远来,现在甚至把它看作重镇。起初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以财力称雄,轻视礼仪,嘲笑道德,甚至放纵逸乐超出礼法之外。贫穷而无赖的人,强壮的就抢劫掠夺,弱小的就流离失所,最终无处归宿,辗转死于沟壑。侨居在这里的贤士们对此深感忧虑,认为不能不引导他们走向正道。考虑不如用善的契机来启发,用善的气息来感通,使他们在无形中受到鼓舞和变化。然而善不是一方面的,在于施行最重要的罢了。救济贫困、救治病人以保全他们的生命,提供棺材、埋葬入土以安顿他们的死亡,这是尤其卓越且应当优先做的事。于是咨询众人,大家都说可以。太平山侧,本来有所谓广福慈航的地方,是停放棺材、转移垂死病人的场所。只是主管官员因为那里管理不善,已经下令拆除。梁鹤巢先生、陈瑞南先生向主管官员请求,在原址上扩建并翻新,暂时作为施医治病的地方。当时捐资办事的一共有一百二十人,只是经费没有来源,事情可以暂时维持但不能长久,于是大家向前任总督麦公请求,麦公慷慨地说:“这确实是地方的要务,怎敢不为各位成全这盛大的举动?”赐予土地、拨付公款,奖励非常优厚,前后拨给公款多达十余万。一时间风气盛行,倾尽家财的人,无不争先恐后地捐献,每年捐献的数额,也超过八千多。于是医院大功告成,可以流传不朽。这难道不是南方各位君子盛德的事吗?院中的章程周密,规模宏大,弊端绝迹、风气清明,本来无可非议。大概天下的事,能让众人满意且行得久远的,关键在于公正罢了。开始办事的各位君子看到事情成功,就退身而退,谦逊地不敢自以为有功,只希望后来者勤勉努力以达到不废弃,这更是世间难以做到的。梁鹤巢先生因为医院建成,向我索取序言,将要刻在石头上,用来记录事情的开端。我自认为卑贱且浅陋,不敢用拙劣的文辞冒犯,多次推辞但没有得到允许。我看近来江浙一带战乱之后,各种善举并举,义塾善堂在乡邑中相望,这难道不是说慈爱之心足以造福,善念足以招致吉祥,诗书足以消除乖戾,弦歌诵读足以召唤平和吗?使一代人登上仁德长寿的境界,使百姓处于安宁康乐之中,这固然是仁人长者的用心。那么善对于地方有益处难道浅薄吗!香港风气逐渐开通,民俗日益淳厚,今昔的不同,大概有一变而不自知的情况。丁卯年冬天我去游历泰西,遍历英、法各国,等到我扬帆东归,正值庚午年,顿时觉得港中气象迥然不同,人士多文雅谨慎,文字社团,弘扬风雅,宣讲格言,教化引导愚昧蒙昧的人,都急切地引为己任。知道其中一定有人倡导。等到去观看医院的设立,才恍然大悟其中的缘故。医院落成,赐名东华,其命意本来就有明显可见的。况且东是生气发出的地方;华是万物极盛的状态。那么宣扬阳和之气,滋养万物生长,有不都受到恩惠的吗。唉!以香港渺小的岛屿,偏处在炎热的南方,向来不是交通要道,而一旦为之效法,可以看到已经这样。这在于人罢了,本来不因地域而限制。我的话不是更可信吗!
倡建澳门镜湖医院序
大概听说大地劳累形体,饥寒交迫于道路;仁心长久世代,温暖呵护于造化。苦海没有渡口,慈航有救济。从造化中挽回膏肓之疾,乞求长桑君的上池之水。能使九死一生的人回生,没有一个人得不到救助,那么就有青牛道士、负扃先生,追慕橘井杏林的高风,传授瀛洲蓬岛的仙术。暗中行善方便,周遍圆通,万物兴起皆如春天,所有生命都舒畅,这也可以说是极尽仁恩所至,而足以拯救性命穷困的人了。不知道谈论地球的人,这还仅仅涉及一隅;效法天道布施的人,应当必定宏大施予于无处可救的地方。澳门地处连接中原,边界通向域外,异宝奇珍荟萃的地方,商船往来的地方,一时的声价,与鸡林并重,万里梯航,远超过狮国。居住在其中的人,无不家藏楚璧,人握隋珠,西方货主气识金银,南国豪宗珍输象贝。已经云连广厦,雷轰通阛,群羡窝成安乐,几乎怀疑宅近神仙。只是灾祸召自阴阳,苦愉生乎丰歉。舒惨不齐,四季潜乖于冥造;炎蒸素郁,六凿相攘于彻盷。况且苍茫宇宙,半多无告之民;飘泊关河,不少嗟来之客。有的失路羁人,宛转于逆旅;有的无依孤族,颠仆乎穷途。其中大概有失卫疢婴,戕焦病剧,瘃瘢望髓,腐毒呼膏者。那么这些劳苦之人的困
迹,固由于涉水冲风;惟兹仁者之用心,方藉乎嘘枯振滞。爰度地于三巴门外,建设医院,亟兴斯役,乐观厥成。其赐履经营者,西洋督宪也。以夏雨雨众,为春风风人,扩其量,几欲纳蠕茁于保怀,跻夭殈于寿考。此时蕴方寸为福田,有同种玉;舍一廛之吉地,无异布金。于是榱题高下,制可从心,楼阁庄严,现于弹指。酌丹灶之灵浆,列上中下为三等;辟东方之生气,区南北西为四隅。用以切热寒,诊缓急,善调饵,法匕圭。扫浸淫之六疾,慎摄卫于三阳。呼吸全消其炽火,如贯醍醐;梦寐无惧乎刀砧,得登衽席。斯岂非苦恼众生,咸跻仁寿;广大教主,普济艰难也乎。然而举九鼎者须众擎,构万椽者非一木。三十七品清修,早图佛果;二十四乘功德,最重檀施。虽摩醯顶眼,愿力斯宏;而护世婆心,辅持宜广。则有十方居士,四集名流,普发信心,共偿夙诺,结善缘于阿堵,证灵愿于菩提。注廉泉之一勺,即是甘浆;分稊米于太仓,便为仁粟。望解橐之相继,庶置基缩版之胥完。速蒇宏功,早游化宇。将见莲峰石寿,镜澳波恬。灵居耸秀,壮海上之山川;大药回春,驻壶中之日月也已。
译医院的建立,固然源于人们涉水冲风、遭受疾苦;但这位仁者的用心,正是借此来救助枯槁、振奋困顿。于是他在三巴门外选址,建设医院,急切地兴办这项工程,乐观其成。负责规划经营的人,是西洋的督宪大人。他以夏雨滋润大众,以春风温暖世人,扩充其胸襟,几乎想要将微小的生命都纳入怀抱,使早夭者得以长寿。此时,在心中蕴藏善念如同播种福田,犹如种玉;舍弃一处吉地,无异于布施黄金。于是屋脊高低,制度随心而定;楼阁庄严,顷刻间便显现出来。斟酌丹炉中的灵药,分为上、中、下三等;开辟东方的生气,区分南、北、西为四隅。用来切脉判断热寒,诊断病情的缓急,善于调配药饵,法度严谨如匕圭一般。扫除浸淫全身的六种疾病,谨慎地护卫三阳之气。呼吸间完全消除炽热的病火,如同灌注醍醐;梦寐中不再畏惧刀砧之苦,得以安卧于床席。这难道不是让苦恼的众生,都达到仁德长寿的境界;广大的教主,普遍救济艰难困苦的人吗?然而举起九鼎需要众人合力,构建万椽大厦并非一根木头所能承担。三十七品的清修,早已图谋佛果;二十四乘的功德,最重视布施。虽然摩醯顶眼,愿力宏大;但护世的婆心,辅助支持应当广泛。于是有十方居士,四方名流,普遍发起信心,共同偿还昔日的诺言,在金钱上结下善缘,在菩提中证得灵愿。注入廉泉中的一勺水,即是甘美的浆液;从太仓中分出稊米,便成为仁爱的粮食。盼望解囊相助的人相继而来,使得奠基立版的工作都能完成。迅速成就宏伟的功业,早日游历教化之境。将会看到莲峰石寿,镜澳波恬。灵居耸立秀美,壮大了海上的山川;大药回春,驻留了壶中的日月。
送黎侍郎回越南前序
越南,我中朝藩国也。届期贡使由粤西而达帝都,所服犹古衣冠,而同中国文字,以诗赋取士。黎侍郎和轩,以公事衔命至粤,勾留五月余。将归,下询欧洲近日情形,余谓之曰,欧洲诸国之在今日,其犹春秋时之列国,战国时之七雄也。英、法、普、俄,四大并峙,其犹晋、楚、齐、秦欤,奥、意、土介其间,亦犹韩、魏也,西、葡、比、嗹、瑞、荷亦犹泗上十二诸侯也。兹者英近于持盈保泰,惮于用兵,然不免于积弱之渐,所自见端,盛极而衰,其势然也。法虽为普蹶,而元气已复,骎骎乎驰域外之观,至其报复之心,未尝一刻忘也,特其国多内乱。普虽崛兴,然富不及英、法,胜法之后,士多拥厚赀,渐有侈心,即使今日仍与法战,正未知鹿死谁手。俄地大而兵众,然绌于财,亚洲所属,多沙漠不毛之地,其立国在欧洲之西北,亦盛寒威而少温煦,以此不能凌英制法而抑普,仅互相争雄而已。今日俄、土之战,未知其究竟,而诸国皆作壁上观,莫敢先发者,诚恐一旦欧洲升平之局为之糜烂也。土为西欧之保障,犹之韩、魏之附秦也,韩、魏强则足以阻秦之东,土能自立则俄人不得复西,此其大势之较然者也。乃今以俄之强大而屡败于土,此固欧洲诸国之所不及料。然则欧洲之局其将变矣乎?吾知其必不然也。土之胜俄,暂也,常也。近日火器之精已无以复加,欧洲诸国计虑深远,必不肯作无端之妄斗。俄、土战争之后,亦惟出于和耳。特恐俄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以逞其悖心,亦未可知也。欧洲无事则东方之虞也。英、法、普其意不过传教通商,俄人之志则殊叵测。顾睦邻柔远,我中朝所以驾驭乎泰西者,固自有在。西征之旅不日凯旋,新疆辟地万里,必当徙民以实之,以固我边陲。至乎贵国与法通商,亦惟持忠信笃敬之实,以敦交际之道而已。法此时力可以经略外疆,而有所不为者,恐得之而不能治之也。法长于用兵而短于治民,所以所属之地断不能如英之盛,而其人之傲狠暴戾亦去英远甚。故贵国在今日,亦惟尽人事以听天心而已。夫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之,国必有衅而后人乘之。邻敌虽强,安能伺无间之国哉?质诸和轩侍郎,当必以为然也。于时鸣驺在道,帆影将悬,即书此数语,以送其行。
送黎侍郎回越南后序
越南户部左侍郎黎君和轩,将驾轮舶言归其国,入都复命,而以书来索余一言为赠。夫余之获交于侍郎也久矣,使节甫临,即蒙枉访,见其意度冲夷,丰裁整肃,而和蔼之气浸淫于大宅间,盖侍郎位高而意下,学粹而识纯,非近今大臣中所能数数遘也。侍郎之来也,以办理西商钱务事。盖其国民曾负西商巨金,致羁使舶,故特奉命与之折辩,久之,卒得直。所谓学足以断事变,识足以度世务,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者欤。夫天下有智足以应万里之外,勇足以当万人之敌,而有时智勇俱困者,何哉?学与识不足以副之也。侍郎负天下才,能办天下事,其学识皆从读书稽古中得来,其措置此一端,特其小焉者耳。其常独居深念,务欲上致君于尧、舜,下跻民于仁寿,尝曰:“枪炮舟舶,泰西为长,新法之精,罕与之俪。议者无不群思仿效以为能,然徒袭乎皮毛无济也。天下之患,莫大乎浮慕富强之虚名,而根本之地未立,虽强立见其蹶耳。治国之要,曰举人才,曰固民心。人才举则政事理,民心固则敌国外患无自而入。然后,此数端者皆可徐为之图。”卓哉斯言,能见其大矣。余观越南立国于东南洋,与暹罗、缅甸为邻,疆域险阻,粟米饶富,皆可结为奥援。法人通商其地将二十年,而所以外和强邻,内辑众庶者,秩然有条而不紊,非国有人焉,而能若是乎?侍郎与人议论,侃侃不挠,独持大体,尝曰:“吾国之于中朝,固列于共球贡献之邦,世备屏藩,通问不绝,登诸王会,载在史书。若与法人,不过立盟约,通贸易,聘问往来而已。欧洲日报所言,颇失之夸,不足信也。”余尝从
译送黎侍郎回越南前序
越南,是我们中原王朝的藩属国。到了进贡的期限,贡使从粤西到达京城,所穿服饰仍保留古代衣冠的样式,文字与中国相同,通过诗赋选拔人才。黎侍郎和轩,因公事奉命来到广东,停留了五个多月。将要回国时,向下询问欧洲最近的情况,我对他说,欧洲各国在当今,就像春秋时期的诸侯国,战国时期的七雄一样。英、法、普、俄,四大强国并立,就像晋、楚、齐、秦一样;奥、意、土夹在中间,也像韩、魏一样;西、葡、比、嗹、瑞、荷也像泗水上的十二诸侯一样。如今英国接近于持盈保泰,畏惧用兵,然而不免于逐渐积弱,这种迹象已经显现,盛极而衰,是形势使然。法国虽然被普鲁士击败,但元气已经恢复,正迅速向海外扩张,至于其报复之心,从未有一刻忘记,只是其国内多生内乱。普鲁士虽然崛起,但财富不及英、法,战胜法国之后,士人多拥有厚资,逐渐产生奢侈之心,即使今天再与法国交战,正不知鹿死谁手。俄国地大兵众,然而财力不足,亚洲所属之地,多是沙漠不毛之地,其立国在欧洲的西北,气候严寒而少温暖,因此不能凌驾英国、制服法国而抑制普鲁士,仅能互相争雄而已。如今俄土之战,不知其最终结果,而各国都作壁上观,不敢先发者,确实是担心一旦欧洲的太平局面因此糜烂。土耳其是西欧的保障,就像韩、魏依附秦国一样,韩、魏强大则足以阻挡秦国东进,土耳其能自立则俄国人不得再向西扩张,这是大势所趋显而易见的。然而如今俄国强大却屡次败于土耳其,这固然是欧洲各国所不及料想的。那么欧洲的局势将要改变了吗?我知道必定不会这样。土耳其战胜俄国,是暂时的,也是常态。近日火器的精良已无以复加,欧洲各国计虑深远,必定不肯进行无端的妄动。俄土战争之后,也只有走向和解罢了。只怕俄国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以逞其悖逆之心,也未可知。欧洲无事则东方有忧患。英、法、普的意图不过是传教通商,俄国人的志向则殊难测度。然而睦邻柔远,我们中原王朝驾驭泰西的方法,本来自有其道。西征的军队不久将凯旋,新疆开辟土地万里,必定应当迁徙民众以充实边疆,以巩固我们的边防。至于贵国与法国通商,也只有秉持忠信笃敬的实质,以敦厚交际之道罢了。法国此时力量可以经略外疆,而有所不为者,是担心得到而不能治理。法国长于用兵而短于治民,所以其所属之地断不能像英国那样兴盛,而其人的傲慢狠毒暴戾也远甚于英国。所以贵国在当今,也只有尽人事以听天命罢了。事物必定先腐烂而后虫子才会滋生,国家必定有裂痕而后敌人才会乘虚而入。邻敌虽然强大,怎能伺机入侵没有间隙的国家呢?拿这话问和轩侍郎,他必定会认为是对的。当时车马已在路上,帆影即将悬挂,就写下这几句话,以送他启程。
送黎侍郎回越南后序
越南户部左侍郎黎君和轩,将要乘坐轮船回国,入京复命,并写信来索取我一句话作为赠言。我结交侍郎已经很久了,使节刚到,就承蒙他屈尊来访,见他意度冲和平易,风度整肃,而和蔼之气弥漫于宅邸之间,大概侍郎位高而意下,学识精粹而见识纯正,不是近代大臣中能经常遇到的。侍郎此次前来,是为了办理西方商人的钱务。大概其国民曾欠西方商人巨额金钱,导致使节船只被扣留,所以特别奉命与之辩论,很久之后,终于得以伸张正义。这就是所谓学识足以决断事变,见识足以估量世务,出使四方不辱君命的人吧。天下有智谋足以应对万里之外,勇气足以抵挡万人之敌,而有时智勇都陷入困境的,为什么呢?因为学识不足以匹配。侍郎负有天下之才,能办天下之事,其学识都是从读书稽古中得来的,处理这一件事,只是他的小节罢了。他常常独自居处深思,务求对上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对下使百姓达到仁寿的境界,曾说:“枪炮舟舶,泰西擅长,新法的精妙,很少能与之相比。议论者无不群思仿效以显示能力,然而只是袭取皮毛无济于事。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浮慕富强的虚名,而根本之地未立更大的了,虽然强大也很快会看到其败落。治国的关键,在于举荐人才,在于稳固民心。人才举荐则政事治理,民心稳固则敌国外患无从进入。然后,这几件事都可以慢慢图谋。”多么卓越的话,能见其大矣。我看越南立国于东南洋,与暹罗、缅甸为邻,疆域险阻,粟米饶富,都可以结为奥援。法国人在其地通商将二十年,而所以对外和强邻,对内安抚众庶的,秩然有条而不紊,不是国中有这样的人,而能这样吗?侍郎与人议论,侃侃不挠,独持大体,曾说:“我国对于中朝,固然是列于共球贡献之邦,世代备为屏藩,通问不绝,登诸王会,载在史书。若与法国人,不过是立盟约,通贸易,聘问往来而已。欧洲日报所言,颇失之夸,不足信也。”我曾经跟
侍郎游,见其每过关壮武庙,必下舆步行,肃然罔敢懈,其知礼循分,有中朝士大夫所难能者。观人必于其微,侍郎洵不可及已。光绪元年夏五月三日,余饯侍郎于天南遁窟,席间举觞敬属曰:“古人有云,‘赠人以金,不如赠人以言。’余贫士也,弗克以货财为礼,而请于侍郎两言之外,益之以理财,讲学,备边,治兵,制器,造船,通商,睦邻。此八者,虽皆不离乎西法,惟神明而变化之,则在乎侍郎而已。”侍郎曰:“善。”爰即书此,以送侍郎之行。
译侍郎游历,见他每次经过关壮武庙,必定下车步行,恭敬谨慎不敢懈怠,这种知礼守分的行为,连中原的士大夫都难以做到。观察人一定要从细微处着手,侍郎确实令人望尘莫及。光绪元年夏五月三日,我在天南遁窟为侍郎饯行,席间举杯敬酒并嘱托说:“古人说,‘送人金钱,不如送人良言。’我是贫穷的读书人,不能用钱财作为礼物,所以在‘两言’之外,再增加理财、讲学、备边、治兵、制器、造船、通商、睦邻这八条。这八条虽然都离不开西方方法,但能否灵活运用并加以变革,就在于侍郎您了。”侍郎说:“好。”于是写下这些文字,来为侍郎的出行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