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卷九
《星轺指掌》序
行人之设,肇自古昔,然皆王国下逮侯邦,而诸侯亦各相聘问,藉以讲信修睦。其载于《春秋》者,行人之选,一时綦重。自是以来,折冲坛坫,焜耀敦槃,国家之强弱,国事之安危,胥系乎将命时之一言,必如宣尼所谓“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斯可以当之矣。后世疆宇日廓,交际日繁,汉通西域,奉尺一之诏以羁致之阙下者,亦行人职也。于是行人所至,不在九州以内,而在四海之外。宋、元以降,东洋诸岛渐登王会,献琛赆,贡共球,遣使接迹于道,或请命于天朝,锡封颁爵,以星使之临为荣。盖王者镇抚六合,恢宏八荒,俾屏藩乎四境,原非好勤远略也,时为之也。欧洲诸国航海东来,互市于中土,无不立约设官,以权其贸易事宜,而又特简重臣,驻扎京师,诚以其国首重通商,而官即所以卫商也。又其国每以商力裕其兵力,兵力佐其商力,商之所通,兵亦至焉。水师战舰分布称雄,以是官以卫商,兵以卫官,似若有所恃而不恐。如是则其所为使臣者,或不尽在乎雍容辞令矣,而抑知有不然者,则以万国公法为执持也。《星轺指掌》一书,纪海外诸国遣使往来之事特详,凡膺海外皇华之役者,可取资焉。方今我国家提封数万重,恢乎罔外,南至于越南,北至于俄罗斯,东至于朝鲜,西至于印度。以欧洲诸国重译远交,不可不结信讲好,联两国之欢心而永万年之盟誓。此役也,固为我国从来未有之创举矣,然则衔命前往者,宜若何郑重哉。余尝受其书而读之,叹其足为我行人之一助。惟是留心西事者,争欲先睹为快。金陵叶君,爰出资重付剞劂氏为袖珍本,便于舟车携带,以广其传。庶几见是书者,得窥西国遣使命意之所在,而以忠信笃敬临之,礼义恭让持之,然后能要约于无形,战胜于不兵,薄海咸宁,越裳是宾。
《艳史丛钞》序
余少时好为侧艳之词,涉笔即工,酒阑茗罢,人静宵深,一灯荧然,辄有所作。淞滨老圃见之曰:“此黄庭坚所以遭法秀之诃,而泥犁之狱特为好作绮语者警也。”余即举而畀之祝融氏。避迹至粤,壹意治经,日从事于训诂,岂止悔其少作,方且悲夫老来。既游欧洲归,体衰多病,屏居斗室,日在茗碗药炉中作生活,稍稍流览说部,琢抉诗词,藉以消愁排闷。迩见海上尊闻阁主人集吴门秦淮画舫诸录,付之手民,播于艺苑,而如四明、邗上,则亦有《十洲春语》、《花事小录》并向时之所未见。余维前乎此者,则有三山老人之《板桥杂记》,珠泉居士之《续记》及《雪鸿小记》,后乎此者则有懒云山人之《白门新柳记》,皆足采也。夫芬陀利侍者之于广陵,懒云山人之于白下,皆从兵燹之余,重睹升平气象,患难余生,尤为幸事,是岂徒侈花月之遗闻,而作水天之闲话哉?惟是余虽吴人,自试事外,鲜入城市,山塘泛棹,但作清游,灯舫征歌,只佐谈屑。丙午之秋,应试金陵,曾识任素琴、缪爱香两校书,固是年得魁花榜,而为此中翘楚者也,他处则皆游屐所未涉。而侨寓沪中为最久,亦尝问名曲里,浪迹芳丛。月地花天,寄豪情于一醉;灯红酒绿,抒绮思于千言。曾辑《海陬冶游录》三卷,中更流窜,早付劫灰。顾沪曲章台,要以近今为极著,如入群芳会里,如游众香国中,燕瘦莺娇,花明柳媚,各擅所长。向闻山阴悟痴生、苕溪修月楼主人、沪城缕馨仙史将撰《春江花月志》,专记歇浦一隅之佳丽,诚海陬之嘉话,盛世之闲情也。鸳湖信缘生撰有《申江花史》,则又仅见一斑,无从觏其全帙。若余此录,则至今已阅二十余年矣,久为陈迹,空忆前尘,盖譬诸白头宫人谈开、天遗事矣。呜呼!廿年沪渎,阅尽繁华,一枕邯郸,竟成梦幻。无论不能按图索骥,而沧桑变易,几同令威化鹤归来,追溯曩悰,徒增屑涕。况余自同治纪元即来岭表,后此烟花之盛,亦徒得之传闻,虽迩日续有所增,而附录云云半皆耳食,然亦未始非十六七年来遥情轶事也。昔白香
译卷九
《星轺指掌》序
使者的设置,始于古代,但都是周天子下至诸侯国之间,而诸侯各国也互相聘问,借此讲求信用、修好和睦。记载在《春秋》里的,对使者的选拔,当时极为重视。从此以后,在外交场合折冲樽俎,在宴饮间炫耀威仪,国家的强弱,国事的安危,都系于使者当时的一言一行,必须像孔子所说的“出使四方,不辱君命”,这才算能胜任。后世疆域日益扩大,交往日益频繁,汉朝开通西域,奉持一尺见方的诏书以羁縻招致他们到朝廷来的,也是使者的职责。于是使者所到的地方,不在九州以内,而在四海之外。宋、元以来,东洋各岛逐渐登上朝会,进献珍宝,贡奉美玉,派遣使者接连不断地在路上往来,有的向天朝请命,赐予封号、颁授爵位,以星使的莅临为荣耀。大概王者镇抚天下,开拓四方,使四境成为屏障藩篱,原本并非喜好频繁用兵远征,而是时势使然。欧洲各国航海东来,在中国互市贸易,无不订立条约、设置官员,以权衡贸易事宜,又特别简选重臣,驻扎京城,确实因为他们国家最重视通商,而官员就是用来保护商人的。而且他们国家常常用商业力量来充实军事力量,用军事力量来辅助商业力量,商业通达的地方,军队也到达那里。水师战舰分布各地称雄,因此官员保护商人,军队保护官员,似乎有所倚仗而不恐惧。像这样,他们所派遣的使臣,或许就不全在于从容的辞令了,但知道有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以万国公法作为持守的依据。《星轺指掌》这本书,记载海外各国派遣使者往来的事情特别详细,凡是担任海外出使任务的人,可以从中取资借鉴。当今我国疆土数万里,辽阔无边,南到越南,北到俄罗斯,东到朝鲜,西到印度。因为欧洲各国辗转翻译、远道交往,不可不结信修好,联结两国的欢心而永保万年的盟誓。这次出使,固然是我国从来未有过的创举,那么接受命令前往的人,应当如何郑重呢。我曾经接受这本书并阅读它,感叹它足以作为我国使者的辅助。只是留心西方事务的人,都争着想要先睹为快。金陵叶君,于是出资重金交给刻书匠人刻成袖珍本,便于在舟车中携带,以扩大它的流传。希望看到这本书的人,能窥见西方国家派遣使者的意图所在,而以忠信笃敬的态度对待它,以礼义恭让的原则持守它,然后能在无形中缔结盟约,不战而胜,四海安宁,越裳氏来朝拜。
《艳史丛钞》序
我年轻时喜欢写艳丽的诗词,下笔就能工巧,酒宴结束、茶歇之后,夜深人静,一盏灯明亮,往往有所创作。淞滨老圃看到后说:“这就是黄庭坚之所以遭到法秀的呵斥,而地狱之狱特别为喜欢写绮靡文字的人警示的。”我就把这些作品交给祝融氏(火神)烧掉了。避居到广东,一心研习经书,每天从事训诂工作,哪里只是后悔年轻时的作品,反而悲叹年老时的境遇。自从游历欧洲归来,身体衰弱多病,隐居在斗室之中,每天在茶碗药炉中过日子,稍微浏览一些小说,推敲诗词,借此消愁解闷。近来看到海上尊闻阁主人收集吴门秦淮画舫的各种记录,交给刻工刊印,传播于艺苑,而像四明、邗上,也有《十洲春语》、《花事小录》以及当时未曾见过的作品。我认为在此之前,有三山老人的《板桥杂记》,珠泉居士的《续记》及《雪鸿小记》,在此之后,有懒云山人的《白门新柳记》,都值得采录。芬陀利侍者对于广陵,懒云山人对于白下,都是从战火之余,重新看到太平景象,患难余生,尤为幸事,这难道只是夸耀花月遗闻,而作水天闲话吗?只是我虽然是吴地人,自从参加科举考试之外,很少进入城市,在山塘泛舟,只作清游,在灯舫上征歌,只佐谈屑。丙午年秋天,到金陵应试,曾认识任素琴、缪爱香两位校书,确实是当年花榜魁首,而为此中翘楚,其他地方都是游履未曾涉足的。而侨居上海时间最长,也曾询问曲里名妓,浪迹芳丛。月地花天,寄豪情于一醉;灯红酒绿,抒绮思于千言。曾经辑录《海陬冶游录》三卷,中间经历流窜,早已付之一炬。然而上海曲章台,要以近今为最著名,如入群芳会里,如游众香国中,燕瘦莺娇,花明柳媚,各擅所长。曾听说山阴悟痴生、苕溪修月楼主人、沪城缕馨仙史将撰写《春江花月志》,专门记载歇浦一隅的佳丽,确实是海陬的嘉话,盛世的闲情。鸳湖信缘生撰写有《申江花史》,则又仅见一斑,无从见到全帙。像我这个记录,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久为陈迹,空忆前尘,大概好比白头宫人谈论开、天遗事了。唉!二十年沪渎,阅尽繁华,一枕邯郸,竟成梦幻。无论不能按图索骥,而沧桑变易,几乎如同令威化鹤归来,追溯往事,徒增涕泪。况且我自同治纪元即来岭表,后来的烟花之盛,也只是得之传闻,虽然近日续有所增,而附录云云半皆耳食,然而也未尝不是十六七年来遥情轶事。昔白香
山离杭郡,忆妓多于忆民;杜樊川在扬州,寻春胜于寻友。余去沪滨,一星既终而又半,而梦魂犹时萦绕之,岂少壮之境难忘,欢娱之时足述,故乡风月易致怀思,海国莺花可供跌宕欤?而余之所感,要更有深于此者。抚时念事,怀古伤今,悲身世之飘零,嗟天涯之沦落,未尝不叹名士才媛同为造物之所忌也。近所集《花国剧谈》,地非一处,人非一时,有得即书,初无诠次。其中要皆红颜薄命者居多,念之每为欷歔,辄生感慨。顾此等笔墨,在有识者多以为导淫而宣欲,百劝而一惩,留意于风俗人心者惧焉。余窃谓不然,境以阅历而始知,情以缠绵而始悟,闭门羹要即在迷香洞中耳。故交红之被不暖,则神鸡之梦不醒也。世有喜于狎邪游者阅之,然后乃知情天之变幻无常,欲海之风波不定,未有不恍然若惊而怅然自失者,则此诸编作百八之钟声、万千之棒喝可也。爰加搜辑,汇成一书,拙著二种亦附其中,而统题曰《艳史丛钞》云。
译离开杭州府时,怀念妓女的心绪多于怀念百姓;杜牧在扬州时,寻访春色胜过寻访友人。我离开上海,一个月既过又过半,而梦魂仍时常萦绕在那里,难道是年少轻狂的境况难以忘怀,欢乐愉悦的时光值得叙述,故乡的风月容易引发怀想,海上的莺花可供放纵跌宕吗?但我所感怀的,大体还有比这更深层的原因。感时抚事,怀古伤今,悲叹身世的飘零,嗟叹天涯的沦落,未尝不感叹名士才女同样被造物主所忌恨。近来所辑录的《花国剧谈》,地点不固定,时间不统一,有心得就记录,起初没有编排次序。其中大多是红颜薄命之人,念及此事常常叹息,便生出感慨。然而这类笔墨,在有见识的人看来大多认为是引导淫乱、宣扬欲望,百次劝诫只有一次惩罚,关注风俗人心的人对此感到恐惧。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境遇因阅历才开始知晓,情感因缠绵才开始领悟,闭门羹的关键就在迷香洞中啊。所以交红的被子不暖,神鸡的梦就不会醒。世上喜欢狎邪游乐的人阅读此书,然后才知道情天的变幻无常,欲海的风波不定,没有不恍然惊觉而怅然若失的,那么这些篇章就可以作为一百零八声钟声、万千次棒喝来警醒世人了。于是加以搜集编辑,汇集成一本书,拙著两种也附在其中,统一题名为《艳史丛钞》。
《花国剧谈》自序
予辑《艳史丛钞》,凡得十种,皆著自名流而声腾艺苑者。不足,因以旧所作《海陬冶游录》三卷附焉。嗣又以近今十余年来所传闻之绮情轶事,网罗荟萃,撰为附录三卷、余录一卷,而后备征海曲之烟花,足话沪滨之风月。顾有地非一处,人非一时,芳踪胜概,足以佐谈屑,述遗闻,为南部侈繁华,为北里表侠烈。其事则可惊可愕,其遇则可泣可歌,宜汇一编,以传于世。《花国剧谈》即以此作。大抵采辑所及,剿撮居多。孟坚纪史半袭子长,扬云作文多同司马,斯固不足为病也。盖此不过为文章之外篇,游戏之极作,无关著述,何害钞胥,以渠笔底之波澜,供我行间之点缀,不亦快欤?况乎删其繁芜乃能入彀,润以藻采始可称工,本异巧偷,非同攘美。而是编命意所在,别有怅触,隐寓劝惩。慨自才媛薄福,易致飘零;名妓下捎,多嗟沦落。琼渚兰苕,徒艳同心之影;瑶台桃李,无非短命之花。或亦有将嫁而渝盟,已成而绝好者,妾徒有意,郎本无情。埋愁黄土,孤生前蝴蝶之魂;寄恨青磷,筑死后鸳鸯之冢,其可悲者一也。其有绿珠风貌,碧玉华年,彰花月之新闻,占湖山之胜地。弹彻鼙婆,暗传心事,照来镜子,自惜容颜,方期订三生附茑之缘,谢十载飘蓬之苦。乃情缘易尽,好事多磨。嗔莺叱燕,忽乖杜父之慈云;打鸭惊鸳,尤愧召公之阴雨。娟娟此豸,渺渺余怀,谁以十万之金铃,护百千之红紫,其可悲者二也。又有鸾栖枳棘,凤锁葳蕤。藏娇无地,宿非玳瑁梁间;觅梦谁家,踏遍茱萸湾口。狱称香粉,迹溷风尘,已柳怨以桃愁,复蜂狂而蝶浪。或至流离自悼,老大徒伤,虽洞可迷香而台难避债。杨柳楼边,问名日少;枇杷巷里,买笑谁来?因是忍参红蘖以逃禅,愿著黄絁而入道,其可悲者三也。别有柳枝已嫁,为大妇所不容;桃叶空迎,恨良人之见弃。贫户名姝,遽降青衣之列;豪家侍史,误为红拂之投。文君新寡,别抱琵琶;小玉多愁,难谐琴瑟。因辞金屋,遂下瑶台。其或长自侯门,生来丽质,爰求鸳偶,致误鸠媒。叹独处之无郎,令借端之有自。奸谋既售,末路谁依,因之逐水随波,落藩堕溷,其可悲者四也。呜呼!世并愁城,地多苦海。此花国中悲玉容之无主,恨绮约之难完者,当不知凡几,今所记特须弥界中一粒芥子耳。然则作艳游者,不当思及此而废然返欤?顾世有绳趋矩步之士,莫不呵嫱施为祸水,斥妍藻为淫辞,以陶情于醇酒、妇人为非。夫以娱志于歌楼舞席为伧父,不知西曲繁华无非元气,东山妓女亦是苍生,彼之记教坊而志曲院者,畴非唐代之名臣欤?仆身无艳福,而心郁古凄,仅品评名花于三寸之管,要亦空中色相而已。具大智慧者何容征实,请事观空,则以《花国剧谈》为苦海之航也可,为愁城之筏也亦无不可。
《日本杂事诗》序
海外诸邦与我国通问最早者,莫如日本,秦、汉间方士恒谓海上有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而徐福竟得先至其境,宜乎后来接踵往者众矣,然卒不一闻也。隋、唐之际,彼国人士往来中土者,率学成艺精而后去。奇编异帙,不惜重价购求,我之所无,往往为彼之所有。明代通商以来,往者皆贾人子,硕望名流从未一至。彼中书籍谈我国之土风俗尚、物产民情,山川之诡异,政事之沿革,有如烛照犀然,而我中国文士所撰述,上自正史,下至稗官,往往语焉而不详,袭谬承讹,未衷诸实,窃叹好事者之难其人也。咸丰年间,日本定与美利坚国通商,泰西诸邦先后麇至。不数年而日人崇尚西学,仿效西法,丕然一变其积习。我中朝素为同文之国,且相距非遥,商贾之操贸迁术前往者实繁有徒。卫商睦邻,宜简重臣,用以熟刺外情,宣扬国威,于是何子峨侍讲、张鲁生太守实膺是任,而黄君公度参赞帷幄焉。公度岭南名下士也,今丰顺丁公尤器重之,亟欲延致幕府,而君时公车北上,以此相左。既副皇华之选,日本人士耳其名,仰之如泰
译《花国剧谈》自序
我编纂《艳史丛钞》,共收集了十种,都是出自名流之手而在文艺界声名显赫的作品。觉得还不够,于是把以前写的《海陬冶游录》三卷附在后面。随后又将近十多年来所传闻的绮丽情事和轶闻趣事,广泛搜集汇聚,撰写成附录三卷、余录一卷,这才完备地征引了海边的烟花故事,足以谈论上海的风月。只是这些地方不只一处,人物也不只一时,那些美好的踪迹和胜景,足以作为谈资,叙述遗闻,为南方的繁华增添色彩,为北里的侠烈树立典范。这些事情令人震惊诧异,那些遭遇令人哭泣歌唱,应当汇集成一本书,以流传于世。《花国剧谈》就是因此而作的。大概采集辑录所及,抄袭拼凑居多。班固写史书一半沿袭司马迁,扬雄写文章多同司马相如,这本来不足以成为毛病。因为这不过是文章之外的篇章,游戏之作,无关乎正式著述,何必介意抄写,用他们的文笔波澜,供我文章间的点缀,不也很痛快吗?况且删去繁冗芜杂才能符合要求,润色以文采才能称得上精工,本来不同于巧取豪夺,也不同于窃取美名。而这本书立意所在,另有感触,隐含劝善惩恶之意。感慨那些有才情的女子福薄,容易飘零;名妓出身低微,多叹息沦落。像琼岛兰草那样艳丽,徒然映照着同心人的身影;像瑶台桃李那样美好,无非是短命的花。有的也有将要出嫁却违背盟约,已经成婚却断绝好感的,妾室徒有深情,郎君本无真情。埋葬愁苦于黄土,孤身前化作蝴蝶之魂;寄托怨恨于青磷,死后筑起鸳鸯之冢,这是可悲的第一点。有的拥有绿珠的风貌,碧玉的青春年华,彰显花月间的新闻,占据湖山的胜地。弹彻琵琶,暗中传达心事,照来镜子,自惜容颜,正期望订立三生附茑的缘分,酬谢十载飘蓬的苦楚。然而情缘容易尽,好事多磨难。斥责莺燕,忽然违背了杜父的慈爱;打鸭惊鸳,尤其愧对召公的阴雨。如此美好的女子,渺茫的余怀,谁能用十万金铃,护住千百红紫,这是可悲的第二点。又有鸾鸟栖息在枳棘,凤凰锁在葳蕤之中。藏娇没有地方,住宿不在玳瑁梁间;觅梦不知谁家,踏遍茱萸湾口。狱中称颂香粉,踪迹混迹风尘,已经柳怨桃愁,又复蜂狂蝶浪。有的甚至流离自悼,老大徒伤,虽然洞府可迷香,但台榭难避债。杨柳楼边,问名的人日渐减少;枇杷巷里,买笑的人谁来?因此忍心参悟红蘖以逃禅,愿意穿着黄絁而入道,这是可悲的第三点。另有的柳枝已嫁,被大妇不容;桃叶空迎,恨良人见弃。贫户名姝,骤然降入青衣之列;豪家侍史,误作红拂之投。文君新寡,别抱琵琶;小玉多愁,难谐琴瑟。因此辞别金屋,遂下瑶台。有的或长久出自侯门,生来丽质,于是寻求鸳偶,致使误信鸠媒。叹独处无郎,令借端有自。奸谋既成,末路谁依,因此逐水随波,落藩堕溷,这是可悲的第四点。唉!世间都是愁城,地上多是苦海。这花国中悲叹玉容无主,怨恨绮约难完的人,应当不知有多少,现在所记述的不过是须弥界中的一粒芥子罢了。那么从事艳游的人,不应当想到这些而失望返回吗?只是世上有循规蹈矩的士人,无不呵斥嫱施为祸水,斥责妍藻为淫辞,认为陶醉于醇酒、妇人是错误的。那些以在歌楼舞席娱乐意志为粗俗之人,不知道西曲繁华无非是元气,东山妓女亦是苍生,那些记载教坊而志述曲院的人,难道不是唐代的名臣吗?我身无艳福,而心郁古凄,仅在品评名花于三寸之管,终究也是空中色相而已。具有大智慧的人何必征实,请事观空,那么把《花国剧谈》作为苦海的航船也可以,作为愁城的筏子也无不可。
《日本杂事诗》序
海外各国与我国通问最早的,没有比得上日本的,秦、汉间的方士常说海上有三座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而徐福竟然先到达那里,难怪后来接踵前往的人众多,然而最终没有听说。隋、唐之际,该国人士往来中土的,大抵学成艺精而后离去。奇编异帙,不惜重价购求,我国所没有的,往往为他们所有。明代通商以来,前往的都是商人子弟,硕望名流从未一人到达。他们那里的书籍谈论我国的土风俗尚、物产民情,山川的诡异,政事的沿革,如同烛照犀然,而我们中国文士所撰述的,上自正史,下至稗官,往往语焉不详,袭谬承讹,未衷诸实,私下感叹好事者之难其人。咸丰年间,日本决定与美利坚国通商,泰西各国先后麇集而至。不几年而日本人崇尚西学,仿效西法,丕然一变其积习。我们中朝素为同文之国,且相距不远,商贾中操贸迁术前往的人实繁有徒。卫商睦邻,应当简选重臣,用以熟刺外情,宣扬国威,于是何子峨侍讲、张鲁生太守实膺是任,而黄君公度参赞帷幄。公度是岭南名下士,今丰顺丁公尤器重他,亟欲延致幕府,而君时公车北上,以此相左。既副皇华之选,日本人士耳其名,仰之如泰
山北斗,执贽求见者,户外屦满。而君为之提倡风雅,于所呈诗文,率悉心指其疵谬所在,每一篇出,群奉为金科玉律。此日本开国以来所未有也。日本文教之开,已千有余年,而文章、学问之盛,于今为烈,又得公度以振兴之,此千载一时也。虽然,此特公度之余事耳。方今外交日广,时变益亟,几于玉帛、兵戎介乎两境,使臣持节万里之外,便宜行事,宜乎高下从心,而刚则失邻欢,柔则亵国体,所谓折冲于樽俎之间,战胜于坛坫之上者,岂易言哉?今公度出其嘉猷硕画以佐两星使,于遗大投艰之中而有雍容揖让之休,其风度端凝,洵乎不可及也。又以政事之暇,问俗采风,著《日本杂事诗》二卷,都一百五十四首。叙述风土,纪载方言,错综事迹,感慨古今,或一诗但纪一事,或数事合为一诗,皆足以资考证,大抵意主纪事,不在修词,其间寓劝惩,明美刺,具存微旨,而采据浩博,搜辑详明,方诸古人,实未多让。如阮阅之知衮州,曾极之宦金陵,许尚之居华亭,信孺之官南海,皆以一方事实托诸咏吟。顾体例虽同,而意趣则异。此则扬子云之所未详,周孝侯之所未纪。奇搜《山海》以外,事系秦汉而还,仙岛神洲多编日记,殊方异俗咸入风谣。举凡胜迹之显湮,人事之变易,物类之美恶,岁时之送迎,亦并纤悉靡遗焉,洵足为巨观矣。余去岁闰三月以养疴余闲,旅居江户,遂得识君于节署。嗣后联诗别墅,画壁旗亭,停车探忍冈之花,泛舟捉墨川之月,游屐追陪,殆无虚日。君与余相交虽新,而相知有素,三日不见,则折简来招。每酒酣耳热,谈天下事,长沙太息,无此精详,同甫激昂,逊兹沉痛,洵当今不易才也。余每参一议,君亦为首肯。逮余将行,出示此书,读未终篇,击节者再。此必传之作也,亟宜早付手民,俾斯世得以先睹为快。因请于公度,即以余处活字板排印。公度许之,遂携以归。旋闻是书已刻于京师译馆,洵乎有用之书为众目所共睹也。排印既竟,既书其端,若作弁言,则我岂敢。
译黄遵宪,求见的人拿着礼物在门外挤满了鞋子。而黄君倡导风雅,对于人们呈上的诗文,总是悉心指出其中的错误所在,每有一篇作品出来,众人便奉为金科玉律。这是日本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日本文教开启,已有一千多年,而文章、学问的兴盛,在今天最为剧烈,又得到黄公度的振兴,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虽然如此,这不过是黄公度的余事罢了。当今外交日益广泛,时局变化更加急迫,几乎到了玉帛与兵戎在两国边境交错的地步,使臣持节在万里之外,根据情况灵活行事,应当能够随心所欲地决定高低,但强硬就会失去邻国的欢心,软弱就会亵渎国家体面,所谓在酒宴之间化解冲突,在盟坛之上取得胜利,难道容易做到吗?现在黄公度拿出他的良策宏谋来辅佐两位星使,在面临重大艰难的任务中却展现出从容揖让的美好风范,他的风度端庄凝重,确实令人望尘莫及。又在处理政事的闲暇,询问风俗、采集歌谣,撰写《日本杂事诗》两卷,共一百五十四首。叙述风土人情,记载方言俗语,错综复杂地记录事迹,感慨古今变迁,有的诗只记录一件事,有的诗将几件事合为一首,都足以作为考证的依据,大体上主旨在于记录事实,不在于修饰辞藻,其中蕴含劝善惩恶,阐明美刺褒贬,都存有深意,而且采录依据浩繁广博,搜集整理详细明了,与古人相比,实在毫不逊色。如阮阅任知衮州,曾极在金陵做官,许尚居住华亭,信孺在南海任职,都是以一方的事实寄托于吟咏。虽然体例相同,但意趣却不同。这是扬雄未曾详细记载,周敦颐未曾记录的内容。奇特的事物搜寻于《山海经》之外,事件关联到秦汉以后,仙岛神洲多编入日记,殊方异俗都写入风谣。举凡名胜古迹的显赫与湮没,人事的变迁,物类的美丑,岁时的送迎,也都细致详尽没有遗漏,确实足以成为宏大的观览。我去年闰三月因养病闲暇,旅居江户,于是得以在节署认识黄君。此后一起联诗于别墅,题诗于旗亭,停车探寻忍冈的花,泛舟捕捉墨川的月,出游陪伴,几乎没有空过一天。黄君与我相交虽然时间不长,但相知却很深,三天不见,就会写信来邀请。每当酒酣耳热,谈论天下大事,贾谊的叹息,没有这样精详,陈亮的激昂,不如这样沉痛,确实是当今难得的人才。我每提出一个建议,黄君也首先赞同。等到我将要离开,他拿出这本书给我看,还没读完,就拍案叫好两次。这一定是传世之作,应该尽早交给刻工印刷,让世人得以先睹为快。于是向黄公度请求,就用我这里的活字版排印。黄公度答应了,我就带着书稿回来了。不久听说这本书已经在京师译馆刻印,确实是有用的书被众人所共睹。排印完成后,我在书前写了一些话,如果说是作序,那我岂敢当。
《海陬冶游录》自序
夫《海陬冶游录》曷为而作也?将以永既去之芳情,追已陈之艳迹,寄幽忧于香草,抒蓄念于风怀。沧桑变易,麻姑见而伤心;开、宝繁华,宫女说而陨涕。抚今感昔,写怨言愁,则使经过曲里,尚识旧人,搜辑闲编,犹存轶事。伤红颜之已老,嗟黑海之多惊,谁肯买俊骨以倾囊,孰不谈劫灰而变色哉?则此编也,聊作寓言,附诸野史,非故为妖冶之词,甘蹈泥犁之警也。顾或谓昔赵秋谷《海沤小谱》、余曼翁《板桥杂记》、西溪山人之《吴门画舫录》,皆地当通都,时逢饶乐,其事可传,其人足重。今一城斗大,四海氛多,既无赵、李名倡,又少崔、张侠客。染黛研朱,药叉变相;坠鞭投辖,猾虏争豪。未闻金屋之丽人,能擅玉台之新咏。矧又不能抽白刃以杀贼,取谥贞姬;著黄絁而参禅,证名仙籍。绮罗因之减色,脂夜于焉为妖,是人肉槃、是野狐窟焉尔,而子犹逞其艳谈,为之瞑写,不亦》乎!然而善言儿女,未免痴情;自古英雄,每多好色。花天酒地,亦为阅历之场;红袖青衫,同是飘零之客。伽女散花,何妨遍著;维摩入道,先以钩牵。戒淫为法秀之妄诃,忏绮乃休文之恶习。恨寄绿阴,无损牧之之豪宕;篇名锦瑟,宁识义山之缠绵。铅华宝髻,不讳言情;浊酒残灯,乌能妨节。与其高谈耸听,毋宁降格求真也。况乎奇节仅矣,冶容暂耳,必貌皆苏小,诗比薛涛,比卞玉京之慧心,配段东美之雅操,则香国中竟无下乘,章台内悉属才人,青泥世界尽放莲花,碧柳楼台遍镌珉玉,是情之所必无,亦事之所罕有也。余观古来文人失职,荡子无家,偶托楮毫,遂传风雅。晓风残月,不尽低徊;淡粉轻烟,岂无点缀?本非实录,有似外篇。则余今日之所编,逞妍抽秘,尽许荒唐,水月镜花,无嫌空彻也已。且也,由盛观衰,大有乱离之感;因今念旧,弥兴身世之悲。溯自丙午之秋,余年未冠,勾留白下,寻访青溪。春藏杨柳之家,人闭枇杷之院。任姬、素姬,此中翘楚,既识一面,遂订同心,毷氉归来,音问中绝。己酉大水,橐笔来游,宿疴未瘳,烦忧正剧。有梦非春,拥孤衾而听雨;看花懒出,虽晴日而闭关。辛亥春间,稍作绮游,狂名顿著,选花开尊,征歌按拍,题裙索扇,间有篇章,抹月批风,任传薄幸,于是沾泥之絮,遂为逐水之萍矣。癸丑之夏,杜门养疴,追念旧游,援笔以记。其时赭寇纵横,金陵陷没,珠帘碧瓦,荡作飞灰,舞袖歌裙,惨罹浩劫。而此间亦烟沉雨坠,月缺花残,人往时非,哀多乐少。迨乎贼去城空,春回燕至,旧巢已换,香梦难寻。叹生死之无闻,嗟飘泊于何所。凄迷烟月,谁解伤心;而妆点池台,复开艳窟。曾几何时,城中已复旧观,城外环马场左右又成妓薮矣。惟是良辰难再,美人不来,时局苍凉,消息茫昧。今过其地,则故钉犹在,檀点依然,芳树鸟栖,画纱萤点,乱冢荒堤。今日粉影脂香之地,颓垣败壁;昔时灯红酒绿之家,境易回肠。事如转烛,其为怆怀又乌能已,岂非事无可纪而情有足悲哉?特以此中人镜才安,忽然远徙,香名甫著,辄复私更。萧郎再至,已怅踪迹于风前;徐娘重逢,错呼窈窕于月底。傥欲按图而索骥,窃恐觅路而迷花也。更有叹者,俗流胜则雅会稀,朱颜贱而黄金贵。乍羞觌面,已解淳于之襦;未及盟心,遽荐宓妃之枕。继以色荒而钱尽,遂至情断而恩离,此亦情天之变态,幻海之沸波也。余也,虽堕绮因,自传真宰,偶抒感慨,专写幽离。或观此篇者,遂以为此间佳丽何异迷香,是处笙歌正堪荡魄,则亦未识余心者耳。若其鄙为轻薄,讥以纤靡,为高厚之绳诗,作到溉之投地,以为意无寄托,旨乏劝惩,见斥于礼法之儒,遽指为文字之障,则亦姑听之而已。呜呼!沪虽偏隅,固泽国之要津,海疆之险堑,艳风相煽,极盛难继,有心人能勿深惧哉?
《湖山侗翁诗集》序
小野侗翁徵君,今之诗人亦畸士也。岁在丁丑,寺田望南寄余
译《海陬冶游录》自序
《海陬冶游录》为什么要写呢?是为了永远保存那些已经逝去的深情,追寻那些已经陈旧的艳迹,将幽深的忧愁寄托于香草,抒发内心的情怀。沧海桑田变幻无常,麻姑见了也会伤心;开元、宝历年间的繁华,宫女讲述起来也会流泪。抚视今天,感慨往昔,写下怨恨与忧愁,使得经过那些曲巷里的人,还能认得旧时的人;搜集整理闲散的篇章,还能留存逸闻趣事。哀伤红颜已经衰老,感叹黑海多有惊变,谁肯倾尽钱财来购买俊美的风骨,谁不谈到劫难后的灰烬而变色呢?那么这部书,姑且作为寓言,附在野史之中,并非故意写妖冶的言辞,甘愿陷入地狱的警告。然而有人说,过去赵秋谷的《海沤小谱》、余曼翁的《板桥杂记》、西溪山人的《吴门画舫录》,都是地处通都大邑,时逢富饶安乐,事情值得传颂,人物值得重视。如今这城市狭小,四海战乱频仍,既没有赵、李那样的名妓,又缺少崔、张那样的侠客。画眉研朱,如同药叉的变相;坠鞭投辖,像是狡猾的虏寇争强。没听说金屋中的丽人,能独占玉台的新咏。况且又不能抽出白刃去杀贼,获得贞姬的谥号;穿着黄布衣参禅,证得仙籍的名号。绮罗因此减色,脂粉于是成妖,这里是人肉盘、是野狐窟罢了,而你还要逞其艳丽的谈吐,为之详细描写,不也太荒唐了吗!然而善于谈论儿女之情,未免有些痴情;自古以来的英雄,往往都好色。花天酒地,也是经历世事的地方;红袖青衫,都是飘零的过客。伽女散花,不妨普遍著述;维摩入道,先以钩牵。戒淫是法秀的妄加呵斥,忏绮是休文的恶习。恨寄绿阴,无损杜牧的豪放;篇名锦瑟,难道不识李商隐的缠绵。铅华宝髻,不忌讳言情;浊酒残灯,怎么能妨碍节操。与其高谈阔论耸人听闻,不如降低格调追求真实。况且奇节罕见,冶容短暂,如果要求容貌都像苏小小,诗才比得上薛涛,智慧比得上卞玉京,雅操配得上段东美,那么香国中竟没有下乘,章台内全是才人,青泥世界尽放莲花,碧柳楼台遍刻美玉,这是情理上必然没有的,也是事情中罕见的。我看古代文人失意,浪子无家,偶尔寄托于笔墨,于是传颂风雅。晓风残月,不尽低回;淡粉轻烟,岂无点缀?本来不是实录,类似外篇。那么我今天所编的,逞妍抽秘,尽许荒唐,水月镜花,无嫌空彻罢了。而且,由盛观衰,大有乱离之感;因今念旧,更兴起身世之悲。追溯从丙午年秋天,我年纪未满二十,滞留南京,寻访青溪。春藏杨柳之家,人闭枇杷之院。任姬、素姬,是其中的翘楚,既然见过一面,便订下同心,匆忙归来,音信断绝。己酉年大水,我带着笔墨来游,旧病未愈,烦忧正剧。有梦非春,拥着孤衾听雨;看花懒出,虽是晴日也闭关。辛亥年春天,稍作绮丽之游,狂名顿著,选花开尊,征歌按拍,题裙索扇,间有篇章,抹月批风,任传薄幸,于是沾泥之絮,遂为逐水之萍了。癸丑年夏天,闭门养病,追念旧游,提笔记录。那时赭寇纵横,金陵陷落,珠帘碧瓦,荡作飞灰,舞袖歌裙,惨罹浩劫。而这里也烟沉雨坠,月缺花残,人往时非,哀多乐少。等到贼去城空,春回燕至,旧巢已换,香梦难寻。感叹生死无闻,嗟叹飘泊何处。凄迷烟月,谁解伤心;而妆点池台,复开艳窟。曾几何时,城中已恢复旧观,城外环马场左右又成了妓院聚集地了。只是良辰难再,美人不来,时局苍凉,消息茫昧。如今经过那里,则故钉犹在,檀点依然,芳树鸟栖,画纱萤点,乱冢荒堤。今日粉影脂香之地,颓垣败壁;昔时灯红酒绿之家,境易回肠。事如转烛,其怆怀又怎能止息,难道不是事无可纪而情有足悲吗?特别因为这里的人镜才安,忽然远徙,香名甫著,辄复私更。萧郎再至,已怅踪迹于风前;徐娘重逢,错呼窈窕于月底。倘若想要按图索骥,恐怕觅路而迷花。更有可叹的是,俗流胜则雅会稀,朱颜贱而黄金贵。乍羞觌面,已解淳于之襦;未及盟心,遽荐宓妃之枕。继以色荒而钱尽,遂至情断而恩离,这也是情天的变态,幻海的沸波。我虽然堕入绮因,自传真宰,偶尔抒发感慨,专写幽离。或者观看此篇的人,就以为这里佳丽何异迷香,到处笙歌正堪荡魄,那也是不了解我心的。如果认为我轻薄,讥讽我纤靡,用高厚的标准绳诗,作到溉的投地,认为意无寄托,旨乏劝惩,被礼法之儒斥责,遽指为文字之障,那就姑且听之而已。呜呼!上海虽是偏隅,固然是泽国的要津,海疆的险堑,艳风相煽,极盛难继,有心人能不深惧吗?
《湖山侗翁诗集》序
小野侗翁徵君,是当今的诗人,也是畸士。岁在丁丑,寺田望南寄给我
东人著述十余种,内有《湖山诗集》。余读而好之,以其人为古之人也。去年闰三月,游东瀛,小住江户,集于不忍池上长酡亭,得见徵君,清髯古貌,道气迎人,既通姓名,乃知即为湖山诗者,杯酒从容,笔谈往复。明日即介龟谷省轩持其近稿续集见示,于是始得尽读徵君平生之诗。徵君于诗用心甚深,而致力甚专,自壮至老,无一日不吟,而其境遇之崎岖,遭逢之困顿,畏谗惧谤,遘乱罹忧,盖极诗人之穷,宜其诗之工也。晚年朝廷知其才,特起之于家,俾为文学侍从之臣,用备顾问。人方冀其刻画金石,黼黻隆平,以鸣国家之盛,而翊赞维新之治。乃列朝班不过十旬,即飘然远引,归里养亲。呜呼!此非所谓难进易退者耶?人于是服徵君之高,不知徵君秉性恬淡,辞荣乐道,守约安贫,不役于功名,不慕于利禄,其素所抱负然也。故徵君之于诗,才气横溢,天骨开张,力厚而思沉,理精而学邃,境幽而味淡,非寻常作诗者之诗也。而其尤不可及者,则徵君之品也。徵君于诗派源流不名一家,而一展卷间,即知其为湖山之诗,则以有真性情寓乎其中也。因其诗知其人,而兼可论其世,徵君之诗有焉。此森君春涛之评也,洵知言哉。徵君既挂冠,遂初服,后又重来京师,卜筑三椽,藏书万卷,优游泉石,啸傲烟霞,时与二三故人,一觞一咏,结诗酒之会。凡遇月夕花晨,良时胜境,悉写之于诗,于是年愈老而诗愈多,日东之以诗名者推徵君为巨擘焉。乃徵君领袖词坛三十余年,犹不自满,而必欲得余一言以为信。去秋七月,余将去江户,诸同人设祖帐于中村酒楼,徵君预焉。酒半,袖出送行诗以赠别,意思殷拳,复申前请。呜呼!余素不能诗,从不敢以诗人自居,虽言何足为徵君重。一自回帆香海,回隔南东,而追想山水之欢,友朋之乐,时形梦寐间。一灯风雨,长夜无聊,把徵君诗读之,如与晤对。濡墨抽毫,遂作此纸,写寄天涯,俾知海曲天涯,一段怀人忆远之思而已。如以弁首,则我敢辞。
译东瀛人的著作有十多种,其中包含《湖山诗集》。我读了很喜欢,因为觉得作者像是古人。去年闰三月,我游历日本,在江户小住,于不忍池上的长酡亭聚会,得以见到徵君。他清瘦的胡须、古朴的面容,带着道家的气息迎接着人。互通姓名后,才知道他就是《湖山诗集》的作者。我们饮酒从容,通过笔谈交流往复。第二天,他通过龟谷省轩将他的近稿续集拿给我看,于是我开始得以全部读完徵君一生的诗作。
徵君在诗歌上用心极深,而且致力极专,从壮年到老年,没有一天不吟诗。而他境遇的坎坷,遭遇的困顿,害怕谗言、畏惧诽谤,遭遇动乱、遭受忧患,大概达到了诗人穷困的极致,难怪他的诗如此精妙。晚年朝廷知道他的才华,特意从家中征召他,让他担任文学侍从之臣,以备顾问。人们正期望他能雕刻金石,装饰太平盛世,以宣扬国家的兴盛,并辅佐赞颂维新之治。然而他位列朝班不过十旬,就飘然远行,回到家乡奉养双亲。唉!这难道不是所说的“难进易退”的人吗?
人们因此佩服徵君的高洁,却不知道徵君本性恬淡,辞谢荣禄、乐于道义,坚守简约、安于贫困,不被功名所役使,不羡慕利禄,他平素的抱负就是这样。所以徵君的诗,才气横溢,天骨开张,力量深厚而思想深沉,道理精微而学问渊博,意境幽远而韵味清淡,不是寻常作诗者的诗。而尤其不可及的,则是徵君的品格。徵君在诗派源流上不拘泥于一家,但一展开书卷,就知道这是湖山的诗,这是因为其中有真性情寄托其中。通过他的诗了解他的人,同时可以评论他的时代,徵君的诗具备这些特点。这是森君春涛的评价,确实是知言善论啊。
徵君辞官后,就恢复平民身份,后来又再次来到京城,建造三间小屋,藏书万卷,悠闲地游赏泉石,在烟霞中啸傲自得,时常与两三个老朋友,饮酒赋诗,结成诗酒之会。凡是遇到月夜花晨,美好的时光和胜景,都写在诗中,于是年纪越老诗作越多,日本以诗闻名的人推举徵君为领袖。然而徵君统领词坛三十多年,仍然不自满,一定要得到我的一句话作为信证。去年秋天七月,我将离开江户,各位同人在中村酒楼设宴送行,徵君也在场。酒喝到一半,他从袖中拿出送行诗赠别,情意恳切,再次提出前面的请求。
唉!我向来不能作诗,从不敢以诗人自居,即使说了什么,又怎能为徵君增添分量。自从船回香海,南北相隔,而追想山水之乐,朋友之欢,时常出现在梦寐之间。风雨之夜,长夜无聊,读徵君的诗,如同与他面对面交谈。于是濡墨提笔,写下这张纸,寄往天涯,让他知道在海角天涯,有一段怀念故人、思念远方的思绪罢了。如果用来作为序言,那我怎敢推辞。
重刻《曾文正公文集》序
我朝曾文正公,近代之伟人也。勋业文章,彪炳天壤间,虽在遐陬绝域,无不异口同声。日东同文之国也,冢达行藏得其集,将重付剞劂,而请序于余。呜呼!余何足以序公文哉?余于公虽有一日之知,而未尝有一见之雅。当公驻节徐州,屯军安庆,余亦从戎沪上,曾上书戟门论贼可破状,旋余以谗废,宜见公而初不得见。同治庚午,返自泰西,时普、法战事起,七阅月而后定。余摭其前后事实,勒成一书,有以缮本上公者,公亟称善,拟招余至幕府,余辞之卒不往,宜见公而终不得见,而公亦以明年春薨于位。呜呼!公之勋业,自有史官书之方策,余何庸赞一词。至公之文章,其致力所在,固可得而言焉。大抵公于文主庐陵,故体裁峻絜,而不尚词藻;于诗主昌黎、山谷,故词句斩新,而不蹈袭故常。公又湛深经术,宗法汉学,出入服、郑,于高邮王氏尤为服膺。盖公具海涵地负之才,出其余力为词章,已足以弁冕群贤,推倒一世。近代英绝领袖之士,且皆退避弗遑,必得公一言以重于九鼎。而公亦时以提倡风雅为己任,虽军书旁午,而文人诗客、名士雅流以行卷干者,无不即时延见,幕府所征多才略之彦,节钺所至,风尚为之一变。虽兵戈扰攘垂二十年,而武功既耀,文事并隆,公之势位,又足以奔走天下而有余。以是虽经丧乱仳离,而斯文不至于澌灭者,公之力也。江南甫定,书局即开,海内著述渐次勃兴,郁郁彬彬,比美嘉、道,然则公之功业,岂不盛哉!论者谓公行军所至,虽军谋武略默运于一心,取资于群力,而从不侈谈经济,高语事功,以摈斥一切,示人以不广,海内儒者益服公度量之高。彼峻门墙而高崖岸,轻士类而蔑儒冠者,皆公之罪人也。又公之麾下,虽偏裨将校,亦知藏庋图书,敬礼贤俊,有轻裘缓带,雅歌投壶之风,其被于公之雅化也如此。盖公之相业似韩、范,公之勋名似李、郭,公之文学足以并孔、邢、欧、曾而无愧色,不独一代之完人,亦一时之全才矣。余何人斯,乌足以序公文哉!聊就所知而言之如此,俾世之读公文者知公学之梗概可也。
《三岛中洲文集》序
己卯七月,余将去江户,三岛中洲先生出其旧所撰文数十篇见示,曰此皆二十年前少作也。当时犹袭封建古法,政归幕府,故所有议论与今日绝异,时势不同,文章亦因之而变。余谓文运之盛衰,固有时系乎国运之升降,平世之音多宽和,乱世之音多噍杀,若由一人之身以前后今昔而判然者,则境为之也。中洲所遇之境,夫岂止一身而已哉?东国于二十年间维新建治,政令一更,太阿倒持,群藩纳土,自昔已去之权,一旦收之自上,固可为国家庆复古也。独是泰西列邦接踵并至,通商变法,弛禁外交,创三千年来未有之局,见非所见,闻非所闻,于是一二志士仁人,嗟吁痛愤,或为江统之著论,或为辛有之兴嗟,兆征于野祭而机发于鸣鹃,盖早有感慨欷歔,而见之于篇章文字者。虽其间因时自奋,遇合非常,特达于功名,飞腾于际会,以乘风云而著竹白者,未常无人,要亦一代贤豪者流也。惟所志不同,则所趋亦异,守经与达权,分道而扬镳可也。中洲生当无事之秋,长值承平之会,海寓晏安,士女恬嬉,民于诵读耕作之外,了无所争,固所称世外桃源也,盖三代醇朴之风犹有存者。及一旦身逢变革,目击更张,强邻启侮于疆宇,乱党弄兵于潢池,历历记之于心而可言之于口,其文章之异于今也亦固其宜。然观中洲于西学盛行之际,而仍复抱残守缺,以区区著述自娱,则其志可知矣。曩于《明治集》中于中洲诗文略见一斑,要皆近作,顾其蹊径之所从,意旨之所在,亦与此数十篇无甚相远也。要之,中洲之文具有师承,有关于世道人心,而能与时消息,固非苟焉而作者。夫文章虽小技,然实载道之器也。识具于几先,意存于言外,能者无不如是。其有先时而见志,后时而兴怀,思古伤今,忠君念国,感
译重刻《曾文正公文集》序
我朝曾文正公,是近代的伟人。他的功勋业绩与文章,光辉照耀天地之间,即使在偏远隔绝的地方,人们也无不异口同声地称赞。日本是与我国文字相同的国家,冢达行藏获得了曾公的文集,打算重新刊印,并向我请求作序。唉!我哪里配为曾公的文章作序呢?我与曾公虽然有一日相识之缘,却未曾有过一面之雅。当曾公驻节徐州、屯军安庆时,我也在沪上从军,曾上书曾公府门论述贼寇可破的情况,不久我因谗言被废黜,本该见到曾公却起初未能得见。同治庚午年,我从西方返回,当时普鲁士与法国的战事爆发,历经七个月才平定。我搜集其前后的事实,编成一部书,有人将抄本呈给曾公,曾公极力称赞其好,打算招我入幕府,我推辞了最终没有去,本该见到曾公却终究未能得见,而曾公也在第二年春天在任上去世。唉!曾公的功勋业绩,自有史官记载在史册中,我哪里需要赞一词。至于曾公的文章,他致力所在,本来是可以说得的。大致曾公在文章上推崇庐陵(欧阳修),所以体裁峻洁,而不崇尚词藻;在诗歌上推崇昌黎(韩愈)、山谷(黄庭坚),所以词句新颖,而不沿袭旧规。曾公又深研经术,宗法汉学,出入于服虔、郑玄之间,尤其对高邮王氏(王念孙、王引之)极为信服。曾公具有海涵地负般的才学,拿出余力从事辞章,已足以冠绝群贤,压倒一世。近代英杰领袖之士,尚且都退避不及,必定要得到曾公的一句话才觉得重于九鼎。而曾公也时常以提倡风雅为己任,虽然军务繁忙,但对于拿着诗卷求见的文人诗客、名士雅流,无不即时接见,幕府所征召的多才多艺之士,随着曾公节钺所到之处,风尚为之一变。虽然兵戈扰攘将近二十年,但武功既已显耀,文事也同时兴盛,曾公的权势地位,又足以奔走天下而有余力。因此,虽然经历丧乱离散,但斯文不至于灭绝,这是曾公的力量。江南刚刚平定,书局随即开设,海内著述逐渐蓬勃兴起,文采斐然,可与嘉庆、道光年间媲美,那么曾公的功业,难道不盛大吗!评论者说曾公行军所到之处,虽然军事谋略武略在心中默运,借助众人的力量,但从不夸谈经世济民,高谈事功,以此来排斥一切,显示自己不够宽宏,海内的儒者更加佩服曾公度量的高大。那些门墙峻峭、崖岸高峻,轻视士人、蔑视儒生的人,都是曾公的罪人。又曾公的麾下,即使是偏裨将校,也知道收藏图书,敬礼贤俊,有轻裘缓带、雅歌投壶的风尚,他们受到曾公雅化的影响如此。曾公的宰相业绩类似韩琦、范仲淹,曾公的勋名类似李靖、郭子仪,曾公的文学足以与孔颖达、邢昺、欧阳修、曾巩并列而无愧色,不仅是一代的完人,也是一时的全才。我是什么人,哪里配为曾公的文章作序!姑且就我所知道的这样说,使世上读曾公文章的人知道曾公学问的大概就可以了。
《三岛中洲文集》序
己卯年七月,我将要离开江户,三岛中洲先生拿出他以前写的几十篇文章给我看,说这些都是二十年前年轻时的作品。当时还沿袭封建古法,政令归于幕府,所以所有的议论与今天截然不同,时势不同,文章也因此而变化。我说文运的盛衰,固然有时系于国运的升降,太平时代的音多宽和,乱世之音多急促悲凉,如果由一个人身上以前后今昔而判然分明的,那是境遇造成的。中洲所遇到的境遇,难道仅仅是一人之身而已吗?东方国家在二十年间建立新治,政令一再更改,权柄倒持,各藩纳土,自古以来已失去的权力,一旦收归中央,固然可以为国家庆幸复古。只是西方列强接踵而至,通商变法,弛禁外交,开创了三千年来未有之局面,所见非所见,所闻非所闻,于是少数志士仁人,嗟叹痛愤,有的像江统那样著论,有的像辛有那样兴嗟,征兆显于野祭而机发于鸣鹃,大概早有感慨欷歔,而见于篇章文字。虽然其间因时自奋,遇合非常,特达于功名,飞腾于际会,借风云之势而著竹白者,未尝没有人,要也是一代贤豪之类。只是志向不同,则趋向也不同,守经与达权,分道扬镳是可以的。中洲生在无事之秋,长在承平之会,海内晏安,士女恬嬉,百姓在诵读耕作之外,了无所争,固然是所谓的世外桃源,大概三代醇朴之风犹有存者。等到一旦身逢变革,目击更张,强邻在疆宇启侮,乱党在潢池弄兵,历历记之于心而可言之于口,他的文章不同于今天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看在中洲在西学盛行之际,仍然抱残守缺,以区区著述自娱,则其志向可知了。从前在《明治集》中略见中洲诗文一斑,要都是近作,顾其蹊径之所从,意旨之所在,也与这几十篇没有很大差别。总之,中洲的文章具有师承,有关于世道人心,而能与时消息,固非苟且而作者。文章虽然是小事,但实为载道之器。识具于几先,意存于言外,能者无不如是。其有先时而见志,后时而兴怀,思古伤今,忠君念国,感
怆身世,悲悯天人,往往一篇之中,三致意焉。中洲之文何独不然。惜余于时轮舶启行,仓卒就道,未得挑灯细读,重为加墨。回帆既久,人事稍闲,追忆中洲所语于余,而余之默有所感者,牵率书之,以应其请。中洲如以为可存则存之,不可存则拉杂摧烧之。若以此言为足序中洲之文,则我敢辞不敏。
译感伤身世,悲悯世人,往往在一篇文章中,多次表达这种心意。中洲的文章难道就不是这样吗?可惜我在时轮船启航时,匆忙上路,未能挑灯细细研读,再次为之润色。船已返航许久,人事稍得清闲,追忆中洲对我说的话,以及我内心默默有所感触的地方,勉强写下来,以回应他的请求。中洲如果觉得可以保存就保存,如果认为不可保存就把它撕碎烧毁。如果认为这些话足以作为中洲文章的序言,那么我敢推辞说自己不才。
《续选八家文》序
日东人士类多重文章、尚气节,喜聚居于京都,广通声气,建立坛坫,相与切劘乎文字以主持乎风雅,其负当世重名者,皆善操选政,于古今诸大家文,区别其流派,评骘其高下,示后学以准的。一时承风之士,无不奉为轨范,藉供揣摩,盖其风尚然也。窃谓此犹沿明季余习。想当有明末造,贤士大夫耻食周粟,航海东来,如朱舜水、戴曼公辈,皆久留不去。日之人士闻风渐染,至今未变。今星野丰城太史夙负隽才,供职词林,以修史余闲,选有明及我国朝之文,凡得八人,于明得宋潜溪、王阳明、唐荆川、归震川,于国朝得侯朝宗、魏叔子、汪尧峰、方望溪,而名之曰“明清八大家”,盖以继茅鹿门“唐宋八大家”而作也。采辑既成,持以请定于余,凡十巨册,置之案头。时余方有日光山之行,丰城亦偕游焉。途中凭眺兴怀,时或赓韵闲吟,辄抒幽抱于诗歌,而未暇商榷为文也。游山甫毕而予病,病少瘳遂南归,此十巨册者,缄置行箧中,未遑一阅也。今年入秋以来,时时病咳,每至彻夜不寐,一灯耿壁,万籁俱寂,乃于药炉火边稍稍翻阅之。余生平读书但观大略,不求甚解,一书阅未数叶,旋即弃去,堆积几案,不自收拾。今应丰城所请,不得不把阅终卷,为之寻绎,漫加评泊,琢抉微奥,初以为苦,继亦甘之,丹黄在手,涂抹随心,固居然读书之一乐也。余惟此八家之文,流派既殊,蹊径自异。根抵六经,扫除群说,白云卷舒,青嶂逶迤,此潜溪之文也。气象光昌,才华博大,清辉流照,皎日当空,此阳明之文也。一空摹仿,绝去机锋,遗貌取神,循途顺轨,此荆川之文也。气息醇厚,法度谨严,香象渡河,飞鸿过塞,此震川之文也。扬葩吐藻,濯魄流芬,天马行空,神龙见首,此朝宗之文也。一唱三叹,一波三折,旨寓环中,韵流弦外,此叔子之文也。引经据典,祖宋宗唐,云锦灿烂,彝鼎陆离,此尧峰之文也。周规折矩,正笏垂绅,六辔在手,一尘不惊,此望溪之文也。此八家之文,于古文中皆得为正宗。明初承元之弊,而潜溪起而振之,以弁冕乎一代。或有讥其平弱者,后世颇多微词,然嗣起诸家殚精毕力,务求新异,卒莫能出其上。阳明经济学问,为有明三百年中第一伟人,文特其余事尔,然已不可及已。荆川、震川当横流之际,摹拟剽窃,文体大坏,而能力矫之,不为所惑,古文正传赖以不坠,其功亦伟矣哉。我朝开国之初,承明之弊,文统盖几乎绝矣,其时起而振之者,实惟朝宗、叔子、尧峰为三大家鼎足而立,雄视东南。然三子之文,其趣不同,朝宗才人之文也,叔子策士之文也,尧峰则儒者之文也。后数十年而有望溪。尧峰邃于经术与望溪同,特望溪取法昌黎,其源稍异尔,而其简洁有法,精神独运,实可与尧峰后先竞美。袁随园亦以望溪之文为一代正宗,而又讥其才力之薄,似非通论也。丰城谓余云“一俟论定之后,即当速付手民,以诏学者。”丰城之冀望学者之用力精进于文也如此。我观日东,在昔虽与我瀛海相隔,不通往来,而其实同文之国也。尊崇孔、孟,设立学宫,其承道学即濂、洛、关、闽之绪也,其论诗文即汉、魏、唐、宋、元、明之遗也。学校中所诵习者,皆我中国之经史子集也。窃谓日东之勤学如此,使无字画之异、声音之别,其文章又何难与此八家者颉颃上下也哉!
《弢园尺牍》序
尺牍一道,少即留意。当弱冠时,曾搜集所遗友朋书,为《鸿鱼谱》。尝自谓,昔戴宏正有《金兰簿》,示不敢滥交,余亦有《鸿鱼谱》,示不敢忘旧,命名不同而命意则同也。古人曾言尺牍以长为贵,而近时袁随园亦云“尺牍者,古文之绪余,虽不足存,而或可聊备一格。”盖以尺牍虽小品,而如汉之陈遵与人尺牍,主皆藏弆以为荣。陈琳、阮瑀摛藻扬华,翩翩以记室称。唐代文人,其相推誉,必曰雅善尺牍。然则尺牍亦甚重矣。况乎人违两地,书抵万金,往来遗问间,即
译《续选八家文》序
日本人士大多重视文章、崇尚气节,喜欢聚居在京都,广泛交流声气,建立文学阵地,互相切磋文字以主持风雅。那些负有当代盛名的人,都擅长主持选文工作,对古今各位大家的文章,区分其流派,评判其高下,为后学树立标准。一时追随风气的人士,无不奉为规范,借以揣摩学习,大概他们的风尚就是如此。我私下认为这还沿袭着明朝末年的余习。想当年明朝末年,贤士大夫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渡海来到东方,像朱舜水、戴曼公等人,都长久停留不回去。日本人士闻风渐染,至今没有改变。如今星野丰城太史向来负有杰出才华,在翰林院任职,利用修史的闲暇,选录明朝及我国朝的文章,共选出八人,在明朝选出宋濂(潜溪)、王阳明、唐顺之(荆川)、归有光(震川),在我国朝选出侯方域(朝宗)、魏禧(叔子)、汪琬(尧峰)、方苞(望溪),并命名为“明清八大家”,大概是用来继承茅坤(鹿门)“唐宋八大家”而作的。采辑完成后,拿着来请我审定,共十卷大册,放在案头。当时我正好有去日光山的行程,丰城也一同前往。途中凭栏眺望,兴起情怀,有时互相唱和闲吟,就在诗歌中抒发幽深的情怀,而没有空闲商量文章的事。游山刚结束我就病了,病稍好就南归,这十卷大册,封存在行囊中,来不及翻阅。今年入秋以来,时常病咳,每到深夜不能入睡,一盏灯亮在墙壁旁,万籁俱寂,于是我在药炉火边稍稍翻阅。我平生读书只看大概,不求深入理解,一本书没看几页,随即丢弃,堆积在几案上,自己也不收拾。现在应丰城所请,不得不从头到尾阅读,为之推究,随意加以评论,雕琢抉发细微奥妙之处,起初觉得辛苦,后来也甘之如饴,红笔黄笔在手,涂抹随心,固然确实是读书的一种乐趣。我认为这八家的文章,流派既然不同,路径自然各异。根植于六经,扫除各种杂说,白云卷舒,青山逶迤,这是宋濂的文章。气象光明昌大,才华博大,清辉流照,如皎洁的太阳当空,这是王阳明的文章。完全摒弃摹仿,杜绝机巧锋芒,遗貌取神,遵循正道,这是唐顺之的文章。气息醇厚,法度严谨,如香象渡河,飞鸿过塞,这是归有光的文章。铺陈辞藻,洗涤灵魂,如天马行空,神龙见首,这是侯方域的文章。一唱三叹,一波三折,旨意蕴含在圆环之中,韵味流淌在弦外,这是魏禧的文章。引经据典,尊宋宗唐,如云锦灿烂,彝鼎陆离,这是汪琬的文章。合乎规矩,端正笏板垂下绅带,六条缰绳在手,一尘不惊,这是方苞的文章。这八家的文章,在古文中都能算是正宗。明朝初年承袭元朝的弊端,宋濂起来振兴,成为一代冠冕。有人讥讽他平弱,后世多有微词,然而后来兴起的各家竭尽精力,务求新奇,终究不能超越他。王阳明经世致用的学问,是明朝三百年中的第一伟人,文章只是他的余事罢了,然而已经不可企及。唐顺之、归有光在文风混乱之际,摹拟剽窃,文体大坏,而能大力矫正,不被迷惑,古文正传赖以不坠,他们的功劳也很伟大啊。我国朝开国之初,承袭明朝的弊端,文统几乎断绝,那时起来振兴的,实在是侯方域、魏禧、汪琬三位大家鼎足而立,雄视东南。然而三人的文章,趣味不同,侯方域是才人的文章,魏禧是策士的文章,汪琬则是儒者的文章。几十年后方苞出现。汪琬深通经术与方苞相同,只是方苞取法韩愈,源头稍有不同罢了,而其简洁有法,精神独运,实在可以与汪琬先后媲美。袁枚(随园)也认为方苞的文章是一代正宗,却又讥讽他才力薄弱,似乎不是通论。丰城对我说:“一旦论定之后,就应当迅速交给刻工,以昭示学者。”丰城希望学者在文章上用力精进,就是如此。我看日本,在过去虽然与我们隔着大海,不通往来,但实际上是同文之国。尊崇孔孟,设立学校,其承袭道学即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绪余,其论诗文即汉、魏、唐、宋、元、明的遗风。学校中所诵读学习的,都是我们中国的经史子集。我私下认为日本勤学如此,如果没有字画的差异、声音的区别,他们的文章又何必难与这八家相匹敌呢!
《弢园尺牍》序
尺牍这一门类,我从小就留意。在二十岁时,曾搜集所遗留的朋友书信,编成《鸿鱼谱》。曾经自认为,过去戴宏正有《金兰簿》,表示不敢滥交,我也有《鸿鱼谱》,表示不敢忘记旧交,命名不同而用意则相同。古人曾说尺牍以长为贵,而近代袁枚也说“尺牍是古文的余绪,虽然不足以留存,但或许可以聊备一格。”大概因为尺牍虽然是小品,但像汉朝的陈遵与人通信,主人都收藏以为荣耀。陈琳、阮瑀铺陈辞藻,以记室官称颂。唐代文人,互相推崇赞誉,必定说雅善尺牍。那么尺牍也很重要了。何况人分两地,书信抵万金,在往来问候之间,即
尺幅而性情见焉。夫棣华删于诗,缟纻录于传,古圣人之所以敦气谊浮警薄为何如哉。降至后世,简札相投,无不托楮毫以达意,藉缣素以写心。李陵答苏武之篇,子长报少卿之作,邹阳在狱中备陈胸臆,子厚斥徼外善述牢愁,感喟缠绵,均足千古。韬也固万不敢拟此,而生平交游显显在目,每一相思,展卷如晤,则又何忍弃捐?犹忆少居家弄,废帖括而弗事,阔达迂疏,每不为人所喜。及旅沪上,落落无可语者。浮海至粤,杜门日多,顾苟辱知交,则金石可泐而精诚无渝。其中与人书,多谈时务,或遂谬以经济相许,每期出而用世,甚且以不见知于世为惜。呜呼!余虽非忘世者流,而亦不乐为世所用,麋鹿野性,自幼已然,其不能远城市逃山谷者,为饥所驱,迫于衣食计也。使有二顷田、五亩园、万卷书,即当闭户谢客,长与世绝,而毋至于敝精劳神,与悠悠行路之人相周旋揖让也。此固素志之不可诬也。二十余年来,敝簏中所遗,略为厘订,分作八卷,所余尚俟续刊。排印既竟,漫题其端。
译在方寸尺幅之间,性情便显露无遗。棣华被收录于《诗经》,缟纻之谊被记载于史传,古代圣人用来敦厚情谊、警戒轻薄之风的方式,又是怎样的呢?到了后世,书信往来,没有不借助纸笔来传达心意,依托绢帛来抒写心情的。李陵回复苏武的诗篇,司马迁写给李陵的文章,邹阳在狱中详尽陈述胸中块垒,柳宗元被贬到边远之地善于叙述牢骚愁苦,这些感慨叹息、缠绵悱恻的作品,都足以流传千古。我固然万万不敢与他们相比,但平生交往的朋友历历在目,每当思念他们,展开信卷就如同见面一样,又怎么忍心丢弃这些书信呢?还记得年少时居家闲居,废弃科举应试的文章而不从事,性格豁达迂阔疏懒,常常不被人们所喜欢。等到旅居上海,孤零冷落,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渡海来到广东,闭门不出之日越来越多,但既然承蒙知己好友的知遇,那么即使金石可刻,我的真诚也绝不改变。其中与人通信,多谈论时政事务,或许有人错误地以经世济民之才来赞许我,期望我出仕用世,甚至为我未被世人所知而惋惜。唉!我虽然不是忘世的人,但也并不乐于被世俗所任用,像麋鹿一样的野性,从小就是这样,之所以不能远离城市、逃入山谷,是因为被饥饿所驱使,迫于衣食生计罢了。假使我有两顷田地、五亩园子、万卷藏书,就应当闭门谢客,长久地与世隔绝,而不至于耗尽心力精神,与那些路上的陌生人周旋应酬、作揖谦让。这确实是我平素的志向,不可欺瞒。二十多年来,破旧书箱中遗留下来的书信,大致加以整理修订,分为八卷,剩余的尚待继续刊印。排版印刷既已完毕,随意在卷首题写这些文字。
重刻《弢园尺牍》自序
呜呼!余羁旅天南,遁迹于荒陬异域中者盖几二十年矣。自壮而老,自老而衰,日益颓唐,分甘废弃,独居岑寂,意想俱穷。每入秋即病咳,辄不能寐,长夜无聊,隐几危坐,默念数十年来,世途之所酬酢,交游之所往来,投缟献纻,剖鲤传鸿,赠答回环,显显如在目前。而或其人一别万里,无相见期,或才不偶命,年不待时,已化异物,或仕隐分途,升沉异趣,然皆无一日不往复于余之胸中也。余与人书,辄直抒胸臆,不假修饰,不善作谦词,亦不喜为谀语。少即好纵横辨论,留心当世之务,每及时事,往往愤懑郁勃,必尽倾吐而后快,甚至于太息泣下,辄亦不自知其所以然。方今言路宏开,禁网疏阔,故言之无所忌讳,知我罪我亦弗计也。窃慨友道之凌迟久矣。睽隔山川,阔别寒暑,朋面久旷,素心未逢,惟藉此尺幅,以写性情,达纡轸,乃犹靳之,未免流于薄矣。夫我人之所以通问讯致殷勤者,原以状景物之悲愉,述境遇之甘苦,记湖山之阅历,穷风月之感怀,以拳拳寄其思慕之情。故问餐加饭,不妨叠付诸邮筒;嗟叹长言,不妨辄至于永幅。古人有别仅一月而书已如束笋者,岂若市井阛阓之子,以计较锱铢乃为要语哉?况余老矣,惟此二三朋好时通笔札,以当面谈。已择其尤者,装潢成帙,每值风雨之辰,花月之夜,瀹茗焚香,展读一过,恍若与之晤对于一堂。惟是人之常情,往往系恋于少时,不独钓游之地、诵读之乡,辄为低徊而不能去诸怀也,即其平生总角之交、研席之友,亦时时入于梦寐而弗忘。虽其学问未逮乎时流,意趣少殊乎素诣,而终不以彼易此。余之离里门也,在道光己酉九月,时余年二十有二。迄今已三十余年,虽里中之人未必念余,并或未必知余,而余于里之人,固未尝无一日不往复于胸中也。居粤将二十年,粤中之土著者、宦游者,无不乐与余交。近者文酒宴集,远者书问缠绵,每每推挹勖勉之,甚至其间有势力者,辄为余感慨叹惜,时欲拂拭而拔擢之,使之见用于世。是粤之人爱我也深矣,待我也亦厚矣。况言乎安土乐天,固宜无入而不自得也。粤之山水,有西樵之幽胜,有罗浮之诡异,而西樵相距尤迩,扁舟溯洄,信宿可至。是则虽在异乡,而友朋之欢、山水之乐,亦无殊于故土焉已。古之君子,视天下无殊于一乡,视一乡无殊于一家。今余惟故土之是怀,旧交之足恋,感怆身世,悲悯天人,慨叹欷歔,时时见之于诗歌简牍间,毋乃非达观素养,而有愧于古之人也哉。顾余思之而终不以彼易此者,狐死正丘首仁也,余惟俟乎命以听之天而已。
《幽梦影》序
《幽梦影》一书,国朝张山来所撰,余三十年前曾一见之,附刻于《心斋杂俎》后,好语若珠穿,清词霏玉屑,意隽笔妍,阅之爱不忍释。今日复展此卷,恍同隔世。呜呼!众生栖尘,皆如阿閦,梦幻泡影,应作如是观。夫人生于世,原不过一梦耳。梦而至于影,斯更涉于微茫已。况乎梦中一切境界,无不毕具,恐怖远离,悲欢会合,悉从颠倒思想而来,所谓梦由心造也。特求所谓幽梦者,殊不可得耳。盖其人非胸襟旷逸,神志淡远,有超然遗世独立之概,潇洒出尘之想,则虽有梦而必不能造虚空之境,而梦何由幽?梦不幽,则影可知矣。山来名其书曰《幽梦影》,旨深而思远哉。书中或作庄语,或作谐语,或作激烈语,或作柔婉语,或作冷峭语,或作深沉语,或作缥缈微妙语,或作征实刻画语,或作神仙语,或作圣贤语,或作豪杰语,或作幽人贞士语,奇正相生,诡幻百出。以飘忽之思,运空灵之笔,语多特创,一可抵人千百,可为座右铭,亦可为枕中秘。花间月下,酒罢茶余,藉作谈助,当挥麈纵横时,得其一端,已可敌余子数辈,其才洵不可及哉。明季文人多尚小品,此书虽犹沿其积习,而措词雅令,当推巨擘,固远出钟、谭之上。考山来生于皖乡,其地固擅山水之胜,所与交接者,皆国初诸名流,筇
译重刻《弢园尺牍》自序
唉!我客居天涯之南,隐迹于荒远偏僻的异域之中,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从壮年到老年,从老年到衰朽,日益颓废,自甘被废弃,独自居住在寂静冷清的环境中,思绪意念都已穷尽。每到秋天就咳嗽生病,往往无法入睡,漫漫长夜无聊,靠着几案端正地坐着,默默回想几十年来,世间应酬交往,朋友往来,投赠礼物,传递书信,赠答回环,种种情景鲜明地浮现在眼前。而有的人一别就是万里,没有相见的日期;有的人才华不遇,寿命不待时机,已经去世;有的人做官与隐居道路不同,升迁沉沦志趣各异,然而这些人没有一天不在我的胸中反复出现。我给别人写信,总是直抒胸臆,不借助修饰,不擅长说谦虚的话,也不喜欢说奉承的话。年少时就喜好纵横辩论,留心当世的事务,每当谈及时事,往往愤懑郁结,一定要尽情吐露才痛快,甚至叹息流泪,也往往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如今言论的道路广泛开放,禁令疏阔,所以说话没有什么忌讳,了解我或责怪我都不去计较。私下感慨朋友之道衰落已经很久了。隔着山川,久别寒暑,朋友的面容长久未见,素心知己未曾相逢,只凭借这方寸书信,来抒发性情,表达郁结,却还吝惜它,未免流于淡薄了。人们之所以互通音讯、表达殷勤,原本是为了描述景物的悲喜,叙述境遇的甘苦,记录湖山的阅历,穷尽风月的感怀,以诚挚寄托思念之情。所以问候吃饭加餐,不妨多次托付给邮筒;感叹长言,不妨动辄写到很长的篇幅。古人有分别仅一个月而书信已经像束笋一样多的,哪里像市井之人,以计较锱铢作为要语呢?何况我已经老了,只有这二三好友时常通过书信往来,当作面谈。已经挑选其中特别好的,装裱成册,每当风雨之日,花月之夜,煮茶焚香,展开阅读一遍,恍然如同与他们在一堂会面。只是人的常情,往往眷恋年少时光,不仅垂钓游玩的地方、诵读学习的故乡,常常徘徊而不能从心中抹去,就连平生总角之交、同窗好友,也时时进入梦境而不能忘记。虽然他们的学问不及当时的流俗,意趣与平素的造诣稍有不同,但最终不会用他们来替换这些旧友。我离开家乡,是在道光己酉年九月,当时我二十二岁。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虽然家乡的人未必想念我,甚至未必知道我的存在,但我对于家乡的人,确实没有一天不在胸中反复出现。居住在广东将近二十年,广东本地的居民、做官游历的人,没有不乐意与我交往的。近的有诗文酒宴的聚会,远的有书信往来的缠绵,常常推举勉励我,甚至其中有权势的人,往往为我感慨叹惜,时常想要拂拭提拔我,让我被世所用。这是广东的人爱我很深,对待我也很厚道。何况说到安于土地、乐天知命,本来应该无处不自得。广东的山水,有西樵的幽静胜景,有罗浮的诡异奇特,而西樵距离尤其近,乘小船逆流而上,住两晚就可以到达。这样虽然身在异乡,但朋友的欢乐、山水的乐趣,也与故乡没有不同。古代的君子,看待天下与看待家乡没有不同,看待家乡与看待家庭没有不同。如今我只怀念故乡,留恋旧友,感伤身世,悲悯天人,慨叹叹息,时时表现在诗歌书信中,难道不是缺乏达观的素养,而有愧于古人吗?但是我思考之后最终不会用他们来替换这些旧友,狐狸死时头朝向丘穴是仁,我只等待命运听从上天罢了。
《幽梦影》序
《幽梦影》这本书,是清朝张山来所撰写,我三十年前曾见过一次,附刻在《心斋杂俎》后面,美好的语句像珍珠串联,清丽的词句如玉石碎屑,意趣隽永笔法妍丽,阅读它爱不忍释。今天再次展开这卷书,恍然如同隔世。唉!众生栖身尘世,都像阿閦佛一样,梦幻泡影,应当这样看待。人生在世,原本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梦到了影子,这就更加涉及微茫了。何况梦中的一切境界,无不具备,恐怖远离,悲欢离合,都从颠倒的思想而来,所谓梦由心造。特别寻求所谓的幽梦,实在难以得到。大概这个人如果不是胸襟旷达飘逸,神志淡泊深远,有超然遗世独立的概貌,潇洒出尘的想法,那么即使有梦也一定不能营造虚空之境,而梦怎么能幽深?梦不幽深,那么影子就可以知道了。山来给他的书命名为《幽梦影》,旨意深远而思虑悠长啊。书中有时写庄重的话,有时写诙谐的话,有时写激烈的话,有时写柔婉的话,有时写冷峭的话,有时写深沉的话,有时写缥缈微妙的话,有时写征实刻画的话,有时写神仙的话,有时写圣贤的话,有时写豪杰的话,有时写幽人贞士的话,奇正相生,诡幻百出。以飘忽的思绪,运用空灵的笔法,话语多有独创,一句可以抵得上别人千百句,可以作为座右铭,也可以作为枕中秘宝。花间月下,酒罢茶余,借作谈资,当挥动麈尾纵横议论时,得到其中一端,已经可以敌过其他几个人,他的才华确实不可及啊。明末文人多崇尚小品,这本书虽然还沿袭其积习,但措辞雅正美好,应当推为巨擘,固然远远超出钟惺、谭元春之上。考察山来出生在安徽乡村,那地方本来拥有山水的胜景,所交往的人,都是清初的名流,筇
屐所至,争相倾倒。所编《昭代丛书》、《虞初新志》久为艺苑所传观,则是书在当时不胫而走可知已。况乎山来运值升平,而迹同隐逸,不役志于纷华,不萦情于膴仕,惟知枕葄简编,沉酣典籍,杜门读书,著述自娱,其胸中固在乎啸傲烟霞,膏肓泉石,非所谓心清者梦幽,形端者影正欤?然则山来梦中无世俗龌龊态扰之有可必也。《幽梦影》者,殆山来自写其照也夫。今因俊星东榷使重付是书于剞劂氏,以广其传,略缀数语,以弁其首。
译他足迹所到之处,人们都争相倾慕。他所编纂的《昭代丛书》《虞初新志》长久以来被文坛人士传阅观赏,那么这本书在当时不胫而走就可以知道了。况且山来生逢太平盛世,行迹如同隐士,不将心志役使于繁华热闹,不将情怀牵系于高官厚禄,只知道枕着书卷,沉醉于典籍,闭门读书,著书自娱,他胸中原本就向往着在山林间长啸傲视,深深迷恋着泉水岩石,这不正是所谓心境清静的人梦见幽深,形体端正的人影子正直吗?那么山来梦中没有世俗卑劣的姿态干扰,是可以肯定的了。《幽梦影》这本书,大概是山来自己写照的作品吧。现在因为俊星担任东榷使,重新将这本书交付刻工刊印,以扩大它的流传,我略写几句话,放在书首作为序言。
《游晃日乘》序
己卯暮春,余作东瀛之游。初至江户,寓筑地精养轩,泰西士商之逆旅也。继迁报知社,楼室大如斗,意颇不适,戏颜之曰鹪居。重野成斋迎余主其家,精庐三四椽,颇有泉石花木之胜,余栖息其间者殆两月有半。时方盛夏,谋逭暑所,成斋曰:“莫如往游晃山。”因为缕述峰峦之奇秀,岩壑之幽深,景状之诡异,无异于神居仙境,不禁悠然神往者久之。既相约订期,束装就道,同行者成斋、重野安绎、迂堂岩谷修、鹿门冈千仞、梅里木下真宏、丰城星野恒、竹海矢土胜之、裕三斋藤实颖、鹿门之侄冈生。自成斋以下七人,拈阄抽毫,排日记游,前后凡历十有一日。既返,出示《游晃日乘》,征余一首。余以此游,山水之奇固不必言,而友朋之乐则生平所仅见也。水同舟,陆联镳,宿则共寓舍。沿途所见,名区壮县,村落驿亭,历历在目。所经长松夹道,古木参天,浓绿生凉,长飙送爽,令人几忘身在尘世。及居日光町寓楼,两面皆山,窗列群峰,峙青环碧,楼前后皆巨池,泉声喧聒,欹枕听之,心鬲俱爽。朝夕把杯话雨,剪烛谈诗,娓娓不倦,此乐盖羁旅之中所未有也。又其间低徊陈迹,想慕前徽,或名贤之所寄托,或往哲之所经营,怅河山之如昨,嗟英杰之已非,激昂慷慨,作为诗歌,凭吊欷歔,怀感今昔,击处仲之壶几于欲缺,斫王郎之剑善自言哀,此亦一乐也。余至山中未三日,感受寒气,宿疴陡发,然尚能乘笋舆遍观诸瀑。遇奇险处,舆夫劣不容足,同人皆舍舆而步,独令诸舆夫前后拥护余,同人行歌互答,使舆夫咸忘其劳,然后得登高峰,尽览胜概。余此时几有八座之荣,而以屈、宋为衙官也,此殆生平极快事也。呜呼!余虽甚潦倒不才,为世所弃,而承日东诸君子视余若魁儒硕彦,巨人长德,固何修而获此。况乎看花载酒则并有同情,揽胜探幽则咸耽夙好,文字之间,尤极沆瀣,途中多唱和之作,均附于篇,然则此游也,岂徒流连景光而已哉?晃山亦名日光山,距东京三百七十里,名胜甲日东。早有专志,而余等游屐所至,皆志中所未及载云。
徐古春《耆旧诗存》序
海盐徐古春先生,余三十年来老友也。咸丰初祀,余方客沪上,君亦挟活人术悬壶于市,恒偕海宁李壬叔造君寓斋,挥麈清谈,竟晷忘倦。曾记出《海上卖药图》索题,余时适撄足疾,废吟咏,书二十八字归之,所征陈节母诗已脱稿,未之寄也。乱后久不闻问,今年春间,余归自东粤,先生挟书数巨册访余于委巷中,再拜丐序言。余阅之,则先生历年来所辑《耆旧诗存》也。诗凡四十有四家,其中或存或亡,强半相识,或未一面而久知其名。君之辑此诗也,意甚深而志弥苦矣。盖其人皆平日所交游者也,远者相违千里,近者散处四方,前后所投缟赠纻者,亦既相越数十余年,而君独历久不忘,或追录之于吉光片羽,或重集之于劫火沧桑,穷索冥搜,不遗余力,必欲辑而传之,使世间知其人自有不朽者在,所谓敦古谊念交情者非耶?盖君待友之诚笃悱恻,固有足多者,而犹未足以尽君也。使斯世之友,尽如古春,则交游中所有著述,又何虑有投溷沉波之叹哉,一诗一文之佳,辄可附之以传已。呜呼!此其人岂易遇之也哉?果遇其人,则身后知己之感,盖有衔之浃髓沦肌而不能已者。古人云,拾人文字而存之,比之掩骼埋胔为更切。陈思王云“后世谁复相知,定我文者。”此言最为沉痛。世有桓谭,乃不忧寂寂,先生可以当之矣。然则如先生之古风厚道,岂能求之于今人中也哉?余深悔向者识先生之犹未尽也。慨自世衰道微,平居酒食相征逐,谬托诗文以通声气。及一旦势位崇,名誉盛,畴昔知交,贫贱潦倒,伏处田里不足引援,往往尽削其酬酢诗文,不使一篇登之集中,出云入泥,良可浩叹。使如先生,岂有是哉。则先生斯举为足重已。先生本浙人,及壮则于九峰、三泖间时作近游,又尝一之闽、三之粤,遍交其地之贤士大夫
译《游晃日乘》序
己卯年暮春,我前往东瀛日本游历。初到江户,寄住在筑地的精养轩,那是西方人士和商人住宿的旅馆。随后迁居到报知社,楼室狭小如斗,心里颇感不适,戏称它为“鹪居”。重野成斋迎接我住进他家,那是一处仅有三四间屋的精舍,颇有泉水、山石、花草、树木的胜景,我在那里栖息了将近两个半月。当时正值盛夏,正谋划避暑的地方,成斋说:“不如去晃山游玩。”于是详细描述了峰峦的奇秀,岩壑的幽深,景物的诡异,无异于神仙居住的仙境,我不禁悠然神往了很久。既然相约定了日期,便收拾行装上路,同行者有成斋、重野安绎、迂堂岩谷修、鹿门冈千仞、梅里木下真宏、丰城星野恒、竹海矢土胜之、裕三斋藤实颖,以及鹿门的侄子冈生。自成斋以下七人,抽签决定执笔顺序,按日记述游历,前后共历时十一天。返回后,他们拿出《游晃日乘》,征求我写一篇序言。我认为这次游历,山水的奇特固然不必多言,而朋友间的乐趣则是生平仅见的。水上同舟,陆上并马,住宿则共居一舍。沿途所见,名胜壮县,村落驿亭,历历在目。所经过的地方,长松夹道,古木参天,浓绿生凉,长风送爽,令人几乎忘记身在尘世。等到住在日光町的寓楼,两面都是山,窗前罗列群峰,青山环抱,碧水环绕,楼前后都有大池塘,泉水声喧闹,倚枕听之,心胸和隔阂都感到清爽。朝夕举杯话雨,剪烛谈诗,娓娓不倦,这种乐趣大概是羁旅之中所未有的。又其间徘徊于陈迹,追慕前贤的风范,或是名贤寄托情怀的地方,或是往哲经营之处,怅惘河山依旧如昨,嗟叹英杰已非当年,激昂慷慨,作诗填词,凭吊叹息,感慨今昔,像处仲击壶那样几乎要把壶打缺,像王郎斫剑那样善于表达哀伤,这也是一乐。我到山中未满三日,感受寒气,旧病突然发作,但还能乘坐竹轿遍观各处瀑布。遇到奇险之处,轿夫几乎无处下脚,同行的人都弃轿步行,唯独让轿夫前后拥护着我,同行的人唱歌互答,使轿夫都忘记了劳累,然后得以登上高峰,尽览胜景。我此时几乎有八座之荣,而以屈原、宋玉为下属,这大概是生平最快意的事。唉!我虽然非常潦倒不才,被世人所弃,但承蒙日本各位君子视我为魁儒硕彦、巨人长德,我究竟有何修养而获得如此待遇。何况看花载酒则有共同的情趣,揽胜探幽则都有相同的爱好,文字之间,尤其意气相投,途中多有唱和之作,都附在篇末,那么这次游历,岂止是流连风景而已呢?晃山也叫日光山,距离东京三百七十里,名胜居日本之首。早有专门的志书,而我们游历所到的地方,都是志书中未曾记载的。
徐古春《耆旧诗存》序
海盐徐古春先生,是我三十年的老友。咸丰初年,我正客居上海,先生也带着医术在市井行医,我常和海宁李壬叔一起到先生的寓所,挥麈清谈,整天忘记疲倦。曾记得先生拿出《海上卖药图》求题,我当时恰好脚病缠身,停止吟咏,写了二十八个字给他,所征的陈节母诗已脱稿,未曾寄去。战乱之后很久没有音讯,今年春天,我从广东回来,先生带着几大本书到小巷中拜访我,再拜请求写序言。我翻阅后,发现是先生历年所辑的《耆旧诗存》。诗共四十四家,其中有的在世有的已亡,大半相识,有的未曾一面却久知其名。先生辑录这些诗,用意很深而志向更加艰苦。这些人都是平日所交游的,远的相隔千里,近的散居四方,前后所投赠的礼物,也已相隔数十年,而先生独自历久不忘,或在吉光片羽中追录,或在劫火沧桑后重集,穷搜冥索,不遗余力,一定要辑录并传之后世,使世间知道这些人自有不朽之处,所谓敦厚古谊、念及交情,不正是这样吗?先生对待朋友的真诚恳切,固然值得称道,但这还不足以完全概括先生。如果世上的朋友都像古春这样,那么交游中的著述,又何必担心有投入污秽沉入波底的叹息呢,只要有一诗一文的佳作,就可以依附而流传了。唉!这样的人岂是容易遇到的呢?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人,那么身后知己的感慨,大概有深入骨髓而不能停止的。古人说,拾取别人的文字而保存它,比掩埋尸骨更为迫切。陈思王说“后世谁再了解我,评定我的文章呢。”这话最为沉痛。世上有桓谭,就不必担心默默无闻,先生可以当之无愧。那么像先生这样的古风厚道,岂能在今人中求得呢?我深深后悔以前对先生的了解还不够。感慨自从世道衰微,平时酒食互相征召追逐,谬托诗文以通声气。等到一旦权势显赫,名誉盛大,昔日的知交,贫贱潦倒,隐居乡里不足引援,往往尽数删去酬酢诗文,不让一篇登入集中,出云入泥,实在令人浩叹。如果像先生这样,哪有这种事呢。那么先生的这一举动是值得重视的。先生本是浙江人,壮年时曾在九峰、三泖之间时常作近游,又曾一次到福建,三次到广东,遍交当地贤士大夫
,览山川之诡俶,探风士之幽奇,登临所至,辄与友共,故诸友集中亦时见先生名。呜呼!此先生欲传人而即以自传也。夫先生于医工针灸,具有家传,名流海内。其为人慷爽端直,非今之人也,则其所友,亦概可知也已。余与先生重见于沪上,几不相识,盖别来已二十有五六年矣。人生能作几回别哉!展读卷中姓氏,益复怅触前尘,追念交好,渺如隔世。余为此序,又曷敢辞?后日返棹粤中,倘得稍闲,将作各人小传,以见大凡,盖不欲使先生独为古之人也。
译(先生)观赏山川的奇异景象,探寻风俗人情的幽深奇妙,登临游览所到之处,总是与朋友共同分享,所以各位朋友的文集中也时常见到先生的名字。唉!这是先生想要传扬他人,同时也借此为自己立传啊。先生对于医术和针灸,都拥有家传的技艺,在四海之内享有盛名。他为人慷慨爽朗、端正刚直,不是当今世俗之人,那么他所结交的朋友,也大致可以推知了。我与先生在沪上重逢,几乎认不出彼此,因为分别以来已经二十五六年了。人生能经历几次离别呢!翻阅卷中的姓名,更加触动对往事的感伤,追忆昔日的交好,恍惚间如同隔世一般。我撰写这篇序言,又怎敢推辞?日后返回广东,倘若能稍得闲暇,将为各位撰写简短传记,以展现大概情况,大概是不想让先生独自成为古人罢了。
《汇刻陈节母节孝诗文》序
徐君古春,今之古道人也。平生笃于友谊,诚至悱恻,远近交游,无不交口称之。而又喜于表彰忠孝节烈,勇于任事,始终如一,我盖即于陈节母一事见之矣。节母为平湖之乍浦人,出自夏姓而归于陈。幼失怙恃,家贫无期功亲,寄食于比邻汪媪家。年二十有七,嫁木工陈汝宽。旋遭火,徙间溪。夫死,仅遗一女。族叔欲嫁之,以遁免,仍依汪氏居。积资购屋一椽于濠西,无何,土匪乱作,毁于火。女长及笄,难于择婿,以徐君贤归之,盖出自节母意也。徐君迎母养于家,为之请旌于朝,母死哀葬尽礼,人皆以此称徐君。而徐君犹以为未足报母也,乞诗海内名流,将汇刻之以期传之于不朽。二十余年前,曾索余之诗。今余归自粤东,而又征序于余。余作而言曰,可风哉!徐君之有久志而无懈心也如是哉!其事节母,殆二十七年如一日焉。呜呼!母且不能得之于子,而况乎婿哉?此不独今人之所难能也,求之古人中亦罕觏矣。世俗以婿为半子,而先王制服仅缌麻,与己父母之服三年丧者,相悬霄壤,内则不能比于伯叔诸姑,外则不能比于舅妗从母,虽古人于隆杀之间,当必具有深意,然而薄矣。又世俗于姻娅往来,动溺货财,计奁赠,往往耰锄兴德色,笾豆起诟声,即或义形于色,而激于一时,必至弛于后日。今徐君之事节母,无异于所生,可谓难矣。节母孑然一身,既老且穷,非徐君将谁依?所贤于徐君者,生有以养其志,死有以传其名,既久而敬不衰,六十之年犹作孺子慕。世俗之事其亲,得徐君一二端已足为孝。呜呼!此岂可于今人中求之哉?曩者乍川沈君曾浪仙辑《瑶池冰雪编》,徐夫人陈葆卿女士愿出纺绩资以佐剞劂,盖欲藉此以彰节母也。人叹其难,以为生男不如生女。然非徐君之苦心孤诣,殚志协力有以成之,又安能至是哉?观徐君前后所为,令人增戚谊之重。况发潜德阐幽光,表苦节之贞,以风励天下,尤不可缓也。故不辞而为之序。
重刻《徐忠烈公遗集》序
余尝读谢灵运述祖德诗,表彰先烈,称颂前芬,令人追远怀本之念油然而生,而凛凛乎绳武继迹之为难也。海盐徐君古春,邑中巨族也,历代多显宦,其或不仕者,亦多隐德君子,皆以文章节行称于时。始祖为宋观文殿大学士,讳处仁,于靖康末扈跸南渡。十传至忠烈公,讳从治,以甲第起家,殉莱城之难,追赠兵部尚书,忠义著闻海内,《明史》中自有传。今年夏,余归自粤东,古春以其先忠烈公遗集见示,余受而读之,则自县令至巡抚时所有往还公牍文疏也,而杂著诗文亦略附焉。公生平著述当不止此,盖轶者多矣。考公筮仕在天启、崇祯朝,始为亲民官,赈灾恤民,筑墟散粮,革陋规,除积弊,皆能以实心行实政。迨膺方面之寄,则散哗卒,守危城,矢绝援穷,之死不二,卒至殒身喋血,大节昭然,呜呼!岂不伟哉。方公官蓟门时,曾拟乞归养亲,三疏上请,秉轴者方倚公为指臂之用,虽暂许之,而不一年即起为武德兵备。乱作,遂以右副都御史擢任山东巡抚,致身尽命,历险弗渝,洵哉!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矣。且是役也,公本可以无死。何则?朝廷有诏,命公驻青,调度兵食为莱援。公以驻青远,不足镇服莱人心,必欲亲身以撄贼锋,遂与谢君实并驻莱州。然则公尽忠报国之念,早已矢之于寸衷,宜其临难不避,视死如归,丹心贯日月,素操凛雪霜也。呜呼!惟公可以死,可以无死,则我为国家惜人才矣。公之死非死于贼,盖死于误国之庸臣也。按史,崇祯四年闰十一月,登州游击孔有德反,燕、齐震动,余大成、孙元化力主抚议,檄所过郡城无邀击,登州遂陷。孙、余以得罪去,乃以忠烈公巡抚山东,谢君实巡抚登莱,并驻莱州。贼遂益兵围莱,用元化西洋大炮攻城,忠烈猝中炮殒。所遣援兵如熊朋遇、刘宇烈皆奴才也,屯营昌邑不敢进,屡以抚之一字藉口,纵贼殃民,与孙、余如出一辙。明之疆事,其坏
译《汇刻陈节母节孝诗文》序
徐君古春,是当今坚守古道的人。他平生笃重友谊,真诚到了令人感动的地步,远近的交往朋友,没有不异口同声称赞他的。他又喜欢表彰忠孝节烈之士,勇于承担责任,始终如一,我就是在陈节母这件事上看到了这一点。节母是平湖乍浦人,出身夏姓而嫁入陈家。幼年失去父母,家中贫穷,没有近亲可以依靠,寄食在邻居汪婆婆家。二十七岁时,嫁给木匠陈汝宽。不久遭遇火灾,迁徙到间溪。丈夫死后,只留下一个女儿。族叔想让她改嫁,她为了逃避而隐居,仍然依附汪家居住。积蓄资金在濠西买了一间屋子,没过多久,土匪作乱,房屋被火烧毁。女儿长到及笄之年,难以选择女婿,因为徐君贤德而嫁给他,这大概是出自节母的意思。徐君迎接母亲在家奉养,为她向朝廷请求表彰,母亲去世后哀痛安葬,尽到了礼节,人们都因此称赞徐君。而徐君还认为不足以报答母亲,向海内名流求取诗文,打算汇刻成书以期待流传不朽。二十多年前,曾向我索取诗歌。如今我从粤东回来,又向我征求序言。我写诗说道,值得效法啊!徐君有长远的志向而没有懈怠之心,竟然如此!他侍奉节母,大概二十七年如一日。唉!母亲尚且难以从儿子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何况是女婿呢?这不仅是今人所难以做到的,即在古人中也很少见到。世俗把女婿当作半个儿子,但先王规定的丧服仅为缌麻,与自己父母服三年丧相比,相差天壤,对内不能与伯叔诸姑相比,对外不能与舅妗从母相比,虽然古人在丧服轻重之间,必定有深意,然而这也太薄了。又世俗在姻亲往来中,往往沉溺于财物,计较嫁妆赠礼,常常因农具兴起德色,因祭器产生诟骂之声,即使有时义形于色,但只是一时激动,必定会在日后松懈。如今徐君侍奉节母,无异于亲生母亲,可以说很难了。节母孑然一身,既老又穷,如果没有徐君将依靠谁?徐君值得称赞的地方,在于生前能养其志,死后能传其名,时间长久敬意不衰,六十岁时还像孩子依恋母亲一样。世俗侍奉亲人,能得到徐君的一两点优点就足以称为孝了。唉!这难道能在今人中寻求吗?从前乍川沈君曾浪仙编辑《瑶池冰雪编》,徐夫人陈葆卿女士愿意拿出纺绩的收入来资助刻印,大概是借此来彰显节母。人们感叹其难,认为生男不如生女。然而如果没有徐君的苦心孤诣,竭尽心力协力促成,又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呢?看徐君前后的所作所为,让人增加对情谊的重视。何况发掘潜藏的德行,阐明幽微的光辉,表彰苦节的贞操,以风化激励天下,尤其不可迟缓。所以我不推辞而为之作序。
《重刻〈徐忠烈公遗集〉》序
我曾经读谢灵运叙述祖德的诗,表彰先烈,称颂前人的芬芳,使人追念远祖、怀念根本的念头油然而生,而凛凛然感到继承前人足迹是多么艰难。海盐徐君古春,是县中的大族,历代多有显赫的官员,那些不仕的人,也多是有隐德的君子,都以文章节行在当时著称。始祖是宋朝观文殿大学士,名叫处仁,在靖康末年随皇帝南渡。十代传到忠烈公,名叫从治,以科举出身,在莱城之难中殉难,追赠兵部尚书,忠义闻名海内,《明史》中有他的传记。今年夏天,我从粤东回来,古春把他先祖忠烈公的遗集给我看,我接受并阅读,发现其中是从县令到巡抚时期所有的往来公文奏疏,而杂著诗文也略微附在后面。忠烈公生平著述应当不止这些,大概散失的很多。考察忠烈公在天启、崇祯年间开始做官,起初担任亲民官,赈灾恤民,筑墟散粮,革除陋规,消除积弊,都能以实心行实政。等到担任方面大员,则解散哗变的士卒,守卫危城,矢绝援穷,至死不变,最终殒身喋血,大节昭然,唉!难道不伟大吗。当忠烈公在蓟门做官时,曾打算请求归乡奉养亲人,三次上疏请求,掌权者正倚仗忠烈公为得力助手,虽然暂时答应,但不到一年就起用他为武德兵备。叛乱发生,于是以右副都御史提拔为山东巡抚,致身尽命,历险不变,确实如此!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况且这次战役,忠烈公本可以不死的。为什么呢?朝廷有诏书,命令忠烈公驻扎在青州,调度兵粮作为莱州的援军。忠烈公认为驻扎青州太远,不足以镇服莱州人心,一定要亲身迎击贼寇锋芒,于是与谢君实一起驻扎在莱州。那么忠烈公尽忠报国的念头,早已在内心发誓,所以他临难不避,视死如归,丹心贯日月,素操凛雪霜。唉!只有忠烈公可以死,也可以不死,那么我为国家惋惜人才了。忠烈公的死不是死于贼寇,而是死于误国的庸臣。查史书,崇祯四年闰十一月,登州游击孔有德反叛,燕、齐震动,余大成、孙元化力主抚议,下令所过郡城不要拦截攻击,登州于是陷落。孙、余因获罪离职,于是任命忠烈公为山东巡抚,谢君实为登莱巡抚,一起驻扎在莱州。贼寇于是增兵包围莱州,使用孙元化的西洋大炮攻城,忠烈公猝然中炮而死。所派遣的援兵如熊朋遇、刘宇烈都是奴才,屯营昌邑不敢前进,屡次以“抚”字为借口,纵容贼寇殃及百姓,与孙、余如出一辙。明朝的边疆事务,其败坏
如此,安可问哉?今观集中,公告急之文凡十有九通,想见当日登陴固守,危急万分,炮火殷天,呼声震地,几于旦夕莫保。而公于此犹能洞烛贼情,出奇制胜,攻坚陷瑕,迭有斩获,屹然为东南保障。使当时援兵即集,前后犄攻,叛贼何难即灭,则公全城之功安可量哉。乃畏葸退缩,坐失事机,徒令公鞠躬尽瘁,以一身殉而不得少展其才,致坏我万里长城,岂不惜哉!每读一篇,辄为叹息弗置,明之卒亡于贼也宜哉。呜呼!公虽死而公实可不朽矣。读公之集,须眉如见,后世子孙,当世世宝之勿替。古春今欲付之手民,以广其传,其重祖德也可知矣。余为之序,又安敢以不文辞?
译像这样,哪里还忍心去追问呢?如今阅览公的文集,其中关于告急的公文共有十九篇,可以想见当时登城坚守、危急万分的情景,炮火震天,喊声动地,几乎到了早晚难保的地步。然而公在这种情况下,仍能洞察敌情,出奇制胜,攻破坚城、击溃敌军,多次取得战果,巍然成为东南的屏障。假使当时援军立即集结,前后夹击,叛贼何难立刻消灭,那么公保全城池的功劳又怎能估量呢。然而那些畏缩退避的人,坐失战机,只让公鞠躬尽瘁,以一身殉国而不能稍展其才,致使毁坏了我万里长城,岂不可惜!每读一篇,便为之叹息不止,明朝最终亡于贼寇也是理所应当的。唉!公虽然身死,但公的精神实在可以不朽。阅读公的文集,仿佛看见他的须眉面容,后世的子孙,应当世代珍视它而不废止。古春如今打算把它交付刻工刊印,以广泛流传,他重视祖先功德的心情是可以知道的。我为它作序,又怎敢以文笔不佳为由推辞呢?
《华阳散稿》序
史悟冈先生以名进士,出为教授,栖贫食淡,恬退自甘,不慕于荣利,不溺于仕宦,萧然绝俗,与世无求,与人无忤,而独与二三良友,肆志林泉,纵情诗酒,虽穷而不悔,殆古之隐君子也。余既钦其品而又重其文,前既锓其《西青散记》,而复以少时所藏《西青文略》附焉。先生所著尚有《华阳散稿》,惜不得一见。顾君筱樵藏有手钞本,为世所罕觏,特介范君季韩授余,令畀手民,以广其传。余展卷读之,则半皆《西青文略》所有,岂当时《文略》为选本,而《散稿》为原书欤?因即排印以公同好。辛巳仲冬已将蒇事,忽祝融下临,尽为丁甲摄去。壬午春间,思欲重付剞劂,以有歇浦之行未果。中元前后,返棹吴门,回帆香海,秋风起矣,咳疾复作,养疴穗石,觅医禅山,于役道途,岁序已阑,癸未二月之杪,始得断手。闻先生始刊《西青散记》,旋毁于火,今所行者乃重订本也。《华阳散稿》亦以几成而被焚,何前后之一辙,岂以文字遭造物之忌欤?余自入春以来,陡患风湿,注于四肢,动履维艰,深恐手足拘挛,将成废人,登山临水,无望于此生矣。前岁一炬,余生平著述亦半付劫灰。然则余与先生,盖有同悲焉。余穷于世,不厄于鬼,即厄于火。窃揆彼苍之意,一若以世间腾喙设阱,覆瓿投溷,犹为未足者,噫!可概已。顾先生晚岁逍遥,居田园,长子孙,扁舟出游,傍花而宿,寻烟而语,山色湖光,近在几案,几不知人世有机械险巇事。余则天南遁迹廿有二年,局促一隅,言无与听,唱无与和,未知何时得以息影敝庐,归骨先垄。今兹孱躯难以远涉,遥望故乡,辄增于邑,是则余与先生较之,犹深渊之于九天,秋荼之于甘荠也。《散稿》始于丙辰而止于庚寅,时乾隆三十五年也。盖先生乙卯举于乡,丁巳恩科成进士,留京师者二年,归耕者五年,官淮安教授者数年,弃官作近游,往来于淮扬间者几二十年,此即《散稿》中先生所历之岁月也。而先生高尚之志,闲淡之趣,清介之操,与夫山水之缘,朋友之乐,皆以此可见矣。余于此辄不禁神往于先生矣。排印既竣,书此为缘起。
《瀛寰志略》序
近来谈海外掌故者,当以徐松龛中丞之《瀛寰志略》、魏默深司马之《海国图志》为嚆矢,后有作者弗可及已,以视明季所出之《坤舆图说》、《职方外纪》,其详略为何如哉?此诚当今有用之书,而吾人所宜盱衡而瞩远者也。此二书者,各有所长,中丞以简胜,司马以博胜。顾纲举目张,条分缕析,综古今之沿革,详形势之变迁,凡列国之强弱盛衰、治乱理忽,俾于尺幅中,无不朗然如烛照而眉晰,则中丞之书,尤为言核而意赅也。呜呼!中丞之作是书,殆有深思远虑也乎?其时罢兵议款,互市通商,海寓晏安,相习无事,而内外诸大臣,皆深以言西事为讳,徒事粉饰,弥缝苟且于目前,有告之者则斥为妄。而沿海疆圉晏然无所设备,所谓诹远情,师长技者,茫无所知也,况询以海外舆图乎?中丞莅官闽峤,膺方面之寄,蒿目时艰,无所措手,即欲有所展布,以上答主知而下扶时局,而拘文牵义者动以成法为不可逾,旧章为不可改,稍有更张,辄多掣肘。中丞内感于时变,外切于边防,隐愤抑郁,而有是书,故言之不觉其深切著明也。呜呼!古人著述,大抵皆为忧患而作,顾使中丞不得行之于事,而徒见之于言为足惜已。方今光气大开,西学日盛,南北濒海各直省,开局设厂,制造舟舰枪炮,一以泰西为法,而域外之山川道里,皆能一一详其远近夷险,未始非中丞为先路之导也夫。
重订《西青散记》序
古今来说部夥矣,而其笔致之空灵飘忽,句法之错落奇诡,色韵俱古,声情毕真,别开面目,自辟畦町,虽历久而常新者,则吾于史悟冈先生《西青散记》首屈一指焉。夫士之絺绘词章,欲以震惊愚俗,凌铄雄豪,拔赵帜而立汉帜,大抵钩唇棘舌以为奥,雕妍画丑以为工,艰深晦涩至不可
译《华阳散稿》序
史悟冈先生凭借名进士的身份,出任教授,安于清贫,饮食淡泊,恬淡退隐,自得其乐,不羡慕荣华利禄,不沉溺于仕途官场,潇洒超脱世俗,与世间无所求取,与人无所抵触,唯独与两三位良友,在林泉间纵情放志,在诗酒中放纵情怀,虽然穷困却不后悔,大概是古代的隐士君子吧。我既钦佩他的品格,又看重他的文章,先前已经刊刻了他的《西青散记》,又把我年轻时收藏的《西青文略》附在后面。先生所著还有《华阳散稿》,可惜没能见到。顾君筱樵藏有手抄本,是世间罕见的,特地通过范君季韩交给我,让我交给刻工,以扩大它的流传。我展开书卷阅读,发现有一半都是《西青文略》中已有的,难道当时《文略》是选本,而《散稿》是原书吗?于是便排印出来以公之于同好。辛巳年仲冬即将完工,忽然发生火灾,全部被火神夺去。壬午年春天,想重新付梓,因为要去上海而没有实现。中元节前后,返回苏州,又扬帆去广州,秋风起了,咳嗽病复发,在穗石养病,到禅山求医,奔波在路途上,一年将尽,癸未年二月底,才得以脱手。听说先生最初刊刻《西青散记》,随即毁于火灾,现在流传的是重订本。《华阳散稿》也几乎完成却被焚毁,为什么前后遭遇如此一致,难道是因为文字招致了造物主的忌恨吗?我自入春以来,突然患上风湿,流注四肢,行动艰难,深恐手脚拘挛,将成为废人,登山临水,这一生无望了。前年的一场大火,我生平著述也大半化为劫灰。那么我与先生,大概有同样的悲哀。我困顿于世俗,不厄于鬼神,就厄于火灾。私下揣测上天的意思,似乎认为世间那些口舌攻击、陷阱陷害,以及覆瓿投溷(比喻作品不被重视),还不足以惩罚,唉!可以概而言之了。然而先生晚年逍遥自在,居住在田园,抚养子孙,乘小舟出游,傍花而宿,寻烟而语,山色湖光,近在案头,几乎不知道人世有机械险恶之事。我则在岭南隐居二十二年,局促于一隅,言语无人倾听,歌唱无人应和,不知何时才能息影于破屋,归骨于祖坟。如今这孱弱的身躯难以远行,遥望故乡,就增添忧伤,这样我与先生相比,犹如深渊与九天,秋荼与甘荠之别。《散稿》始于丙辰年止于庚寅年,那是乾隆三十五年。先生乙卯年乡试中举,丁巳年恩科考中进士,留在京师两年,归乡耕种五年,任淮安教授数年,弃官做近游,往来于淮扬之间将近二十年,这就是《散稿》中先生所经历的岁月。而先生高尚的志向,闲淡的情趣,清正的操守,以及山水的缘分,朋友的乐趣,都可以由此见出。我对此不禁神往于先生。排印既已完工,写下这篇作为缘起。
《瀛寰志略》序
近来谈论海外掌故的,应当以徐松龛中丞的《瀛寰志略》、魏默深司马的《海国图志》为开端,后来的作者无法企及,与明末出版的《坤舆图说》、《职方外纪》相比,其详略程度如何呢?这确实是当今有用的书,是我们应当高瞻远瞩的。这两本书,各有长处,中丞以简练取胜,司马以广博取胜。然而纲举目张,条分缕析,综合古今的沿革,详述形势的变迁,凡是各国的强弱盛衰、治乱兴衰,在方寸之间,无不清晰如烛光照亮、眉目分明,那么中丞的书,尤为言辞确凿而意蕴丰富。唉!中丞写作此书,大概有深思远虑吧?当时停战议和,互通贸易,海内安宁,相安无事,而内外各位大臣,都深深忌讳谈论西方事务,只从事粉饰,弥缝苟且于眼前,有人告知则斥为荒谬。而沿海边疆安然无备,所谓探听远方情报、学习西方技艺,茫然无知,何况询问海外地图呢?中丞任职福建,肩负方面重任,忧目时艰,无所适从,即使想有所施展,以向上报答君主知遇、向下扶持时局,但拘泥文义的人动辄以成法不可逾越、旧章不可更改为由,稍有变更,就多受掣肘。中丞内心感于时局变化,外切于边防紧迫,隐愤抑郁,于是有了此书,所以言辞不觉深切显明。唉!古人著述,大抵都是为忧患而作,然而让中丞不能施行于事务,而只见于言辞,实在可惜。如今风气大开,西学日盛,南北沿海各省,开设局厂,制造舟舰枪炮,一律以泰西为法,而域外的山川道里,都能一一详述其远近夷险,未尝不是中丞为先导吧。
重订《西青散记》序
古今来说部作品很多,而其笔致空灵飘忽,句法错落奇诡,色彩韵味俱古,声情毕真,别开面目,自辟畦町,虽历久而常新的,我在史悟冈先生《西青散记》面前首屈一指。士人修饰词章,想要震惊愚俗,凌铄雄豪,拔赵帜而立汉帜,大抵以钩唇棘舌为奥妙,以雕妍画丑为工巧,艰深晦涩至不可
句,负其名望莫敢瑕疵,此正双卿所谓栖梧子之刮舌篦,澹园先生之剔牙杖也。近日时贤,笔墨可仿佛西青者,推钵池山农,盖能于骀宕之境,而运其窈渺之思者也。呜呼!士生于世,不能少建功业,而徒以空文自传,至举其牢骚抑郁之怀而下寄之于说部,亦可嗟已。《西青散记》于士之遇不遇,皆作平等观,富贵何荣,贫贱何辱,文章功业其道一也。不妄感慨而感慨真,不妄悲叹而悲叹切,幽栖草泽,伏处岩阿,得以自全其物外之天,其视黼黻庙廊,刻划金石,等浮云于一瞥者,固何如也。人必具此胸襟,而后可读《西青散记》。
译句,凭借他的名望,没有人敢挑剔他的毛病,这正是双卿所说的栖梧子用来刮舌头的篦子、澹园先生用来剔牙的牙杖。近来当时的贤人,文笔可以大致模仿西青的,首推钵池山农,大概是因为他能在放逸跌宕的境界中,运用他那幽深微妙的思绪。唉!读书人生在世上,不能稍建一些功业,却只凭借空洞的文章来传扬自己,以至于把那些牢骚抑郁的情怀寄托在小说之中,实在令人叹息。《西青散记》对于读书人的得志与不得志,都持平等的看法,富贵有什么荣耀,贫贱有什么耻辱,文章与功业,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不胡乱感慨而感慨真切,不胡乱悲叹而悲叹深切,隐居在草野沼泽,潜藏在山岩角落,得以保全自己超脱世俗的本性,他看待那些在朝廷中施展才华、在金石上刻写铭文的人,如同瞥见浮云一般,这又怎么样呢。人必须具备这样的胸襟,然后才可以阅读《西青散记》。
《清史逸话》跋
光绪己卯五月初旬,华族本多先生邀余至其家,登六宜楼笔谈。楼止一椽,而池水澄泓,缀以花木,清流潆绕,绿阴扶疏,殊有山林幽趣,几忘身在廛市间。先生出所著《清史逸话》见示,则皆记我国之忠臣义士,高节畸行,发潜德而阐幽光,盖有足多者。其所采辑,皆出自近时人著述,而鄙撰亦蒙甄录。观先生之所著,固斯世有心人也。先生向为一国藩侯,有土地人民之责。维新以来,敝屣爵禄,浮云富贵,令其子嗣位于朝,而己则超然物外,退处于闲静寂寞之区,优游泉石,啸傲烟霞,读书于六宜楼中,潜心撰述,而独于我国之名贤遗哲往事轶闻,辄笔之于书,以寄其景慕之思,而不以尘俗之虑萦其心,其乐为何如哉?虽南面王不易也。余作东游,日与诸文人征逐游宴,卒卒无片晷闲。今从先生静坐楼中,夏雨初过,新绿如沐,殊觉穆穆然神与俱远。展读既竟,谨跋其后。
卷十
《火器略说》前跋
此书之作,盖在发逆未灭之前,距今几十有九年,火器之制,其变犹未至极。逮夫普、法之战,均以火器争长角胜,一日间两国杀人至十余万,兵祸至此,可谓惨且烈矣。泰西诸大国有鉴于此,故以后不轻用兵,俄、土交争,诸国但从壁上观,盖恐兵衅一开,其祸至于不可收拾也。然而阴谋秘计,狡焉思启封疆以诡道济其兵术之穷者,何国蔑有?英、俄相忌而普、法交怨,要皆隐伏于无形而潜伺于莫测,说者遽以为能保欧洲升平之局,则未敢信也。惟是近年来,俄人注意于亚洲,英亦思以兵力保障印度,捍蔽屏藩,其势渐趋而东,意者火器之利,将威之于境外而不复用之于域中,此则亚洲之深忧也。况乎制造之法,日新月异而岁不同,枪极其灵便,炮极其猛巨,船舰极其坚捷,几欲尽天下之铁以极火器之用,而亚洲方且晏然无备,不复措意于此,即有所仿效,亦徒袭其皮毛耳,一旦有事,我不知其将何以御之?是则火器之制,可不汲汲讲求也哉!此书为火器发轫之始,其说虽略,要皆浅近易知,可取为法。窃谓较诸有明焦勖所著《则克录》似为过之。倘留心军政者,由此而求之,安见火器之精,不可与西国抗衡耶?此则余所日夕以望之者也。
《火器略说》后跋
此书甫成,余即缮写真本,上呈丰顺丁大中丞,中丞击节叹赏,又见代上合肥伯相书,以为此未易才也。时中丞方有观察苏松之命,亟欲招余一往,余之受知于中丞实自此始。邹君梦南曾钞是书寄之闽中,余又附以铁甲战舰图说,火镜焚敌积聚法,电气霹雳车攻城法,气球放弹焚毁敌营法,属稿初就,惜为伧父携之横滨,云将代刊于日本,久之则谓已为祖龙攫去,由是此书无底本,转索之梦南亦久无以应也。今春搜诸敝箧,忽得初次草稿,乃厘订增损,付之手民,因叹书之显晦存亡亦有数存焉。呜呼!迩来日人狙伺于东,俄人鹰瞵于北,几于玉帛干戈待于两境。苟我国不早自强,则强邻悍敌,方且日伺我之左右,而天下事愈难措手矣。泰西列国所恃以攻城保境者,首在火器。火器之利,无敌于天下。以区区欧洲一隅之地,而横行于三洲间,莫敢谁何,囊括六合,宰割四方,足迹所至,威立令行,故至今日欲办天下事,必自欧洲始。今日者我国家虽于天津、福州、上海、广东四处设局制造枪炮船舰,而其法犹未大备,仅能步趋西匠,仿效成规,而尚不能求新标异,以颉颃乎泰西。若夫大炮之制,从未讲求,多以重值购自远邦,以供我用,甚且有以窳隳之物以误军事者。学习西法二十余年来,徒袭其皮毛而已。夫我中国地大物博,所有诸矿亘古未开,精华所蕴,历久必泄,煤铁之饶,取之无穷。诚使以之铸造火器,一出于新法,用以防边御敌,安见不能师其所长而夺其所恃哉?而奈之何至今日而尚有所待也!间尝论之,国家之患,不思在外侮之凭凌,而患在内治之委靡,武备之废弛,军士之玩怠,器械之敝钝,而后伺间乘隙者因之。今欲
译《清史逸话》跋
光绪己卯年五月初旬,华族本多先生邀请我到他家,登上六宜楼进行笔谈。楼只有一间屋子,但池水清澈深邃,点缀着花草树木,清流环绕,绿荫茂密,非常有山林的幽静趣味,几乎让人忘记自己身处闹市之中。先生拿出他所著的《清史逸话》给我看,书中记载的都是我国忠臣义士、高风亮节、行为奇特的人,发掘潜藏的德行,阐明幽微的光彩,确实有很多值得称赞的地方。他所搜集编撰的内容,都出自近代人的著作,而我的拙作也被收录其中。看先生的著作,他确实是这个世上有情怀的人。先生以前是一国的藩侯,负有治理土地和人民的职责。维新变法以来,他把爵位俸禄看得像破鞋一样,把富贵看得像浮云一样,让他的儿子继承爵位入朝为官,而自己则超脱于世俗之外,退居到闲静寂寞的地方,悠闲地游赏山水泉石,在烟霞中吟啸傲视,在六宜楼中读书,潜心著述,而对于我国名贤遗哲的往事轶闻,总是记录在书中,以寄托他的景仰思慕之情,而不让尘俗的忧虑缠绕他的心,他的快乐是怎样的呢?即使是做南面称王的君主也不愿交换。我作东游时,每天与各位文人交往游宴,匆匆忙忙没有片刻空闲。现在跟随先生在楼中静坐,夏雨刚过,新绿如同沐浴过一般,特别感到肃穆宁静,心神也随之远逸。读完之后,恭敬地在后面写下这篇跋文。
卷十
《火器略说》前跋
这本书的写作,大概是在太平天国起义尚未平定之前,距今已有十九年了,火器的制造,其变化还没有达到极致。等到普鲁士与法国交战,双方都凭借火器争强斗胜,一天之内两国杀人多达十余万,兵祸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是惨烈至极。西方各大国鉴于此,所以后来不轻易用兵,俄国与土耳其交战,各国只是在一旁观望,大概是担心战端一开,其祸患就会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然而,阴谋诡计,狡猾地想要开启边疆争端,用诡诈之道来弥补其军事技术的不足,哪个国家没有呢?英国与俄国互相猜忌,普鲁士与法国互相怨恨,这些都隐藏在无形之中,潜伏在难以测度的地方,有人说能够保证欧洲的太平局面,我不敢相信。只是近年来,俄国注意亚洲,英国也想用兵力保障印度,作为屏障,其势力逐渐向东发展,恐怕火器的威力,将威慑于境外而不再用于国内,这是亚洲深深的忧虑。况且制造的方法,日新月异,每年都不相同,枪极其灵便,炮极其猛烈巨大,船舰极其坚固快捷,几乎想要用尽天下的铁来极尽火器的用途,而亚洲却安然无备,不再在意这件事,即使有所仿效,也只是徒然袭取皮毛罢了,一旦有事,我不知道将如何抵御?因此,火器的制造,能不急切地讲求吗?这本书是火器发展的开端,其论述虽然简略,但都是浅近易懂的,可以取法。我私下认为,比起明代焦勖所著的《则克录》似乎要超过它。倘若留心军政的人,由此去探求,怎么见得火器的精妙,不能与西方国家抗衡呢?这是我日夜所期望的。
《火器略说》后跋
这本书刚完成,我就抄写正本,呈给丰顺丁大中丞,中丞击节赞叹欣赏,又代为呈给合肥伯相的书信,认为这是不易的人才。当时中丞刚有观察苏松的命令,急切想要招我去一趟,我受到中丞的赏识确实是从这时开始的。邹君梦南曾经抄写这本书寄到福建,我又附上铁甲战舰图说、火镜焚烧敌军积聚的方法、电气霹雳车攻城的方法、气球放弹焚烧敌军营寨的方法,初稿刚完成,可惜被一个粗俗的人带到横滨,说将代为在日本刊印,过了很久却说已经被秦始皇(指官府或强权)夺去,从此这本书没有底本,向梦南索要也很久没有回应。今年春天在旧箱中搜索,忽然得到初次草稿,于是整理修订增删,交给刻工印刷,因此感叹书的显赫或隐没、存在或消亡也有命运在其中。唉!近来日本人在东方窥伺,俄国人在北方虎视眈眈,几乎到了玉帛和干戈在两境等待的地步。如果我国不早自强,那么强邻悍敌,正且日夜伺机而动,天下的事就越来越难以着手了。西方各国所依靠用来攻城保境的,首推火器。火器的威力,天下无敌。凭借欧洲一隅之地,而在三大洲间横行,没有人敢怎样,囊括天下,宰割四方,足迹所到之处,威令立行,所以到今天想要办理天下事,必须从欧洲开始。如今我国虽然在天津、福州、上海、广东四处设局制造枪炮船舰,但其方法还没有完备,只能跟随西方工匠,仿效成规,还不能求新标异,以与西方抗衡。至于大炮的制造,从未讲求,大多用高价从远方购买,以供我使用,甚至有以劣质破损之物来误军事的。学习西方方法二十多年来,只是袭取皮毛罢了。我国地大物博,所有的矿产亘古未开,精华所蕴藏,历久必泄,煤铁的丰富,取之无穷。如果用它来铸造火器,一律采用新法,用来防边御敌,怎么见得不能学习他们的长处而夺取他们的倚仗呢?而为什么到今天还有所等待呢!我曾经论述过,国家的祸患,不在于外侮的侵凌,而在于内政的委靡,武备的废弛,军士的玩忽懈怠,器械的破旧钝劣,而后伺机乘隙的人因此得逞。现在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