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并无来由,所异者在须髯之浓美,与鼻之高、颊之匾,而琉球人骨格容貌,婉然与我同种,其证三。论其言语,则每音单呼,无复平上去入,而平时所说,反与我古方言之存者相合,其证四。论其文字,则虽一二长吏用汉文,至民间应酬率皆用我国字,且观其善和歌,可知其性情与我相同,其证五。其政体,则所立官号虽效中华,然亲云上亲方等名称呼皆同日本,而立制亦用我世禄之法,其证六。论保卫,则每值其国治乱,我朝必馈金谷,遣兵卒以济之,若中国则越人肥瘠,殊不相顾,其证七。论归化,则在推古天皇朝,南海诸岛早已服我皇威,而中国则隋攻之不屈,元侵之不从,直至朱明之时始奉正朔,是其服从自有先后,其证八。论征伐,则永万中源为朝取之,庆长中岛津家久服之,中国则徒以一封书为之招谕焉耳,其证九。至论王统,则所谓舜天即我镇西八郎之裔,而奕世绵绵,以至今日,其证十。”此十证者,彼自以为确然可信者矣,抑知皆一人之私论而已。其言又曰:“又况日本既敕为藩国华族,授以一等官,则名称位号确然一定,无复容疑。”呜呼!即此一言,可破十证之谬。盖至是始为内藩,始称华族,则前此为两属之国无疑矣,是则日人安得辞灭国之咎哉?正可返而自思矣。
译毫无缘由,不同的地方仅在于胡须浓密美观,以及鼻子高挺、脸颊扁平,而琉球人的骨骼容貌,宛然与我们同属一个种族,这是第三个证据。谈论他们的语言,则每个音节单独发音,没有平上去入的声调变化,而平时所说的话,反而与我们古代方言中留存下来的相吻合,这是第四个证据。谈论他们的文字,则虽然一两个高级官员使用汉文,但民间应酬往来大多使用我们的国字,况且看他们擅长和歌,可知他们的性情与我们相同,这是第五个证据。他们的政治体制,所设立的官职名称虽然效仿中华,但“亲云上”“亲方”等称呼都与日本相同,而且建立的制度也采用我国的世袭俸禄之法,这是第六个证据。谈论防卫保护,则每当琉球国内发生治乱,我国朝廷必定赠送金银粮食,派遣士兵去救济他们,而中国则对越人的肥瘦穷富毫不关心,这是第七个证据。谈论归顺教化,则在推古天皇时代,南海诸岛早已臣服于我国的皇威,而中国则在隋朝攻打时不屈服,元朝侵犯时不听从,直到朱明时期才奉行正朔,这说明他们的服从自有先后之分,这是第八个证据。谈论征伐,则在永禄年间,源氏将其纳入朝廷管辖,庆长年间,岛津家久使其臣服,而中国则仅仅用一封书信来招抚劝谕罢了,这是第九个证据。至于谈论王统,则所谓的舜天即是我们镇西八郎的后裔,世代绵延,直到今天,这是第十个证据。”这十个证据,他们自己认为确实可信,哪里知道这都只是一人的私见罢了。他的言论又说:“况且日本既然被敕封为藩国华族,授予一等官职,那么名称位号就确定无疑,不再容许怀疑。”唉!仅凭这一句话,就可以驳倒十个证据的谬误。因为到这个时候才成为内藩,才称为华族,那么在此之前无疑是两属之国,既然如此,日本人怎么能够推卸灭国的罪责呢?正好可以反过来自我反思了。
琉事不足辨
自日本兼并琉球,西人论是事者,辄多偏袒。盖日本自步武西法以来,自以为渐著富强之效,而骎骎然驰域外之观。西人每重视日本而轻视中朝,遇事辄任意抑扬,随声附和。琉球向时入贡于萨峒摩岛,不过与新罗、百济、高丽、渤海同为藩属焉耳,载之日本国史斑斑可考,而遽欲视之内诸侯一例,此一人之私言也。西国不察其实,信以为然。群谓日本之于琉球,土疆接境,支派一源,性情风俗相同,文字语言无异,其地应为日人之所有。三百余年前萨摩人曾取其国而俘其王,继释之归,以与之约,视同属土,此前事之证也。十余年前,美国以兵舰至日,强请通商,继而有欲取琉球以为外府者,日人居间以请,贿之以货币乃免,此近事之可征者也。以此两端,遂以琉球属日本,其实不然,其辨见余前说中。或又谓琉球介于日、俄两大之间,而弱小不能自立,设使日人不取,则他日必为俄人所取。今既归日人之版图,则日人得以施其保护,俄人可以绝其觊觎。此亦未免一偏之论。夫琉球为千余年来自立之国,虽蕞尔弹丸,弱小不能自强,而既托日本之宇下,又入贡于中朝,久为藩服,矢慎矢恭,何不可约中朝相与共保之,以联辅车唇齿之谊,俾为中、日之维屏维翰。琉球土瘠民贫,物产鲜少,泰西诸国无与通商者,其得之犹石田也,而反取大不韪,以失邻国之和。俄虽崛强,必不以此而取怨于中、日可知也。西人为此说者,其明袒日本无疑也,或其说多为日人所指授亦未可知。顾西人之左袒日人,要非无故。我朝所有属国凡五,越南也,暹罗也,缅甸也,高丽也,琉球也,皆登王会之图而预共球之列。今自琉球、高丽外,越南则据于法矣,暹罗、缅甸则据于英矣。蚕食鲸吞,方且日事侵削,安知其后不为琉球故辙乎?故以琉事折衷于西人,计之左也。至日人之与我中朝龃龉者,要亦有因。彼且谓法之于越南,英之于暹罗、缅甸,中朝何不一问之?而独于日本之于琉球,移文诘难,是畏欧洲而欺日本也。不知日人果以此为言,则我有词矣。彼不自知日于琉球,入其国,擒其王,并其土地,而英、法则未若是之甚也。越南、暹罗、缅甸之王,仍得有其疆土,君其国,子其民,发号出令,称王以治。将来之事,不过出之逆料,岂得藉为口实哉?日本似亦知此,必欲掩其倾覆剪灭之迹,而指琉球为内属,是尚思据理而言,为掩耳盗铃计也。然明者于此,转笑日人之徒劳妄作矣。何则?天下之公论不可掩,而故府之事实不能假也。呜呼!今日之事,非可以口舌争,亦岂能以笔墨战?我中国亦惟有内求诸己而已矣。夫中国非小弱也,乃至今日,狡焉逞者,何国蔑有,时挟其所长以凌侮我而恫喝我,跋扈飞扬,已非一日,我中朝率以豁达大度,一切包容之,此时事之所以每变而益亟也。有志者于此,蒿目时艰,眷怀大局,未尝不痛哭流涕长太息,而卧薪尝胆之不暇。是惟有奋发有为,亟图自强计。稽古在昔,国以无难弱,亦以多难强,惟在一洗颓靡之习而已。整顿海防,制造军舰,演练水师,此治于外者也;延揽人才,简选牧令,登崇俊良,此治于内者也。外治则兵力强,内治则民心固。二者既尽其在我,何向而不济?复何国之不畏?虽使制梃可挞坚甲利兵矣。
越南通商御侮说
越南自经法取嘉定六省之后,隶于版图,视同属地,驻重官,置戍兵,极意经营。欧洲船舶东来,恃为外府。越人曾于拿破仑朝,遣使请还侵地,法王一笑置之。旋又简发大员,西往索地。不知越在今日,惟有与泰西诸国通商结好耳。盖事贵因时而达变,道在取法以自强。越南开国数千百年,文物声明,夙为东南洋诸岛国弁冕。地虽濒海,而境土则毗连华夏。山川修阻,丁户殷繁,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与各岛之孤悬海中者,形势迥别。兵革之事,夙昔讲求,虽船舰枪炮不及泰西各国之坚利,而广南湾一隅,言防守者倚为天堑,其地海形如半月,海水
译琉球之事不值得再辩驳。
自从日本兼并琉球以来,西方人议论此事,大多偏袒日本。这是因为日本自效仿西方制度以来,自以为逐渐显现出富强的成效,并且急切地想要向海外扩张。西方人常常重视日本而轻视中国,遇到事情就随意褒贬,随声附和。琉球过去向萨摩岛朝贡,不过与新罗、百济、高丽、渤海一样同为藩属罢了,这在日本国史中记载得清清楚楚,可他们却突然想把琉球视为内诸侯一样对待,这只是个人的私见。西方国家不考察实际情况,便信以为真。众人说日本与琉球,疆土接壤,同出一源,性情风俗相同,文字语言无异,那片土地应当属于日本人。三百多年前,萨摩人曾攻取琉球并俘虏其国王,随后释放他回国,与他约定,视琉球为属地,这是前事的证据。十几年前,美国派兵舰到日本,强迫请求通商,接着有人想夺取琉球作为外府,日本人从中请求,用货币贿赂才得以免除,这是近事的可证。凭借这两点,于是认为琉球属于日本,其实并非如此,辩驳见在我之前的论述中。又有人说琉球介于日本、俄国两大强国之间,而弱小不能自立,假如日本人不去夺取,那么将来必定被俄国人夺取。现在既然归入日本的版图,那么日本人可以施加保护,俄国人可以断绝其觊觎之心。这也未免是一偏之论。琉球是千余年来自立的国家,虽然只是弹丸小国,弱小不能自强,但既然依托在日本的庇护下,又向中国朝贡,长久作为藩属,谨慎恭敬,为何不能约定中国共同保护它,以联结辅车唇齿的情谊,使之成为中国、日本的屏障。琉球土地贫瘠,百姓贫困,物产稀少,西方各国没有与之通商的,得到它如同得到石田一样,反而做下大不义之事,从而失去邻国的和睦。俄国虽然强横,必定不会因此怨恨中国、日本,这是可以知道的。西方人这样说,明显偏袒日本无疑,或者他们的说法多是由日本人指使的也未可知。然而西方人偏袒日本人,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国所有的属国共有五个,越南、暹罗、缅甸、高丽、琉球,都登上王会之图而列入共球之列。现在除了琉球、高丽之外,越南已被法国占据,暹罗、缅甸已被英国占据。蚕食鲸吞,正且日益侵削,怎么知道以后不会走琉球的旧路呢?所以把琉球之事交给西方人裁决,是计策失误。至于日本人与我国发生矛盾,也自有原因。他们竟然说法国对越南,英国对暹罗、缅甸,中国为何不一问?而唯独对日本对琉球,发文书诘难,这是畏惧欧洲而欺负日本。不知道日本人如果这样说,那么我们有话可说了。他们自己不知道日本对琉球,进入其国,擒获其王,兼并其土地,而英国、法国并没有这样厉害。越南、暹罗、缅甸的国王,仍然拥有其疆土,统治其国,养育其民,发号施令,称王治理。将来的事情,不过是逆料而已,怎能借为口实呢?日本似乎也懂得这一点,必定想要掩盖其倾覆剪灭的痕迹,而指称琉球为内属,这是还想据理而言,是掩耳盗铃的计策。然而明智的人对此,反而嘲笑日本人徒劳妄作了。为什么呢?天下的公论不可掩盖,而旧府的事实不能作假。唉!今日之事,不可以口舌争辩,又岂能以笔墨作战?我们中国也只有向内求诸己罢了。中国并非小弱,但直到今日,狡诈逞强之国,哪个没有?时常挟持其长处来凌侮我们而恫吓我们,跋扈飞扬,已非一日,我国朝廷率以豁达大度,一切包容,这是时事之所以每变而益急的原因。有志之士对此,忧目时艰,眷怀大局,未尝不痛哭流涕长太息,而卧薪尝胆之不暇。这只有奋发有为,急图自强之计。考察古时,国家因无难而弱,也因多难而强,只在于一洗颓靡之习而已。整顿海防,制造军舰,演练水师,这是治于外的;延揽人才,简选牧令,登崇俊良,这是治于内的。外治则兵力强,内治则民心固。二者既尽其在我,何向而不济?复何国之不畏?即使手持木棒也可以击退坚甲利兵了。
越南通商御侮说
越南自从经历法国夺取嘉定六省之后,列入版图,视同属地,驻重官,置戍兵,极意经营。欧洲船舶东来,依赖它作为外府。越南人曾在拿破仑朝,派遣使者请求归还侵地,法国国王一笑置之。随即又选拔大员,西往索地。不知道越南在今日,惟有与泰西诸国通商结好罢了。大概事情贵在因时而达变,道理在于取法以自强。越南开国数千百年,文物声明,向来是东南洋诸岛国的领袖。地虽濒海,而境土则毗连华夏。山川修阻,丁户殷繁,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与各岛之孤悬海中者,形势迥别。兵革之事,夙昔讲求,虽船舰枪炮不及泰西各国之坚利,而广南湾一隅,言防守者倚为天堑,其地海形如半月,海水
趋湾,其势甚急,海舶或溜入湾内,无西风不能外出,西商夹板至此,为之惕惕然。而今昔异情,强弱异势,所以为自保者尤不可不亟亟也。东南洋诸岛国,向时皆隶王会之图,航海梯山,岁勤职贡,共球毕集,琛赆远来,几于史不绝书,至今日而剪灭并兼,皆为欧洲诸国东道之逆旅。惟越南与暹罗、缅甸三国鼎峙而称雄,南掌虽幸存,然不过弹丸片土,无足系于轻重。顾迩来缅甸之北古,已割为英人埔头,虽修好言和,犹眈虎视。越南则已以西贡六省割畀,而其心犹未厌也。法人之在越南,无殊虎狼屯于阶陛,其中诈力倾轧,殊费防维,意计所至,不可测度。前又窥伺唐外,规取顺化,而商人贸易直达乎东京,其志实不在小。然则越南将听其自然束手坐待乎?势处今日,要当速为自保计,则惟曰通商以御侮而已。泰西诸国以越南濒海繁盛,舟楫利便,未尝不动其盼羡,所以未遽来者,以越南素不与诸国通商,而法若私据以为己有,一旦接踵而至,未免撄其所忌。曩者普、法之战,普人已蓄意于西贡,将取之为东道主,以战舰水师不足比肩于法而中止,故法之得越南亦欧洲诸国之所嫉也。今欲绝法国之觊觎,则莫如与欧洲诸国通商,而求中国为之介绍。盖越南固我中朝之属国也,以分言则屏藩,以势言则唇齿也。越南一旦果为法之所有,则川、滇亦在可虞。以泰西之事例言之,英以并境而争比利时,以印度而争阿富汗,岂堂堂天朝而不能庇一越南也哉?即揆之于万国公法,亦势在必争者也。时平则岁享其贡献,势急则局外置之,在天朝当不其然。今可遣使入请,事下总理衙门,与欧洲列国公使酌商,嗣后各国通商互相保卫,以明泰西各国不以灭人之国为己利,立约要言,藏之盟府。其说若行,则法必有顾忌而不敢妄动,然后我励精图治,振作有为,制枪炮,造舟舰,练兵旅,举贤才,学习西国之语言文字,以通彼此之情。若夫越南贸易于各处,其法亦当稍为变通。贸易一道,亦惟是通有无,济缓急,征贵贱。今越南之至外经营者,出贱而进贵,所耗无算,每易为人所蒙。即就香港一隅观可知已。今莫如设行肆于香港,循港商之例,自为贩鬻,并不必假手于他人。至于采办机器火器以供国家之用者,亦惟于港为便。无论国中境外,有明于泰西情形,其才足以兴利除弊者,不妨破格简用,藉试其所言。昔年美国之攻日本,索求通商埔头,当时亦仅美利坚一国耳,而日本则以为当与泰西诸国通商,不必以一国为限,而美国遂不得独专其利。英人之始通商于我中国也,诸国继之,英人隐有德色,而天朝一视同仁,凡有来者,悉为牢笼羁縻之,卒至互相牵制,受我范围。此二事者,皆其明验较著者也。设使越南当日既与法人言和,而泰西诸国皆与之礼意相接,货贿相通,开关除禁,以示无外,法虽狡,当不敢逞。虽然,及今而为之,犹未迟也。今日者,幸值法之厌兵,无意于遂远志而骋外图,诸国亦非与之甚睦,不能崛强于欧洲之间独持牛耳,越南诚能与诸国通商,则其举动有大悖乎公法者,诸国必群起而议之矣。闻法之得西贡,虽曰外府,实则石田也。地方所出,不足以供其设官养兵诸费,法人自其国中岁拨二十万金以济之。一二年来,法国帑藏竭蹶,主国是者方且有捐弃珠崖之议,以爵绅拒之,说遂不行。若诸国既来通商,侵其利权,则彼将无所售其诈矣,又何足患哉?故通商可以御侮,越南今日之要务要不外此也。
译靠近海湾,其形势非常险急,海船有时滑入湾内,如果没有西风就无法驶出,西方商人的夹板船到达这里,为此感到十分恐惧。然而今昔情况不同,强弱势力各异,所以为了自我保全的措施尤其不能不急迫进行。
东南洋的各岛屿国家,过去都隶属于王朝会盟的版图,航海登山,每年勤勉地履行进贡的职责,各种宝物全部汇集,珍贵的礼物从远方送来,几乎在史书中不断记载。直到今天,这些国家被剪灭兼并,都成为了欧洲各国东进道路上的逆旅。只有越南与暹罗、缅甸三国鼎立而称雄,南掌虽然幸存,但不过是弹丸之地,不足以影响轻重局势。
然而近来缅甸的北部古,已经被割让给英国人作为埠头,虽然修好言和,仍然像老虎一样虎视眈眈。越南则已经将西贡六省割让给法国,而法国的心意仍然不满足。法国人在越南,无异于虎狼驻扎在台阶前,其中的欺诈、武力倾轧,非常耗费防备精力,其意图所至,不可测度。之前又窥伺唐外,图谋夺取顺化,而商人贸易直达东京,其志向实在不小。
那么越南将听任自然,束手坐待吗?局势处在今天,一定要迅速制定自我保全的计策,那就只有通商以抵御侮辱罢了。泰西各国因为越南濒临海洋、繁荣兴盛,舟船便利,未曾不动心羡慕,之所以没有立即前来,是因为越南向来不与各国通商,而法国如果私自占据据为己有,一旦各国接踵而至,难免触犯他们的忌讳。
从前普鲁士与法国的战争,普鲁士人已经对西贡蓄意,打算夺取它作为东道主,因为战舰水师不足以与法国比肩而中止,所以法国得到越南也是欧洲各国所嫉妒的。现在想要断绝法国的觊觎,不如与欧洲各国通商,并请求中国作为介绍。
因为越南本来是我们中朝的属国,从地位上说它是屏藩,从形势上说它是唇齿。越南一旦果然成为法国的所有,那么四川、云南也在可担忧之列。以泰西的事例来说,英国因为边境相邻而争夺比利时,因为印度而争夺阿富汗,难道堂堂天朝却不能庇护一个越南吗?即使衡量万国公法,也是势在必争的。
时局安定时每年享受其贡献,局势危急时将其置之局外,在天朝应当不会这样。现在可以派遣使者入京请求,事情下达总理衙门,与欧洲列国公使商量,此后各国通商互相保卫,以表明泰西各国不以灭亡他国作为自己的利益,订立条约要言,收藏在盟府。
这个说法如果实行,那么法国必有顾忌而不敢妄动,然后我们励精图治,振作有为,制造枪炮,建造舟舰,训练军队,举荐贤才,学习西方国家的语言文字,以沟通彼此的情意。至于越南在各处的贸易,其方法也应当稍作变通。
贸易这一道,也只是互通有无,救济缓急,征收贵贱。现在越南到外地经营的,输出贱货而输入贵货,耗费无数,每每被人蒙骗。即使就香港一隅来看就可以知道。现在不如在香港设立行肆,遵循港商的例子,自己贩卖,并不必假手于他人。
至于采办机器火器以供国家之用,也只有在香港方便。无论国内国外,有明白泰西情形,其才能足以兴利除弊的人,不妨破格简用,借以试验他们的言论。
从前美国攻打日本,索取通商埠头,当时也仅仅是美国一国而已,而日本则认为应当与泰西各国通商,不必以一国为限,而美国于是不能独占其利。英国人开始与中国通商,各国相继而来,英国人隐有得意之色,而天朝一视同仁,凡是有来的,全部加以笼络羁縻,最终导致互相牵制,受我范围。这两件事,都是明显显著的验证。
假使越南当时既与法国言和,而泰西各国都与之礼意相接,货贿相通,开关除禁,以示无外,法国虽然狡猾,应当不敢逞强。虽然如此,趁现在来做,还来不及。
今天,幸好正值法国厌战,无意于实现远志而施展外图,各国也与其关系不和睦,不能在欧洲之间崛起独持牛耳,越南如果真能与各国通商,那么其举动有大违背公法的,各国必定群起而议论它。
听说法国得到西贡,虽然说是外府,实则是石田。地方所产,不足以供给其设官养兵的各项费用,法国人从其国内每年拨出二十万金来救济它。一两年以来,法国国库枯竭,主张国是的人方且有捐弃珠崖的议论,因为爵绅拒绝,说法于是没有实行。
如果各国既来通商,侵犯其利权,那么它将无处施展欺诈,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所以通商可以抵御侮辱,越南今天的要务不外乎此。
越南当亲法自存
越南一国,向亦闭关自守,欧洲诸国东来,东南洋诸岛国已尽为其通商口岸,剪灭并吞,靡有或遗,而越南境土毗连,甚为密迩,乃屹然独峙,莫之敢犯。向年曾设计焚洋人夹板师船,片帆不返,至诸国过海南湾者,相戒动色。恃其天险,宜若可以自固,然而法国觊觎其间,竟以一旅之师,久驻境上,兵连祸结,旷岁积时,终至割其六省之地,与之通商立约,自此而越南之敌国外患日深矣。所割乃越之南土,面临大海,名曰柬埔寨,即向日真腊之故都也。至此而膏腴尽失,精华不存,越南几弱矣,然犹可自为也。夫法之在欧洲,英鸷雄毅之国也,鸱张狼顾,欧洲列邦且畏之,固何有于越南?此时虎狼屯于阶陛,寇戎伏于门庭,越当如何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发奋为雄。乃二十余年间,宴然如无事,故法得以乘之也。法国通商中土,以西贡为东道之逆旅,然法之志固不仅在贸易也。何则?彼之物产贩诸欧洲诸国,已利市三倍,初不必远涉重瀛,特为垄断也。其兵舶贾艐之无地不至者,盖务在长驾远驭以耀外观耳。为越南谋者,谓莫如尽与诸国通商,缔好互立盟约,或可藉以御侮。诚以欧洲诸大国素以不灭人国为尚,一旦有事,可以居间立论,排难解纷,执万国公法以相周旋,然而以意揣之,恐不能也。越南之受制于法,犹暹罗、缅甸之兼辖于英。虽由其外观之,法严而英宽,法暴而英仁,而其处心积虑则一也。法以越南为己私,犹英以暹罗、缅甸可独属也。然则,虽使欧洲列邦尽与越南结盟好,通贸易,其不能以宾夺主,约束法之所为可知也。暹罗、缅甸境中岂无法人,英与有事,一举一动,法不能问也。易地以处,亦皆然矣。故即与泰西诸国通商,亦无所裨事。至今日,万不获已,惟有尽人以听天。如曰欧洲为礼义之邦,行仁而讲义,必不轻灭人国,贪其土地,利其人民,则阿洲、亚洲、美洲固遍有欧洲人之足迹矣。试问此三洲中,遭其并兼者,何限南洋诸岛国,欧洲列邦实尽之。今所存者,越南与暹罗、缅甸鼎足而为三。将来之事难以逆睹,而现在情形已几乎岌岌矣。法今欲以驻中兵舶径取东京,正如摧枯拉朽,势必至拱手而让之也。东京既割,越境日蹙,而法之溪壑必犹未餍也。危亡之形,殆如朝露,而论者犹谓欲御外侮,莫如亟图自强,内以治民,外以治兵,振刷精神,以期自保,顾此乃老生之常谈,何解于目前之危急?盖能坐而言起而行者,在乎得人而已。而有时事至于无可如何,国虽有人,终莫能救。战国时子舆氏,其德亚圣也,其才王佐也,其平日之言,曰“汤以七十里而兴,文王以百里而王”,若可卜之于操券,而及其策五十里之滕,不过曰避地图存,效死勿去已耳,究无计以免强齐之逼。今日吾欲为越南谋,亦几穷于思虑矣,除乞怜仰息于法国外,无能下一箸者。呜呼!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纪卜斯迭尼教
向者余尝论,千百年之后道必大同,至今日而益信。夫天生民而立之君,作之师,使司牧之,教导之,不独治其身,亦以治其心。礼乐制度所以范其外,仁义道德所以化其内。惟渐渍于无形,然后能范围而不过,此天下所以治也。上古之世,尧、舜、禹、汤、文、武,皆以圣人而在天子之位,教养兼施,民知兴感,故三代之盛,几于刑措不用。后世圣人穷而在下,不能见诸实事,而乃托之空言,藉以挽回世道人心,于是而道立教兴焉。我中国至衰周之季,九流并起,杨朱、墨翟之徒,播煽异端,簧鼓世俗,孟子忧之,宣孔子之道以距之。逮后儒分为七,墨分为三,申、韩、黄、老之徒,又从而随波扬沸,靡所底止。汉时佛教始入中国,世遂以儒、释、道三教并称,不知儒固生人同具之道,本无所谓教也。西国之教亦非一端,有犹太教,有挑筋教,有摩西教,有希腊教,有景教,有回教,有天主教,有耶稣教,有祅教,有柳艮教。近则惟天主、耶稣为最盛。而迩来二十年中,英、法之
译越南应当亲近法国以求自保。
越南这个国家,向来也是闭关自守。欧洲各国向东而来,东南洋的许多岛国已经全部成为它们的通商口岸,被剪除吞并,没有遗漏的。而越南疆土与它们毗连,非常接近,却巍然独立,没有人敢侵犯。往年曾设计焚烧洋人的夹板师船,片帆不返,致使各国经过海南湾时,互相告诫,神色紧张。凭借它的天然险要,似乎可以自我巩固,然而法国在其中觊觎,竟然用一支军队,长期驻扎在边境上,战争连绵,祸患不断,经过多年积累,最终割让了六省的土地,与之通商立约,从此越南的外患日益加深了。所割让的是越南的南部土地,面临大海,名叫柬埔寨,就是昔日真腊的故都。至此,肥沃的土地全部丧失,精华不再存在,越南几乎衰弱了,但还可以自我维持。法国在欧洲,是一个英武雄毅的国家,像鸱鸟一样张狂,像狼一样回顾,欧洲各国尚且畏惧它,何况越南呢?此时虎狼聚集在台阶前,敌寇潜伏在门庭内,越南应当如何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发奋图强。然而二十多年间,安然无事,所以法国得以乘虚而入。法国在中国通商,以西贡作为东方的旅馆,但法国的志向固然不仅仅在于贸易。为什么呢?它的物产贩卖到欧洲各国,已经获利三倍,起初不必远涉重洋,特意去垄断。它的兵船商船无处不到,大概是为了长驱远驭以炫耀威势罢了。为越南谋划的人说,不如与各国通商,缔结友好盟约,或许可以借此抵御外侮。确实因为欧洲大国向来以不灭亡他国为崇尚,一旦有事,可以居中调停,排难解纷,拿着万国公法来周旋,然而凭意思揣测,恐怕不行。越南受制于法国,就像暹罗、缅甸兼辖于英国一样。虽然从外表看,法国严厉而英国宽厚,法国暴虐而英国仁慈,但他们处心积虑的目的是一样的。法国把越南当作自己的私产,就像英国认为暹罗、缅甸可以独占一样。那么,即使欧洲各国都与越南结盟友好,通商贸易,他们不能以宾客夺取主人的地位,约束法国的行为,这是可以知道的。暹罗、缅甸境内难道没有法国人吗?英国如果有事,一举一动,法国都不能过问。互换位置,也都是这样。所以即使与西方各国通商,也没有益处。到现在,万不得已,只有尽人事而听天命。如果说欧洲是礼义之邦,行仁义讲道义,必定不会轻易灭亡他国,贪图他的土地,利用他的人民,那么非洲、亚洲、美洲本来遍布欧洲人的足迹。试问这三洲中,遭受他们兼并的,何止南洋诸岛国,欧洲列国实际上已经占尽了。现在剩下的,只有越南与暹罗、缅甸鼎足而立。将来的事情难以预料,而现在的情形已经岌岌可危了。法国现在想用驻扎在中国的兵船直接夺取东京,就像摧枯拉朽一样,势必拱手相让。东京既被割让,越南疆域日益缩小,而法国的欲望必定还没有满足。危亡的形势,大概像朝露一样短暂,而议论的人还说抵御外侮,没有比急于自强更好的了,对内治理百姓,对外治理军队,振奋精神,以求自保,但这不过是老生常谈,怎么解决眼前的危急呢?大概能坐而言起而行的,在于得到人才罢了。而有时事情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国家虽然有人,终究无法挽救。战国时子舆氏,他的德行仅次于圣人,他的才能足以辅佐君王,他平日说的话,说“商汤以七十里兴起,周文王以百里称王”,好像可以确信无疑,但等到他谋划五十里的滕国,不过说避开地图保存,效死不去罢了,终究没有计策以避免强齐的逼迫。今天我想为越南谋划,也几乎穷尽思虑了,除了乞怜仰息于法国外,没有别的办法。唉!这是天意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
纪卜斯迭尼教
从前我曾论述,千百年之后大道必定大同,到现在更加相信。上天生育百姓并设立君主,设立老师,让他们管理百姓,教导百姓,不仅治理他们的身体,也治理他们的心。礼乐制度用来规范他们的外表,仁义道德用来教化他们的内心。只有潜移默化于无形,然后才能范围而不逾越,这就是天下所以治理的原因。上古时代,尧、舜、禹、汤、文、武,都是圣人而居于天子之位,教养兼施,百姓知道兴起感激,所以三代的盛世,几乎刑罚搁置不用。后世圣人穷困而在下位,不能体现在实事上,于是寄托于空言,借此挽回世道人心,于是道立教兴。我们中国到了衰周的末年,九流并起,杨朱、墨翟之类的人,传播煽动异端,蛊惑世俗,孟子担忧,宣扬孔子之道来抵制他们。等到后来儒分为七,墨分为三,申不害、韩非、黄帝、老子之类的人,又随之随波逐流,没有止境。汉代佛教开始传入中国,世间于是以儒、释、道三教并称,不知道儒本来就是人生来就具备的道理,本来无所谓教。西方的教也不止一种,有犹太教,有挑筋教,有摩西教,有希腊教,有景教,有回教,有天主教,有耶稣教,有祅教,有柳艮教。近来只有天主教、耶稣教最兴盛。而最近二十年中,英、法的
中,又有所谓卜斯迭尼教者,则迥与天主、耶稣教不同,且不啻隐树之敌。其为教也,不拜上帝,不事百神,但尽乎生人分内所当为,实事求是,以期心之所安而已。彼谓死后报应,天堂地狱之说,徒足以惑人听闻,而实非道之至者也。道之至者,在乎躬行实践。徒言死后之事,虚无缥缈,果谁见而谁述之者?世人或善或恶,存之于心而见之于事,不可掩也。夫使其人孝于亲,忠于君,友于兄弟,笃于友朋,外无所怍,内无所愧,则死后之荣乐即可以此卜之。否则即求上帝,恐上帝必不私之也。呜呼!斯其立说,合乎我中国圣贤所云矣。闻奉此教者,在英、法不过百余人,皆世家子也,其人类皆读书明理,严一介不取之义。知中国之教与西国大异,且时因教事以致龃龉,慨然曰:“教本所以教善也,人各有心,不能相强,而必欲尽驱之使进于天主、耶稣教之中,亦未免非恕道矣。设使一旦因教事而构嫌启衅,俾血肉膏原野,黔黎隳涂炭,耶稣在天之灵,其能安乎?”近日之传道者曰:“宣教于中土,非威劫势要,智驱术驭,则其道终不能大行,故阻之愈力而行之愈畅。”呜呼!传道而必假兵力以从事,其果能服人矣乎?卜斯迭尼教人所言如是,此其为学真反躬以克己者也,其古圣贤之徒欤。
译中间,又有一种叫做卜斯迭尼的宗教,它与天主教、耶稣教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暗中树立的敌人。这种宗教不礼拜上帝,不侍奉百神,只是尽力做好生人本分内应当做的事,实事求是,以求内心安宁罢了。他们认为死后报应、天堂地狱的说法,只会迷惑人的听闻,实际上并不是最高深的道理。最高深的道理,在于亲身践行。只谈论死后的事,虚无缥缈,究竟是谁见过、谁叙述过的呢?世人或善或恶,存于心中而显于行事,是无法掩盖的。假如一个人对父母孝顺,对君主忠诚,对兄弟友爱,对朋友笃厚,对外没有惭愧,对内没有愧疚,那么死后的荣耀快乐就可以据此推测。否则,即使祈求上帝,恐怕上帝也一定不会偏私他。唉!这种立论,符合我们中国圣贤所说的道理。听说信奉这种宗教的人,在英、法两国不过百余人,都是世家子弟,他们大都读书明理,严守一介不取的道义。他们知道中国的宗教与西方国家大不相同,而且时常因为宗教事务产生矛盾,感慨地说:“宗教本来是用来教化善行的,人各有心,不能勉强,却一定要强行驱使他们都进入天主教、耶稣教之中,这也未免不符合恕道了。假如有一天因为宗教事务结怨生事,致使血流遍野,百姓陷入苦难,耶稣在天之灵,能够安心吗?”近日的传教士说:“在中原宣扬宗教,如果不依靠威势胁迫、智谋驱使,那么这种道终究不能广泛流行,所以阻碍得越用力,推行得就越顺畅。”唉!传教一定要借助兵力来从事,这果真能使人信服吗?卜斯迭尼教的人是这样说的,这种为学真是反求诸己、克制私欲的,大概是古代圣贤的门徒吧。
吕宋岛设立领事议
吕宋在南洋,距闽之厦门、台湾尤近,相隔仅一衣带水耳。与中土通商最久,闽、粤人趋之如鹜,在明代已至数万余人。今计我之华人行贾于其地者,闽凡四万六百人,粤凡一千二百人。其间拥厚赀,负物望者甚少,然其人虽居海外,而仰戴声灵,冀望德泽,时时求庇覆于中朝。今闻郑玉轩星使,奉命为驻扎美、日、秘三国大臣,不禁额手相庆,邮书以设立领事请。窃谓领事之任綦重,而亦綦难。得其人,则足以收拾人心,以为我用,树我藩卫,张我国威;不得其人,则人心一失,转驱之以资他国,而反贻海外笑。或谓今如英之于新嘉坡、槟榔屿、澳大利、麻六甲、荷兰之噶罗巴、苏门答腊,以至远如美之嘉厘符尼亚、西班牙之古巴、秘鲁之属地,凡有华人皆听其所治,苟犯国例,由其定罪禁狱,盖视之同于其民,虽设领事亦不得主其权,然则领事不几同于赘旒也哉?顾我则以为转移民心,使归而向我,则断不可少焉。我昔尝至英,道经东南洋,见我宽衣博带,则必群相谓曰:“此从唐山来者。”咸来问讯,有歆羡意,我告之曰:“朝廷不日将遣使来此,苟他时能请之于朝,特设领事,藉以抚辑汝商旅,保卫汝身家。”则又感动泣下。呜呼!其人虽居处海外二百余年,购田园,长子孙,而仍守本朝之正朔,服中国之衣冠,足以见我朝威灵之远如此。自此至锡兰、苏彝士,为华人素所不至之区,其土人轻藐华人实甚,于以知华人之所至,即我皇朝德泽之所滂沛也。使领事于此宣扬圣德,铺张王灵,能为之保佑而维持之,安有不感且服,而为我所用也哉?吕宋岛华民不下五万人,其设领事也宜矣。或曰,其地水土恶劣,风浪湍急,地震风警,岁恒有之,寄旅之民,类多穷乏强悍,因是虽设领事,惮于前往,此则人情之私也。惟闽多而粤少,官斯土者,宜习闽之方言,庶下情得以上达,脱略仪文,习耐劳苦,常俸之优,足供养赡,此外则一无所私焉。但知保民而不纤毫扰民,吾民之讼狱,虽不得主,而知有冤抑者,则必为之请,廉洁以持躬,公直以行事,忠信笃敬以待土人,安见事之不易办哉?苟各处领事尽能如是,何难入万国公法之中?即不然,亦可执万国公法以与之周旋也。
洋泾滨海市说
道光壬寅,中外和议成,泰西各国咸来贸易。五口通商,以上海一隅为尤盛,计大小数十国,要皆偻指可数。其设立领事衙署,与华官文移往还者,如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国,其最著者也。虽设有领事,而徒拥虚名,但查核商务者,有若葡萄牙、荷兰、西班牙、意大利、瑙威、瑞颠、大黄旗[即嗹国,亦称颠麦]、日耳曼之卢卑各、旱堡、奥地里、普鲁士诸国是也。其并不设立领事,遇有船税事务兼为英辖者,如印度、包社、葛罗巴诸处是也。初至时,皆赁民屋栖止,按和约所载,北关外地皆得任与民间租赁,当时申画疆界,起讫四至,悉有官簿可稽。戊申以前,洋行寥落无几。己酉而后,日渐增构,然民间旧屋,犹栉比而居,所构仅在浦滨。癸丑八月,会匪滋事,沪城失守,城外民屋陡增,土木之工无虚日。英、法、美援和约条例,谓西商地界中,华民不得再建房屋,与苏抚吉尔杭阿筹商,必尽毁除,抚军固虑附城民居,或有匪类与贼接济也,亦利其毁。于是自北至东,民屋数千万间,无论新旧,撤弃靡遗,违令者西商以长绳曳之,稍近贼巢者火之。乃与英、法、美三国谋筑长围以困贼,城赖以破,而城外之地,尺寸土非民有矣。西商之射利者,多画地营建,略仿华制,以赁于民,昂其租息,今新街及马路侧连甍接栋者皆是也。西人之谋亦狡矣。所设洋行亦数倍昔时,顾迩来呢布等货,销售颇滞,价减税重,其利渐微,茶丝大黄,购往外洋者,亦渐不逮往年。盛即衰之机乎?每月货船进沪者,英为最多,美利坚次之,法国又次之,他国仅二三艘而已。所有开设洋行,英国亦居其大半。英人于诸国中最桀黠,工
译吕宋岛设立领事议
吕宋位于南洋,距离福建的厦门、台湾尤其近,相隔仅仅像一条衣带水那样狭窄。吕宋与中国通商的时间最久,福建、广东的人像鸭子追逐食物一样争相前往,在明代就已经达到数万人。如今统计我们在那里经商的中国商人,福建人有四万六百人,广东人有一千二百人。其中拥有丰厚资财、享有声望的人很少,然而这些人虽然居住在海外,却仰慕并尊奉中国的声威灵光,希望得到恩泽,时时寻求朝廷的庇护。现在听说郑玉轩星使奉命担任驻扎美国、日本、秘鲁三国的大臣,不禁拍手称庆,写信请求设立领事。我认为领事的职责极其重要,也极其艰难。选对了人,就足以收拢人心,为我所用,树立我的屏障护卫,彰显我国的威仪;选错了人,那么人心一旦丧失,反而驱使民众去资助他国,从而招致海外的嘲笑。有人说,现在就像英国在新加坡、槟榔屿、澳大利亚、马六甲,荷兰在爪哇、苏门答腊,乃至遥远的美国加利福尼亚、西班牙的古巴、秘鲁的属地,凡是华人居住的地方都听任他们治理,如果违反当地法规,由他们定罪监禁,大概把华人看得和本国百姓一样,即使设立领事也无法掌握权力,那么领事不几乎成了多余的装饰吗?但我认为,要转变民心,使他们归附向我,这是绝对不能缺少的。我从前曾经到英国去,途经东南洋,看到穿着宽衣博带的中国人,他们必定互相说:“这是从唐山来的。”都来询问情况,流露出羡慕之意,我告诉他们:“朝廷不久将派遣使者来到这里,如果将来能向朝廷请求,特别设立领事,借此安抚你们这些商旅,保卫你们的人身家业。”他们便感动得流下眼泪。唉!这些人虽然居住在海外二百多年,购置田园,繁衍子孙,但仍然遵守本朝的正朔,穿着中国的衣冠,足以显示我朝威灵的影响如此深远。从这里到锡兰、苏伊士,是华人向来不到的地方,当地土著轻视藐视华人非常严重,由此可知华人所到的地方,就是我皇朝恩泽充沛的地方。如果在这里设立领事宣扬圣德,铺陈王灵,能够为他们保佑维持,怎么会有不感激信服,从而为我所用的呢?吕宋岛的华人不少于五万人,在那里设立领事是适宜的。有人说,那里水土恶劣,风浪湍急,地震风灾,每年常有,寄居旅外的民众,大多贫穷强悍,因此即使设立领事,也害怕前往,这是人之常情中的私心。只是福建人多而广东人少,担任此地官职的人,应该熟悉福建的方言,以便下情能够上达,不拘泥于礼仪形式,习惯忍受劳苦,丰厚的俸禄足以供养赡养,除此之外就一无私欲。只知道保护百姓而不丝毫骚扰百姓,我们百姓的诉讼案件,虽然不能由领事主宰,但知道有冤屈压抑的,一定为他们申诉,廉洁以约束自身,公正直率以处理事务,忠诚信实恭敬以对待土著,怎么见得事情不容易办成呢?如果各处的领事都能像这样,何难进入万国公法之中?即使不然,也可以拿着万国公法与他们周旋应对。
洋泾滨海市说
道光壬寅年,中外和议达成,泰西各国都来贸易。五口通商,以上海这一角最为兴盛,计算大小数十个国家,都要屈指可数。其中设立领事衙署,与中国官员文书往来互通的,如英国、法国、美国三国,是最显著的。虽然设立了领事,但徒有虚名,只查核商务的,有葡萄牙、荷兰、西班牙、意大利、挪威、瑞典、大黄旗(即丹麦,也称颠麦)、德国的吕贝克、汉堡、奥地利、普鲁士等国。那些并不设立领事,遇到船税事务兼由英国管辖的,如印度、波斯、爪哇等处。刚来时,都租赁民房居住,按照和约所载,北门外外地都可以任意与民间租赁,当时划定疆界,起止四至,都有官方簿册可以查考。戊申年以前,洋行寥落无几。己酉年以后,日渐增建,然而民间旧屋,仍然像梳齿一样密集排列,所建的房屋仅在浦滨。癸丑年八月,会匪滋事,上海县城失守,城外民屋突然增加,土木工程没有一天停止。英、法、美援引和约条例,说西商地界中,华人不得再建房屋,与江苏巡抚吉尔杭阿筹商,一定要全部毁除,巡抚本来担心靠近城墙的民居,或许有匪类与贼军接济,也乐于毁除。于是从北到东,民屋数千万间,无论新旧,撤弃无遗,违令者西商用长绳拖拽,稍靠近贼巢的放火烧毁。于是与英、法、美三国谋划筑起长围以困住贼军,城池赖以攻破,而城外的土地,尺寸之间都不是民有了。西商中射利的人,大多圈地营建,略微模仿中国建筑,出租给民众,抬高租金利息,如今新街及马路旁屋脊相连的都是这样。西人的计谋也狡猾了。所设的洋行也比过去多了几倍,然而近来呢绒布匹等货物,销售颇为滞缓,价格下跌税收加重,利润逐渐微薄,茶叶丝绸大黄,购买运往外洋的,也逐渐不如往年。兴盛就是衰败的契机吗?每月进入上海的货船,英国最多,美国次之,法国又次之,其他国家仅有两三艘而已。所有开设的洋行,英国也占据大半。英人在各国中最狡猾,善于
心计,贸迁有无,靡处不至。自壬寅设埠后,颇自居功,有德色,诸国实阳和而阴忌之。法国因伐国之役,缔好已密,旧隙渐忘。惟美利坚人日思以英为事,上下议院筹无虚岁,然未敢骤发也。而英自印度携贰,帑饷糜费,粤东构衅,未有已时,乃复勤远略,毋亦外强而中槁耶?新议章程中又增设牛庄、登州、海南、台湾、汕头五口,内地通商则自镇江溯流至汉口为止,西商足迹几半,中原之利只止此数。彼之货物利于吾民者,不过呢布、羽毛、哔叽、铅铁、铜锡而已,钟表、远镜巧捷之器,非尽人能购者也。而况中国之民,自有木棉丝枲足以供用,中国商贾皆已捆载洋货远贩北地,又加售货者非一国,争利者非一处,英人虽设多埠,决不能邀厚利也明矣。闻诸英国公使将去广州、汕头二埠,而于浦口、九江两处设埠通商,特令总司税李泰国请于桂中堂,执不可。以为浦口系江南之门户,浦口一去,则苏、皖两省无险可守。九江为上游之要隘,去之则雄视之势失其所据。若必欲通商,毋宁背城借一。然此亦徒有其说耳。武汉非四达之区,用兵之地乎?其系于北数省之关键者尤重也,而一旦尚割以俾之,况其他乎?彼必欲请,我自不能不许。从此中原疆土,夷夏杂糅,侏离遍市,形胜之地已与我共,真腹心之大患也。夫岂第区区上海一隅而已哉!逸史氏王韬曰,呜呼!有明之季,以澳门一岛畀葡萄牙,失策甚矣。初在欧洲,惟荷兰习于舟楫,不惮行远,于洪洋巨浸中,货物转输,市舶往来,实自荷兰创始。葡萄牙于明时,为欧洲一雄国,亦效其术,国王遣舟四出,尽历阿非利加东西两境,环行印度、麻喇甲,遍阅东南洋诸岛国,所至辄留葡人,营立埔头。隆庆时,抵粤东之澳门,请地建屋,岁纳租饷,疆臣为之代请,许之,葡人遂立埔头于香山县之濠镜,是为泰西诸邦通市中国之始。后西班牙、荷兰接踵东来,法、英继之,而祸害蔓延遂不可制。夫海口雄峙之岛,所以为中国屏蔽,亦天所以严华夷之辨也,岂可以尺寸与之!吾不解明之疆臣何以必为之请,而在廷诸臣何以竟许之也?足见明之政务宽弛,纪纲不振,文恬武嬉,而绝无一深谋远虑者。其后利玛窦入中国,播煽邪教,蟊贼民心,一时无识者流俱从之游,尊之曰西儒,流毒以至今日,靡有底止,即碎作俑者之首,犹不足以谢天下也。噫!
译善于算计,从事贸易,互通有无,没有地方不到。自从壬寅年设立通商口岸后,英国人颇为自居有功,脸上露出恩德之色,各国表面上和睦,暗中却忌恨他们。法国因为参与讨伐他国的战争,与英国缔结的友好关系已经紧密,旧日的嫌隙逐渐被遗忘。只有美国人天天想着以英国为对手,上下议院每年都在筹划,然而不敢突然发动。而英国自从在印度发生叛乱,军费耗费巨大,在广东挑起事端,没有停止的时候,竟然又致力于远大的谋略,难道不是外强中干吗?新议定的章程中又增设牛庄、登州、海南、台湾、汕头五个口岸,内地通商则从镇江逆流而上到汉口为止,西方商人的足迹几乎遍布一半,中原的利益只限于此。他们有利于我国百姓的货物,不过呢绒、羽毛、哔叽、铅铁、铜锡而已,钟表、望远镜等精巧便捷的器具,并非所有人都能购买。况且中国百姓,自有木棉、丝麻足以供应使用,中国商人都已经装载洋货远贩北方,再加上售货的不止一个国家,争利的不止一个地方,英国人虽然设立多个口岸,决不能获得厚利是显而易见的。听说英国公使打算放弃广州、汕头两个口岸,而在浦口、九江两处设立口岸通商,特意命令总税务司李泰国向桂中堂请求,桂中堂坚决不同意。认为浦口是江南的门户,浦口一旦失去,那么江苏、安徽两省就没有险要可守。九江是上游的要隘,失去它那么雄视天下的气势就失去了凭借。如果一定要通商,不如背城一战。然而这也只是说说而已。武汉难道不是四通八达的地区,用兵的地方吗?它关系到北方几个省份的关键尤其重要,而一旦还割让给他们,何况其他地方呢?他们必定要请求,我们自己不能不答应。从此中原疆土,夷夏混杂,异族语言遍布市场,险要之地已经与他们共享,真是腹心之大患啊。这难道仅仅是区区上海一隅而已吗?逸史氏王韬说,唉!明朝末年,把澳门一个岛屿给予葡萄牙,失策太严重了。起初在欧洲,只有荷兰人习惯于舟船,不害怕远行,在洪洋巨浸中,货物转运,市舶往来,实际上是从荷兰开始的。葡萄牙在明朝时,是欧洲的一个强国,也效仿其术,国王派遣船只四处出行,遍历非洲东西两岸,环绕印度、马六甲,遍阅东南洋各岛国,所到之处就留下葡萄牙人,建立埠头。隆庆年间,抵达广东的澳门,请求土地建房,每年缴纳租税,边疆大臣为他们代为请求,朝廷允许了,葡萄牙人于是在香山县的濠镜建立埠头,这是泰西各国与中国通商的开始。后来西班牙、荷兰接踵东来,法国、英国跟随其后,而祸害蔓延于是不可控制。海口雄峙的岛屿,所以作为中国屏蔽,也是上天用来严格区分华夷的,怎么可以尺寸之地给予他们!我不理解明朝的边疆大臣为什么一定要为他们请求,而在朝诸臣为什么竟然允许呢?足以见明朝政务宽缓松弛,纪纲不振,文官安逸武将嬉戏,而没有深谋远虑的人。后来利玛窦进入中国,传播煽动邪教,祸害民心,一时没有见识的人都跟随他,尊称他为西儒,流毒直到今天,没有停止,即使砸碎始作俑者的头颅,还不足以向天下谢罪。唉!
粤逆崖略
逸民以谗被放,穷窜遐裔,困踣岑寂,罕闻理乱。昔在中土,目觏祸患,旁瞰贼情,默揣时事,思以草泽布衣,区区忠愤,上报国家,亦欲磨盾草檄,上马杀贼,请缨自效,击楫中流。横被口语,竟以罪废。杜牧之罪言,未干当世;唐衢之痛哭,何补苍生?抑至此矣,尚奚望哉!然贼祸乱之所始,流窜之所经,则可得而言焉。因为之志其崖略曰,粤寇之扰,于今十有五年矣。其始起也,非有坚甲利兵为之用也,非有英豪杰士为之谋也,非有强将悍卒为之先也,非有赢粮重货为之继也。徒以亡命者喜逞积憾,逃罪者冀缓须臾,乘机互煽,搴旗竞应,攻城裂土,僭号称尊,惨黩遍中原,沸腾半天下。于是我以坚舶利器,重帅大臣,雄师猛士,厚糈上赏御之。我力已竭,彼势未衰,既扑旋炽,已蹶再振,形涣地分,至今未能卒灭。盖斯民劫运之未终,抑或其恶未稔,天心尚有所待也。寇始起于南宁、柳州二府,劫夺成群,数百人辄统以一头目,村落间乱民迅赴响臻,多以官贪虐民为辞,时道光己酉三四月间也。西粤抚臣郑祖琛以失察地方劾永福知县张鹏万,当时寇在西省,势已披猖,此己酉七月始见于奏牍。贼中所云金田起义者,即是时也。己酉十月,贼窜永福、上思,分股潜入粤东之灵山,楚境之新宁。庚戌,有别队扰翁源者,为叶名琛所歼,无噍类。文宗皇帝御宇之元载,辛亥夏,窜及黔之古州、思恩。八月,寇目洪秀全统众陷踞永安。其扰灵山者,被剿于官军,熸焉。壬子,波山艇匪附贼,踞梧。自己酉至此,首尾几阅三载,流踞粤西,毒痡全境,十一府皆被其害,无一片完土矣。壬子二月,离永安北窜,其时已成一军。俄而围桂林,四月解围,向楚境,迭陷数邑,前锋颇锐,直抵长沙,守土文武扼御尽力,得不陷。十一月,走岳州。时楚地久不见兵革,兵惰官偷,望风靡溃,长驱湖北,渡江而南,破汉阳,陷武昌,而势遂不可制矣。癸丑春,九江、安庆前后失守,赀货山积,多以资贼。卒至金陵不守,江南鼎沸,扬、镇相继陷没,瓜步皆为贼窟,天堑之险,徒虚语耳。海宇腥秽,神州陆沉,列城无藩篱之固,上官少屏翰之寄。其时贼势几欲席卷东下,而得以竟止者,虽由向荣袭其后,盖亦天也。贼既得六朝建都之地,以为金陵自昔王气所钟,明祖始事于此,卒成帝业,妄意控喉扼要,可以传檄定天下矣。所以他城或守或弃,或不旋踵而去,独金陵一隅,受困万分之危,负嵎十年之久,而卒不出一步也。寇目既据金陵,复分道渡江,力争上游。一扰皖,庐、凤、颍、亳,惨坠涂炭,复进攻汴境,陷归德,围开封。一复夺安庆,扰南昌,而北方始患贼矣。盖贼踪飘忽无定,遇剿则他窜,俟隙则旁入。由怀庆北行,为官军所蹑,折而入于晋之垣曲,遂趋平阳、洪洞。胜保自后袭之,遂径抵燕之临、洛、栾、藁,猝与官军遇战俱伤,转赴正定,侵及畿辅,京师戒严。朝廷乃饬王大臣督励将士,力严守御,而贼又连窜杨柳青、独流、天津。于斯时也,岌乎殆哉。巡城御史永保以为京师地无险阻,防捍斯难,民少盖藏,饷糈莫给。氛患日逼,贼人游骑所及,距京二百里许,奸宄侦谍,遍于辇毂。然而胜帅、僧王奋其谟画,驻防之锐卒劲兵张其勇果,近畿之健民丁壮激其义愤,战必捷,攻必克,悍贼既摧,徒党群奔,或西扑慈野,或穷据阜城。其应援之贼,又复旁窜齐、鲁间,临清、金乡、高唐俱围而克之。鸱张狼顾,流焰尚腾,此甲寅年间也。寇目虽深踞金陵,而尚有余力,命将遣师,围侵北方,不知一举已蹶,再奋为难。贼之扰北,强弩之末,势无足忧,所以始则蚁聚蜂屯,终则土崩瓦解。谋创于胜帅,功成于僧王,卒能歼厥渠魁,倾其巢穴。林凤祥授首于连镇,李开芳生擒于冯官屯。斩馘京畿,献俘寝庙,燕、齐二境终底敉平。其有别派揭竿起应者,厦门之天地会也,起癸丑二月,灭于冬。上海之小刀会刘丽川也,起癸丑八月
译粤逆概况
我因遭谗言而被流放,穷困潦倒地逃窜到遥远的边地,处境困顿,死寂无声,很少听到关于治乱的消息。从前在中原地区时,亲眼目睹祸患,旁侧观察贼寇的情势,暗中揣度时事,想着以平民百姓的身份,凭着一腔微薄的忠义愤慨,向上报效国家,也想磨盾起草檄文,上马杀敌,请缨效力,在中流击楫。却横遭流言蜚语,最终因罪被废黜。杜牧的《罪言》,未能感动当世;唐衢的痛哭,又怎能补益苍生?既然已经落到这般地步,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然而贼寇祸乱的起始,流窜经过的地方,还是可以陈述的。因此记下其大概情况如下:粤寇的骚扰,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他们起初兴起时,并没有坚甲利兵供他们使用,也没有英雄豪杰为他们出谋划策,没有强将悍卒为他们打头阵,没有充足的粮草财物为他们后续支持。只是那些亡命之徒喜欢逞泄积怨,逃避罪责的人希望暂缓片刻,趁机互相煽动,拔旗响应,攻城略地,僭越称帝,残酷污秽遍布中原,半壁江山沸腾动荡。于是我们用坚固的战船和精良的武器,重用的大臣和将领,雄壮的军队和猛士,丰厚的粮饷和上等的赏赐来抵御他们。我们的力量已经耗尽,他们的势头尚未衰退,刚扑灭又炽盛,刚挫败又振作,形势涣散,地盘分裂,至今未能彻底消灭。大概是因为百姓劫难的命运尚未终结,或者他们的罪恶尚未成熟,上天之心尚有所等待吧。
贼寇起初兴起于南宁、柳州两府,抢劫掠夺成群结队,数百人便由一个头目统领,村落间的乱民迅速响应聚集,大多以官吏贪婪暴虐百姓为借口,当时是道光己酉年三四月间。广西巡抚郑祖琛因失察地方弹劾永福知县张鹏万,当时贼寇在广西境内,气势已经猖獗,这在己酉年七月的奏折中才开始出现。贼寇中所说的金田起义,就是这个时候。己酉年十月,贼寇窜入永福、上思,分股潜入广东的灵山,湖南的新宁。庚戌年,有另一支队伍骚扰翁源,被叶名琛歼灭,无一幸免。文宗皇帝即位的第一年,辛亥年夏天,贼寇窜到贵州的古州、思恩。八月,贼首洪秀全率领众人攻占并占据永安。骚扰灵山的那部分,被官军剿灭,烟消云散。壬子年,波山艇匪依附贼寇,占据梧州。从己酉年到这时,前后将近三年,流窜占据广西,毒害整个地区,十一个府都遭受其害,没有一块完整的土地了。
壬子年二月,离开永安向北窜逃,这时已经形成一支军队。不久包围桂林,四月解围,向湖南境内进发,接连攻陷几个县城,前锋颇为锐利,直抵长沙,当地文武官员竭力防守抵御,得以保全不陷落。十一月,逃往岳州。当时湖南长久未见战争,士兵懈怠,官吏偷懒,望风溃散,长驱直入湖北,渡过长江向南,攻破汉阳,攻陷武昌,于是气势就不可遏制了。癸丑年春天,九江、安庆先后失守,财物堆积如山,大多资助了贼寇。最终导致金陵失守,江南动荡,扬州、镇江相继陷落,瓜步都成为贼寇的巢穴,天堑的险要,不过是空话罢了。天下腥秽,神州沉沦,各城没有屏障的坚固,上级官员缺少屏护的寄托。那时贼寇的气势几乎要席卷向东而下,却得以最终停止,虽然是因为向荣袭击其后,大概也是天意吧。
贼寇既然得到了六朝建都的地方,认为金陵自古就是王气聚集之地,明太祖在此开始事业,最终成就帝业,妄图控制咽喉要道,可以传檄而定天下。所以其他城池有的坚守有的放弃,有的很快离去,唯独金陵这一角落,承受万分危急的困境,负隅顽抗长达十年,却始终没有迈出一步。贼首占据金陵后,又分道渡江,力争上游。一路骚扰安徽,庐州、凤阳、颍州、亳州,惨状坠入涂炭,又进攻汴梁地区,攻陷归德,包围开封。另一路又夺取安庆,骚扰南昌,而北方才开始担忧贼寇。大概因为贼寇踪迹飘忽不定,遇到剿杀就逃往他处,等待空隙就旁侧侵入。从怀庆向北行进,被官军追踪,折返进入山西的垣曲,于是趋向平阳、洪洞。胜保从后面袭击他们,于是直接抵达直隶的临城、洛州、栾城、藁城,突然与官军遭遇交战,双方都受伤,转而奔赴正定,侵犯京畿地区,京师戒严。朝廷于是命令王公大臣督励将士,尽力坚守防御,而贼寇又接连窜逃到杨柳青、独流、天津。在这个时候,危险极了。巡城御史永保认为京师没有险阻,防守困难,百姓少有积蓄,粮饷无法供给。灾祸日渐逼近,贼寇游骑所到之处,距离京城约二百里,奸细侦探,遍布京城周围。然而胜帅、僧王施展谋略,驻防的精锐士兵展现勇猛果敢,京畿附近的健壮民丁激发义愤,作战必胜,进攻必克,悍贼已被摧毁,徒众纷纷奔逃,有的向西扑向慈野,有的穷困占据阜城。那些应援的贼寇,又旁侧窜逃到齐、鲁之间,临清、金乡、高唐都被包围并攻克。嚣张跋扈,流焰尚且升腾,这是甲寅年间的事。
贼首虽然深深占据金陵,但尚有余力,派遣将领和军队,包围侵犯北方,不知道一举已经挫败,再次奋起就困难了。贼寇骚扰北方,如同强弩之末,势头不值得担忧,所以开始时像蚂蚁聚集、蜜蜂屯聚,最终却土崩瓦解。谋略创制于胜帅,功业完成于僧王,最终能够歼灭其首领,倾覆其巢穴。林凤祥在连镇被斩首,李开芳在冯官屯被生擒。在京畿斩首,在宗庙献俘,燕、齐两地终于平定。那些另立派别揭竿而起响应的,是厦门的天地会,起于癸丑年二月,冬天被消灭。上海的小刀会刘丽川,起于癸丑年八月
,灭于乙卯正月。粤东之红匪也,甲寅七月起佛山,扰踞各郡县,围扑省垣。其为党魁者,东莞则何亚禄也,惠州则集火沽也,清远则陈金刚也。蔓延邑乡,旷持岁月,粤民之好义者,贫以力,富以赀,用集厥事,以戡斯乱。叶名琛以御贼功膺赏,余匪窜于浔、梧,惟陈金刚未得即灭,至今为患。西粤为贼旧巢,甲寅正月,桂林六塘红带寇党群起,横行城野,征剿连年,时扰南楚,王葆生剪遏之功居多。此皆欲奉贼节制,而未得与贼并者也。窃计粤寇扰攘数年之间,所据之地,如吴之江、镇,皖之徽、安、池、宁、太、六,楚之汉、岳、德、黄,豫之九、饶。此外,踞非要地者尚难悉数。其顺流下驶则曾陷丹阳,扑常州,其溯江上攻则曾复陷庐州,旋得武昌,其循豫而出则曾踞越之金、衢。观其所至,令智者处此,似足以联声合势,明法立纲,策励兵众,约束行伍,举贤以自辅,爱民以自固,或可有为矣。乃乌合无大志,鼠窃寡远谋,恫怨遍神人,荼毒逮妇孺。小则为枭为獍,大则为鲸为鲵,横突乱踶,肆吞狂噬。所经之处,屋焚木刊,惨境同鬼域,积尸若崇丘,而欲以荒谬之谈,妖妄之说,愚惑黔首,盖亦难矣。又复党羽之间自兴猜贰,渐次枭夷。盖同起事者有六伪王焉,伪天王洪秀全为之长,杨秀清则伪东王也,萧朝贵则伪西王也,冯云山则伪南王也,韦昌辉则伪北王也,石达开则伪翼王也。萧、冯皆战死,杨最跋扈,善用兵,因谋杀洪未果,而反为洪所杀。韦助洪杀杨,而石举兵致讨,洪遂杀韦以自解,自是石与洪离,西窜至蜀。其他如秦日纲、罗大纲,猛悍善扑,百战不挠,后先毙命,终受天诛,贼坐是所以日蹙也。其时率兵抗贼者,向荣专扼江南,而邓绍良犄其左,托明阿角其右,官文进剿全楚,而罗泽南、胡林翼御其北,骆秉章攻其南,皖则有福济、袁甲三,豫则有塔齐布、曾国藩。并能怀愤矢忠,运谋励武,震扬天威,振作士气,横攻力拒,左捣右旋,奋其一时之才,集厥群夫之力,或蹶或张,或进或退,或取或失,或剿或抚,然皆邀天之幸,五六年间终能奏绩,克底成功。或悉数扫除,或偏师荡灭,或克芜、庐,或取九、饶,或复瓜、镇,或收武、汉,或剪三湘,或安辑徽、歙,或肃清德、抚。既歼群丑,乃集元凶。咸谓杀之足以快心,取之易于反手。岂意絷困兽犹虞其斗,剸瘠牛莫之敢尸,迟回审顾,必欲坐承其敝。向帅既没,张公继之,长围深阻,厚集固绕,内匮日形,外援告绝,众军额手,以为贼难飞越此矣。庚申春间,贼计穷势蹙,旦夕危亡,抗顺者仅见食盈旬,反正者已降书数至。然而将帅不和,形势中涣,宁失则浙撤其障,邓丧则张孤其援,众卒合哄以争糈,上天非时而飞雪。贼得以乘间而出,两炬猝投,一夫夜呼,连营狂奔,千军尽慑,曾无互战,并不相持,填坎陷坑,枕尸积骨。功隳志存,烈士殉国;鼓卧旗折,将军死绥。嗟蹈海以求生,愤开关而延盗。丹、常屏蔽,一闻一矢之御,泛舟槜李,走鹿苏台,电卷飙驰,谁其阻遏?摧名都如朽索,驱兆众若群羊,曾不浃辰,吴、越之地尽为贼有,江北诸郡再陷。呜呼!虽曰人事,岂非天哉?虽其间临安幸复,苕水犹通,犹嘘残焰于已微,支一木于将踣,亦何关于大局乎?向使三军邀颁赏而欢呼,大帅同意见而戮力,陷浙之雄聚歼于外,通款之党潜谋于内,安见天下事无所措其手也。寇既得志,更图四出。踞苏首领伪忠王李秀成也,伪官布于列邑,群贼扰乎诸乡。吴越义民始奋终靡,或忍垢崩角,或附残添翼。贼于是暴征苛敛,榷及细微,而列货云屯,流民雨集。嘻!亦异矣。辛酉一载中,进击会稽,遂并宁郡,既踞杭垣,有乃全越。湖山点缀,荡作飞灰;士女便娟,惨成枯骨;哀氓饿隶,委路仆衢;刺目伤心,所不忍言。梦梦九阍,茫茫四宇,谁得而叩之?此太元之所谓乱不极则治不形者也。今上登极,庶事一新,颁求贤纳谏之文,下哀痛责躬之诏。曾帅既
译太平天国于乙卯年正月灭亡。广东东部的红匪,于甲寅年七月在佛山起事,骚扰占据各郡县,围攻省城。其中作为党魁的,东莞是何亚禄,惠州是集火沽,清远是陈金刚。他们蔓延到各县乡村,旷日持久,广东爱好正义的人,穷人以体力,富人以资财,共同聚集力量,来平定这场动乱。叶名琛因抵御贼寇的功劳受到赏赐,其余匪徒逃窜到浔州、梧州,只有陈金刚未能立即消灭,至今仍是祸患。广西是贼寇的老巢,甲寅年正月,桂林六塘的红带寇党纷纷起事,在城乡横行,朝廷连续多年征剿,时常骚扰湖南南部,王葆生剪除遏制他们的功劳最多。这些人都是想要服从贼寇的节制,却未能与贼寇并列的人。我私下计算,粤寇扰乱数年之间,所占据的地方,如江苏的江都、镇江,安徽的徽州、安庆、池州、宁国、太平、六安,湖北的汉阳、岳州、德安、黄州,河南的九连、饶州。此外,占据非重要地带的地方还难以全部列举。他们顺流而下时曾攻陷丹阳,进逼常州;逆流而上时曾再次攻陷庐州,随即攻取武昌;沿着河南外出时曾占据浙江的金华、衢州。看他们所到之处,让有智慧的人处于这种境地,似乎足以联络声势,明确法度建立纲纪,策励士兵,约束军队,举荐贤才来辅佐自己,爱护百姓来巩固自己,或许可以有所作为。然而他们乌合之众没有远大志向,像老鼠偷窃一样缺乏长远谋略,怨恨遍布神人,毒害波及妇女儿童。小的方面表现为像枭鸟和獍兽一样凶残,大的方面表现为像鲸鱼和鲵鱼一样贪婪,横冲直撞,肆意吞食。所经过的地方,房屋焚烧,树木砍伐,悲惨景象如同鬼域,堆积的尸体像高丘,却想用荒谬的言论,妖妄的说法,来愚弄百姓,这大概也很难了。再加上党羽之间自生猜忌,逐渐被消灭。原来一起起事的有六个伪王,伪天王洪秀全为首,杨秀清是伪东王,萧朝贵是伪西王,冯云山是伪南王,韦昌辉是伪北王,石达开是伪翼王。萧朝贵、冯云山都战死,杨秀清最跋扈,善于用兵,因为谋杀洪秀全未遂,反而被洪秀全所杀。韦昌辉帮助洪秀全杀杨秀清,而石达开举兵讨伐,洪秀全于是杀韦昌辉来自我解脱,从此石达开与洪秀全分离,向西逃窜到四川。其他如秦日纲、罗大纲,勇猛强悍善于突击,百战不屈,先后丧命,最终受到天诛,贼寇因此日益困窘。当时率领军队抵抗贼寇的,向荣专门扼守江南,而邓绍良在其左侧夹击,托明阿在其右侧夹击,官文进剿整个湖南,而罗泽南、胡林翼抵御其北部,骆秉章攻击其南部,安徽有福济、袁甲三,河南有塔齐布、曾国藩。他们都能怀着愤慨矢忠,运筹谋划激励武力,震扬天威,振作士气,横攻力拒,左捣右旋,发挥一时的才能,聚集众人的力量,有时挫败有时扩张,有时前进有时后退,有时夺取有时失去,有时剿灭有时安抚,然而都仰赖上天的幸运,五六年间最终能够取得成绩,成功达成目标。有的全部扫除,有的偏师荡灭,有的攻克芜湖、庐州,有的夺取九连、饶州,有的收复瓜洲、镇江,有的收复苏州、武汉,有的剪除三湘,有的安抚徽州、歙县,有的肃清德安、抚州。既然歼灭了群丑,于是聚集元凶。大家都认为杀了他们足以快意,取他们的首级易如反掌。岂料束缚困兽还担心它搏斗,宰杀瘦牛没有人敢承担,迟疑回顾,一定要坐等它衰败。向荣帅死后,张公继任,长期围困深深阻隔,厚集兵力牢固包围,内部匮乏日益显现,外部援助断绝,众军额手称庆,认为贼寇难以飞越此地了。庚申年春天,贼寇计穷势蹙,旦夕危亡,抗拒顺从的人只见粮食充足十天,反正的人已经多次送来降书。然而将帅不和,形势中间涣散,宁失则浙江撤去屏障,邓丧则张公孤立无援,众卒合哄争夺粮食,上天不合时宜地下起大雪。贼寇得以乘虚而出,两支火炬突然投下,一人夜间呼喊,连营狂奔,千军尽皆震慑,曾无互相战斗,并不相持,填平坑陷,枕尸积骨。功败垂成志向犹存,烈士殉国;鼓卧旗折,将军死守。唉,蹈海以求生,愤而开关延盗。丹阳、常州屏蔽,一闻一矢之御,泛舟槜李,走鹿苏台,电卷飙驰,谁其阻遏?摧名都如朽索,驱兆众若群羊,曾不浃辰,吴、越之地尽为贼有,江北诸郡再陷。呜呼!虽曰人事,岂非天哉?虽其间临安幸复,苕水犹通,犹嘘残焰于已微,支一木于将踣,亦何关于大局乎?向使三军邀颁赏而欢呼,大帅同意见而戮力,陷浙之雄聚歼于外,通款之党潜谋于内,安见天下事无所措其手也。寇既得志,更图四出。踞苏首领伪忠王李秀成也,伪官布于列邑,群贼扰乎诸乡。吴越义民始奋终靡,或忍垢崩角,或附残添翼。贼于是暴征苛敛,榷及细微,而列货云屯,流民雨集。嘻!亦异矣。辛酉一载中,进击会稽,遂并宁郡,既踞杭垣,有乃全越。湖山点缀,荡作飞灰;士女便娟,惨成枯骨;哀氓饿隶,委路仆衢;刺目伤心,所不忍言。梦梦九阍,茫茫四宇,谁得而叩之?此太元之所谓乱不极则治不形者也。今上登极,庶事一新,颁求贤纳谏之文,下哀痛责躬之诏。曾帅既
办皖、豫之贼,乃得兼顾江南。安庆,岩邑也,为窟十年,拔之一旦,据乎上流,便于下溯。伪英王陈玉成,桀寇也,终为我擒,润镬伏锧,枭党艳妻,连头受戮。于是虎臣毅卒循江以来,飞炮飙轮因风而奋。贼亦天夺之魄,鬼丧其谋,开衅西雄,覆师沪渎。夫以连郡跨州之地,亡不逾时,迅同电扫。沪邑,一丸泥之封耳,而贼结队千群,连营百万,集攻者非一次,力争者非一时,瞰其富盛,必欲得而后餍,宜若难以支矣。而西人以数千之众,一战而驱之,使贼丧气挫锋,势衄财竭。由是观之,用兵之道,先在谋定力裕,器精卒锐,岂系多寡哉?爰是重臣知其能,悍贼慑其威,中外相联,指臂交助。突厥有助顺之师,回纥有效命之请,皆愿解辫受职,荷戈前驱。特简一军,俾西人统领,演习训练,号为常胜军,复邑攻城,所向攸利。海关司税李公,又从而驰诣英京,募兵售舶,不日可至。我抗其前,彼轰其后,轮船激水而风飞,炮火蔽江而雷骇,灭此朝食,抑又何难?而有识者,犹以为主客异形,攻守异势,助我者能骤往而不能久驻,我募者能暂招而不能后继,操纵之权,在彼而不在我也。况临阵并驱则心有所恃,一失其恃则馁,久与之偕,功多则骄,骄则难制,即曰贼平,譬犹割疡而补以他肉,因病拘挛而截其手足。何则?所拔者骤而毒未去也,能威其外而未能治其源也。此但知目前之因利乘便,而未遑计后日之害也。呜呼!在今日而言此,鲜不为迂谈哉。至于借师之效,则已可睹矣。狼、福则全吴之关键也,吴江则江、浙之襟带也,昆山则金阊之咽喉也,嘉、青、太郡,所以运饷继兵者也,我皆得之,贼何能为?至于上游进攻之利,则莫如克芜湖,扼长江之门户,断金陵之左臂。其围金陵,则莫如据雨花台,乘陆路之高阜,收九洑洲,截水道之要冲,又得镇江直趋其背,瓜、仪还捣其腹,则贼在金陵,譬诸鱼游釜中,烹而食之必矣。识者曰,此乃御贼之得宜,至于贼之必灭,要在拔根顾本,外振其兵力,内收其民心,而后可相忘于无事,否则亦暂灭而已。盖尝总观大势,贼虽疲敝而天下亦已病矣。贼起两粤,而楚,而豫,而皖,而吴,而越,而汴,而晋,而齐,而燕,而蜀,祲氛遍布,不可谓不远。朝廷命将推毂,如赛尚阿、李星沅、徐广缙、陆建瀛、向荣、和春,皆期以灭贼,厚委重任,不可谓不难。聚集天下之兵,则皆楚、蜀劲旅,满、汉锐师,不可谓不众。贼踞楚、皖、吴、越之地,或三四载,或几至十载,不可谓不久。然十余年间,御贼者如积防之川,障东则注西;燎原之火,扑此则灾彼。夫拔深根者难为功,顾大本者难为治,统数十万方张之师,覆十余年已敝之寇,此易为力者也。我间尝深求其故,妄谓天下之坏,不坏于贼而坏于吏,不坏于墨吏而坏于庸吏;军事之坏,不坏于无饷而坏于无兵,不坏于无兵而坏于无将;朝廷之坏,不坏于无法而坏于无人,不坏于无直言而坏于拘成格。何则?贼始本可灭,养成之者,吏也。墨吏殃民,民或乱或不乱;庸吏讳乱以酿乱,而乱斯大。竭蹶筹饷而饷未尝无,仓卒募兵而兵不可用。将能,则天下皆可练之兵;将不能,则将且为兵所用,安能用兵法者?列祖列宗所遗,至美尽善,而行法日弊,则在其人。天下事,言易而行难,则直言未必无人,乃动以成格拘之,往往沮于部议,或寝不问,此何异箝人之口于朝?如是则能言者不敢行,并能行者亦不敢言。此三者,天下致病之所由也。朝野内外已成积习,所为多苟且不终日之计。粉饰,其长技也;因循,其通弊也;蒙蔽,其权宜之大用也。至此而不知变通,殆矣。以之治兵则不能立威,以之治民则不能取信,以之柔远则远人轻我,以之理财则财匮,以之御贼则贼滋蔓,剿则不能涤其源,抚则不能善其后。我请得而妄言之。今之兵律弛矣,宽则玩,严则变,胜则骄,败则惰。弱者怯,强者黠,疲者逃,悍者虏。忘上而凌伍,不服征调,欲速反
译平定安徽、河南的叛贼,才能兼顾江南地区。安庆是险要的城池,叛贼在此盘踞十年,如今一旦攻克,便占据了上游,有利于顺流而下。伪英王陈玉成是凶悍的寇贼,最终被我擒获,陈玉成伏刑受戮,其党羽和宠爱的妻子也接连被斩首示众。于是勇猛的将领和精锐的士兵沿着长江而下,火炮和战船借着风势迅猛推进。叛贼也被夺去了胆魄,丧失了谋略,在西面与强敌开战,在上海一带全军覆没。凭借那些连跨郡州的广大地域,灭亡不过片刻,迅速如同闪电扫过。上海城,不过是一丸泥就能封守的小地方,而叛贼集结成千上万的队伍,连绵营寨达百万之众,集中进攻不止一次,奋力争夺不止一时,窥视其富庶强盛,必定要得到才肯满足,按理说难以支撑。然而西方人以数千人的兵力,一战便将其驱退,使叛贼士气沮丧、锋芒受挫,势力衰退、财力枯竭。由此看来,用兵的道理,首先在于谋略坚定、力量充裕,武器精良、士兵锐利,难道取决于兵力的多少吗?于是重臣了解他的才能,悍贼畏惧他的威势,中外联合,像手指和手臂一样互相协助。突厥有顺从的军队,回纥有听命效忠的请求,都愿意剃发接受官职,扛着武器在前开路。特别挑选一支军队,让西方人统领,进行演习训练,号称常胜军,收复城池、攻打城市,所到之处无不顺利。海关税务司李公,又前往英国京城,招募士兵、购买船只,不久即可到达。我们在前面抵抗,他们在后面轰击,轮船激水如风飞,炮火遮蔽长江如雷骇,消灭他们就像吃早饭一样容易,又有什么困难呢?但有识之士,仍然认为主客形势不同,攻守态势各异,帮助我们的人能迅速前往但不能长久驻扎,我们招募的人能暂时招来但不能后继不断,指挥控制的权力,在他们而不在我们。况且临阵并肩作战则心里有所依赖,一旦失去依赖就会气馁,长久与他们在一起,功劳多了就会骄傲,骄傲就难以控制,即使说叛贼平定,也如同割去疮口却用别人的肉来填补,因为生病肢体拘挛而截断手足。为什么呢?因为拔除的是表面的毒疮而毒根未去,能威慑其外部而不能治理其根源。这只知道眼前的因利乘便,而没有来得及考虑日后的祸害。唉!在今天说这些话,很少有人不认为是迂腐的言论。至于借兵的效果,已经可以看到了。狼山、福山是全吴的关键,吴江是江、浙的襟带,昆山是金阊的咽喉,嘉、青、太各郡,是用来运输粮饷、接续兵力的地方,我们都得到了,叛贼还能有什么作为?至于上游进攻的有利之处,没有比攻克芜湖更好的了,扼住长江的门户,切断金陵的左臂。包围金陵,没有比占据雨花台更好的了,利用陆路的高地,收复九洑洲,截断水道的要冲,又得到镇江直接趋向其背后,瓜洲、仪征回师捣击其腹地,那么叛贼在金陵,就像鱼在锅中游动,烹煮吃掉他们是必然的了。有识之士说,这是抵御叛贼的得当策略,至于叛贼必定灭亡,关键在于拔除根本、顾全大局,对外振奋兵力,对内收拢民心,然后才可以相忘于无事,否则也只是暂时消灭而已。曾经总观大势,叛贼虽然疲惫困顿,但天下也已经病弱了。叛贼起于两粤,进而波及楚、豫、皖、吴、越、汴、晋、齐、燕、蜀,灾祸之气遍布,不能说范围不远。朝廷任命将领,如赛尚阿、李星沅、徐广缙、陆建瀛、向荣、和春,都期望他们消灭叛贼,厚加委任重任,不能说任务不难。聚集天下的军队,都是楚、蜀的劲旅,满、汉的锐师,不能说兵力不众多。叛贼占据楚、皖、吴、越之地,有的三四年,有的几乎十年,不能说时间不久。然而十余年间,抵御叛贼的人如同堵塞河流,堵住东边水就向西流;如同扑灭野火,扑灭火这边那边又灾祸。拔除深根难以建功,顾全根本难以治理,统领数十万张狂的军队,覆灭十余年已衰弱的寇贼,这本来是容易做到的。我有时曾深入探究其中的缘故,妄自认为天下的败坏,不是败坏于叛贼而是败坏于官吏,不是败坏于贪墨的官吏而是败坏于平庸的官吏;军事的败坏,不是败坏于没有粮饷而是败坏于没有士兵,不是败坏于没有士兵而是败坏于没有将领;朝廷的败坏,不是败坏于没有法令而是败坏于没有人才,不是败坏于没有直言进谏而是败坏于拘泥于成规。为什么呢?叛贼起初本来可以消灭,养成他们势力的是官吏。贪墨的官吏祸害百姓,百姓或许作乱或许不作乱;平庸的官吏忌讳作乱从而酿成作乱,于是作乱就大了。竭尽全力筹措粮饷而粮饷并非没有,仓促招募士兵而士兵不可用。将领有才能,那么天下都可以训练成士兵;将领没有才能,那么将领反而被士兵所利用,怎么能用兵法呢?列祖列宗所遗留的,至美尽善,而执行法令日益弊病,问题在于人。天下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么直言的人未必没有,却动不动用成规来约束他们,往往被部议所阻挠,或者搁置不问,这与在朝廷上钳制人的嘴有什么不同?这样那么能言善辩的人不敢行动,并且能行动的人也不敢说话。这三者,是天下致病的原因。朝野内外已经形成积习,所作所为大多苟且,只图眼前的计策。粉饰,是他们的长技;因循,是他们的通病;蒙蔽,是他们权宜之计的大用。到了这种地步还不知道变通,危险了。用它来治军就不能树立威信,用它来治民就不能取得信任,用它来安抚远方的人就会使远方的人轻视我们,用它来理财就会使财力匮乏,用它来抵御叛贼就会使叛贼滋长蔓延,剿灭就不能涤除其根源,安抚就不能善后。我请求允许我妄自议论。现在的军纪松弛了,宽纵就玩忽,严酷就生变,胜利就骄傲,失败就懒惰。弱者胆怯,强者狡猾,疲惫者逃跑,悍勇者被俘。忘记上级而欺凌同伍,不服从征调,想要快速反而……
迟,不知捍卫,在前忽后,将无同死之兵,兵无可畏之将,赏不足以餍其欲,惠不足以结其心。故我谓必以立威为先。今如一旦委以数万之众,而不为之易其号令,新其耳目,虽穰苴、孙武不能行其法,吴起、王翦不能收其效也。今天下叛者众起矣,苗民逆命,回夷蠢动,捻之骚扰亦将十年,叛服不常。国家宽厚待民二百余年,今之弄兵者,非异民也,即前日之民子若孙也,奚为昔顺而今逆?民盖久有以疑我矣,积疑则生乱。朝廷加恩之诏,蠲赋之条,官吏率奉行不力,或已免仍征,或既纳始告,民遂疑我以虚文。欲办贼则不得不取诸于民,因是加税增赋,劝捐抽厘,搜无遗利,民遂疑我以重敛。夫民固甚愚,但怨上之朘我,而不知贼之能戕我;但知避贼以自全,而不知出赀拒贼,卫国即以保家。然而转移激劝之间,其权在上,故我谓必以取信为先,而于滇、黔边徼之民尤急。今一旦委之于数十郡之民,而不与之翻然更始,相见以天,实心实政,开诚布公,虽彭循、贾琮不能布其化,韩延寿、吕元膺不能著其恩,马援铜柱、诸葛天威不能格顽消戾而服其心也。今远人之势张且盛矣,其与我交久且稔矣,居我内地,驻我皇都,盖早有以窥我之微矣,而当事者,方且以瞰伺为精神,文法为礼义,虚缓为羁縻,繁缛为接纳,掩饰为权术,夸大为张国体,而不知其从旁窃笑也。夫远人非甚愚而固甚智也,今我形势能如彼之强乎?兵气能如彼之奋乎?器械能如彼之精乎?民心能如彼之固乎?财用能如彼之裕乎?大小臣工能如彼之奉命急公乎?固不必华元之告楚,子胥之料越也。我在今日,惟有画一以示之信,宽大以示之礼。或是或否,以行我之权;无诈无虞,以布我之诚。与之行事,必简必速;与之相接,不卑不亢。师其长技以失其恃,明其所学以通其情,而犹惧其或乖也。嗟呼!远情非甚难悉也。贵者不知而贱者知之,贵者不言而贱者言之,无怪乎谓其所告者妄也,所谋者非也。此辛有所以见祭而兴嗟,江统所以料远而著论也。今天下民穷财尽矣,军无半岁之赢,民无一月之蓄。已复者,流离未归,田里不治;被陷者,父子交失,兄弟相悲。夫财出于民,民穷如此,诚捐之无可捐,助之无能助,而理财者方且汲汲乎此,苟可以有利者,无不兼收并榷。然知取而不知用,知奢而不知俭,知开源而不知节流,知兴利而不知除弊。国家初定天下,进征三逆,征兵调饷,其难百倍于今。其时滇、黔、两粤、全楚皆为三逆所踞,税赋不入于官,而财未尝无,饷未尝不足,尝无如此之滥也,出无如此之费也,而所入亦无如此之多也,则在乎善用也。古之为将者,多与士卒绝甘分苦,居营苟简而不求备,一切皆以身为之先。今则不然,饮馔服御,所以供奉大员者,一切务靡,其下效之,所耗实多。多置旗帜舟炮,不惜重赀,偶不合用,皆致蠹坏。凡不急无益者,不能速罢,是皆奢之为害也。昔陶侃名将也,其以综理微密称者,则在竹头木屑,诚以节财之流,积微至巨。今以军营为市,谈兵之士、言利之徒,无益实用,徒以伴食于戎幕,肥橐于粮台。其他闲秩冗员,虚额羸卒,浮费冒支,所以消财者,非一途也。《易》曰“不节则嗟”,此之谓也。夫利者,弊之所在也。今一捐局之设,数百人倚为利窟,奸胥中饱,虚数冒开,上受虚名而蒙实怨。承办军需,率以窳物受重值,至粮台之侵冒,更不可问。诚如是,虽萧何、杜预不能转输而备其需,刘晏、苏绰不能损益而裕其用也。若夫灭贼之要,先在练兵择将。贼非能兵,在乎我战之不力,御之乖方。战御之道无他,在乎因地审机,临时决谋,运用之妙,系于一心。惟是欲平贼,必先治民,以今日之贼即昔日之民也,倘治民不善,则今日之民即可为后日之贼,是贼虽灭犹未灭也。我所以曰不能涤其源也。贼穷而受抚,今或可用之以贼攻贼,使贼尽平,将何所用?坑之则伤天地仁爱之心,放之则恐其不能安闾里耕凿之旧。
译迟缓,不知捍卫,前后不一,将领没有同生共死的士兵,士兵没有令人敬畏的将领,奖赏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恩惠不足以凝聚他们的心。所以我主张必须以树立威信为先。如今如果一旦把数万军队托付给他们,却不改变他们的号令,刷新他们的耳目,即使是穰苴、孙武也不能推行他们的法令,吴起、王翦也不能取得他们的成效。
如今天下叛乱的人纷纷起事,苗族百姓违抗命令,回族夷人蠢蠢欲动,捻军的骚扰也将近十年,反复无常。国家宽厚对待百姓二百多年,如今玩弄兵器的,不是异族百姓,就是从前百姓的子孙,为什么过去顺从而现在叛逆?百姓大概长久以来有理由怀疑我们了,积累怀疑就会产生动乱。朝廷加恩的诏书,免除赋税的条例,官吏大多执行不力,有的已经免除仍然征收,有的已经缴纳才告知,百姓于是怀疑我们用虚文欺骗。想要剿灭贼寇就不得不从百姓身上取财,因此加税增赋,劝捐抽厘,搜刮无遗,百姓于是怀疑我们加重剥削。百姓固然很愚昧,只怨恨上级剥削我们,却不知道贼寇能杀害我们;只知道躲避贼寇以保全自己,却不知道出资抵抗贼寇,保卫国家也就是保护家庭。然而转移风气、激励劝勉之间,权柄在上级,所以我主张必须以取得信任为先,而对于云南、贵州边境的百姓尤其紧急。
如今如果一旦把重任托付给几十个郡的百姓,却不与他们彻底革新,以天理相见,实心实意地施政,开诚布公,即使是彭循、贾琮也不能传播他们的教化,韩延寿、吕元膺也不能彰显他们的恩德,马援的铜柱、诸葛亮的天威也不能感化顽固、消除戾气而使他们心服。
如今外人的势力强大且兴盛了,他们与我们交往很久且熟悉了,居住在我国内地,驻扎在我国皇都,大概早就窥探到我们的细微之处了,而当事者,正把窥伺当作精神,把繁文缛节当作礼义,把虚伪迟缓当作羁縻,把繁琐礼节当作接纳,把掩饰当作权术,把夸大当作维护国家体面,却不知道他们在旁边窃笑。外人并非很愚昧,而是很聪明,如今我们的形势能像他们那样强大吗?士气能像他们那样振奋吗?器械能像他们那样精良吗?民心能像他们那样稳固吗?财用能像他们那样充裕吗?大小臣工能像他们那样奉命急公吗?确实不需要华元告诉楚国,伍子胥预料越国那样。
我在今日,只有统一标准以显示信用,宽宏大度以显示礼义。是对是错,行使我的权柄;没有欺诈没有疑虑,传播我的诚意。与他们行事,务必简捷迅速;与他们相接,不卑不亢。学习他们的长处以消除他们的倚仗,明了他们的学问以沟通他们的情意,还担心他们或许违背。唉!外情并非很难详知。尊贵的人不知道而卑贱的人知道,尊贵的人不说而卑贱的人说,难怪认为他们报告的是虚妄,谋划的是错误。这就是辛有看见祭祀而感叹,江统预料远方而著论的原因。
如今天下百姓穷困,财力耗尽,军队没有半年的盈余,百姓没有一月的积蓄。已经恢复的,流离失所尚未归家,田地家园没有治理;被陷落的,父子失散,兄弟悲伤。财物出自百姓,百姓如此穷困,确实捐献的无可捐献,援助的无能援助,而理财者正对此汲汲营营,如果有利可图的,无不兼收并蓄。然而知道索取却不知道使用,知道奢侈却不知道节俭,知道开源却不知道节流,知道兴利却不知道除弊。
国家刚平定天下,进征三逆,征兵调饷,其困难百倍于今。那时云南、贵州、两广、全楚都被三逆占据,税赋不进入官府,而财物未曾缺乏,军饷未曾不足,曾经没有如此滥费,支出没有如此耗费,而收入也没有如此之多,关键在于善于使用。古代为将者,多与士卒同甘共苦,在军营中简陋而不求完备,一切都以身作则。如今却不是这样,饮食服饰器物,用来供奉大员的,一切都务求奢靡,下面效仿,消耗实在很多。多置办旗帜舟炮,不惜重金,偶尔不合用,都导致腐朽损坏。凡是不急无益的,不能迅速罢免,这都是奢侈的危害。
从前陶侃是名将,他以综理细微严密著称,就在于竹头木屑,确实因为节约财物的细流,积累微小至巨大。如今把军营当作市场,谈论军事的人、谈论利益的人,无益于实用,只是在军营中伴食,在粮台饱囊。其他闲职冗员,虚额弱卒,浮费冒领,消耗财物的,不止一条途径。《易经》说“不节制就会叹息”,说的就是这个。
利益所在,弊端也就在那里。如今一个捐局的设立,数百人倚为利窟,奸猾胥吏中饱私囊,虚报冒领,上级承受虚名而蒙受实怨。承办军需,大多以劣质物品接受高价,至于粮台的侵吞冒领,更不可问。如果真是这样,即使是萧何、杜预也不能转运储备以满足需求,刘晏、苏绰也不能增减以充裕财用。
至于消灭贼寇的关键,先在练兵择将。贼寇并非善于用兵,在于我们作战不力,防御失当。作战防御的道理没有别的,在于因地制宜审视时机,临时决断谋略,运用之妙,系于一心。只是想要平定贼寇,必须先治理百姓,因为今日的贼寇就是昔日的百姓,倘若治理百姓不善,那么今日的百姓就可以成为后日的贼寇,这样贼寇虽然消灭了却还没有消灭。我所以说不能涤荡其根源。
贼寇穷困而接受招抚,如今或许可以用他们以贼攻贼,使贼寇全部平定,将用什么?坑杀他们则伤害天地仁爱之心,放归他们则恐怕他们不能安于乡里耕作的旧业。
明季之误,误于抚,可为前事之鉴。闯、献余党,至康熙年间始得尽灭,抚而变者非一。至于连年招慕之勇,势亦不能一旦骤撤,不撤则国家财力不堪,撤之则彼何所为生?我所以曰不能善其后也。是深望于有位者起而为之焉。呜呼!此漆室之叹,过者闻而疑焉,杞人之忧,至远而无穷期矣。无已,贼之灭否,凭诸天心;我之剿伐,尽乎人事。上下一心,励精求治,法禹、汤之罪己,思稷、契之致君。破拘墟以敷论,则事无不可行,衷恳恻以发词,则人无有弗感。弛忌讳之禁,宽指斥之诛,广招徕之路,征奇才异能之士,开直言极谏之科,务使箴阙失而绝颂谀,先空言而收实效。威以克爱,猛以济宽,信以攻心,诚以胜诈,俭以革奢,静以制动,如是而贼不平者,未之有也。是固草莽孤忠、海国羁臣所旦夕期望者也。盖古之人虽伏处菰芦,屏迹僻远,而忠君爱国之念,未尝一刻忘也。苟可以为国者,知无不言,即言不见用,或言而获戾,终不能自已,则我今日之所言,此心固耿耿如是也,庶几悲而谅之,幸无罪焉尔。
译明朝末年的失误,在于招抚,可以作为前事的借鉴。李自成、张献忠的余党,直到康熙年间才得以完全消灭,招抚后又反叛的人不止一个。至于连年招募的勇丁,形势上也不能一下子突然裁撤,不裁撤则国家财力无法承受,裁撤了他们又靠什么谋生?这就是我说不能妥善处理后事的原因。因此深切期望在位者能挺身而出为此事效力。唉!这是漆室女的叹息,路过的人听到会感到疑惑;杞人的忧虑,遥远而没有穷尽。没有办法,贼寇能否消灭,听凭上天的心意;我们的剿杀征伐,竭尽人力的努力。上下同心,振奋精神寻求治理,效法禹、汤责备自己的过错,思考稷、契辅佐君主之道。打破狭隘的局限来陈述议论,那么事情没有不可行的;怀着恳切悲痛的心情发表言论,那么人没有不被感动的。放宽忌讳的禁令,减轻指责斥责的惩罚,拓宽招揽人才的道路,征召有奇特才能和特殊技能的人,开设直言极谏的科目,务必使人们规劝缺失而杜绝颂扬阿谀,摒弃空谈而追求实际效果。用威严来克制溺爱,用严厉来补救宽厚,用诚信来攻取人心,用真诚来战胜欺诈,用节俭来革除奢侈,用镇静来制动态势,像这样而贼寇不能平定的,从来没有过。这本来就是草野中孤忠之士、海外羁旅之臣日夜期望的。大概古人虽然隐居在芦苇丛中,隐匿踪迹于偏远之地,但忠君爱国的念头,未曾有一刻忘记。如果能为国家做事,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即使言论不被采纳,或者因进言而获罪,终究不能自己停止,那么我今天所说的话,这颗心本来就是如此耿耿于怀的,希望悲伤而体谅我,幸好不要怪罪我罢了。
香港略论
甫里逸民东游粤海,荏苒三年,旅居多暇,勤涉书史。以香港僻在一隅,纪述者罕,于是旁诹故老,延访遗闻,成《香港略论》一篇,聊以备荒隅掌故云尔。香港本南徼濒海一荒岛也,道光癸卯五年和议成,以岛畀英,而英始得以港为属地,隶入版图。香港四周约百余里,地形三角,群峰攒耸。英人既定居,辟草莱,垦芜秽,平荦确,就山之麓结居构宇,即其弯环曲折之形,名之曰上环、中环、下环。其境距广属之新安、九龙以南约十里。地虽蕞尔,称名颇繁。曰红香炉峰,曰裙带路,其西北曰仰船、曰赤柱,其东曰登笼、曰湾仔,而香港其大名也。山上多涧溪,名泉喷溢,活活声盈耳,味甘洌异常,香港之名或以此欤?山中产花岗青石最饶,所值多瓜菜,而蔗尤盛。下环有田,略种禾苗。山坡之上,树木鲜少,以供民樵6,常被斩伐故也。居民多7户渔人,诛茅构庐,载种圃地,随时捕鱼为业,鱼汛既过,随而他徙。英人未至之先,为盗窟,山中有铁镬二百余,列木为棚,若城堡,英人至,烈而焚之。其土著不盈二千,博胡林一带有屋二十余家,依林傍涧,结构颇雅,相传自明季避乱至此。盖自桂藩之窜,耿逆之变,遗民无所归,远避锋镝,偷息此间,不啻逃于人境之外。此为迹之最古者矣,至于他所纪载,无闻焉。英人既割此岛,倚为外府,创建衙署,设立兵防,其官文有总督,武有总兵,皆有副贰。有臬司,有巡理厅,有辅政司,有政务司,此外有佐理堂,有创例堂,皆所以辅赞总督者也。有量地官度地建屋、修葺道路,有库务司总理港中税饷,有船政厅稽司大小船舰出入。臬宪之外,有提刑官、僚佐官,更立陪审之人十有二员,以习法之律正充其事,而民间所举公正之绅士,亦得与焉,专在持法严明,定案鞫狱,期无妄滥。有钱债衙专理商民逋欠事,有亏国饷者亦即在是衙比追,而民间所有罚款亦由是衙以归库务。有巡捕厅专管巡丁,港中昼夜有丁役分班逻察,往来如织。有司狱专管狱囚,一岁中犯案千百,狴犴每至充斥,顾讯鞠之时,不先鞭扑,定案后,以罪之轻重为笞之多寡、禁之久暂,有在狱终身不释者,故刑法鲜死罪,惟海盗在立决例,法所不宥。此外又有官医及验尸官,遇民间自戕谋死命案,剖腹审视,以释疑窦。其设官之繁密如此。下环两旁多兵房。山半以石室储火药,甚谨固。最高山顶建立一旗,专设员兵,俾司了望。兵房外,环列巨炮,逢期演习,分别功赏,饷糈饷颇厚,足以自给。军中皆许携妇人。其所调遣之兵,大抵本港之外,杂以印度黑人,皆以壮健才武者应其选。自山麓至巅,每相距数十武辄立木柱,系以铁线,联缀比属,相亘不断,是曰电气通标,用递警信,顷刻可达。其兵防之周详如此。港中之屋,层次栉比,随山高下,参差如雁户。华民所居者率多小如蜗舍,密若蜂房。计一椽之赁,月必费十余金,故一屋中多者常至七八家,少亦二三家,同居异爨。寻丈之地,而一家之男妇老稚,眠食盥浴,咸聚处其中,有若蚕之在茧,蠖之蛰穴,非复人类所居。盖寸地寸金,其贵莫名,地球中当首推及之矣。泉脉发之山巅,流至博胡林、黄泥涌数处,皆以铁筒置地中,引之贯注,延接流入各家,华民则每街之旁建聚水石池,以机激之,沛然立至,汲用不穷。于上环建煤气局,夜间街市灯火,咸以煤气炷燃,光耀如昼,仰望山巅,灿列若繁星,尤为可观。港中无田赋,但计地纳税,量屋征银,分四季,首月贡之于官,号曰国饷。此外水火悉有输纳,大抵民屋一间,岁必输以十金,税亦准是,行铺倍之。他如榷酤征烟,其饷尤重。妓馆悉诣官领牌,按月输银。下至艇子、舆夫、负贩、佣竖,无不岁给以牌,月征其课。所谓取之务尽锱铢,算之几无遗纤悉。其赋税之繁旺如此。传教者则有监牧总司教事,而有官教、民教之分。官设者由官给廪禄,支于公库,民设者或出自商民,或出自公会,虽名称
译香港略论
甫里逸民东游粤海,荏苒三年,旅居多暇,勤涉书史。以香港僻在一隅,纪述者罕,于是旁诹故老,延访遗闻,成《香港略论》一篇,聊以备荒隅掌故云尔。香港本南徼濒海一荒岛也,道光癸卯五年和议成,以岛畀英,而英始得以港为属地,隶入版图。香港四周约百余里,地形三角,群峰攒耸。英人既定居,辟草莱,垦芜秽,平荦确,就山之麓结居构宇,即其弯环曲折之形,名之曰上环、中环、下环。其境距广属之新安、九龙以南约十里。地虽蕞尔,称名颇繁。曰红香炉峰,曰裙带路,其西北曰仰船、曰赤柱,其东曰登笼、曰湾仔,而香港其大名也。山上多涧溪,名泉喷溢,活活声盈耳,味甘洌异常,香港之名或以此欤?山中产花岗青石最饶,所值多瓜菜,而蔗尤盛。下环有田,略种禾苗。山坡之上,树木鲜少,以供民樵,常被斩伐故也。居民多渔户,诛茅构庐,载种圃地,随时捕鱼为业,鱼汛既过,随而他徙。英人未至之先,为盗窟,山中有铁镬二百余,列木为棚,若城堡,英人至,烈而焚之。其土著不盈二千,博胡林一带有屋二十余家,依林傍涧,结构颇雅,相传自明季避乱至此。盖自桂藩之窜,耿逆之变,遗民无所归,远避锋镝,偷息此间,不啻逃于人境之外。此为迹之最古者矣,至于他所纪载,无闻焉。英人既割此岛,倚为外府,创建衙署,设立兵防,其官文有总督,武有总兵,皆有副贰。有臬司,有巡理厅,有辅政司,有政务司,此外有佐理堂,有创例堂,皆所以辅赞总督者也。有量地官度地建屋、修葺道路,有库务司总理港中税饷,有船政厅稽司大小船舰出入。臬宪之外,有提刑官、僚佐官,更立陪审之人十有二员,以习法之律正充其事,而民间所举公正之绅士,亦得与焉,专在持法严明,定案鞫狱,期无妄滥。有钱债衙专理商民逋欠事,有亏国饷者亦即在是衙比追,而民间所有罚款亦由是衙以归库务。有巡捕厅专管巡丁,港中昼夜有丁役分班逻察,往来如织。有司狱专管狱囚,一岁中犯案千百,狴犴每至充斥,顾讯鞠之时,不先鞭扑,定案后,以罪之轻重为笞之多寡、禁之久暂,有在狱终身不释者,故刑法鲜死罪,惟海盗在立决例,法所不宥。此外又有官医及验尸官,遇民间自戕谋死命案,剖腹审视,以释疑窦。其设官之繁密如此。下环两旁多兵房。山半以石室储火药,甚谨固。最高山顶建立一旗,专设员兵,俾司了望。兵房外,环列巨炮,逢期演习,分别功赏,饷糈颇厚,足以自给。军中皆许携妇人。其所调遣之兵,大抵本港之外,杂以印度黑人,皆以壮健才武者应其选。自山麓至巅,每相距数十武辄立木柱,系以铁线,联缀比属,相亘不断,是曰电气通标,用递警信,顷刻可达。其兵防之周详如此。港中之屋,层次栉比,随山高下,参差如雁户。华民所居者率多小如蜗舍,密若蜂房。计一椽之赁,月必费十余金,故一屋中多者常至七八家,少亦二三家,同居异爨。寻丈之地,而一家之男妇老稚,眠食盥浴,咸聚处其中,有若蚕之在茧,蠖之蛰穴,非复人类所居。盖寸地寸金,其贵莫名,地球中当首推及之矣。泉脉发之山巅,流至博胡林、黄泥涌数处,皆以铁筒置地中,引之贯注,延接流入各家,华民则每街之旁建聚水石池,以机激之,沛然立至,汲用不穷。于上环建煤气局,夜间街市灯火,咸以煤气炷燃,光耀如昼,仰望山巅,灿列若繁星,尤为可观。港中无田赋,但计地纳税,量屋征银,分四季,首月贡之于官,号曰国饷。此外水火悉有输纳,大抵民屋一间,岁必输以十金,税亦准是,行铺倍之。他如榷酤征烟,其饷尤重。妓馆悉诣官领牌,按月输银。下至艇子、舆夫、负贩、佣竖,无不岁给以牌,月征其课。所谓取之务尽锱铢,算之几无遗纤悉。其赋税之繁旺如此。传教者则有监牧总司教事,而有官教、民教之分。官设者由官给廪禄,支于公库,民设者或出自商民,或出自公会,虽名称
不同,而其宣传福音则一也。所建礼拜堂四五所。有保罗、英华二书院,又有所谓大书馆者,皆教子弟肄业英文,岁不下二三百人。此外更立义塾数处,专读华文,延师课童之费皆国库颁给。英华书院则专印教中书籍,流播遐迩。另设女书塾二三所,亦以英文为主,特兴废不常。此外,崇拜天主者则有罗马庙,颇极崇闳壮丽,亦于旁室设塾招童,此则迦特力教也;巴社白头于僻处设礼拜寺,而以柳氐女胃日为礼拜,此则摩西古教也。其教民之勤恳如此。博胡林地处山腰,林树丛茂,泉水淙潺,英人构别墅其间,为逭暑消夏之所。此外有环马场,周约二十余里,日暮飚车怒马驰骋往来以为乐,每岁赛马其间,多在孟春和煦之时,士女便娟,其集如云,远近趋观,争相赞羡。总督又创葺园囿一所,广袤百顷,花木崇绮,游人均得入览。其游历之地咸备又如此。港中华民之寄居者,虽咸守英人约束,然仍沿华俗不变,不独衣冠饮食已也。如崇神佛则有庙宇,祀祖先则有祭享,正朔时日,无一不准诸内地。元旦亦行拜贺礼,爆竹喧阗,彻于宵旦。令节佳辰,欢呼庆赏。每岁中元,设月盂兰胜会,竞丽争奇,万金轻于一掷。太平山左右,皆曲院中人所居,楼阁参差,笙歌腾沸,粉白黛绿,充牣其中。旁则酒肆连比,以杏花楼为巨擘,异馔嘉肴,咄嗟可办,偶遇客来,取之如寄。居是邦者,率以财雄,每脱略礼文,迂嗤道德。值江、浙多故,衣冠之避难至粤者,附海舶来,必道香港,遂为孔道。香港不设关市,无讥察征索之烦,行贾者乐出其境,于是各口通商之地,亦于香港首屈一指。前之所谓弃土者,今成雄镇,洵乎在人为之哉!甫里逸民曰,香港一隅,僻悬海外,非若濠镜之与内邑毗连也。在曩者,兽所窟,盗所薮,山赭石瘠,飓号土恶,人迹所不乐居,朝廷亦度外置之,无所顾惜。然必俟其息兵讲好,而后割而畀之,则诚重之也。所以然者,表海里山,限制中外,断不可轻以尺寸予外夷也。观于此,而深有感于有明疆事之坏矣。在明中叶,以濠镜一岛畀葡人,大为失策。以致接踵而来者,有所驻泊居积,自撤屏蔽,而流渐遂至于斯极。当我宣宗成皇帝时,边防虽弛,国威尚著,伏莽潜蘖,罔敢窃发。外侮既启,内难斯作,抢攘廿载,靡有宁处。呜呼!斯固谁为为之也?夫当日焚烟之举,原未免持之太促。激忿酿变,一发难收,此虽非始议者所及料,然亦不得不任其咎。然则居今日者将奈何?惟鉴前则后平,惟惧外则内宁,必修己而后治民,必自强而后睦邻。
译虽然教派不同,但宣传福音的宗旨是一致的。所建立的礼拜堂有四五座。设有保罗、英华两所书院,又有所谓的大书馆,都让子弟学习英文,每年学生不下二三百人。此外还设立了几处义塾,专门教授中文,聘请老师教导儿童的经费都由国库拨付。英华书院专门印刷教会书籍,流传远近。另外设立了两三所女子书塾,也以英文为主,但兴盛与衰废并不固定。此外,信奉天主教的有罗马庙,建筑非常宏伟壮丽,也在旁边的房间设塾招收儿童,这就是天主教;巴社的白人头领在偏僻处设立礼拜寺,以柳氏女子胃日为礼拜日,这就是犹太教。他们教民的勤勉程度就是这样。博胡林位于山腰,树林茂密,泉水潺潺,英国人在那里建造别墅,作为避暑消夏的地方。此外有环绕的马场,周长大约二十多里,傍晚时分,快车怒马驰骋往来以为娱乐,每年在这里赛马,多在初春和煦之时,士女打扮得美丽动人,聚集的人像云一样多,远近的人都来观看,争相赞叹羡慕。总督又修建了一座园林,面积一百顷,花木繁盛华丽,游客都可以进入游览。他们游览的地方完备又如此。香港中华民众寄居在这里,虽然都遵守英国人的约束,但仍然沿袭中华风俗不变,不仅仅是衣冠饮食而已。比如崇敬神佛则有庙宇,祭祀祖先则有祭享,历法时日,没有一项不遵循内地。元旦也举行拜贺礼仪,爆竹声喧闹,通宵达旦。节日佳辰,欢呼庆祝。每年中元节,设立盂兰盆胜会,竞相展示华丽奇特,万金也轻如抛掷。太平山左右,都是妓院中人居住的地方,楼阁参差,笙歌沸腾,粉白黛绿的妓女,充满其中。旁边则是酒肆连片,以杏花楼为首屈一指,奇异的美食佳肴,呼之即来,偶尔遇到客人,取用如同寄放。居住在这个地方的人,大多以财力雄厚,往往不拘礼节,嘲笑道德。正值江浙多事,士大夫避难到广东的,依附海船而来,必定经过香港,于是成为必经之道。香港不设关卡市场,没有稽查征索的麻烦,商人乐于经过这里,于是各通商口岸,也以香港为首屈一指。之前所说的弃土,如今成为雄镇,确实是在人为的努力啊!甫里逸民说,香港一隅,僻远悬挂在海外,不像澳门那样与内地相连。在过去,是野兽的洞穴,盗贼的巢穴,山红石贫,飓风呼啸,土地恶劣,人迹所不乐居,朝廷也置之度外,无所顾惜。然而必定等到停战讲和,然后割让给他们,确实是重视它。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表海里山,限制中外,断不可轻易将尺寸土地给予外夷。观察于此,而对明朝疆域事务的败坏深感感慨。在明朝中期,将澳门一岛给予葡萄牙人,大为失策。导致接踵而来者,有所驻泊居积,自撤屏蔽,而流渐遂至于此极。当我宣宗成皇帝时,边防虽然松弛,国威尚著,伏莽潜蘖,不敢窃发。外侮既启,内难斯作,抢攘廿载,靡有宁处。呜呼!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当时焚烟之举,原未免持之太促。激忿酿变,一发难收,这虽然不是始议者所能预料,但也不得不承担其咎。那么,居今日者将奈何?只有鉴前则后平,只有惧外则内宁,必须修己而后治民,必须自强而后睦邻。
任将相说
世人有言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所谓注意者,能真知而灼见之也。既知之则必用之,既用之则必任之。呜呼!自古无委任不专而能大有为者也。将相者,国家之所当专任者也。相辅天子,为天下得人进贤退不肖,以收群策群力之效。古者为相数月,而举其乡里亲故百余人者,人以为病,则曰彼皆我所知者也。举其所知,即由布衣而擢至上位,天下不以为骇,曰惟其才而已,亦不以为私,曰惟其公而已。黜陟用舍,一月而至百余人,天下不以为专,曰惟其当而已。诚如是也,人才皆思自奋,而相臣皆得以网罗之。曰,如是不患植党乎?曰,否,帝心简在之,相臣必其能公忠体国者也。浸假用之而不任之,任之而复疑之,束缚驰骤,拘牵遏抑,安用是相臣为哉?今者虽曰破格用人,广辟贤路,而所用者未皆得人也,所举者亦未必皆贤。其间获登荐牍者,或由买声求知,或以夤缘奔竞,非挟策以钻当事必不能得,而所谓真贤真才,固犹伏处乎山林未出也,是贤路未必广也。今者虽曰诏求直言,罔拘忌讳,顾科道所言,亦不过奉行故事,诤一而誉百,否一而可百,迂远而不切于事情,琐细而无当乎急务。不能随例变通,与时消息,足以拯弊而起衰,则求其直言无隐者难矣,是言路之未必开也。能罗致而激扬之者,是在相臣而已。今者朝廷出一言,更一例,动格于部议不行。相臣之权在六部,六部之权在军机,因守成宪,而相臣拱手以听之而已,安所见设施乎?此与无相同。古者师出不受君命,阃外制自将军,非重其威,正欲其速于建功耳。凡在军之募勇筹饷,调兵练众,迟速多寡,悉主自一人。文自道、府、州、县以下,武自提、镇、参、游以下,咸归其节制。赏罚生杀,惟其所秉,不必别遣参赞、帮办大员,以分其权,俾其稍有掣肘。权既重,则责亦非轻,凡其所统之地,必不至于画疆自域,而以鞭长莫及为辞。夫是以为将者得以责之于偏裨,偏裨得以责之于兵旅,无不各尽其力而致其死命。刑足以威其志,惠足以结其心,上下交固,指臂相用。号令一出,捷于风雷;战阵既临,可摧山岳。盖此时兵知有将而不知有身,而后贼无难办矣。今之所谓大将者,骄倨贵重,与士卒素不相习。节钺所驻,距贼甚远,诿曰:“是在居中驾驭,扼要防御也。”幸而所遣有功,偏师获胜,则自以为调度有方,归功于己。设不幸而贼氛日逼,则姑弃之而走,曰:“将图退保也。”呜呼!惟能战然后能守。战且不能,何能乎守?平时厚其供张,养尊处优,毫不知士卒之甘苦痛痒。而其所谓左右亲兵者,无非为其败北翼护之用,在营之时,贱锦绣而厌梁肉,嚣嚣然以凌于众。至于拔尤举功,则以此辈为先。冲锋陷坚之士,其谁不解体?如是安能望兵之肯尽力用命哉?此与无将同。诚能朝有良相,营有良将,以图治于内而奋威于外,安见天下事之不足有为也?彼贼之纵横跋扈,特一时之艰难已耳,究非天下安危所系也。天下之安危,在乎人才而已。将相者,人才之总领也。呜呼!国有良将相,于平贼何有哉。
弢园文录外编 下 王韬? (nnno兄提供文本)
卷七
择友说
取友之道,人品为先,学问、文章其末事尔。顾交友最难于知人,其始要不可不择也。择而后交则寡尤,交而后择则多怨。大抵其途百变,而人品亦非一端。其有熏灼名利驰骛势要者,虽才不后人,学可名世,罗织风雅,交接贤流,亦终不脱于俗。无他,以其存于中者非也。其间或有深交而见,或有一见而知,或浑浑不能窥其涯涘,而时露棱角,或城府深密,机诈百出,久交则受其害。究之浅者易见,深者难窥,暂则莫辨,久则易露。知人则哲,此大禹所以叹其难也。今之交友者,意气伪也,学问谬也。广通声气者以喧寂为轩轾,趋附势焰者以荣悴为亲疏。花月谈笑之场,知心莫逆;风露飘零之地,觌面皆嗔。甚至失势相凌,加以呵斥;见色忘
译任用将相的论述
世上的人说,天下安定时,要重视宰相;天下危乱时,要重视将领。所谓重视,就是能够真正了解并深刻洞察他们。既然了解了就必定要任用,既然任用了就必定要信任。唉!自古以来,没有不专一信任而能大有作为的。将相,是国家应当专一信任的人。宰相辅佐天子,为天下选拔人才、举荐贤能、斥退不肖之人,以汇聚众人的智慧和力量。古代宰相任职几个月,就举荐同乡亲友一百多人,人们认为这是弊病,他就说这些人都是我所了解的。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即使是从平民提拔到高位,天下人不觉得惊骇,说只因为他的才能罢了,也不认为是私心,说只因为他的公正罢了。升降任用,一个月内达到一百多人,天下人不认为专断,说只因为恰当罢了。如果真的这样,人才都会想着自我奋发,而宰相也都能网罗他们。有人说,这样不担心结党营私吗?回答说,不,皇帝心中自有裁断,宰相必定是能够公忠体国的人。假如任用他却不信任他,信任他却又怀疑他,束缚他、驱使他,拘泥牵制、压抑他,那还要这样的宰相做什么呢?现在虽然号称打破常规用人,广泛开辟贤才之路,但所用的人未必都是合适的人,所举荐的人也未必都是贤能。其中得以登上荐举文书的,有的靠沽名钓誉以求知遇,有的靠攀附钻营,不带着策略去钻营当权者就一定得不到,而所谓真正的贤才,仍然隐居在山林没有出仕,所以贤才之路未必宽广。现在虽然号称下诏征求直言,不拘忌讳,但御史和谏官所说的,也不过是奉行旧例,批评一句而赞美百句,否决一句而认可百句,迂阔遥远而不切合实际情况,琐碎细小而不关乎紧急事务。不能随例变通,顺应时势变化,足以挽救弊端而振兴衰败,那么寻求直言无隐的人就难了,所以言路未必开通。能够网罗人才并激励发扬他们的,在于宰相罢了。现在朝廷说一句话,更改一条条例,动不动就受制于六部的议论而不能施行。宰相的权力在六部,六部的权力在军机处,因循守旧,宰相只能拱手听从,哪里能看到他的施政措施呢?这跟没有宰相一样。古代军队出征不受君主命令,军营之外由将军自行决断,不是看重他的威严,正是希望他迅速建立功勋罢了。凡是在军中招募勇士、筹措军饷,调动军队、训练士兵,快慢多少,全部由一人主导。文官从道、府、州、县以下,武官从提督、总兵、参将、游击以下,都归他节制。赏罚生杀,由他掌握,不必另外派遣参赞、帮办大员,来分割他的权力,使他稍有掣肘。权力既重,责任也不轻,凡是他统辖的地方,必定不至于划地为牢,而以鞭长莫及为借口。因此作为将领的能够责备副将,副将能够责备士兵,无不各尽所能而效死力。刑罚足以威慑他们的意志,恩惠足以结拢他们的心,上下交相固结,像手指和手臂一样配合使用。号令一出,快如风雷;战阵既临,可摧山岳。大概这时候士兵只知有将而不知有身,那么贼寇就没有难办的了。现在所谓的大将,骄横倨傲、尊贵自重,与士兵向来不熟悉。节钺驻扎的地方,距离贼寇很远,推托说:“这是在居中驾驭,扼守要害防御罢了。”侥幸所派遣的军队有功,偏师获胜,就自以为调度有方,归功于自己。假如不幸贼寇气势日益逼近,就暂时抛弃而逃跑,说:“打算退保罢了。”唉!只有能战然后能守。战尚且不能,怎么能守呢?平时厚待他的供给,养尊处优,完全不知道士兵的甘苦痛痒。而他所谓的左右亲兵,无非是为了败退时护卫之用,在营之时,轻视锦绣而厌恶美食,喧哗傲慢地凌驾众人。至于选拔优秀、举荐功劳,就把这些人放在前面。冲锋陷阵的勇士,谁不离心解体?这样怎么能希望士兵肯尽力效命呢?这跟没有将领一样。如果朝廷有良相,军营有良将,在内图治而在外奋威,哪里见得天下事不足以有为呢?那些贼寇的纵横跋扈,只是一时的艰难罢了,终究不是天下安危所系的。天下的安危,在于人才罢了。将相,是人才的总领。唉!国家有良将良相,平定贼寇有什么难的呢?
弢园文录外编 下 王韬(nnno兄提供文本)
卷七
择友的论述
结交朋友的原则,人品是首要的,学问、文章是次要的事。但是交友最难的是了解人,开始的时候不可不选择。选择后再结交就少过失,结交后再选择就多怨恨。大抵途径千变万化,人品也不是单一的。那些熏染追逐名利、奔走权势的人,虽然才能不落后于人,学问可以名传后世,罗列风雅,结交贤士,也终究脱不了俗气。没有别的,因为他们内心存留的不是正道。其中有的深交后才能看清,有的见一面就知道,有的浑浑噩噩不能窥见其深浅,却时常露出棱角,有的城府深密,机诈百出,久交就会受到他的害。究其根本,浅薄的容易看清,深沉的难以窥测,暂时无法辨别,久了就容易暴露。了解人就是明智,这正是大禹感叹其难的原因。现在交友的人,意气是虚伪的,学问是谬误的。广泛沟通声气的人以喧闹寂静为高低,趋附权势的人以荣辱为亲疏。花月谈笑的地方,知心莫逆;风露飘零的地方,见面都怒。甚至失势时互相欺凌,加以呵斥;见色忘